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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无岛 作者/姚瑶

发布时间:2015-04-08 19:13|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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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曾坐在巴比伦的河边,一追想起锡安就哭了。我们把琴挂在那里的柳树上。”
                                   ——《旧约·诗篇》

站在32层的落地窗口,我觉得自己好像被卡在上不接天、下不挨地的尴尬处境里。天空是黑色的,屋顶是黑色的,地面也是黑色的。它们都显得遥远而陌生,一团团的灯光,仿佛妖怪的眼睛,炯炯地要吞没一个赤裸裸的我。
终于可以不穿高跟鞋,不穿内衣,也不用再去上班。
有时候放弃的英勇就是一个充满快感的瞬间,其后漫长而无聊的日子是不是会后悔,谁还会管呢?我就这么顶着刚洗完的湿漉漉的头发,光着身子蹲在地板上,胡乱收拾好箱子,用手机订好了四个小时后飞清迈的机票。
我给蘑菇发了一条短信,“十个小时之后,清迈机场接我。”而后关机,穿衣服,出门。
作为一个金牛座姑娘,蘑菇做过许多不符合自己身份的事情,比如放弃保研名额,一定要证明自己的实力,考上研究生遭遇情伤,撕掉录取通知书提起包就去泰国支教。不出半年,那个对她说“我们要停止在最好的时候”就离开她的文艺男空降清迈,两个人在她狭小公寓的单人床上滚了整整一周,谁也没哭,谁也没笑,就那么和好了,文艺男飞回去读他的研究生,一晃就是两年。
我们做了四年的大学同学,做了六年的朋友。大一的某个晚上,我去宿舍楼偏僻角落的楼梯间抽烟,碰到蘑菇在那里盘腿坐着弹吉他,又黑又直的长发遮住半张脸。后来我们经常一起在那个楼梯间吃烤串,喝啤酒,骂人,也一起在深夜骑行,二环绕上一圈,我最喜欢夜晚的长安街,她最喜欢鼓楼的清晨,一起旅行,一起去国图写论文,一起复习考研,一起在学校里散步,一起抱头痛哭过,那时,还有不安分的青春可以为自己虚构一个梦想。
回过神来,才发现两部电梯都停止运行,拖着箱子下楼时,我竟然嘿嘿笑起来。下了一半到16层,发现满地积水,在橘色灯光的映射下,仿佛是鲜血,顺着台阶,一层层横流下去,我就趟着这摊鲜血,听着膝盖因颤抖而发出的喀拉声,筋疲力尽跋涉完32层楼。
保安抱着茶杯笑呵呵地看着我:“累坏了吧?住几层啊?16层一对新婚夫妇今天刚搬进去,就燃气热水器爆炸,刚刚来了两辆救火车,吓死了吧?”
哦,一场近在咫尺,我却什么也不知道的灾难。
“承认吧,你就是脾气差运气更差行动力更差的普通人。”在飞机起飞的一瞬间,我对自己谆谆教诲。
在蘑菇没有男朋友,我也没有工作的时候,我们看了些不该看的书和电影,就总以为自己是不同的,特别的,可现实终究会告诉你,淹没进人海,每个人都不同,每个人都一样。那时的底气,只不过是因为在明天没有到来之前,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想当然。
比如我从十岁起就认定自己会成为作家,十二岁的时候相信自己是下一个三毛,十五岁毫不怀疑自己会念牛津,十七岁拥有人生第一双高跟鞋等待大学里跌宕的爱情,二十岁闭上眼睛都能看到自己成为悠闲懒散的自由职业者,每天打打字晒晒太阳的样子。一直到25岁,我没有完成任何一样角色设定,灰溜溜地坐在飞机上,连爽肤水都没有拍,蒙着一脸干巴巴的困意。
梦到海面上的龙卷风,巨浪朝脸上猛拍下来,吓得睁开眼睛,清醒过来,飞机落地,语言陌生,我随着兴致勃勃的人潮往外走,一眼就看见简直可以给清迈当市花的大白妞蘑菇,瞪着一双肿成馒头的眼睛,冲我挥手。
“你失恋了?”
“你失业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都是失败者,情场商场总要失去一样,而另一样压根就不曾拥有过,和这世上的大多数人一模一样。
她接了我就去给高中生上汉语课,我则蜷缩在她的小床上,开着古老的台式风扇,一直睡到傍晚。在汗液的分泌和蒸发中,寻找内心的平衡。
我发现我竟然一点也不想念那份我忍了三年付出了三年却从来没有爱过的工作。替上司背黑锅,被同事打黑枪,惹了主管的闺蜜以至于她亏空的活动专款要我弥补,各路愤懑郁结无处宣泄,总以为自己是穿着高跟鞋踏平职场眼泪只掉在厕所隔间里的新时代坚强美少女,慢慢才会明白,不过都是自己的意淫,我和满大街朝九晚十匆匆赶地铁过天桥穿马路的人没有任何不同,我放不下每个月的房租、化妆品与美食,就这么简单。
人的崩溃有时候就是这么一瞬间,在项目完结的汇报大会上,总爱在饭桌上炫耀自己小三上位成功蹬走老公90后嫩模女友的主管,把所有人挨个儿夸奖一遍,唯独绝口不提独自加班一整月,加到暴瘦十斤的我。大概我的千里之堤早已被蚁穴蛀空,我猛然站起来,说了句:“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所有的坏人都不知道自己是坏人都不觉得自己三观不正?”就在百人注目中,被目送出了我三年来循规蹈矩的北漂生活。
想到这里,我就把自己乐醒了,少年的时候总愿意装成熟,等该成熟了才发现,自己从灵魂到言行都幼稚得可笑,有哪个25岁的都市白领嘴巴里还能蹦出“坏人”这种单薄的词汇?是的,只有我。
蘑菇从楼下711买了饭回来时,我才真的意识到,我没有工作了,我失去目标了,我已经在泰国了。我嫌弃地扒拉了两口香菜肉末盖饭,说你每天就吃这个?难怪会连脚都从36码瘦到34码。
她说不是啊,我还吃泡面。
省钱都喂狗了。我白了她一眼。
你不用怀疑我面前的这个姑娘,因为文艺男抱怨了一句寝室浮躁,没有办法专心读书做学问,就把工资大半打给他,让他在学校附近的小院里,租了清静的单间,当作苦雨斋。
我们去象岛吧。我的一个学生家里是渔民,有远洋的渔船,他说他爸爸可以带我们去象岛,那里没有那么多游客,我看过他拍回来的照片。
好呀,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我不知道已经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还有多远,只知道夜色渐浓,寂静得只有热带植物的气味在漂浮。是她学生的爸爸在开车,一路上都有雪茄的浓烈香味。我们则并肩躺在敞开的卡车上,说着自己,指责对方。
“上个月他来看我,买了戒指给我,可是我太瘦了,戒指整整大出一圈。他说拿回去换。”
“机票钱又是你出的。”
“上个星期,他还说要和我结婚,第二天就再也不接电话不回短信,我打了一百二十个电话,他终于回了我一条短信,说他喜欢同班的一个女同学,和我再也没有关系了。我一点都不明白,怎么就再也没有关系了呢。他说他和我太像了,像一个人,所以想找个和自己不一样的女孩子谈恋爱。我哭了三天,决定接受这个现实的时候,他又来找我诉说对那个女孩子的感受,我不想听,他就骂我,他说和我是一个人,所以要把什么都告诉我,他说就算我不理他也没有用,我们是分不开的。他已经通知了所有同学我们分手了,他要追求别人,无数电话打过来询问,我又不是明星,是分是合又关别人什么事。突然觉得好可笑。”
“我们打赌,不出三个月,他又会来找你和好,你也一定会答应。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就好像你这辈子不是这样。”她送我一个白眼,翻过身去,不再说话。
“就因为我不想这样,所以才会辞职。”
“那你想怎样呢?也许你会更狼狈地去找去面对下一份工作!”
“不知道!”我也翻过身去。这颠簸的路途,是我见过最黑的夜。也因为陷在黑暗里,我才能对自己的恐慌视而不见。
我们从清迈到曼谷,再从曼谷去往某个偏僻的出海港口,坐上船的时候,我们谁都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情欣赏风景,各自抱着一个铁皮桶,吐得天昏地暗。
我不停地问还要多久还要多久,直到海上风暴的突然来临,一切都像我梦里的样子,天空晦暗,狂风呼啸,渔船剧烈地颠簸,我看到蘑菇苍白的脸上有汗珠一颗颗掉下来,我在心里使劲骂了一句:他妈的,还有谁比我运气更差!
蘑菇用泰语和船主交谈,声音抖得断断续续,她说我们会就近先找个小岛停靠,没关系的,不会死。
不会死。
多么轻描淡写。
我不知道你是否见过那样的景象,当你被巨浪推向岸边,岛上晴空万里,而你回过头,却看见远处的大海被漆黑的浓云笼罩,电闪雷鸣,整个天空也变成愤怒的海洋。我想起我曾频繁出差坐过的夜航,月亮在舷窗外,而机身下的云层碰撞得电光火石。
船主合十双手,跪在岸边念念有词,含混不清的语调,仿佛来自漆黑云端。蘑菇说今天不应该有风浪,他们认为是神的暗示。
我提了一连串的问题要求蘑菇翻译,得到的答案是,目前不知道经纬度,以前也没有停靠过这个岛,但是按照航程判断应当离象岛不算远。我不是鲁滨逊,也不是少年pi,我觉得自己是世界第一倒霉蛋儿!
神的暗示大概就是要告诉我,折腾来折腾去只会折腾掉小命,所以老老实实地苟延残喘下去才是所谓修行。
我们随着船主沿着林中小路,往小岛的腹地走去,有农田,有稻草人,有简陋的农舍,还有正在做饭的人家。孩子们抱着菠萝在啃,我说蘑菇,我们把自己卖到这里做媳妇儿吧,这么白一定卖好价钱。
蘑菇说,不会种地不会织布,一天到晚做梦,不倒贴钱就好了吗!
后来我们再说起那一天,都惊讶于自己忘了害怕这回事,所以你看,我们就是这么懦弱,失去了事业与爱情,竟然就失去了必须要回到那个社会中去的理由。还以某种英雄主义不断自我催眠。
蘑菇说岛民的泰语有地方口音,她听不太明白,船主可以和他们交流。村子里的人热情地招待我们吃饭,浓烈的咖喱和辣到极致的沙律让我直接哭到头晕。
我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只能看懂他们的笑容,这世界有许多神奇时刻,我好像是遭遇了其中之一。
吃了饭,他们围起来唱歌跳舞,升起火来烤鱼,好像远方来的就是贵客。又一个夜晚降临,风从遥远的海面掠过高高的树顶,潮湿又腥甜。我和向来拘谨的好姑娘蘑菇也和他们一起围着火堆手舞足蹈。
一直到深夜,他们唱起安静舒缓的歌谣,像摇篮曲,像赞美诗,又像农耕时代的传说,和海浪一唱一和。
“他们的日子每天都这样度过吗?”
“大概我们是看得太多,知道的太多,所以心才会需索无度,才会无论得到什么也不满足,才会有那么多的伤心与难过。”
“就算这一刻多么致命美好,我想我也不会愿意留下来。”
“我也是。”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曾经对爸爸妈妈说我才不会像你们那么没有追求过庸碌的生活为别人打工时,他们露出的无谓笑容,早已说明了一切。为什么他们可以坚持一份枯燥的工作几十年,面对一个可能有很多缺点也没了激情的爱人几十年,把心从身体里掏出来拴在一个孩子身上一辈子,为什么我却不可以,这些与理想无关的日常,突然显露了全部的英雄主义。
第二天,我们出发,没有去象岛,而是回了曼谷。蘑菇请我吃了一顿泰菜大餐,去曼谷的KTV里唱了一堆粤语老歌,在夜市买了许多冰箱贴,这熟悉的物质味道,胜过海上质朴的传奇,我们都懂。
烂醉在街头的时候,我接到电话,是去年辞职的朋友,“听说你终于掀桌走人,来我这里吧,工资只高不低,后天能面试否?”
我看了蘑菇一眼,说,“好。我现在去机场。”
蘑菇哈哈大笑起来:“你这辈子就这样了。别说自己有梦想好吗。”

回去之后,听说那对新婚夫妇没有生命危险,电梯又恢复了运行。我很想找个旅行网站,写下短短两天泰国之旅,如果算“旅”的话,可是想了想,不过是两个心情不好的姑娘,一起遭遇了倒霉事儿而已,不好玩也不传奇。
我知道的,我还是会被同事坑骗,还是会遇到带着亲妈出差蹭吃蹭喝、结婚都要跟公司申请外采摄像随同的奇葩上司,还是会看到实习生被欺负挺身而出,但是,又不会死。
在我又要穿着内衣和高跟鞋上班的那天,蘑菇给我打电话,说:“他果然要跟我和好,说我们是同一个灵魂。你先别吐。我学生的爸爸后来又开船去找过那个岛两次,都没有找到。”
那是暴风雨里的永无岛,是我们曾到过的,属于这颗蓝色星球的微小角落,而生活永无逃离的可能,如果你愿意,可以去找一找,那一片面朝日落的海水。

 

姚瑶,作家、翻译。曾在一个发表《神明》《演员》《病人》等。@姚瑶vagrancy

(责任编辑:贺伊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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