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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日午后 作者/于一爽

发布时间:2015-04-03 20:26|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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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鑫鑫给我打电话,说自己离婚了。我说就这些。她说就这些。我说我陪你喝点儿吧。我没说是我自己也想喝点儿。我当然没离婚。我应该试着结婚。黄鑫鑫有句名言:当已经不能从这种关系里面得到快感的时候就应该马上结婚。在这件事儿上,她失败了,我应该再验证一下。这种关系当然是指男女关系。
到了黄鑫鑫家,她有一个四合院。在她这种年龄,如果自己有钱,离婚也不是多了不起的事。可惜她都这么老了,快绝经了,我想。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知道,朋友这两个字在女人之间从来就没存在过。我们认识快7年了。她31岁的时候我大学刚毕业。去王海家吃饭。黄鑫鑫是王海的朋友。再后来,她成了王海的朋友的女朋友。不过这也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
黄鑫鑫的院子里有棵枣树,看上去快死了。她说真的快死了。我说怎么办,她说等它死。我说你这看上去真不景气,她点了点头。接下来,我甚至非常肤浅地开了个玩笑,我说你反正也没什么毕业证,离婚证真多。她没笑。于是我哈哈大笑了一下。
其实她只有两个离婚证。所以这个笑话一点儿也不好笑。
后来她问我喝什么。我说有什么。她说喝什么有什么。她拿过来几瓶福佳白,我说这是女人喝的,不是咱俩喝的。后来换了白酒。两个人总得干点儿什么。
我说我们有一年没见了吧。她说那就是一年没见了。她又说我们竟然都没有变老。甚至越长越年轻了?我说这是文学上的反讽把哈哈哈哈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如果不变老就没有本领感慨时间的流逝,这样不好。当然,这句话也可以理解成,如果不变老就没有本领装逼。
现在刚刚好。四合院里有一个水池子,天上有白云,水池子里有白云的倒影。其实我很奇怪两件事,一个是,黄鑫鑫怎么能和我这种人成为朋友。
另一个是,她的院子里怎么还放了一棵圣诞树?圣诞树就在水池子旁边。已经是5月了。
黄鑫鑫说从去年就一直放在那,也可能是前年,上面还有风铃,钥匙挂件,发光小星星,圣诞老人铃铛,被风一吹就响。分有规律地响和没有规律地响。两种。其实我也说不清楚。
看着摇摆的风铃,我有点儿想喝了,接下来,这种醉意不可避免地像四处流淌。黄鑫鑫凑过来,估计是想跟我说点儿掏心掏肺的话,可她满嘴酒气,不光是酒气,我想——她有口臭!她一定有口臭。难怪男人纷纷离她而去。因为她现在离我太近,以至于我很容易想到一个事实——再过几年,她的皱纹就会像是被狂风吹皱的水面一样了。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们面前的水池子,水池子里的水,还真的动了几下。我被自己的预感吓坏了。
黄鑫鑫说——算了。她看上去真有点儿沮丧。她找错人了。我想。
后来有人敲门,我看了看她,她让我去看。我去看,打开院门,又没有人,黄鑫鑫问我谁啊,我说没谁,我又往外看了看,我说听错了。她也说听错了。我说有人要来吗?她说你想谁来。
等我重新回到院子里的时候,黄鑫鑫竟然剪起了指甲。从我的角度看上去,她整个下巴贴在膝盖上,显得垂头丧气。黄鑫鑫的第一任丈夫叫老张。我认识。因为老张认识王海,我也认识王海。她的第二任丈夫,有人说姓黄,也有人说姓于。以至于我总是想到小黄鱼这种非常美味的食物。
可惜现在才下午两点,虽然已经发生了这么多。甚至还发生了非常灵异的事件,比如我打开院门竟然没人!这个时间喝多可真有点儿尴尬。可是已经喝多了,来不及了,黄鑫鑫也成了我眼前模糊的一团。夏天快到了,光和热交织在一起,虚幻不实。我们7年前刚认识的时候,就是这样,她坐在我对面,嘴一动一动,声音在她脑后,有时候大有时候小,大的时候我就会被吸进去。还没听清说什么就会被吸进去,她也被自己的语言包围了。我总想看看是谁躲在一个人背后说话。这种愿望比七年前还强烈。这次离婚之后,我才终于把老张给忘记了。黄鑫鑫说。
接着她又问我吃冰棍吗。我说这个台词可真不错。你和小黄鱼结婚就是为了忘记老张。我说给我拿根冰棍吧。
喝了这么多年,发现酒一点儿都不好喝,我们两个人趴在桌子上吃起了冰棍。中间隔了一个酒杯的距离。这已经不是最开始的位置了。我发现:她的胸还是很大!
她的胸还是很大,以至于有一块儿已经跑到了腋下。简直没有比7年前缩小。我7年前就就觉得她未来一定会在这个方面大有作为的。我试着把身子往前挪挪,冰棍融化的部分滴在了桌子上。胸会改变一个女人的实质。我不由的得出这种结论。这种实质就是她结婚离婚结婚离婚,而我什么都没有发生。想到这的时候我的脸竟然红了起来。我用手背摸着自己的脸。滚烫。
后来她就哭,冰棍吃完了。弄得我也想哭,可是我没哭出来,我只是觉得她一哭真是让人心烦。黄鑫鑫让我别理她。我说我不理你……因为我现在特别想逃跑,到一个听不见她哭的地方。她一定是故意的。声音越来越大,我不光是心烦了,我心脏开始疼起来,我怕自己突然死了。因为喝了这么多酒,我就更有理由突然死了。我开始在心理背起何末的电话。何末一直跟我说,需要的话就给他打电话。所以在过去的整整两年里,如果我想做爱,我就给他打电话。我一点儿也不想嫁给他。他也没说过要娶我。
我使劲缩着。这样会舒服点儿,从黄鑫鑫的角度看过来,肯定会发现我的胸已经被我缩没了。这样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她的哭声停止,我的心脏也才开始不那么疼。于是我跟自己说——别装了。
黄鑫鑫把头重新抬起来的时候,我真担心她把自己的鼻涕眼泪都吃进去。难怪她有口臭。她一动不动看着我,我和她之间隔了一个酒杯。我觉得很不舒服。为了打破这种僵局,我甚至愿意跟他谈谈何末。如果她的目光中没有夹杂这么多的爱恨情仇和不理解的话,但是,现在,我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我说三四点了。我说来瓶福佳白吧。冰镇的。
我说为了痛经。干杯。于是我和黄鑫鑫重新开始咕咚咕咚喝起来,她一定是留了太多眼泪缺水的缘故。我都能听到她咕咚咕咚的声音。我保证,并不是所有人都听到过这种声音。并且,很难有人会将这种声音和时间的流逝等同起来。
她明显好了起来,又说我给你下碗面吧。我说加点儿辣。她说很辣?我说很辣。那你最近见王海了吗。黄鑫鑫一边儿下面一边儿说。我说没见,好久没见了。
黄鑫鑫说——我也好久没见了。我倒是经常见他老婆。
吃了碗面,我有点儿困了。还不到5点。黄鑫鑫让我睡会儿。她问我要不要花露水,我说要。好一阵大睡。我在小院里,房间空调的冷气吹出来。四周有风,分不清楚是冷气还是风。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醒。我应该只睡了十几分钟。我看见黄鑫鑫在很远的地方打电话,风把裙子都吹起来了。我伸了个懒腰,桌上还有剩的酒。我喝了一口,觉得很不好,说不出来哪儿出了问题,可能是福佳白放的时间太长,泡沫已经全没了。我想起做的一个梦。刚刚,我在梦里战胜了一件事还是一个人。而这个人和这个事紧密相连。但是我现在想不起来了。
我开始跟院子里喊黄鑫,我从来不喊她黄鑫鑫。人生的复杂首先取决于名字的复杂。她回过头让我接着睡会儿。她还在讲电话。我说是不是天快亮了。她让我别出声。过了一会儿,她过来拍我肩膀说——醒了?走。吃饭去。叫了王海。还有他老婆。
我说哦。我很失望。恨自己刚刚吃了一碗面。我问他,有烟吗。抽根儿再走。
接下来的事情,我想简单的叙述。因为我,这篇文章的题目叫热日午后,而现在时间已经到了6点钟。见到王海的时候,是我两年来第一次见他。我从没见过他老婆。可是她的老婆真美。如果两年前我知道她这么美,我一定不会爱上王海。还互相睡。中午的酒意等待挥发,我已经不想喝了。王海给我倒了一杯,我说干。因为我感觉非常害怕,于是只能躲进喝酒这一个姿势里面去。王海说你一点儿没变,我说是吗?我甚至想庸俗地来上一句——我变老了。我当然没这么说,王海老婆坐在我旁边的旁边,我又跟她干了一杯。因为那天吃饭的地方简直称得上高级,我们喝多了才发现,原来这个包间还可以唱歌。于是所有人都决定为什么不唱歌呢?当然,那天除了王海、黄鑫鑫、王海老婆和我之外,还有几个人,全是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局面很快就乱了。差不多在20分钟之后,王海突然把一条胳臂搭在我的脖子上,他问我为什么不联系他了。我的双眼紧紧盯着屏幕,现在轮到他老婆唱歌了,我不知道说什么。我只是很吃惊。大概他还没有察觉到我的吃惊,于是他接着说——我已经5个月没跟老婆做爱了。因为他的一条胳臂紧紧箍住我的脖子,以至于我竟然听得很清楚。我把双眼从屏幕上抠出来,看着他,他的模样还像两年前一样吸引我,甚至气色不错,看上去完全不像一个只自己手淫的人。我把他的胳臂搬下来,如果他再这样,我就会去亲他。我知道他当然没什么实话。他的胳臂被我搬下来,很快又爬了上来,于是我又给搬了下去,我开始笑,笑是一种武器。他又问我为什么不联系他,我说因为我过得挺好。他点了点头,如果我自私,他就会满意了。我们重新做到了各自的位置上,王海又给我倒了一杯,因为他给我倒,那我一定想不出不喝的理由。他说——我真的快离婚了。两年前跟你说的也是真的。听他又骗我的时候,我的心脏突然疼了起来。我把酒杯放在桌上,用一只手握住另外一只手,这样我才不会把酒泼在他脸上。我一点儿都不讨厌他,如果讨厌,那我的心脏就不会疼了。我说太热了这里,我下去待会儿。他说他也下去,我说我一会儿就上来。黄鑫鑫再跟王海老婆唱《广岛之恋》。
到了楼下的时候,心脏强烈的不适让我觉得嘴里有鱼腥味。我想吐,一个人蹲在树坑里,等到这种感觉稍微平复了之后,我拨了电话给何末。何末在通州,如果我想去的话,我甚至不用给他打电话,我可以随便打扰他,因为他没有王海身上最让我激动的一样东西——老婆。何末在电话里问我来吗。我说来。我想问他能不能来接我,可是想想还是算了。我想我的运气还不会这么差——死于心脏病了。我试着从地上站起来,嘴里的鱼腥味还在,我想,可能刚才真的吃了鱼,只是我忘了。我甚至还想到了黄鑫鑫第二任老公,我们都管他叫小黄鱼……想到小黄鱼的时候,我又想到了小土鳖。我的心脏还是很不舒服,我也就像一直翻不过身来的小土鳖。
抱着一棵树站了几分钟,我抬头看见天上连一颗星星都没有。王海给我打电话,他说他出来了,问我哪儿呢。我说我上车了。他说别闹,我说真的,喝多了,先走了。他问我到哪儿了,我说到家了。然后我哈哈哈笑说你们他妈还玩儿呢,那咱们有机会再见吧。王海电话里跟我说——如果知道你今天来,那我就不叫闫奕过来了。我在电话这边听着。我才知道他老婆叫闫奕。我说她名字真好听。另外,我想,我那个傻逼理论,关于复杂的人生首先取决于复杂的名字,似乎成了一种讽刺。我说,挂了吧。王海。快没电了。他说嗯。我说嗯。后来就真的挂了。他先挂的,我特别失望。这种失望首先是对我自己的。因为有句话从我见到他老婆的第一眼我就打算告诉他的。我其实特别想跟王海说——你可千万别离婚啊。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没说,可能是我太紧张了,我怕我的心脏突然停止跳动。
当这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我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四周的灯光透过车窗射进来,我知道自己置身在一座卫星城市里。如果这个城市再大一点儿的话,可能我永远都不会碰见王海了,如果不碰见,我就不会怀念。或者再小一点儿也可以,小到让我这只小土鳖也可以理解自身的合理之处,比如我为什么总是爱上别人的丈夫这种倒霉事儿。当然,现在看来,这座城市既不太大,也不太小。它刚刚好,听人说,还设计得很合理。那我就不能再抱怨了。接下来,看着两边迅速跑到身后的景物,我突然想起了下午的那个梦。我只是想起了那个梦。关于梦里的事和梦里的人,我猜,它们大概再也不会在我的脑海里出现了。就像何末说的——很多事情只降临一次。当然,他这么说,大概只是想让我回忆起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准确判断出对方可以作为情人的那个时刻。
而现在呢,我们已经快一周没见面了。在疾驰的出租车里,我开始很温柔地想起了他。

 
于一爽,媒体人、作家
 

(责任编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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