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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男人 作者/路明

发布时间:2015-04-09 19:58| 位朋友查看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若喜欢,请推荐给您的朋友。我要分享到:

一、

1969年,舅舅初中毕业,穿上梦寐以求的军装,奔赴江西某军垦农场,成为一名“兵团战士”。

说是战士,主要还是干农活。兵团在鄱阳湖边围湖造田,战士们农忙时插秧割稻,农闲时挖土修堤坝,天天一身泥巴一身臭汗,十分辛苦。

舅舅说,辛苦不怕,最难受的是洗不了澡。连队一个月才安排集体洗一回澡。夏天还好,天天下湖游泳。到了冬天,汗水捂在衣服里,裤腰上一圈白花花的盐,肉都发咸了。加点蒜薹、干辣椒,下锅一炒就是一盘好菜。

舅舅向连长提意见,被连长一顿臭骂——你们这些城里男人,穷讲究。不洗澡咋了,老子几个月不洗澡,老婆也不嫌弃。

某天夜里,连长起来小解,迷迷糊糊正想回房,猛的瞅见厨房有火光。

连长一个箭步冲进厨房,只见灶膛里柴火熊熊,火上架着一口大锅。锅里还飘出歌声,是《铁道游击队》的插曲:

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
微山湖上静悄悄
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
唱起那动人的歌谣

舅舅一边哼着歌一边躺在锅里洗澡,无比惬意。好家伙,也不怕把自己给煮熟了。

第二天清早,舅舅出列。“啪”的一声,连长把一整块肥皂丢在地上——给老子刷锅去,不把这块肥皂擦完不许停。奶奶的,全连这么多人,都吃你的洗澡水不成?

据我所知,这是“丢肥皂”典故的最早来由。

农场附近有个知青点。赶集时大家凑一块,聊几句家乡话,分口烟抽,十分亲热,也算是他乡遇故知。

有个叫巧玲的女知青,时不时塞把香瓜子花生米给舅舅。有一回还抢过舅舅的手帕,说洗完了还给他。周围的男知青都不怀好意地起哄,舅舅红着脸,赶紧一把夺回来。

我说,人家那是对你有意思吧。舅舅哈哈大笑,舅妈怒目横眉。

有一回,巧玲红着眼来找大家。原来别的公社想调巧玲过去当民办教师,巧玲很高兴,可大队书记不肯放人。巧玲找他理论,书记关了门,出言污秽,还企图动手动脚。

男知青们气炸了。有的嚷嚷着要去公社告状。可无凭无据的,公社凭啥信你?有的提议写信给知青办,揭发这个“破坏上山下乡分子”。可等知青办派人下来查,民办教师的事早黄了。大家吵成一锅粥,谁也拿不出个办法。

舅舅抽着烟,一声不吭。

那天半夜,舅舅悄悄起床,摸黑走了三十里地,找到大队书记家。书记养了条狗,舅舅扔了块骨头过去,狗呜呜地摇着尾巴,叼着骨头跑了。

不知等了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书记披了件衣服出来。舅舅从背后绕过去,一把剔骨刀架在书记脖子上。

书记腿都软了,一泡尿全撒在裤子里。好汉……同志……饶命啊……

奶奶的,谁是你同志!舅舅压低嗓音,敢欺负女知青,老子放你的血。

不敢了……不敢了……

舅舅松开手,书记一屁股瘫软在地上。舅舅撒腿狂奔,一口气跑出十里地。停下来,喘着粗气,对着晨曦初露的旷野,纵声大笑。

爬飞车那个搞机枪
闯火车那个炸桥梁
就像钢刀插入敌胸膛
打得鬼子魂飞胆丧

几天后,巧玲来找舅舅告别。是忧伤还是欢喜,舅舅没说。

我问舅舅,那件事告诉她了吗?

嗨,说出来挺傻的。就不说了。

二、

舅舅有一票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79年回城后,更是整天厮混在一起。其中有个叫毛豆的,我管他叫毛豆阿舅。

毛豆阿舅相貌堂堂,舞跳得超级棒,绰号“西宫霹雳舞王子”(沪西工人文化宫)。据说曾经一晚上从霹雳舞跳到太空舞,从机器人舞跳到踢踏舞,一个人演了台舞林大会。

毛豆阿舅要结婚了,新娘是公认的厂花。舅舅他们过去帮忙。一帮光屁股玩到大的兄弟,偷偷开着厂里的重型卡车,到郊区农场拉来砖头和木料;自己锯木头,打家具,上油漆;自己砌墙,铺地板,搭阁楼。毛豆没钱谢大家,每天完工后烧一桌子菜,再搬来一箱啤酒。一帮男人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声讲黄段子,那是最快活的时光。

90年代初国企改制,毛豆阿舅和舅妈双双下岗。为了养家,毛豆贩过香烟,倒过面包劵,也在饭馆帮过厨,菜场卖过菜。毛豆的女儿那时上小学,小提琴拉得极好。毛豆请来音乐学院的老师辅导,一上午就是两粒米(两百块)。

家里很快见底了,还欠了一屁股债。那年春节,舅舅他们有的下岗,有的一个月工资就两三百,给毛豆女儿的红包都是一两千。 
第二天,毛豆带着女儿登门回访,换了个红包,钱原封不动还回来。

毛豆思前想后,决意去日本打黑工。伙伴们在黄河路的小酒馆为毛豆饯行,酒酣耳热,醉眼朦胧,大家齐声合唱,从《拉兹之歌》唱到《啊朋友再见》,从《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唱到《北京的金山上》,一起用力地“巴扎嘿”。仿佛拥有过一个这样的夜,可以抵抗此后的好多年。

这一去就是八年。八年里,很少听到毛豆的消息。只知道毛豆女儿的小提琴课从未停过。后来她考上了音乐附中,又考取了欧洲的音乐名校,漂洋过海深造去了。

再见到毛豆是在他母亲的追悼会上。

老太太有严重的糖尿病,一直不让毛豆舅妈告诉毛豆,直到病危电报拍到日本。毛豆一番折腾好不容易回国,还是没能赶上见老太太最后一面。灵堂里,毛豆出现的那一刻,许多人惊呆了。当年的霹雳舞王子瘦成了一把柴,脸色死灰,头发掉得不剩几根。毛豆长跪不起,痛哭流涕,一声声唤着“姆妈”。姆妈再也回不来了。

后来知道,毛豆在中餐馆当厨师,在地下赌场做保安,当钟点工,扫大街,抬尸体,什么活都干,一天打三四份工,还得整天提心吊胆,被老板克扣工资也不敢声张。住的是八个人一间的宿舍,吃的是残羹冷炙。由于长期生活不规律,毛豆患上了严重的胃病和风湿。

回来没两年,毛豆舅妈的抑郁症和精神分裂症愈发严重了。毛豆辞了工作,专心陪伴舅妈。昔日的厂花完全变了个人,家里的东西差不多都摔烂了,还动不动寻死觅活。有时在街上走着好好的,突然对着毛豆又咬又打。有路人好心来拉,毛豆说,让她打。

多少朋友劝他,离婚吧,法院会支持。毛豆淡淡一笑,她生病多半也是因为我。这些年我亏欠她的,要还。

过年的时候,当年的小伙伴们聚会,好不容易叫出了毛豆。坐了没一会,毛豆急着要回家,说不放心。大家劝他多喝几杯,晚点再走。毛豆说,算了,早晚要面对的。

毛豆穿好大衣,推开门,走入漫天风雪。这个曾经风流倜傥的男人,消失在街角尽头。

三、

爷叔穿着大红色裤子,黑面布袄,站在冬日的阳光里,目光闲散,神情淡然。老上海人一眼看穿,这是个“白相人”。

爷叔四十五岁左右,精瘦,大光头,鹰钩鼻子,钻石耳钉,一对眼珠精光四射,像武侠剧里身怀绝技的淫僧。

中午时分,弄堂里人渐渐多了起来。附近写字楼上班的白领,商场当营业员的阿姨,喜欢来弄堂觅碗馄饨或排骨年糕吃吃,物美价廉,比“美食广场”划算得多。不少阿姨们显然跟爷叔打过交道,虽说徐娘半老,毕竟有屁股有腰,款款而过,看爷叔的眼神一半像老冤家,一半像老相好。

我要了一支烟,点上,跟爷叔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看爷叔调戏妇女。

今朝哪能嘎漂亮,做新娘子去?

长远不见了,想侬想得来……

阿姨都见过世面,一点不气恼,朝爷叔翻一个白眼,或是秋波一转,似嗔非嗔的一笑。

一个中午,爷叔收获了无数句“触气”、“十三点”、“讨厌”,他嘻嘻地笑着,掩饰不住的欢喜。偶尔有个阿姨停下脚步,问他讨一根烟抽。

爷叔开腔:那年我从新疆回来……

身旁抽烟的阿姨乐了,哎哎,讲讲清楚,为啥去的新疆?怎么讲得像去旅游一样。

爷叔讪讪的,挠挠头皮,唉,年纪轻时不当心,“搭”进去……

接着猛吸一口,烟屁股扔地上,用力跺两脚,嗓门调高:搭进去哪能?搭进去哪能?年轻时谁没糊涂过?老子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强奸,打打相打嘛……

弄堂里有爷叔的传说,说他当年是个狠角色,打起架来不要命。

江湖中人,自有一套的行事法则和底线。坑蒙拐骗,强奸妇女,那是极不地道的,下三滥。牢子里要是进来一个猥亵幼女的败类,不劳政府动手,其他犯人会联手“修理”。打架则是另一回事。爷叔当年威名远扬,江湖中有他一把交椅。人在世上飘,可以嚣张,不能苟且;可以恃强,不能凌弱;可以无法无天,不能无耻猥琐。

白相人,这点腔调要有。

爷叔又掏出一根烟,神兜兜点上,一个烟圈吐出来。我忍不住想象当年他“在新疆”的光景——每天列队出操,唱社会主义好,上厕所得先报告政府——那是什么模样?

思想有没有改造好?不知道。结识了一帮民族兄弟倒是真的。这个我信,凭爷叔的个性,混西域绝对吃得开。

有个塔吉克哥们,也是当年的“难友”,在野外逮了一只鹰雏,两三个月大。这哥们神通广大,从喀什到上海,居然一路瞒天过海,通关无数,亲自把鹰送到爷叔手上。两人喝了顿大酒。哥们说想老婆了,硬是当晚就醉醺醺地上了火车。

爷叔对这只鹰喜欢得不得了。鹰得熬,不然不通人性。说白了就是不让鹰睡觉,消磨掉它的野性。鹰不睡,人也不睡。爷叔每天灌五大杯咖啡,看A片提神,实在撑不住就打个盹,脚上绑绳子连着鹰架,过几分钟晃一下。熬到第七天,爷叔撑不住,睡死过去,醒来时,一双鹰眼正挑衅地盯着他。

第一次没熬成,算打了个平手。一年后,爷叔借了朋友家郊区的大房子,再熬。鹰终于服帖,认了这个主人。

爷叔喜欢这只鹰,叫它囡囡。想方设法买活鸽子活兔子喂它,有一次还专程开车去湖南,《捕蛇者说》的地方,抓回一笼子活蛇。囡囡天天在弄堂上空盘旋,吓得附近的居民不敢养鸽子。

每天下午,爷叔带着囡囡出街。囡囡站在爷叔肩上,一副睥睨众生的模样,爷叔威风凛凛,耀武扬威。不少姑娘及妇女怯生生地搭话,问爷叔,能不能摸一下他的鸟。

爷叔昂然答,我的鸟凶得很,会咬人。

有个卖瑞士名表的阿姨,每天中午去敲爷叔家门。说是来看鸟,眼神却直勾勾的,像一锅滚烫的小馄饨。关键地方爷叔不讲了,只悠悠地叹口气,女人呐,比老鹰厉害。

一次出街,爷叔偶遇某晚报小胖记者,相聊甚欢。小胖端起相机,给爷叔拍了多张神气活现的遛鹰照,皆大欢喜。不想没过多久,“政府”纷纷上门,劝说居民区不能养鹰,得送动物园,不然罚款云云。

爷叔纳闷,上网一查,尽是这样的新闻——《弄堂有鹰散养,低空飞行吓坏路人》、《市民养鹰当宠物,四处排泄让居民头痛》、《居民区宠物鹰行人头上掠,未经许可不许私人驯养》。

爷叔晓得,囡囡保不住了,关起房门大哭了一场。囡囡不声不响,看着他哭。

那一天终于到来,囡囡被关进铁笼,凄厉地嘶叫。爷叔面如死灰,拉住动物园饲养员的手不肯放,“对它好点,对它好点”。一连数天,爷叔闭门不出。朋友叫他出来吃饭唱歌,散散心。爷叔一律谢绝,老子连鸟都没了,还玩个鸟?

那天有人笃笃敲门,开门一看,原来是小胖记者,跑来做后续报道。

爷叔操起一把菜刀,大吼“还我的鸟!”,撵得小胖记者满弄堂乱窜。

下午两点,行人渐渐少了。老人坐在阳光下,眯着眼睛晒太阳。

爷叔低头看表,差不多该去打彩票的时间。说声回头见,转身走了。背影逆光,像一只鹰。

四、

母亲读初中时,班上有个男同学,诨号皮蛋,特别捣蛋。母亲是班干部,有时批评他两句,皮蛋便学着《英雄儿女》中的王成,作慷慨就义状——“向我开炮!”要不就是“同志们,永别了,我想念你们”。全班哄堂大笑。

69年,皮蛋去云南畹町插队,整日在漫山遍野的橡胶林中挥汗如雨。那时的革命青年,虽然吃不饱肚子,然而胸怀是宽广的,志向是远大的,是以“解放世界上四分之三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劳动人民”为己任的。

一个风高月黑之夜,皮蛋和大春,另一个上海知青,偷偷涉过孟古河,投奔缅共游击队,“支援世界革命”去了,随身带的,除了牙刷毛巾,只有《毛主席语录》和一本翻烂的《格瓦拉日记》手抄本。

他们被编入缅共人民军“知青旅”。每天早晨,皮蛋和他的知青战友们面向北京的方向,手持毛主席语录,高呼“祝全世界革命人民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祝缅甸共产党主席德钦辛身体健康”。

有多少中国的知青越境参战,有人说两千,有人说五千。他们勇猛、忠诚、狂热、无畏,牺牲前高呼“毛主席万岁”。每次打仗冲锋在前,撤退在后,战果最大,伤亡最惨。

皮蛋说,战争片看多了,什么《闪闪的红星》、《南征北战》、《万水千山》、《渡江侦察记》、《铁道游击队》,满脑子战斗英雄形象,打起冲锋根本不用学。那时知青们打仗都是挺着胸脯的,无论是射击,冲锋,还是撤退——这让他们被嘲笑为世界战争史上仅有的一支挺着胸脯打仗的队伍。

几乎没怎么训练,他们就投入了战斗,热带雨林成了血腥残酷的杀场。大春被手榴弹炸瞎了眼,抽搐着死在皮蛋的怀里。

皮蛋九死一生回到国内,像是变了一个人。从前那样活泼开朗,现在沉默得像座山。

皮蛋找到大春的家,朝着他的母亲跪下去,咚咚咚三个响头,抬起脸泪流满面。皮蛋说,以后你就是我的妈。我给你养老送终。

皮蛋又说,我和大春是兄弟。我俩说好了,谁光荣了,另一个人要照顾他的爹娘。

此后寒来暑往,风里雨里,皮蛋给老太太做饭、洗被子,送老太太去旅游,陪着老太太看病,比待亲妈还好。前年老太太去世,掐指一算,整整三十八年。

皮蛋痛哭一场。像一个最后告别阵地的老兵。

老兵不死,只是凋零。

如今的皮蛋,关心股市、动迁政策、晚市的鸡毛菜几钿一斤。女儿眼看快三十,一直找不到对象,让他愁白了头。每天早起晨练一个小时,回家给老婆女儿做好早饭。五点半下班,骑着自行车去菜场,车把上挂条带鱼回家。

不再轰轰烈烈,只有柴米油盐。

他绝口不提那场战争,女儿对此一无所知。所有的战火与硝烟仿佛埋葬在昨天。我请他喝酒,喝大了,才愿意聊上一段。说到大春,泪光闪烁。

酒醒了,打电话过来嘱咐,不要写我名字,就写皮蛋好了。

五、

要走过多少路,才能成为一个男人?

有一天我老了,会不会有一个小男孩,傻乎乎地看着我,偷偷地想,这是我以后的模样。

那是对老男人的最高褒奖。

 

路明,大学教师、物理学博士、资深驴友。@坐在后排的兄弟

(责任编辑:薛诗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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