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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单身的缘故 作者/熊德启

发布时间:2015-04-05 15:40|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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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年,老马就三十了。
小时候长辈们叫他马仔,大学时学弟们叫他马哥,刚刚工作时领导叫他小马,如今新进的员工开始称呼他为老马,半年前老马差点混成了马总,可惜自己太怂,错过了机会。
从马仔活到老马,还是单身。
老马喜欢幻想,性幻想什么的对他来说早已经过时,最近他常想,要是自己明天就挂了,那可就名副其实的“单身了一辈子”。这种想法甚至让老马对谈恋爱产生了某种抵触的情绪,就好像打DOTA到40分钟死亡数还是0就不愿意参加团战了,是赢是输不重要,好歹得混个“没死过”的美名。
半夜老马在朋友圈里发了张办公室空无一人的图,照相前还专门把办公桌整理了一下,把电脑屏幕从游戏调成了一般人看不懂的数据图。
他在照片下面写道:别人都以为老子是敬业,其实都是因为单身的缘故。
最近刚抱儿子的老友在下面评论:不装逼你一定会死。
老马想把评论删了,点了半天却发现删不掉。
销售部的刘美丽照例无脑秒赞,看着刘美丽头像里大得跟荔枝一样的眼睛,老马忽然觉得自己还不算那么孤独。
然后他又看到刘美丽发的和朋友在金鼎轩吃宵夜的图,愤恨地回了几个鄙视的表情,觉得很饿。

老马妈妈总是在电话里反问他:你说说,你长得也不难看,收入也不低,隔壁老熊家孙子都三岁了你恋爱都还没谈过,这到底怪谁?是怪你?还是怪我?
老马觉得很委屈,用“怪”这个字合适吗?单身又不是错误,怪谁呢?
父亲的鞭策总是简短有力:儿子,都要三十了,荤都没吃过?不合适吧?
老马的生活一直都是陈述句,只有这个话题出现时,才充满了问号。心有邪念时,问号又直成了叹号。

老马也努力过,他第一次主动追求女孩是大三的时候,一路披荆斩棘,可惜最后败在了一个吻上。
那是一个曼妙的深秋,还被叫做马哥的老马借来舅舅灰不溜秋的桑塔纳,带着心爱的女孩一坡一熄火的开到了汽车电影院。老马已经追了她两个月,荷尔蒙告诉他,是时候了。
汽车影院的声音需要用车载收音机接收,老马早就知道舅舅的桑塔纳收音机不好用,却还假装调试了半天,最后两手一摊,与女孩看起了无声电影。
老马单身了一辈子,那一个半小时大概是他距离恋爱最近的时刻。
大结局上演,虽然因为没有声音而完全没看懂剧情,但男女主人公热烈的拥吻让车内尴尬已久的气氛变得暧昧起来。怂货老马怂了一个多小时连手也没敢伸出去,却终于在这暧昧里鼓足了勇气。
老马心想,我是先吻她还是先问她?
毕竟血气方刚,没来得及问,就吻了上去。女孩羞涩地抵抗着,更加羞涩地接受着,却慢慢地皱起了眉。
老马中午在食堂吃饺子就蒜了。
当然,直到被女孩拒绝说“还是当朋友吧”,老马都不知道到底问题在哪,还心想,也许先问她就好了。
吻了,闻了,问了,温闻吻问,汉语博大精深,声调不同命运也不一样。
回到宿舍,老马把饭盒从上铺扔下来,大喊:当朋友有个鸟用!?
下铺的屌丝在黑暗里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说:当朋友不是没鸟用,是鸟没用。
男生宿舍传开了流言:老马霸王硬上弓,弓被姑娘踹了一脚。
女生宿舍也传开了流言:老马有严重的口臭。
到毕业时,这两个流言连老马自己都信了。

现在老马的车比起那时舅舅破旧的桑塔纳已不可同日而语,连坐位都有了自动加热的功能,却再也没有带姑娘看过汽车影院,因为他把别人追姑娘的时间都用在了赚钱买这辆车上。所以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在堵车或加班时拿出微信来摇一摇。
在微信上,说“你好”的多,说“再见”的少,更没有人说“我们还是当朋友吧”这样恶俗的语言,老马觉得这是属于他的节奏,“这是个好时代”,老马心想。
无奈,老马手气欠佳,摇来摇去常常都是男的,偶尔摇到一个妹子,对着手机说话还不敢离得太近,生怕世界另一端的姑娘闻到他的口臭。有天晚上老马加班,连续摇到头像是八块腹肌的“因寂寞而等你的猛男”十几次,最后两人惺惺相惜,互加好友。

2013年10月26日 凌晨1:27
你已添加了因寂寞而等你的猛男,你们现在可以开始对话啦!

2013年10月26日 凌晨1:28
因寂寞而等你的猛男:[强][强][强]
因寂寞而等你的猛男:有毅力!
泡面散人:彼此![抱拳] [抱拳] [抱拳]
因寂寞而等你的猛男:全是你,也算是缘分[酷]
泡面散人:实在是没劲。
因寂寞而等你的猛男:你是在摇手机,还是摇自己的心?
泡面散人:……
因寂寞而等你的猛男:摇吧,心里没人摇坏了也摇不出来。

2013年10月26日 凌晨1:52
因寂寞而等你的猛男:你他妈还在摇?
泡面散人:这叫摇出一个未来[酷][酷]
因寂寞而等你的猛男:你咋还不睡? 
泡面散人:加班,无聊。[困][困][困][困]
因寂寞而等你的猛男:你多大了?
泡面散人:29,你呢?
因寂寞而等你的猛男:刚大一
泡面散人:……
因寂寞而等你的猛男:[疑问]
因寂寞而等你的猛男:我们不一样,你摇是因为心里没人,我摇是因为被窝里没人。
因寂寞而等你的猛男:我们分开摇吧,这样有效率。
泡面散人:你他妈有被窝么?
因寂寞而等你的猛男:[疑问] [疑问] [疑问]

2013年10月26日 凌晨2:32
因寂寞而等你的猛男:SB

微信显示,老马与“因寂寞而等你的猛男”相距不过200米,看着窗外渐渐黑得快看不见的城市,“因寂寞而等你的猛男”也许就在这黑夜的某个角落裹着被子猥琐地摇着手机。念及此,老马仰天长叹,羞愧难当,掩面将其拉黑,把手捂到嘴边,哈了一口气,闻了一下。

凭老马的条件,也不是没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但单身这种事情一旦养成了习惯就很难改掉。
有一次同事给他介绍了一个北大法学系毕业的才女,夸到了天上,说是上得法庭下得厨房,还会说韩语,第一次见面姑娘对老马印象不错,主动说找时间去老马家给他做饭吃。
两人择日一起去超市买菜,结账时,老马付完钱转头发现姑娘已经把东西都装袋,忽然老马就愣住了。姑娘还以为自己这贤惠的小细节感动了老马,谁知老马感到的却是一种莫名的不适,仿佛自己花二十几年筑起的坚固碉堡竟然进来了奸细。
去停车场的路上,老马提着袋子快步过街,过街了才发现姑娘被车流挡在了原地,老马忽然意识到,谈恋爱是需要等姑娘一起过街的,一起走路的时候也需要时不时地看一眼,姑娘是不是走丢了。
“妈的,怎么这么麻烦?”老马心想。
单身的时间太长,会比爱情还坚固。
就这样,在姑娘连老马家的炉灶都还没见着的时候,老马的这顿饭就已经吃完了。
后来老马在马桶上翻一本不知道哪里买来的书,看到一句话:单身和单身有所不同,选择单身是生活方式,被选择单身是生活悲剧。

没日没夜的加班让老马赚了些钱,出门有车吃饭有鱼,朋友三四也渐渐的开始把他定位成了钻石王老五,老马因此更努力地加班,更踊跃地买单,更频繁地加油,但身体也长期处于亚健康的状态。业务繁忙的时候,人家去约会,他还在加班吃泡面。而最让老马感到难过的是,他吃泡面连开水都要自己烧。
眼看三十岁生日临近,老马决定给自己新的“十年计划”定个目标。
按老马妈妈的意思,这个目标应该是“结束单身”,但老马二十岁生日的愿望就是这个,新的十年不换个新的实在不好意思。
老马有时也想,其实哪年的生日愿望也没实现过。
最后他在单位新发的台历上写上了三个大字:要健康。
老马看最近网上谁谁谁都在跑马拉松,说得跟玩儿似的,于是上网订了个跑步机,心想哥们也练练,什么时候能跑个全马什么的就牛掰了。
有时候牛掰和悲催也就是一线之间,有朝一日他老马连全马都能跑了都还是单身,也不知道是人生大赢家还是人生大悲剧。
快递在楼下打电话,说你下来搬一下跑步机。
老马怀着对未来健康生活的无限展望和快递一起把装着跑步机各种零部件的大盒子搬进电梯,上了十五楼。搬到老马家门口,快递说,我们就送到这里,请签字。
那个盒子的大小大约是一米五乘两米五,重量大概是七十斤,里面的零部件大大小小不下十件。老马把盒子拖进房间就已经累得不想再动了。
老马怎么也没想到,光是装这个跑步机,他流的汗就比这一年流过的汗加起来还要多。
“跑步机果然有用”,老马心想。
眼看就快完工,老马瘫坐在沙发上,满身大汗,地上都是纸盒的碎屑、散落的螺丝,空中还飞舞着落不下去的泡沫渣渣,看着满屋狼藉,老马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再也没有力气抬腿去试试跑步机到底能不能用。

单身这件事在这一瞬间垮塌在老马身上,这时,他忽然很想有人给他倒一杯水。
为了这杯水他在这一刻几乎愿意去做所有的事情,愿意在过街时去等等身边的姑娘,甚至愿意背着姑娘过街。在这一刻他愿意敞开自己碉堡的大门,希望有人不敲门就进来,打开冰箱拿出他自己泡的蜂蜜柚子茶,给他倒上一杯,递到他面前,再对他说:赶紧把汗擦了,当心感冒。
那杯水喝下去的时候应该会是自己人生里最解渴的一杯水吧,老马意识模糊地盯着门口,像个用意念在变魔术的魔术师。
可惜老马家的门锁着,除了他自己,也没人有钥匙。

老马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写道:一个人装起来的跑步机,我只能说是碉堡了[酷] [酷] [酷]
销售部的刘美丽又是秒赞,老马甚至怀疑此人除了睡觉和洗澡以外都在刷朋友圈。一大堆的评论大都是表扬和吐槽,最后一条来自老马妈妈:又浪费钱。

那个下午,精疲力尽的老马赤裸着上身,斜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呼噜声好像风铃,做了一个不寂寞的梦。
梦里老马喝醉了,酒醒后躺在温暖的被窝里,穿着崭新的睡衣。
老马急忙跑去窗边,看见车完好无损地停在楼下的路边。老马又跑去厕所,看见马桶白得像雪。老马又跑去阳台,干净的衬衫飘在空中,有柠檬的香味。再回头,老马看见一杯温水,喝下去甜得发腻。
然后老马出门了,却不用锁门。
老马开着车,身体里流动着一种他一辈子都不曾感受过的温暖。然后他像儿时骑车一样高兴的放开了双手,大声喊道:晚上喝粥吧!我去买米!
轰隆!老马的车迎风飞起,撞上一对正在接吻的海鸥,落进大海。
老马在海里像鱼一样吐出来一个气泡,又跟着那个气泡飘上了天空。
那个气泡越来越远,他用尽了吃奶的力气终于靠近,伸出了手指。
“啵”的一声,气泡爆了,老马奋力吸了一口气。
“原来老子他妈的没有口臭!哈哈哈哈哈哈!”
老马就这样狂笑着飞向太阳,最终化为灰烬。
然后他听见有人哭了,哭得很动听。
虽然在梦里死了,但老马觉得很值得。
可惜,醒来以后老马依然赤裸着上身,依然斜靠在熟悉的沙发上,他感到身体发热,似乎是着了凉。

老马忽然挂念起“因寂寞而等你的猛男”,有些后悔把他拉黑,老马默默地想着,也不知道这小子现在怎么样了。

平安夜,公司聚餐吃饭,老马很是激动,把自己拾掇得跟要结婚一样,绑上H字头的皮带,还喷了香水。
老马人模狗样的好衣服不少,却常常找不到穿它们的理由。
席间,老马第一次很仔细地观察销售部的刘美丽,发现姑娘虽然和微信头像差距很大,但笑起来也还挺好看,老马想搭个话,谁知道刘美丽先惊叫起来:老马你这皮带不错啊!爱马仕啊!
老马心里得意,假装尴尬地摸了摸镶钻的H字母,笑着说:见笑见笑,什么爱马仕啊,海尔的!
刘美丽咯吱咯吱地笑了起来。

刘美丽刚刚进公司的时候就觉得老马是个很搞笑的人,那时大家一起吃火锅,问老马的香油碟里为什么不放蒜泥,这家伙竟然义正词严地回答:因为单身的缘故。


熊德启,电视台导演。微博ID:熊德启

(责任编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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