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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地恋 作者/滕洋

发布时间:2015-04-05 15:39| 位朋友查看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若喜欢,请推荐给您的朋友。我要分享到:

那个瞬间,我明白了很多事儿。比如,“过来人”们常跟我说的,对象要找适合自己的。之前我一直不懂“适合”是什么意思,现在我明白了。所谓适合,就是喜欢物质的姑娘你给她花钱,喜欢胡思乱想的你就虐她,喜欢稳定的你得考上公务员——起码得是个村官。
我没考上,“迷你”考上了,我之前的女友——现在或许我该称她“迷嫂”——也考上了。后知后觉如我,从放榜那一刻起,我就该意识到,我和他们已经在身份地位上产生了四车道带双向自行车道的鸿沟:鸿沟这边,找不着工作的我闲得难受,给理工大学的艺院毕业生客串作业演卖黄盘的;鸿沟那边,西装革履的“迷你”从他的八手夏利副驾驶位伺候老佛爷一样搀下我手捧玫瑰花的女朋友。

上辈子,我一定是树懒投生的,反射弧绕地球一周还够冲向宇宙拥抱太阳。“迷你”是我公务员考试补习班的同学,人如其名属精华型。补习班一张桌子坐三个人,“迷你”主动坐在了我和我女朋友旁边——我当时以为他只是想跟我做哥们。“迷你”对考试志在必得,经常教育我“29岁不当上县长仕途就算完了”,我当然不信他28岁高龄今年村官明年县长——可我忽略了女朋友崇拜的目光。虽说朋友妻不客气,但我什么时候当你是朋友了! 

眼看着他们要消失在马路对面的商铺中间,我一个暴起,被导演同学喊了“停”:“刘川,你抢戏了。”
“我不演了,你找别人。”
我想去追“迷你”和我女朋友,却被导演同学拦住。也许是我脸上焦灼困惑的表情让人误会,她走过来耐心细致地给我讲戏。虽然我扮演的只是一个路边贩售黄盘给流浪歌手的猥琐青年,但在导演口中,这个只有一句台词的人物也具有了十分鲜明的人物特征:“不要因为角色小就不重视。”

再一恍惚,挖了我墙角的“迷你”,已经看不见了。摘不掉的绿帽子拱得人怒火中烧,即便明知对象是错的,也忍不住要发泄出来。我问导演,你自己不觉得假么?这个年头不会用电脑的为了上黄网都能学会用电脑,哪那么多复古情怀街边贩黄,另外除了卖黄盘的、流浪歌手这种边缘人,你们这帮艺术生就不能关注点主流情操么?我说完,夺过导演手里的机器,回放录像,眼睁睁地看着景深处的“迷你”牵着跟他一般高的我的女朋友,进了一间连锁酒店。我其实特别想问问她:一样的前台不一样的身份证真的没关系么?

于是,我的失恋还毁了林斐的毕业作业。后来她告诉我,那一刻她的感觉像是被我阉割了艺术生命,以后都不会有创作冲动了。不过,当时她的反应倒是很镇定,她把带子从机器里拿出来,关了机器,平静地说:“你说得对。”
我预料她会骂人,会反驳,会撵我走,只是没预料她会赞同。于是,我有点不好意思,人家姑娘大老远从首都跑到我们这个满街都是海蛎子味儿的城市取景,还朋友托朋友的找了我这种特型猥琐的群众演员,却被我几句话毁了所有前期工作。我说要不我请哥儿几个吃饭吧,林斐想了想答应了,总还是要随便拍点什么交作业的,故事片没有搞头就改纪录片吧。
果然吃饭的时候林斐先把摄像机放桌上了,她准备固定机位拍大家吃饭喝酒扯淡,然后随便剪一剪取个叫“饭局”的名字交上去。她这种行为让我十分鄙视,但镜头面前还是不由自主地卖力表演,仿佛只要这样就可以让林斐顺利毕业一样。我拉着所有人喝酒,给所有人讲了我某个倒霉朋友因为国考失败被人扣绿帽子的悲惨故事。我觉得我讲得挺严丝合缝,但他们却轻而易举猜到主角是我。有好事者从林斐那里要了素材带,我们共同观赏了我女朋友跟别人喜结连理的画面。我只能硬着头皮坚决否认,并试图把倒霉朋友的故事再编圆一点。
林斐说:“你别说了,挺没劲的。”
林斐把我的手机拿过去,轻易地找到标着“Mon amour”的电话号码。
我嬉皮笑脸:“你可以啊,还认得法语‘亲爱的’。”
林斐没理我,直接拨通了“迷嫂”的电话号码:“你是刘川女朋友么?他喝多了。”
说完,林斐把电话递给我,所有人都不再说话,想看我如何收场。我硬着头皮接过电话,极力掩饰自己想要逃避真相的懦弱:“你下班了么?”
林斐鄙视地看着我,不咸不淡地提醒:“问正事儿。”
在我还犹豫着自己应该借这个酒壮怂人胆的机会质问对方怎么回事儿,还是继续打死不承认被扣绿帽子的是自己时,电话那头的“迷嫂”率先开了口,她说:刘川,咱们分手吧。我想,那一瞬间我的表情一定精彩至极。原来提分手就像饥荒年的最后一口人肉包子,你因为道德礼义廉耻犹豫了一秒钟,包子已被人一口吞下。

迷嫂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连个编制都没有,咱俩不合适。”她说的得没错,只是我怎么觉得这么可笑,我应该当场就义正词严地反驳她:“老子全套QQ秀若干年都没嫌弃过你没有黄钻,你凭什么跟我提分手。”但那个时刻,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任凭对方在我心口穿着铆钉大皮靴反复路过,还得笑着说“没关系,再来,我受得了”。
接下来的事情,我就有点断片了。林斐帮我挂了电话,说大概不是苏珊桑格特就是罗兰巴特抑或伍尔夫说过,每个人都觉得只有自己谈过恋爱——其实这几个人她也分不太清楚,也懒得再查到底是谁说过,只是觉得反正在拍纪录片,将来剪进去显得自己特别有文化,就那么说了。她后来又说了什么,别人又是怎么安慰我的,我已全然不记得。我只记得自己喝到最后,其他人都趴下了。桌上只剩错过火车不喝酒的林斐,和错过爱情强撑没醉的我。
我稀里糊涂地跟着林斐的小型剧组去了酒店,稀里糊涂地被安排进了林斐的标准间。按理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会发生点什么。可上帝仿佛下定决心安排我顿悟人生,我明白了失恋后的第二个真理:酒后乱性只不过是想要乱性的人编造的借口,喝醉是一件非常纯粹的事儿,除了醉本身不会有任何多余的感受。我不知道林斐是太单纯还是太复杂,她对这件事的表现非常无所谓,给我倒了杯水,倒头便睡。我半夜起来吐过,她还睡眼惺忪地陪了我一会儿。
我扪心自问被背叛的打击过于巨大,无法刚失恋就重振精神,但第二天所有人都认定我和林斐之间发生了一点什么。他们不遗余力地调侃,撮合,恨不得捶胸顿足挥舞荧光棒呐喊“在一起在一起”。于是,我就真的跟林斐在一起了。

截止到现在,你已经看我唠叨了两千三百多字。我的初衷是讲讲我是怎么跟林斐表白的,但我发现,我完全想不起来,或者说我搞不清我们关系确立究竟在哪个时间点。我记得被甩,记得愤怒,甚至记得吐的时候每一口自下而上贯通线般的恶心……可就是想不起自己是怎么跟林斐表白的。但林斐却记得,某种程度上,是她跟我表的白。她说当时我问她是不是该出于道义当众跟她表个白安抚众人,她再居高临下地拒绝比较有面子。后来,我真的那么做了,林斐却没有拒绝我。可能人都这样,只有对践踏过自己的人和事才会刻骨铭心。前女友毁我的自尊,我耿耿于怀;我毁了林斐的作业,她才对我有了一点不同的感觉。

三天之后,林斐回北京了,带着我名义上新女友的称呼。我去车站送她,月台上,两个人都有些拘谨。我不知道像恋人那样拥抱或亲吻是不是显得过于唐突,只好老干部送战友一样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说“保重”。
林斐笑了:“现在你该提分手了。”
我有些困惑:“为什么?”
林斐比我还老干部般握着我的手拍拍我的肩膀:“偶像剧基本套路。为面子假装情侣,只不过,偶像剧里都是男主角保护被甩的女主角,咱俩有点特殊。”
我有点明白了,或者说,我忽然反应过来,林斐本该是我压根不敢追的那种姑娘,有趣且漂亮。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按套路应该是假表白真在一起。你有男朋友么?”
“我不想谈异地恋。”林斐摇摇头。
“我去北京。”
当时,我心里有一个声音清楚地告诉我,如果再不抓住她,那么,我这辈子都不会跟这样一个姑娘有什么了。

现在,你对我的感受应该并不良好,觉得我懦弱又迟钝。这也是我讨厌用第一人写作的原因,我把丑陋的自己剥开给你看,却只是想告诉你,林斐在我心中的美好。即便我被各种复杂的情绪揪住了衣领,她却始终在那,从一开始就平静地站在我身边,让人无法忽略。

一个礼拜后,我找到了一份天津的工作,在一个国企做翻译——我食言了,没去成北京。但同样是海蛎子味儿的城市,我离林斐又近了一些。说起来惭愧,我一直不愿意提及我的专业,我始终认为我之所以能学得了说话像吐痰一样的法语,完全是因为小时候说方言的基础。不管别人认为这门语言有多美,在我看来都是乡音未改,所以,遇见林斐之前我也从没想过要用这门专业就业。潜意识里,可能还有点要证明自己的冲动吧。

我到天津第一件事是订了一张去北京的城际票,给林斐打了电话。我那时觉得天津和北京不是异地,半个小时火车而已。可到出了北京南站往林斐的学校走时,我才发现自己错得太离谱了:在首都,丰台和朝阳都算异地。
我见到林斐距我上车已是4个小时以后,在车站买给她的花已经有点体力不支的颓势。
林斐蹦蹦跳跳地从教学楼里出来,一脸兴奋地告诉我:“我的纪录片评了优秀毕业作品!”
“真的么。”我把花递给她。
林斐接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尽量把花拿低不想被人看见:“嗯,我也没想到,不过他们说反映了当代年轻人的……”
林斐意识到后面不是什么好话,没有再说下去。但领奖那天,我偷看她的评语大概知道老师们是怎么评价醉酒的我了:林斐的作业如实反映了之前我的人生有多么无聊加无力。也就是,我与我代表的这一代。

说了不谈异地恋的林斐,还是接受了我在天津的事实,她甚至做出了放弃本专业、毕业去天津找一份工作的决定。那时是3月,北方常常刮起像隔空抽大嘴巴一样的风。我的新公司在非洲的新项目要开工,我每天忙于跟各种非洲大舌音隔空喊话,练就了一口法国人都听不懂的地方话。林斐常常周末跑到天津来看我,顺便跑一跑招聘会,一般都是专业不对口无功而返。

但现在想起来,那段时光却是我最幸福的日子。刨去路上的8个小时,以及每天睡觉必须要用掉的8个小时,每周我都有24个小时可以看到林斐,占总量的1/7。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个房子,林斐常常做饭给我吃,虽然一开始她连丝瓜要削皮都不知道,但我觉得已经很好了。 

每周见面的24个小时,4个小时用来吃6餐饭,5个小时交给市内散步或交通工具,6个小时是几场电影或电视,7个小时用来牵手、说话——也就是,你们通常意义上的谈恋爱。是的,假如你愿意去算,异地恋里,留给你爱情的时间只有这一周7个小时,我们平凡的生命消耗在生存里。我想,我开始有一点点理解“迷嫂”了。假如不能生存,爱情就是扯淡嘛。抱在一起死真的浪漫么?只是在开始的时候有一点浪吧,之后,就是没有止境的绝望。当你理解了任何违背人类生存本能的恋爱都是空谈时,你离成熟就不远了。

成熟让人如此痛苦。
 
3月的春风里,我在滨江道尽头的教堂外吻了林斐,这是我的精心设计,我欠林斐一个郑重的开始。我想,这样的吻比我们不知从谁、在哪开始的表白要有仪式感。可惜,进了教堂,听着天津大妈绘声绘色跟外地亲友讲解,才知道这里也是以一个建国前德国牧师杀小孩炼肥皂的传说闻名的,所有仪式感瞬间变得荒诞。
林斐却说,“你真懂我,这个吻还真是与众不同。”

如果高兴,为什么眼中会有泪光?

那天,林斐告诉我一个“喜讯”,她在天津找到一个文员的工作,实习期三千,转正有五险一金。
“那你的专业呢?不拍电影,不写剧本么?”我问。
她摇摇头:“哎呀,我们这种专业成材率很低的,而且,我又不是什么名牌艺术院校毕业的。”
那一刻,我信以为真,忽略了大学四年林斐也辅修过表演课。
从教堂离开,我们去超市买了两瓶小二,一路喝着从滨江道一直走到五大道。数着五大道上那些有历史的小洋楼,林斐有些醉了。她说,刘川,我想明白一件事。我问是什么。她说:去他妈的理想。我说:林斐你长大了,我刚毕业那年也跟你一样,以为世界是我的,实际上呢,时间往前走咱们只能跟着。林斐傻乎乎地笑着,指着路边某栋已经成了高档饭店的历史建筑点评现在被改得有多么丑。

那天以后,林斐再也没跟我谈过什么理想,她真的来了天津,成了一个文员,过上了朝九晚五穿套装裙子骂老板傻逼的日子。我们在一起了,商量着过年回家分别见一次家长,然后结婚。我很幸福,我终于拥有了平凡质朴的幸福。只是,我时常会想那个当初因为我一句话就作废全部作业的林斐,唏嘘嗟叹,世俗生活就像一台大功率洗衣机,任凭多有棱角的人,最终也会被搅打成统一的形状。

如果不是林斐这个电脑白痴填好了全公司的报销单却忘了保存,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她为我放弃了什么。那天,天津下了入夏的第一场大雨。晚上九点,林斐打电话给我,哭着说工作做完了忘了保存,明天要挨骂。我从公司赶过去,帮她复原文件。于是,我也复原了她电脑上所有已经删除的文件——她回复给所有北京影视公司发给她的录用信:
“我想在天津工作,对不起,谢谢……”
“如果未来贵所在天津建分部,请考虑我……”
我问林斐为什么,她只嘻嘻笑着回答我,这个行业就是这样,核心集中在北京,上海有一部分,想在天津找专业对口比登天还难。
“除非进高校当老师,我就一本科学历,怎么进高校?不过没关系。”林斐如是说。
怎么会没关系呢?我哪里会知道,半个小时火车,对于林斐就是另一种人生。“迷嫂”英明!为我这样的人,不值得。第二天,我向公司申请了去非洲外派。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认同,所有爱情其实在相见的第一眼就已经确定——我们的第六感远比理智强。科学家说人类鼻子上方有一个区域,可以帮助我们从基因上决定婚恋。很像两只狗见面时互相闻屁股,确定是不是同类。我当然不是教唆你刚认识一个人,就这么干。但,摸着你自己的胸膛,去问你的内心。难道不是从一开始,你就已经明白,他不是你的真命天子,或者,她不会跟你牵手步入婚姻殿堂。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为什么大结局时还要如此诧异。反正我从一开始就明白,林斐是我这一秒不抓住,下一秒就会失去的姑娘。她为我剪掉了翅膀,我给她谷物与水,我觉得幸福,她觉得幸福。

我告诉林斐这个决定的时候,她哭了。我说,傻姑娘你哭个蛋,公司招哥不是让哥在国内跟老黑远程视频,迟早是要去非洲赚大钱的,哥要当非洲大亨投资你的电影。于是,林斐又笑了。她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说,明年这个时候。然后她又哭了。我说,傻姑娘你哭个蛋,从中国到非洲在比利时还得转趟机,飞24小时机票一万多,就算天天让我回我也折腾不起。
林斐就又笑了,她说:“我不想谈异地恋,现在,变成异国恋了,刘川,你大爷的。”
我说:“林斐,你回北京吧,你朋友都在那,我放心。找不着工作没关系,我把工资卡给你,我到时候就发美金了,我养你。”
林斐就又哭了。我真是讨厌女人,她们情绪转化得那么快那么快,总是让我猝不及防。她们爱一个人,恨一个人,都是分分钟的事儿,笑与哭弹指一挥间。

6月,送林斐回了北京,我在首都机场登上了去金沙萨的飞机。分手那刻,林斐像老干部送战友一样握着我的手,叮嘱我遇到黑匪就把值钱的都给人家别让人家爆了菊。我想了想,郑重其事地答应了。我进安检时,回头看林斐,她自始至终忍住没哭,我向她竖起了大拇指,是条汉子!算起来,截止到我上飞机的那一刻,我跟林斐在一起的时间,总共一个月零8天。

我不知道,是不是异地恋会让人对时间变得更敏感。但可以确定的是,你不谈异地恋,就不会明白空间与时间是一对儿连体婴,距离可以换算成时间。你与另一个人之间的每一寸,都是真切的分分秒秒。同样,你不谈一场异地恋,你也不会明白,一秒钟对爱情意味着什么。

刚果首都金沙萨与中国首都北京通电话时有一秒的延迟,这一秒钟,是恋人的一切:当我说你好不好时,林斐在延迟;当我说我在这边一切都好就是闲得蛋疼时,林斐回答我说好。我说有延迟,林斐说要是无聊可以发一些小说给我。我说这边网络不行发了我也收不到,她说有延迟那就慢点说……我们,终于是任何高科技也代替不了恋人拥抱的两个世界里的人了。

好消息是,林斐很快在北京找到了专业对口的新工作。我现在还记得,她做第一个项目时,给我打的那个激情澎湃的电话。那个时候,是我的早晨六点,她的下午一点。她说,刘川你知道我做的一个项目是什么么?是电影改编电视剧,电影票房特好,讲的是一对恋人因为战争分开50年,一个在台湾一个在大陆,一辈子没再见。我说,那他妈的谈什么恋爱。她说是啊,所以不能改电视剧。
至今,我仍记得林斐像讲一个天大的笑话一样跟我解释这样一个题材为什么不能改电视剧。因为,电影可以用声光电等一切手段在两个半小时内让观众忽略男女主角不在同一个空间这件操蛋的事儿,但是,30集的电视剧让男女主角谈异地恋观众绝对会骂人的。
林斐说:“最后,我们否定了这个题材,异地恋真是反人类。”

就算她能听到心碎的声音,也有一秒的延迟。

我说:“异地恋也分人,哥是来赚钱的,赚的钱都给你。我们会有幸福结局。”
林斐问我:“你赚多少钱是尽头……”
说真的,我不知道。如果林斐是“迷嫂”,我赚到够在家乡买房的钱,或许就够了,可她偏偏是林斐。她的北京,她的上海,我只是个异乡客。我想,人类造更先进的火车、更舒服的飞机一定是为了更快见到爱的人。只是,火车再快,飞机再大,我们与爱人分隔两地又有什么用呢。
我恨柏拉图,精神之恋欺骗了多少无知男女,实际上呢,不是自恋就是恋物。满清十大酷刑的第十一级是,相爱却不能相守。多简单,烂俗如电视剧,都不会拍异地恋,因为,那意味着男女主角分处不同空间,每人有一套与对方无关的人物关系,即便是每天通话,都会因为要交代前因后果懒得再谈“我今天”、“在哪”、“遇见谁”、“发生了什么”。

我在刚果赚美金的日子,林斐的事业蒸蒸日上,她的第二个项目按她的话说是坐上了迫击炮一样快速。那段日子,她最享受的事就是在北京不同的电影院在同一部电影最后几分钟的字幕里找自己的名字。她跟我抱怨大部分国内影院的屏幕亮度达不到标准,大部分观众不会等到字幕放完。虽然,我一句都听不懂,我还是得假装赞同,不想承认我跟她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我想,她也同样在假装可以体会,非洲的雨季所有树木都散发臭袜子的味道;假装明白我们为什么帮黑哥们儿建医院、修道路换矿产;假装明白在我的黑同事里,99.9%的人认为越胖越美。

一年时间,白驹过隙。我跟林斐,却像美金兑人民币,一路向下。我至今还记得,我汇回国内的最后一笔工资是一万美金,汇率6.732,给林斐发短信,林斐第二天回复我收到了,已转成定期。那时,她已是公司的项目经理,每个月的工资跟我在非洲差不多。我想,我们快熬出头了。只是,我们快结束了。我们懒得再通有延迟的电话了,懒得再发一块钱一条的短信。虽然手机可以视频通话,但网络时常掉线,慢慢的也就懒得再试。
可真的只是因为懒么?

农历新年前,跟我一个宿舍的采购小王拖着我去非洲夜店。其实,他不说我也知道,他不是去喝酒跳舞的。出国前,我特意发了一篇报道送给林斐表忠心,报道的题目是《黑窑姐放不倒中国男人》。实际上,放不倒中国男人的主因是,这个国家的艾滋病率有4%。当然,再怎么高的比例,也拦不住一些胆大的。比如单身的小王,他喜欢一个黑姑娘很久了。
我劝他别去了,他羞红了脸跟我说,他已经给家里人看过姑娘的照片,家里同意了。
我笑了:“你家同意啊?你会说本地话还是法语,你俩咋交流啊?”
“所以让你去,哥,你就帮我这一次,我想问问她想要多少聘礼。到时候请你喝喜酒。”小王恳求。

不知道为什么,我本来准备劝他的话,突然就都说不出口了。什么风俗不一样,涉外婚姻的麻烦,这个黑姑娘是不是在骗你,诸如此类,忽然都如鲠在喉了。我想到了林斐,她睡眼惺忪地在厕所守着吐得一塌糊涂的我。

那天晚上,黑姑娘带着她的朋友一起出现在夜店,小王大手笔地买了很多酒。我翻译过会议,翻译过合同,就是没有翻译过爱情。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当面的情话,到底该怎么翻译才算信达雅。脸红要不要翻译,娇嗔要不要翻译。但我想我的专业素质还是过硬的——小王和他的爱人最终开房去了。

只是,小王也给了我和他女朋友的朋友一张房卡的时候,我意识到:这好像不是谈恋爱的节奏吧?我说我不去,小王差点给我跪下,哥你不去你等我一个小时行不行!我被另一个黑姑娘浑浑噩噩地拉着进门。坦率的姑娘一进门就脱了衣服上下其手,说真的,我并不是柳下惠,只是我也没那么牲口……好吧,我承认,我是被4%吓的。我一把推开姑娘说,你别这样。黑姑娘像做错了事一样问我,怎么了,我不漂亮么?真心话,她挺漂亮的。金沙萨的高级夜店里,姑娘当然也是符合国际审美的,苗条且皮肤富有弹性,因人种差异大多腿长胸大。只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不由自主地想到林斐。如果她在,她一定会哈哈大笑着说,刘川你个臭流氓,不是说放不倒中国男人么。
我给了姑娘20美金,说了此生最装逼的一句话:“咱俩聊聊天吧。”
我们就真的用非洲大舌音聊起了林斐,聊起了我即将失去的爱情。

你是不是真的看到这里,指望这个黑姑娘给我什么指引,让我幡然醒悟搭夜班飞机回国找林斐。你错了,你偶像剧思维了。实际上,那天晚上,我把我心里想说的话像跟牧师祷告一样,跟一个鸡同鸭讲的异族姑娘倾吐了,我轻松了。我决定,等到我的年终奖再回国。我承认,我是个势利的混蛋且屌丝。但,当我知道我想给林斐的一克拉戒指相当于我在非洲的半年工资,而我的年终奖又是半年工资时,我只能这么选。
谈恋爱,是要钱的。我当然也可以臭流氓一样跟林斐说,我爱你,不谈物质,咱们柏拉图。但,那是我的林斐。我想给她我能给的整个世界,而不是空许诺。
只是,我买到刚果我能买到的最好钻石时,已经是又半年。那时,小王已跟黑姑娘定了婚。林斐跟我的联系,已经降到了一个月一次。她醒的时候,我在睡觉。我闲的时候,她在上班。她空下来了,我在工地。七个小时的时差意味着一切。

我回国前一个礼拜,林斐跟我提了分手:“你寄回国内的钱我都帮你存着,一分没动,我把卡寄给你,不见面,对谁都好。”

她没有爱上新的人。

“我有没有任何一种可能,能挽回你。”我问。
她说:“我累了,我们在一起快三年,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两个月。你能不去非洲么?”
我沉默了,我没有办法要求她再去天津,我也没有勇气去北京:“如果你愿意,你辞职,我养你,我回国就升职了,我赚的钱够我们很好地生活,你去旅行,做我的太太……”
她说,刘川,从来都不是钱的事情,去他妈的理想。

是的,去他妈的理想。你爱上一个不爱钱的姑娘,就必须接受她会有追求。现在想来,物质的姑娘最好满足,你只需要给她房、车、名牌包。

那天晚上,林斐发给我一个网页,是一个旅行社圣诞节的项目汇总,她决定把命运交给上天:“刘川,你选一个目的地吧,我们平安夜出发,如果能碰到,就在一起,如果不能,就算是分手旅行吧。”

我选了柬埔寨,我想,文艺如林斐,一定会选一个花钱少又文艺、少有人去的地方。只是,我从金沙萨起飞,在比利时逗留,回到北京,再从首都机场出发去柬埔寨,找遍了整个机舱,并没有看到林斐。

她,选了日本。她以为,屌丝如我,一定会选一个出过无数优秀的苍老师的资本主义发达国家。

通电话时,我在大吴哥城,她在清水寺。我穿短袖,她穿羽绒服。都是神的殿堂,神让我们分开。风穿过石头长廊,我想象林斐穿着裙子从这些凉爽的黑色石头中间跑过,她也许会买孩子们手里的明信片,她会写给谁,也许有写给我的分手信。

她说:“刘川,我看到艺伎了。他们说看到艺伎不容易,是幸运,粉真厚。”
我说:“林斐,我去日本找你好不好。”
她说:“刘川,我们一直是有时差的,我真不该谈异地恋。”
“我可以去北京。”
“你要升职了,你为我放弃这些,我承受不起。”林斐说,“京都下雪了,我替你祈福了。”

我想,我也是条汉子,我忍住了,半滴眼泪都没有掉。

我说:“林斐你还去富士山么,你知道富士山是自杀圣地么?”
她说:“刘川你个臭流氓,我从二合目就开始抑制不住地往路边的林子里面看,一具尸体都没看到。不过,我给你买了白色恋人,到时候寄给你吧,连同你的银行卡一起,密码是你被甩那天,哈哈……”
笑着结束应该更好吧,我笑着,无法再说什么。

最后,林斐问我:“快说,你最近听的一首歌的歌词是什么。”
我恍惚了一秒,回答她:“我听巴赫G大调第1号无伴奏大提琴组曲BWV 1007。我去,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曲名,反正,就是影视插曲常用的那个大提琴曲。”
林斐半晌没有说话,在我以为电话因为信号不好已经断了的时候,她说:“我本来想说,不管你听的是什么,那都是我想跟你说的最后的话。再见,刘川。”

其实,我哪有那么高雅,整个柬埔寨期间,我耳机里一直循环的是:“Say something, I'm giving up on you.”说点啥,要不我就撒手了。这个寓意,太不吉利了,像我们的爱情。放下电话,我想,也许从一开始决定我们分开的,就是不同与不妥协。

爱情,就像过敏,脱敏治疗是管用的。就是你们在一起,你慢慢的会对对方脱敏,爱情变亲情。而异地恋,就是把你和你的过敏原强行隔离。如果第三者出现,那么请庆幸你发现了疫苗。如果没有第三者,一辈子不再见也好,你也不会有任何反应。只是,一旦相见,你会发现自己依然打喷嚏、流鼻涕,从来不曾痊愈。

我跟林斐的爱情,没有疫苗。只是我的过敏原林同学,放弃了我,而我也过了有为一个人过敏一辈子勇气的年纪。

虽然,我爱你。但是,再见,林斐。


滕洋,编剧、作家。微博ID:@短短滕

(责任编辑:贺伊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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