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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住进故事的人 作者/毛利

发布时间:2015-04-05 15:35|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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虾姐喜欢文艺,这是众所周知的。多年前她还是小虾时,已经着了文艺的魔,把家安在东四一个破胡同里,没有卫生间,内急时只能狂奔一百五十米到胡同口的公厕。她的邻居除了在安定门摆摊卖瓜子的,还有信密宗的待业台湾人,一个内蒙过来的插画家,人人一贫如洗,但看着精气神都还不错。住在胡同除了要忍受一点生活上的不便,你尽可以在鸽哨吹响时,穿越回北平时代,或者在大杂院仅剩的一棵槐树下感怀悲秋,虽然上面爬满俗名叫吊死鬼的可爱虫子。

跟任何一个北漂青年一样,虾姐需要忍受的是寂寞和贫穷。因为年轻,她没觉得有多苦,几年前物质主义还没有彻底席卷京城,尽管东三环在卖五万一平的房子,这和文艺青年有什么关系?虾姐把罗素搬出来,说她要追求顶有趣的生活。这种生活除了看场话剧听场演出外,还该更五光十色。比如,她出现在一个人的书里,当万千读者打开这本书时,内心充满骄傲:嘿,这个女人是我。

她有一个好朋友,阴差阳错上过大作家的床,虽然那个曾经写过迷茫青春故事的少年,在上床时已经是四十来岁中年大叔,但人们对她的好朋友到底是另眼相看,觉得此女应该有点了得之处。作家随后又写了一堆故事,据说只是为了卖钱所以臭不可闻,但好朋友眼尖地认出,这些故事里有她。虾姐在那堆烂故事中找了半天,发现其中一个口齿伶俐的人物,的确有那么一点点,好朋友的影子。

这让虾姐着实嫉妒。她喜欢那个世界,那个文艺光芒万丈高的乌托邦,里面的人不管是穷还是烂,总有本事美化一切事物,你忍不住会觉得,跟这些人生活一定好极了,他们能帮你发现世界的另一面,就像小时候她出门钓龙虾挖蚯蚓,在一块大石板下兴奋地发现很多蠕动着的肥蚯蚓。

没费多大工夫,她已经认识了一堆文艺人士,影评人、编剧、报纸编辑、不知名话剧演员、拍过一个广告的小艺人……这些人在京城的缝隙中呼之欲出,在还未成名之际,像虾姐这样的小粉丝有时候也是坚持下去的信念之一。

只是虾姐慢慢发现,不管写影评的还是写乡村爱情式剧本的,只要是个男人,从事文艺行业,他想要的还是带上两个姑娘,然后在簋街点一盘小龙虾,好像这样才能给自己营造出一种大侠氛围,其实跟做地产做销售的小哥没什么区别,这跟虾姐想要的太远了。如果仅仅是上床,谁会喜欢这样整晚熬夜脑满肠肥身体虚弱的文艺战士?再说这些战士最多不过是文艺大军里的小虾米,没人出过畅销书,也没人写过大热剧本,每个人都担忧着明天自己会不会出名,没准时运不济立刻被贬为凡人,变成灰头土脸上班族。

直到她终于认识了老张。老张是本名,笔名说出来会有一群人哇哇乱叫,原来是你久仰久仰。老张流落在网络上的照片极少,有一天半夜,他用微博发了一条消息,想找人在东四吃烤翅。那一年微博才刚刚兴起,没有今天这么火热。虾姐看到了老张的消息,第一个回复,我来啊。

然后她就在北京最好的秋夜,微微凉的风里,低调打扮了一番,步行去找老张吃饭。那一年虾姐年轻得像树上刚摘下来的苹果,出现时清新得让人眼前一亮。她在灯光昏黄的胡同口看到了老张,一个看上去穷酸落魄的瘦削中年男人,穿着松垮的运动套装,抬头看她时,满是结实的抬头纹。

虾姐还是激动,觉得自己见到了真实的名人。老张太有名,每发一篇博客,底下都有几百个留言,说他真是太棒了太有意思了。她决定诚实点,对着人打招呼说:你好,我是你的粉丝。

老张笑了,说,呵呵什么粉丝不粉丝,叫我老张。那天来消夜的除了虾姐,还有老张的朋友,两个跟虾姐一样的女粉丝。两个老男人叫了半打啤酒,小姑娘们互相略有敌意又因为怕生结成了联盟。一个说她最喜欢老张前年出的博客集,一个说老张新写的小说实在棒极了,两个人像两匹不同方向的马,坚持己见。直到老张开始滔滔不绝讲自己的文学事业,女人们才安静下来。

虾姐有点吃惊,她像刚到贾府的林妹妹,摸不清这帮人都是什么路数,一开始只能沉默和察言观色,酒喝到第二打,话题变成了城里文人们的八卦,例如谁谁的女朋友给他戴了顶大绿帽,某某和老婆各有所好,两个人在一起不过是掩人耳目。虾姐觉得自己今天没白来,老张嘴里的八卦肯定全是真的,因为他在现场,他就是圈里人嘛。

吃完消夜,女人们坚持去小酒吧听现场,虾姐说我得回家了,明天还要上班。老张忽然说:我送送你,你家住哪儿?

他当真护着虾姐走时,虾姐觉得自己的后脑勺全是那两个女人愤怒的眼神。两人在秋风里散步了20分钟,老张在一个拐弯处拉住了她的手。虾姐心里叫着:太快了!但是没撒手,因为老张太有名,她觉得自己颇有荣焉。送到门口,她才甩开了手,说,我到了。老张忽然说,看过《欲望号街车》吗?里面有一句台词:我总是依赖陌生人的好意。

第二天虾姐对正在吃煎饼果子的内蒙古插画家说:昨天我跟xx吃饭了。插画家“咦”了一声,一嘴香菜鸡蛋味喷出来说:我听说那人是个老流氓。

没几天老张单独请虾姐吃了餐饭,吃到最后,老张说:去我家吗?他家在美术馆附近的居民楼里,一套二居室的旧宅,有上千本书,还有四只猫,分别叫蒙田、莫泊桑、托尔斯泰、奥威尔。老张说:它们全是我的心灵导师。心灵导师们对虾姐爱搭不理,每一只都懒散地趴在沙发上。幸亏老张很热情,没说几句话,就把嘴摁到了虾姐脸上。虾姐在身体下落时,浑身有种眩晕感,她觉得这事怎么这样就发生,书店里签名售书都得排个几十分钟的队,老张用了十分钟就结束了和她的水乳交融。

第一次,配合不太好。老张说,虾姐有点尴尬,不知道是不是该走炮友的程序,起来穿衣服走人。可是这样未免太贱了,幸亏老张拉了她一把,他们一起躺在床上,床单上散发出一股猫尿味,让虾姐替老张尴尬,换了她绝不会拿这种床单招呼女人。只是老张一点不在乎。

她再也没见过他的女粉丝,他也没带她去过任何一场聚会,他们总是在私下会面,虾姐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非常努力地,装着自己并不介意这件事。只是比以前更加努力地翻阅老张的博客,想看看是不是有自己的影子。很遗憾,老张的文字生活里,连一丝她的气味都没出现。

有一回虾姐躺在情人的床上,很认真地问老张:你会不会把我写进去?老张点了根烟,说:这可不好说。你希望我是往好了写还是坏了写?这个问题让她很为难,想了很久,才发现老张已经抽完烟睡着了。

虾姐的朋友们都知道了她和老张是炮友,女人都很八卦地问:老张床上怎么样?虾姐想了想说:很勤奋。众人哄堂大笑,然后有女人对虾姐说:听说老张睡了不少女的。虾姐忽然有点眉飞色舞,说她早发现了,不止一次在猫毛里发现混杂着的长发。

老张忽然有一天,就从虾姐的手机上消失了,没有短信,不接电话,但微博仍然在更新,不像有什么变故的样子。她的朋友安慰她,没事,过不了多久,他肯定还会来找你。男人跟炮友玩消失,就是想让对方知道,我们不是正经关系,我不需要给你交代。虾姐觉得老张太没劲了,她以为他们至少是朋友,用不着防这一手,难道她还能拿着刀上门逼老张,喂:我们睡了这么久,该确定下关系?

果然老张真的一个月后打了电话来,说前段时间挺忙的,今晚你有空吗,要不要来我家?虾姐想回一个,去你丫的。斟酌了几秒钟,还是回了一句:真不巧,今晚有事。

大半年后,老张终于出了本新书,虾姐虽然已经和他反目,还是在书店第一时间买了拆封,回家的路上就开始一页页翻,他写他的猫、他的单身生活、他的前女友,唯独一个字都没触及到和他睡了很多次的虾姐。书里的老男人常常在节日里一个人喝酒吃饭,孤独得让人心生感触,连吃烧烤都是和老友二人独坐感慨万千。老张把实际生活中的女人全都剔除了个遍,文字里显得清苦异常只叫人想把所有怜爱都给他。虾姐边看边冷笑,觉得文化人真厉害,一支笔就像一场大雪,覆盖了所有真相。

虾姐也养了一只宠物,是只王八,名叫老张。


毛利,专栏作家。微博ID:@毛利

(责任编辑:薛诗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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