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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有麦田的颜色 作者/周冲

发布时间:2015-04-09 19:16|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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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思思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留意宋其的。
只知道有一天晚上做梦,毫无预兆地,他就出现了。在梦里,他穿着垮塌塌的白球服,额发长长的,蘸着汗水,右手捞一个篮球,一边走,一边扭转手腕往下一摁,偶尔漂亮地旋上一圈。
醒来以后,马思思再没睡着。她想到宋其,那个总是像比萨斜塔一样歪立着的少年,那个在篮球场赚尽关注的少年,那个将每首歌唱跑调的少年,那个从教室后门猫着腰溜到自己座位上的少年,那个喜欢武侠小说喜欢吃煮河粉喜欢把椅子向后仰到极致却始终摔不下来的少年……
她想啊想啊,想得怦然心动。

宋其就像一小簇磷火,在暗夜的某个地方,隐约但持续地燃着,她觉得这个夜晚之前和之后的时间,全都平庸得失去意义。
马思思起了床,洗漱,然后冲出寝室,在路上慢跑。她并没有路步的习惯,只是心思涌动,不自觉要飞奔。
跑了两圈后,初阳泼然升了上来,校园沾上蜜一般的光晕,空气柔软,花朵燎烈,植株的叶子撒开了手脚直向天空蹿,绿得不可收拾。她站在夹竹桃的树荫下,反复念着不记得在哪里看过的词:新天新地,新天新地。

宋其也来了,他抱着球,径直走到篮架下,运球、传球、三步上篮。马思思走过去,欣欣然叫他。
“宋其!”
他回过头,额发长长的,蘸着汗水,和她梦里一模一样。
“有事吗?”
他一边扑着球,一边说。声音里并没有耐人寻味的意思。
马思思说,没事,就是来看看帅哥打球。他笑笑,没有再说话。她顽强地站了一会儿,终于觉得无趣了,默默转身离开。

尽管宋其没有回应以她想象的热情,但马思思还是耽溺于这个独角戏。她看过电影小说电视剧,所有感人的情节里,都含有牺牲的成分。像那些伟大的爱情一样,她也愿意为宋其牺牲,为宋其张望、等待、痛苦,哪怕没有结局。

“宋其来了吗?宋其走了吗?宋其在干什么?宋其啊宋其……”
往后的时光里,她化身为勤奋的雷达,只要睁开眼睛,便开始搜寻他的身影。无论是课堂、课间或周末,还是在教室、操场或食堂。遇上他不在,她的心便虚落落的,好像有一个巨大的罅隙,无底的,一直伸到虚空深处。风来风往,寂静荒凉。倘若他在,校园里乏善可陈的一切,又有了流光溢彩的意思。

1

晚自习,长得像老树根的英语老太坐在讲台边,一边改作业,一边看管纪律。教室里一片肃静,所有人都在做习题。宋其忽然站起身,走到讲台上去,拿起一根粉笔,在黑板写下了五个大字:我爱你,妈妈。

满教室一片哗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英语老太气得嘴唇发抖,把他叫到办公室,叫上众老师,盘点了宋其所有陈年旧事,围训了他3小时30分零56秒钟,另外罚抄课文50遍,外加早操时在主席台上向老师公开道歉等等,等等等等。
后来大家才明白,这是宋其和另一个男生的赌约:如果宋其敢到黑板上去写“我爱你”,那个男生就帮他打一周的饭。反之亦然。
宋其去了。但他给这句暧昧的、惹人浮想联翩的话,加了一个端庄的对象:妈妈。

尽管知道真相,马思思的内心还是止不住翻腾:这一定是宋其的一种暗示,他说他爱妈妈,而自己姓马,妈和马是谐音,所以,他可能是借机表达对自己的爱慕。但一转念,她又嘲笑自己的多情:马思思啊马思思,你真是傻透了,宋其性格这么直,才不会做这么迂回曲折的事。
那时候,五月的玉兰花已经开了,大碗大碗的花朵,映着天上流云。有时候会有一群鸽子低低地飞过,霞光万里,长风像耳语一样撩人。

马思思洗过澡,散着长发,换上棉布白裙,抱着书从操场旁边经过。
一个球从球场中央滚过来,有人扬着声音叫她:“嗨,马思思,把球踢过来!”
她抬起头,看见宋其正站在球场中央,白桦树一样卓尔不群,斜阳从他的白衬衣上滑下来,在清白的水泥地面上盘旋流淌。马思思想:天底下最美的少年,应该就是这个样子了吧。
“嗨,马思思,别发呆呀,把球踢过来!”宋其又喊。
她忽然间惊醒过来,小跑步走近那个球,用她所能做到的最好看的姿势,抬起脚,把球踢了回去。球在空中划出一个橙色的弧,完美地落在篮架下。宋其仰起下巴,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
后来,为了等待下一个突如其来的篮球,下一声悠长清脆的口哨,她变成守株待兔的农夫,带着一本书,终日坐在球场旁边的双杠上,一边晃着长腿,一边含着话梅,间或从书页间抬起眼睛,偷窥宋其在球场上腾挪辗转、跳跃穿梭。

然而,她的书读了一本又一本,话梅吃了一包又一包,捡球的事情却再也没有发生过。
周末的时候,她上街买日用品,满街熙攘,人群像鱼一样游过她的身边。她买了一碗红豆冰,坐在广场中央默默地吃,不远处有一个音像店在放着歌,一个乐队的主唱说,最后一首歌,献给所有悲伤的孩子……

那时,天是阴的,风把布幔子、柳树条、行人的衣袂裙裾吹起来。她忽然泪流满面,长发在脸上结成潮湿的一团。
说到底,她是一个羞怯的孩子。她没有勇气去问他,宋其,你是不是也喜欢我?每当她鼓起勇气站在他面前,就像忽然得了失语症,什么话也说不了,只是把头深深地低下去,低下去。

她只有用别的方式来验证。摘一朵野菊花,暗暗设定规则:如果花瓣是单数,就表示宋其也喜欢我,如果是偶数,就表示不喜欢。然后心惊胆战地撕,撕到最后,要么心情飘到云端,要么跌到谷底。
她还玩过许多类似的游戏,上课铃响之后,老师还没来,她就对自己说:如果今天老师左脚先进门,就表示宋其喜欢我,如果右脚先进门,就表示不喜欢;入睡前又冒出一个新念头:明天食堂的饭菜里如果没虫子,就表示宋其喜欢我,如果有虫子,就表示不喜欢。

她把这个游戏玩了一遍又一遍,虽然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她不会对人说的秘密,宋其,那个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的宋其,一直都在这个秘密之外,和这一切毫无关系。
从城市的中央广场回去以后,暮色已经降临了。皓大一轮月,米黄的,光晕温存。教室里一个人都没有。她对着满地月光,点着红蜡烛,铺开洁白的信纸,开始写一封永远寄不出去的长信。在信的末尾,她用红色圆珠笔,画了一颗红滟滟的心。

2

那时候,班里流行听一种迷你型的耳机,用电池的,可以播放卡带,也可以录音,虽然效果有点糊。
马思思省了一个月的早餐钱,买了一副耳机,在暗夜里,她用一个个的卡带,录下关于宋其的点点滴滴。她想,总有一天,宋其会听到我的心声,知道我那么卑微又那么炽热地爱过。

1998年,3月,21日,有风,春寒料峭。宋其,现在已经是第二节课了,数学老师在讲函数,我没有听。我把操场上每一个人都看过了,没有你。天空忽然下雨了,你会和雨水一起来吗?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你还没有来。宋其,你是病了吗?

4月29日,夜越来越浓,校园静下来了,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我。我故意走得很晚,因为想完成一个想了很久的心愿:去坐一下你的座位。我的位子到你的位子,只有几步之遥,但是,我走得漫长又艰辛,仿佛千山万水,沧海桑田,都走尽了一样。宋其,你一定不会知道,当我坐下去的时候,我并没有意料中的幸福,和激动,我只是……只是不自觉地满脸泪水。

5月3日,阴雨连绵,内心忧伤。今天,因为做什么事都无法凝神,你的身影纷至沓来,让我很烦心。谁能告诉我该如何忘了你!

那些年的夏天很隆重。粉紫色的天空中结着几团奶油冰激凌一般的白云,蝉的长鸣凄婉,蔷薇花开得很沸腾,一切都美好得让人迷醉。而马思思的青春,就在这样写作和絮叨中,沉默又热闹地绽放着。

她确信自己没有错过宋其的每一个重要细节。她像集邮一样,收集着他的点点滴滴。她珍藏着他喝过的矿泉水瓶;她借阅他看过的每一部小说;她学习他爱唱的歌;她一日三餐都吃煮河粉;她不管在哪儿遇到“宋”字,或者“其”字,都能怦然一惊,不自觉伸出手指在上面摩挲一会儿;她偷走他的作业本,用薄薄的白纸覆着,描摹他的字迹……对了,她还喜欢模仿宋其的小动作,比如加速冲刺的时候,嘴巴高高地撅起,臂膀甩得飞快,又滑稽又迷人。
所有这些细节和心情,她都记录在笔记本和录音带里。到毕业那天,她已经写完了五个笔记本,录好了28个卡带,塞了满满一抽屉。

6月16日,雨丝纷纷,像密集的水线,把天地都缝合了。宋其,你在做什么呢?我刚读完《简▪爱》,这真是一本好书,她让我想到我自己。奇怪,今天晚上我忘记了悲伤,就像有些东西把因为想你而空出的洞,默默地填上了……

9月16日,晴,夜晚有凉风。宋其,今天在学校后门的小巷里,我看到了你,你站在树影里,倚着一辆自行车,路灯光从稀疏的叶缝间洒下来,淋在你身上。你像个明星。那时候,你在和别人说什么呢?那么尽情尽意的样子。我从你身边走开,你也没有注意。宋其,倘若有一天我光彩照人,你会看到我吗?
……

后来,马思思学习舞蹈、声乐,去图书馆读书,参加演讲和辩论,在联欢会上担任主持。她像一个活跃的化学元素,利用宋其作催化剂,与美持续发生反应,然后,生成一个活生生的地磁极。
许多男孩被她吸引,打听她的名字和班级,希望能和她约会。然而马思思一直没有恋爱。她所有的努力只为了一个人。从前的时候,她是一只蹑手蹑脚的猫,但现在,她想像一只豹,优雅又强大地穿过生命最好的岁月,穿过宋其最柔软的情感。

1999年1月2日,天气:多云,雪花纷飞。昨天晚上是学校的元旦晚会,我表演独舞,化了妆,穿上表演服。
在教室里等待演出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你停留在我脸上的目光,你第一次看我那么久,1秒,2秒,3秒……我本想继续装作若无其事,但我到底脸红了,于是抬起眼睛。你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逃窜。宋其,你一定不会知道,那一刻对于我来说,是多么的幸福。仿佛有人对我说:马思思,这个世界全是你的,全都是你的。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三年时光一晃就过了,毕业的时刻渐渐逼近。
校园里的银杏开始落叶,满阶金黄,搭配着赭红色的楼群,美得像是虚拟。
所有女孩子都在写留言,留在别人本子上的,关在自己的加锁日记本里的,还有些则放在心尖上,一书写,就泛上微微的疼。那时候,宿舍楼里总是有悲声,并且奇怪的是,像有人暗中叫了“预备——起”,一个人哭起来,所有的人都会跟着落泪。

有天黄昏,班里去附近的河滩野炊,夜幕四合,大家就着篝火唱歌,一首又一首的情歌,唱得七月的夜晚像黑巧克力一样融化……
然后,许多男生开始表白,女生也是,单恋、三角恋、四角恋、不规则多边形恋相继出现,大家都不顾一切地,在所剩无几的时光里,挽救垂危的恋情。

马思思没有告白。她早就想好了,她要在分别前夕,给这三年的柔肠百结、欲语还休画一个句号。无论这个句号,是尘埃落定的泪点,还是云开见日的太阳,她都要告诉他,她一直都在喜欢他。
她要交给他所有的日记,所有的卡带,告诉他自己曾为他做过那么多幽甜又绝望的事情。她还想,如果可以,她要在他面前大哭一场,让他拭去脸上的泪,赎罪似的,说:“别哭,以后有我在!”
但,马思思没有等到那个时刻。

1999年7月6日,天气晴。今天有人陆续离开,“再见”声不绝于耳,走的人和送的人,比赛似的流着泪。
宋其,我也很伤心,但不是因为离别。
这天晚上,毕业聚餐,大家都喝多了,我也是,我是故意的,我想利用酒意的怂恿,去告诉你,我喜欢了你整整三年……
这是最后的夜晚了啊,从此以后,人海茫茫,各奔东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相见。大家都舍不得睡觉,把草席铺在操场中央,准备彻夜长谈、喝酒、胡闹。满操场的哭声、满操场的笑声、满操场带着醉意的喊叫声,咒骂声,叹息声……
宋其,我在这些声音中央,在假山背后,在篮球架前,在玉兰花和夹竹桃的树丛间找你……可是,宋其,你到哪里去了?
很久以后,王玲玲告诉我,你把自己和班花锁在教室,在向她作最后的表白。
宋其,那天晚上月亮很大,灯火很悲伤,你看见了吗?
……

这是马思思最后一段录音。
从此以后,她去了北大,宋其留在家乡的一个大学,其他同学也选择了各自的路,奔赴未知的前方。
奔赴新学校的前夕,马思思将所有日记和卡带捆扎起来,像一种仪式般,藏进一个酱色木箱,加了锁,箱子上用黑色碳素笔写着:青春。
箱子关上的那一刻,她的高中时代便结束了。

4

时间是那么缓慢,又是那么迅疾。转眼间,就是十五年以后。十五年对于永恒而言,不过弹指一挥,但这一挥里,包含太多世事动荡,太多分合递嬗。

马思思成了一个作家和电视台主持人,明亮,耀眼,像节日般美好。她结了婚,丈夫是一个温存睿智的男子,追了她多年。结婚前一个月,她收拾旧物品,又看见那个酱色木箱。一掀开,多年以前的旧事纷至沓来,仿佛有一只温暖的手,从过去的岁月里伸出来,在她心上摸了又摸。
她坐在往昔的雾气中,对自己作着假设:如果没有那段时光,我还会写作,还会在屏幕上说话吗?
答案还未明晰前,她想到《小王子》里的那只狐狸。
当小王子问它,那你还是什么都没有得到吧?
狐狸说,不,我还有麦田的颜色……

故事本应该就这样结束了。
但是,有一天,她接到宋其的电话,说,我经过你的城市,可以见见吗?
她激动起来,像被重新煮沸的水,慌乱地做头发,化妆,试衣服。出发前,她想了想,抱起那只木箱,放在汽车后座。
约会地点在五星级酒店的咖啡厅。她到得早,等了三五分钟,宋其走了过来,脸红红的,微微发着福,穿着挺括的西装,外形依然醒目。马思思想,时光对他还算宽容。
“哇,马思思,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他在她的面前坐下来,笑着,“念书时,你那么不起眼,现在……真像是换了个人,看了都要认不出来。”
她生出些微陌生感,好像眼前热络的成年人,和记忆中高冷的少年,有些对不上号了。
后来,他们聊往事,也聊现在。宋其说,我做了好几个工地,又在山西开了个煤矿,洗脚城按摩城也有股份,你什么时候抽个空,去我那里转转吧,别的不说,在那地界,没我摆不平的事儿。
马思思答应着,说好啊,好啊。但心里想着,有些东西,还是不说的好。生活成了另一只酱色箱子,往昔在里头,现实在外头。

“我住楼上……”他说。
她起身要告辞,说,那你休息,不打扰了。一只手从对面伸了过来,抓住了她的肩膀,脸上则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卑微、局促、暧昧。
马思思一怔。
他说,他一直喜欢自己,毕业那晚,班花向他表白,哭得不行,他没办法,安慰了几句,但心里念着的,是那个正满校园找他的人……
马思思的手软了下来,像五根脱水的萝卜条,被他攥着,暗暗地揉捏。

暗恋到底是暗地花开,锦衣夜行,一旦遇着硬梆梆明晃晃的事实,自己都要吃一惊。她受不了这种变化,抱紧自己的箱子,仓皇地退了出来。

从咖啡厅回去的时候,她的车子经过湖边。满湖灯光,被风一吹,就碎了。静止时霓虹闪烁,是仿真度极高的另一层人间。
马思思忽然觉得,其实她一直都不了解他,她所熟悉的,是那个被她用想象构建出的宋其,那个任何小缺点都能取悦她的男孩,那个晶莹剔透的孩子。她想过的,在那场时光中,出现的是宋其也好,赵其陈其王其也罢,爱都会借机发生。因为她需要,她需要爱,需要被感动,不论是被他人,还是被自己。

手机响了,是他。她摁掉了,没有接。等了那么多年,心事一直没有说,到现在,也不必说了。他的告白是真是假,同样不再重要。

她知道,她从那场青春里得到了什么。
就像流星,长空过际,留下惊艳半生的光明。
就像人鱼,百转千回,终化为泡沫,但所有人都记得她的舞步和名字。
就像那只被驯养的狐狸,面对着小王子的金黄色头发,和麦浪里的风声,说:“不,我还有麦田的颜色。”

(责任编辑:向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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