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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脑海中有一根弦断了 作者/王奋进

发布时间:2015-04-10 15:28| 位朋友查看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若喜欢,请推荐给您的朋友。我要分享到:

1

很多年前,我所在的高中,有个学生跳楼身亡。半个月后,我们一群人在体育课上坐在篮球场的一角打牌,不远处,七八个校保安把一个中年妇女给团团围住了。

 

学校生活是很枯燥的,所以这种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场景很快调动起了大家的积极性,同学们纷纷扔掉了手里的烟头张望起来。

 

“干吗的?”有人好奇。

“上次跳楼死的那个人的家长,估计又来闹吧。”有眼尖的认出来了。

“赔了多少钱?”大多数人关心的是物质。

“不清楚,听说是五六十万。”

 

很快篮球场上的学生们都自发地走到了球场的边缘,这个区域是观察事态进展的最佳位置——既不会超出体育课的活动范围,又能相对清楚地看到保安与出事学生家长的肢体动作,听力好点的人还能听见一两句对话。

 

学生家长四十岁左右,从穿着打扮来看是一个很普通的中年女性,因为是冬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提纸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或者说,脸上是一种叫做哀莫大过于心死的表情。

 

保安们可能接到了上级的命令,如临大敌般围成一个圈,圈子的中心就是这名妇女。

 

看起来像是这个家长想来学校给自己的孩子祭奠一下,烧点纸钱。但学校方面不同意。于是就演变成了上面这一幕。

 

双方僵持了五六分钟,家长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保安们也大气不敢喘一声。

 

就在我们这些闲人看得眼睛发花准备散去的时候,家长开口了,简短地说了句什么,似乎是询问。所有的保安一致摇头,似乎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

 

我们这些场外观众还在揣测这个家长问了什么,场上事态又有了新的变化。

 

她晕过去了。

 

整个过程是把手中的纸钱猛地往天上一撒,张嘴想喊点什么,却又什么都没喊出来,然后就直直地倒下了。

 

2

今年夏天,我刚到北京,在某个深夜跟朋友喝完酒聊完天后走在三里屯的街头准备打车回家。站在路口拐角处准备拦车的时候,从侧面跌跌撞撞走过来一个中年大哥。

 

大哥很明显已经喝得失去自理能力了,走到离我不远的地方时,脚下一个踉跄,能感觉到他在倒下的瞬间想努力抱住身边的路灯杆,结果抱了个空,跌坐在了地上,此刻我俩的距离大约是两米。

 

我忍不住走上去问他:“没事吧?要不要拉你起来?”

 

大哥坚持用已经喝得不怎么清晰的口齿发声:“不用!我没事兄弟!兄弟,你愿不愿意听我给你讲一句话?”

 

可能是看他不需要帮忙吧,再加上平日里在朋友圈看多了《某某某最经典的十句话》,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了一句:“不愿意。”

 

说完我也有点尴尬,平白无故地拒绝了别人的一句话,万一这句话里面包含了他三十多年来的人生感悟呢。另一方面,因为经常跟喝醉的人打交道,我也深知拒绝一个喝多的人哪怕非常小的一个要求都可能会引发一场斗殴,于是我后退一步做好了随时下跪的准备。

 

他本来是坐在地上,两腿自然伸直。在被我无情拒绝后,他重重地往后倒了下去,后脑勺与盲道碰撞瞬间发出了一声脆响。然后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很是担心刚才他磕到后脑勺会昏迷过去,凑上前弯下腰去,轻轻地拽了一下他。他象征性地回了我两声“哼哼”,告诉我他还健在。

 

这时我才发现,刚才一连串的动作让他牛仔裤口袋里的手机、钱、香烟全都散到了地上。手机是老款的诺基亚,黑白屏的那种,钱全是一百的面额,共计一千块左右,烟是硬盒的中华,好像被用力捏过,烟盒有点变形。

 

深夜一点的三里屯街头,刚下起了小雨,雨滴很轻,更像是雾。路口两个人,一个躺在地上,一个在默默地捡钱。

 

当我把地上所有零碎的东西都塞到他的口袋里后,他的手机突然响了,铃声还是那种很老式的和弦铃音。

 

正在我犹豫要不要拍醒他让他接电话的时候,他已经保持躺姿闭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顺带着把我刚给他塞进口袋的钱跟烟都拖了出来。

 

“喂!”鼻腔发声。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激动、语速急促,似乎是个女人。能在这个时间给他打电话的女人,应该只有他老婆了吧。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他能接电话,说明还有一些自理能力,虽然把他一个人扔在这儿有点说不过去,但我还是不想惹太多麻烦上身。

 

我看他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一言不发,就忍不住说了一句:“你口袋里的东西都掉出来了,赶紧捡起来吧,我先走了。”

 

大哥挣扎着坐起来,眼睛没睁开,顺着我说话的方向冲我摆手:“谢谢!兄弟啊!你是个好人呐。谢谢你!再见!”

 

电话那头的声音猛地一下提高了,不过依然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转身想走到马路对面打车,但还没走出几步路,对着电话沉默了半天的大哥突然开口了,而且是一声大喝。

 

“操你妈!闭嘴!我不回去了!你们都死了我也不回去了!”

 

当我回头的时候,正赶上大哥把手里的电话狠狠地摔向对面垃圾桶的瞬间,但是很遗憾,他没有扔准,手机与垃圾桶擦肩而过,在马路中间着陆,又往前滑了一段距离,屏幕竟然还亮着。

 

“操他妈的诺基亚太牛逼了!”我在心里喝了一声彩。

 

摔完手机的大哥双手下垂,保持着坐姿,眼睛一直没睁开,仿佛入定了一般。钱跟烟盒仍然散落在地上。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铃声。“我操你妈!”大哥睁眼长啸,拳头狠狠地落在盲道上。

 

3

因为害怕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过于接近,长久以来我一直尽量避免搭乘任何公共交通工具。所以在北京,我遇到了很多出租车司机,也会经常跟他们在漫长的堵车高峰期聊一聊彼此的见闻,我甚至像一个老练的记者一样,针对司机师傅做了一个采访问卷。

 

第一题,也是最重要的问题:“您开出租车后,哪个客人让您印象最深刻?”

 

有一个师傅的回答让我记忆犹新,当时我是在双井一带上的车,要到酒仙桥。不堵车的话可能要二十分钟左右,但那天刚好是周末,三环上堵得寸步难行。我拦的这辆出租车从上了三环后就没怎么移动过位置。

 

司机师傅四十岁左右,男性。他清了清嗓子,似乎要开口。

 

“太他妈堵了。”师傅抱怨。

 

周末傍晚堵在双井,意味着可能接下来一个小时都要在这条路上缓慢前行,我可能一个小时都到不了家,对师傅来讲,一个小时只接一单,连份儿钱都赚不出来。此刻我着急回家喂猫,师傅着急接下一单。我俩都很焦躁。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聊聊天吧。想到这里,我的心情反而变得轻松起来,可是该怎么跟司机打破僵局展开对话呢?

 

我扫了一眼司机师傅的储物盒,里面有两个火机,储物盒边缘上有一抹烟灰。

 

“太好了,这个司机抽烟。”我松了一口气,我也抽烟。

 

“得堵一会儿了。您不着急吧?”

 

我试探地问:“要不抽根烟?”

 

这句话仿佛有种某种神奇的魔力,两个陌生人瞬间溶解了隔阂,互相敬烟,借火。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起来。

 

然后我趁机抛出了那个问题:“您开出租车这么多年了,遇到的哪个客人让您印象最深刻?”

 

师傅在听到这个问题后,很明显地愣了一下,半天没回过神。

 

很正常,每一个被我提问的司机师傅都会有这种反应,可能是他们很久没被人以这种方式提问过了,也可能是他们在回想究竟是哪个乘客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从我问完后差不多两分钟,司机师傅都没有说话。我甚至开始怀疑他刚才根本没有听到我的问题。

 

“印象深刻啊?就那种能记一辈子的对吧?”师傅目视前方,手搭在方向盘上,感觉与其说是在问我,倒不如像是自言自语。

 

我坐在后排,把手机收进口袋,准备听一个故事了。

 

“前年这个时候吧,应该还早点,挺热的,怎么说呢,我跑大夜。”师傅怕我不懂术语,又解释了一下“就是晚上出来跑活,我们叫大夜。”

 

“凌晨两点多吧应该是,在簋街上了一个客人,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我当时走到那儿,两拨人招手,我一看,一拨人是一帮老爷们,明显就是喝多了,这种活咱敢拉么,万一给我吐车上,您说我哪儿说理去?对不对?另外呢,就是这个姑娘,瞅着吧,不像是喝酒了,打扮得也挺好,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拎着个包,看起来像个正经人。”

 

前面的车往前挪了几米又停下了,司机师傅跟我说着话,反应上自然比别的车主慢了一拍,被隔壁车道的车别住了。

 

“操你妈的瞎他妈变什么道。”回过神来的师傅一边挂挡踩油门,一边对这种不文明的驾驶陋习提出了抗议。

 

“我接着跟您说,刚说到哪儿了?对对对,就在簋街拉着个姑娘,这姑娘吧,上车以后,就坐后面,一脸阴沉劲儿的,就您坐那个位置。要去亮马桥,对,离您去的地儿不远。”

 

我感觉有股恶寒从背后升起,忍不住插了一嘴:“师傅您是打算讲鬼故事吗?”

 

师傅一乐,说那哪儿能啊,我这都真事儿。“姑娘上车以后,就特小声地在后头哭,你想啊,半夜两点多,一姑娘坐我车后头哭,换你害不害怕?”

 

我把屁股从这位姑娘坐过的地方往旁边挪了挪,说:“我不怕。”

 

“反正我就有点瘆得慌,我就多嘴问了句怎么着了。姑娘听我这一问,就一边儿哭一边儿给我讲,说他男朋友怀疑她搞外遇,跟她吵架,说这男孩是她初恋,她来北京也是为了男朋友。还为了他跟父母闹掰了。絮絮叨叨说了挺多的。”

 

“然后我就问她,我说那你俩现在怎么着了?是还吵着呢还是已经和好了?我这么一问啊,小姑娘哭得更厉害了。哭半天说男朋友昨天夜里跟她分手,把她东西都给从家扔出来了,大半夜的她被赶出来了。”

 

“这男的也挺孙子的。”我跟着义愤填膺了一把。

 

“这不说嘛!太孙子了,人家小姑娘大老远为了你跑这儿来,这算干吗呢您说。”

 

“这就完了?这件事让您印象最深?”我有点不太相信,甚至开始怀疑司机师傅根本没有走内心。

 

“还没说完呢,您听我说。到了地儿以后吧,停了个小区门口,那小区还挺偏的,不挨着马路,都快三点了,周围也没啥人。她说师傅你在这儿停一会儿我下车放下点儿东西,完了咱再回簋街。我说行啊,要不然你要在这儿下了,附近也没什么活儿。”

 

“她大半夜折腾什么啊?”听到这儿我还真有点好奇了。

 

“我这接着给您说啊,您说这姑娘,挺正常的吧看着,下车以后,好家伙,开始脱衣服。就在我车跟前儿,我跟您说,我都看傻了。”

 

“我操。”我说。

 

“姑娘把脱下来的衣服,一甩,给搭到小区那铁门上了。然后从背的包里,又掏出来一条裙子套上了。叉腰站那儿大喊:‘张XX,我操你妈,我这辈子什么也不欠你的了!’喊完扭头上车,我就给拉回簋街了。”

 

“完了?”

 

“完了。”

 

王奋进,致命情感博主、未知艺术家。@王奋进

(责任编辑:薛诗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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