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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增实体 作者/魏烨

发布时间:2015-05-27 22:00|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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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超在大学读了四年心理学,第四年写了一篇论文,试图论证爱情这种东西并不存在。论文的标题是《论作为人类情感的爱情的虚伪性》。王超把“爱情”二字描述为一种文学的虚构。因为爱情作为一个词,并没有直接对应的现实存在,当我们谈论爱情的时候,我们总是在谈论一堆情感的复合,而这堆复合的情感在不同人不同关系当中,其组成成分均不相同,说明爱情根本没有一个标准的定义。或者根本就不需要定义,人们只是为了方便或者欺骗,才创造了这么一个暧昧的词汇。在这里王超引用了传说中的奥卡姆剃刀,“如无必要,勿增实体。”在他看来爱情就是一个应该被剔除的实体。

王超写作这篇论文并不是为了开玩笑。他把这篇论文作为毕业论文上交了,并顺利进入了答辩环节。这很诡异,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混进答辩的,乃至王超自己也始料未及,一时竟有些得意忘形。在答辩会上,心理学院全院师生都亲耳听见王超为了通俗地说明自己观点,不惜拿评委席上的院长和院长夫人举例。他说众所周知院长和院长夫人的婚姻至少有几十年了,几十年的老夫老妻,怎么可能没有爱情呢?

但事实就是,没有。王超说。

接下来是王超的论述。依王超的观点,院长和院长夫人持续几十年的所谓“爱情”,只是许多因素综合的结果,这些因素包括法定的婚姻关系、一致的家庭利益以及相投的趣味与共同的追求(两人同为心理学教授)。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几十年夫妻生活所形成的习惯。在没有大的分歧或矛盾的情况下,一个屋檐下这几十年,换成任何人都会习惯对方的存在,进而产生依赖的心理,因此显得情深意重、难舍难分。这就是“爱情”的错觉。

王超说,有这几十年,就算把院长夫人换成别的女人,院长也会产生同样的错觉。然后他转向院长夫人。

您还敢说您的老公一定爱您吗?

最后王超的论文当然没有通过。碍于院长的情面,全体评委一致投了反对票,包括王超的导师。为了毕业证和学位证,王超迫不得已修改了论文,去掉了爱情不存在论的关键章节,只保留了前面解构爱情的部分,题目改为《论作为人类情感的爱情的成分》,听起来就像化学系的分析报告。这个残本的论文得到了通过,原因不是院长宽宏大量,而是学院不想让他拖累毕业率。

毕业之后王超没能如愿当上心理医师,几经波折之后进入了一家事业单位,做一些无法定义的工作,你也可以理解为什么都做一点,从撰写文案到打扫厕所。王超说那是他人生的低谷期,但亲戚朋友们却羡慕他的稳定和清闲,导致他的一腔苦闷也无从诉说。说到这里他紧紧抓住我的手说你能明白这种心情吗你能明白吗?我只好冲他点头微笑。

转机出现在他工作半年之后,有个朋友给了他一份兼职。

这位朋友是王超的大学同学,其他信息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出身新闻学院,毕业后在市广播台上班。他们广播台有一档情感类的节目,也就是大家所熟知的那类情感热线。该节目是他们的镇台之宝,尤其在面临电视台与互联网双重挤压的今天,整个电台就靠路况直播和这档节目支撑收视率。为了顺应时代扩大影响,台里为这个节目专门开通了微信公众号,接受听众二十四小时的问询。账号归广播台的新媒体部管辖,而这位朋友也是新媒体仅有三名员工之一。而他提供给王超的工作,就是负责回答那些情感问题。

起初王超不太愿意做这种活。因为他觉得这种在线答题太低级,把他拉低到了网络情感专家的水平。事实是,这比网络情感专家水平还低,因为它收入很少,内容又繁琐,更无从骗炮。我推测是没有其他人想做,那位朋友才找到了王超,他看上的是王超一身的廉价劳动力。犹豫再三,王超决定还是试一试。他说他反正工作很闲,多接点活也没什么损失。

结果是一试之后,王超便一发不可收拾,因为他终于为自己的爱情不存在论找到了市场。他说一般会来这种地方咨询情感问题的,感情状态都好不到哪里去。而情感受挫的人正是他宣扬爱情不存在论的最佳对象。我问他这样不会破坏他人关系影响社会稳定吗,但王超说他只是给那些情感上遭遇不幸的人提供思想武器,帮助他们破除对于爱情的幻想。他把这些人称为情感上的无产者。无产者在这场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得到的却是整个世界。

和所有公众号编辑一样,王超取了一个代号“奥卡姆”。他还经常以奥卡姆的名义推荐他们去读一读心理学家王超的专论——《论作为人类情感的爱情的虚伪性》。这篇论文虽然差点没能通过毕业答辩,但后来王超花了一千块钱,把它弄到了一本不知道哪里办的杂牌期刊里,当作正规论文发表了。大部分人对这篇论文感到满意,他们并不在乎论文究竟说了什么,只要PDF文件看上去像那么回事,就可以了。

但也有人提出了异议。此人在公众号里回复了一大段话,主要指出那篇论文纯属放屁。她是这么说的:爱情包括了多种情感,所以爱情并不存在。

按照这种逻辑,水有两个氢原子一个氧原子,难道水就不是水了吗?

2
这位反对者的微信名是“夏娃”。王超和夏娃争论了几次,但每次都无果而终,因为夏娃坚信,爱情和“情感的复合”之间还存在某种东西,这种东西让爱情成为了爱情。王超觉得这种理论就像前段时间流行的灵魂21克一样可笑。那你说21克是什么呢?夏娃问。

王超说是屁。

在一个静穆的夜晚,王超刚吃完作为晚餐的泡面,正准备把塑料碗叠到门口如山的垃圾上。开门的瞬间他看见了一个姑娘,在公寓门口踟蹰不前。昏黄的路灯把她的轮廓照得通透。

奥卡姆就是王超,没错吧。姑娘说。

你是?王超忐忑地问。

夏娃。

王超吓了一跳,他几乎想说何必呢,不就观点不合嘛,有必要把他人肉出来吗。

有空聊聊吗?夏娃问。

夏娃当然不是姑娘的真名,只不过王超死活不肯告诉我姑娘的姓名,他说这是客户信息必须保密。他还拒绝描述这位姑娘的容貌、身材、衣着,理由是外貌特征也在保密范围之内。所以我只好想象一个五官混沌轮廓模糊而且衣物不明的姑娘,端坐在王超对面的沙发上,身子前倾,目光如谜。这让我联想到伊甸园里的夏娃。如果她是夏娃,那么王超只能是撒旦。众所周知撒旦是魔鬼,但王超一点都没有魔鬼的样子。这也不是说他更像天使。王超身材臃肿长相猥琐,年纪轻轻已有秃顶的迹象,外表更接近中世纪教会的神父。

夏娃告诉王超,自己有一个男朋友,是大学的同学,已经相处快三年。为了方便,我把这位小男友称为亚当。三年前,亚当与夏娃萍水相逢。正所谓世间所有的相逢都是久旱逢甘霖,两人一见钟情相见恨晚。夏娃深爱着这位亚当,说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会幻想未来的家庭,白头偕老,儿孙绕膝。听到这里王超特别失望,不是因为计划生育基本国策,而是看起来这位姑娘幸福感满盈。

你还有事吗?王超问。

夏娃说,但他们没法在一起。

夏娃并没有细述他们没法在一起的原因。王超说他也不清楚,我不确定他是不愿意说,还是真的不清楚。按照王超的说法,原因并不重要,所以亚当是死了还是根本不喜欢女人,都没关系。重要的是,爱情根本不存在,而姑娘来到这里,也是为了借助王超的爱情不存在论,逼迫自己死心。

你不是说灵魂有21克吗?王超冷冷地问。

夏娃沉默了半晌,说好吧没有灵魂,灵魂都是屁,爱情也是屁。

那你帮我放掉吧,我真的好难受。

3
你帮他放掉了吗?我问王超,旋即感到这句话太他妈别扭了。

王超说没有。爱情不是屁,即便是屁,也不是你想放就能放。你没体验过那种有东西在肠道里蹿动却跑不出来的感觉吗?

所以王超对夏娃说,我没办法,这真的不是放一个屁的事情。

夏娃怏怏地点点头。

没想到第二天,夏娃又出现在王超的出租房门外。这次是晚餐以前。夏娃提着一袋子超市买来的食材,径直走到王超的厨房里。因为王超的厨具过少,最后她只能端出来两个面包片夹着熏肉与蔬菜。这种东西有个简称叫“三明治”,但王超不这么看。因为他又把面包片摊开来,分出了熏肉和蔬菜,再一一食用。吃完之后王超开口了:

你是放不掉的,只能慢慢等它自己散掉。

之后夏娃就成为了王超家里的常客。唯一的常客,每隔几天就飘然而至,通常都会给王超带来食物,保证王超的下顿。除了吃饭以外两人也会聊天,有点像心理医生与客户间的对谈,内容主要涉及夏娃的过去。起初夏娃还有点回避她的情感史,但王超告诉她回避是没有用的。正确的方式是嚼烂它。

就像嚼口香糖那样。王超说。

所以夏娃就渐渐地放开了。她和王超讲了许多事情,她和男友的生活,日常生活,性生活,还附带了不少细节,比如工具的尺寸,高潮的时间,偏好的体位,等等。当然这些王超一律以保密为由拒绝相告。他只说她比较喜欢被压在胯下的不能自拔的感觉,她在高潮的瞬间会感到丝丝晕眩,男友的家伙就像攻城槌。听得我浮想联翩。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有一个多月。我问王超这算什么?王超说不算什么——全世界的无产者,联合起来。

后来夏娃问王超:我已经很习惯没有他的日子。但为什么我就是忘不了他呢?

习惯没有、没有习惯,习惯没有就是没有习惯。王超说。

那怎么办?

你需要一个替代品。

什么替代品?

那个替代品。

然后他们就开始做爱。

这一点的逻辑跨度和事实跨度之大,让人触目惊心。王超说她就像一个梦游者,恍恍惚惚而又猝不及防地解开了第一颗纽扣。衣服像伊甸园里树叶顺滑地飘走了,赤条条的姑娘抬腿跪上王超左右的沙发,再往王超的膝盖上一坐。而王超的衣服,用他自己的话说,就好像蝉蛹,崩开了。

对此我首先是难以置信,随后则是感到痛心,痛心到了疾首的地步。天上不掉馅饼,却掉了一个赤裸的姑娘,还掉在王超的家里,凭白无故地奉献自己的肉身。王超说,我可以把这看成姑娘对他另一种形式的报偿,他的意思是他不能无偿帮她死心。虽然当时的王超缺的主要是钱,而不是性交。

即便如此吃亏的也绝非王超。在这具柔软的躯体上,王超头一次品尝了敦伦之乐,顺带破解了二十多年的童男之身,为此姑娘则不得不承受一头种猪的压力,双腿在肥肉上缠绕,脸颊艳红仿佛窒息。

王超说他和她的性交总体和谐。我哈哈一笑不置可否。

交欢的间隙里,王超除了仰面朝天思考人生以外,还不忘继续他的说教。他盯着夏娃的长发,说世界上本没有爱情这种东西。世界上只有自然属性的性爱,以及社会属性的婚姻。爱情的出现只是为了弥合从性爱到婚姻在逻辑上的鸿沟,否则人类没有理由接受法定的性关系。王超还说婚姻本身是反性爱的。性爱源自本我,婚姻代表超我,性爱与婚姻的长期斗争下诞生了自我——爱情。王超就这样喋喋不休而又絮絮叨叨,而姑娘始终一语不发,背对王超的修长身躯宛如山峦静谧。

性爱不等于爱情,就算我肏你一身一世,我也不会爱上你的。

4
王超和夏娃做爱的时间通常是晚上,在此之前王超会在书房里写作,而夏娃则在厨房里煮饭、烧菜。没有抽油烟机,烟雾在公寓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王超咳嗽又流泪,觉得一切如梦似幻。那段时间里,王超干脆辞去了单位的工作,生活逐渐入不敷出,晚饭指望夏娃,早饭和午饭则指望昨晚的剩饭。饭罢王超或者和夏娃上床,或者洗碗,依夏娃的兴致而定。其他时间两人要么继续聊天,要么各自忙碌。生活状态已和同居无异。

那时夏娃不再提起自己那位没法在一起的亚当,王超也就默认他不存在。事实上他的确怀疑亚当并不存在,亚当可能只是夏娃的幻想,因此夏娃可能患有妄想症,乃至精神分裂。想到自己正在和一个精神病患者做爱,王超就亢奋起来。

你不觉得怪怪的吗?我问王超。王超说哪里怪了。我说哪里都怪。

王超想了想,说怪就怪吧。

后来王超又说,当时他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夏娃的真实动机,但他懒得寻根究底。反正我也不损失什么,不是吗?他说。这我倒同意,岂止是没损失,简直空手套白狼。
万一问太多把她问跑了呢。王超说。

其间王超还继续在公众号里答疑,但他不再宣扬自己的爱情不存在论。这不是说,王超已经承认爱情的存在。他是这么想的:爱情自始至终都只是人类的幻觉,但人类不可能没有幻觉,幻觉是人类存在的目的,幻觉构成了人类生活本身。即便老马(指马克思)这么理智的人,在把现实社会剖解得体无完肤之后,都必须设置幻觉为自己寻找出路。说这些的时候王超仿佛一个哲人,背负着上达苏格拉底的沉思,眼神里透露无限的悲悯。王超说人类社会有三大幻觉,一个是爱情,另外两个则是自由和乌托邦。

每天晚饭后,王超坐在沙发上,头脑里洋溢着怡人的饭气,夏娃则在厨房里刷碗,展示在门缝里的是被灯光晕染了的侧面,身上仅有的男式衬衫底下双腿剔透玲珑。这个画面总让王超勃起。

你老睡在我这里,别人没意见吗?

什么没意见?

你爸妈没意见吗?

夏娃勾起嘴角,不答。

王超也住了嘴,静躺在沙发里,等待她无声的脚步,黑暗里温凉如玉的双手,包裹在滚烫的枪管上。子弹在战栗中飞去。如果故事里出现了手枪,那它就非射不可。王超一边说,一边手淫。我问他,是不是爱上她了。

王超说不。然后又重复了一遍爱情不存在的说教。他说他和她有性,有习惯,有共同的记忆,也许还有共同的未来,但并不意味着他俩会有爱情。他不会为一系列物质或利益的关系蒙上一层罗曼蒂克的外皮。我问王超,那她呢?
    
然后王超就讲了一件事。那是同居了很久,以至于时间都开始模糊的一个晚上,云雨之后躺在床上的夏娃突然翻过身,一只胳膊搂住王超的肚囊,轻声问他,你娶我好吗?

5
你答应了?

当然没有!

你为什么不答应?

我们之间没有爱情啊!

没有爱情又怎样。

没有爱情我娶她干嘛?

但你不是说,婚姻和爱情无关吗?

是无关——但我总得有个娶她的理由吧?

你还要什么理由?!

事实上王超也没有拒绝她。他只不过就这么突如其来的,鼓起肚皮,打了一个长长的呼噜。夏娃抽回胳膊,身子翻回去,再没有表示什么。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就消失了。王超说。

什么叫消失了?

就是消失了。

后来,具体讲是第二天,夏娃就离开了王超。完完全全地离开王超的世界,一段时间里王超用了所有方式去联系她,但一无所获,他这才发现一个人要消失原来也那么容易。
遗憾吗?我问。

有点。王超说。但转念又摇摇头,盯着我的眼睛说这一切都是骗局。

王超说,要把过去的屁放掉,最好就是吃进新的东西。所以他就给夏娃提供了一对替代品。新的习惯尤其新的性。但没有想到的是,夏娃比他高明得多。他差点就中计了。

她来这里的目的,就是向我证明爱情是存在的。王超说。

如果我答应娶她,那就等于填补了那条性爱到婚姻的鸿沟,反证了爱情的存在。

幸亏我识破了她的诡计。王超大笑。

如果你没识破呢——如果你答应娶她呢?我问王超。

那她就赢了。

然后呢?

然后就跑了,肯定的。王超说。

所以你怕她跑咯?我问。

你闭嘴。王超说。

有必要介绍一下我和王超的关系。我和王超是因为同一个寝室而认识的。差不多就是在夏娃离开后,王超辞去所有工作,又回本校考了一个研究生。这次他的专业是哲学,具体方向是马克思主义。

本科毕业后我也考上了研究生,当然专业不是马克思主义,而是党史。整个党史专业就只有我一名学生,而研究生寝室都是二人间,偏偏历史系其他学生刚好凑成了偶数。当时王超是研二,因为性情古怪,没有人愿意和他同住,导致他单独占据一个二人间,而且只交一个人的住宿费。所以我就被分配到了王超的寝室,提升了学校资源的利用效率。搬进新寝室的当天,我就见到了只穿内裤就盘腿坐在椅子上读维特根斯坦的王超,月光从窗口射入,照见一地的垃圾。当时王超抬头瞄了我一眼,对视的瞬间,我想我们彼此都觉得对方是个傻逼。

没有想到,我和王超后来会成为至交。后来我们初次相遇的事情又反复被他提及,用来证明不光爱情是虚构的,友情也是。王超说我们之所以会成为朋友,纯粹只是因为我偶然被分配到了这间寝室,和他生活了两年闲扯了两年。所以我们的友情只是偶然与习惯的复合体。他说如果我菊爆了你或者你菊爆了我,那么我们的友情就多了性的成分。总之友情根本是不存在的,当初考上党史专业的换成别人,他也会与之寝室结义,成为朋友。当然这一点我并不赞同。

因为当初报考党史专业的就我一个。

6
王超说,他之所以考取这个专业,是因为他最后发觉,自己还是适合搞学术。

我说难道不是为了自我逃避吗。

王超说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这就是故事的第一个版本。

后来他们告诉我的故事是,王超本科确实在我们学校就读,专业也确实是心理学,而且成绩优异,毕业后他如愿当上了心理咨询师,和他的女友一起,在小公寓里安居了三年。第三年的年底王超辞去了工作,重回母校报读了一个研究生,专业也的确是马克思主义哲学。

那一年的年初,王超刚刚和他已经怀有身孕的女友结婚,几个月后新婚妻子就死了。就在王超阴魂不散的这间寝室里,我第一次看见这位素未谋面的姑娘的照片,新婚燕尔的礼堂中,一袭白色婚纱托起脸上的盈盈笑意,决然想象不出这张俊脸此刻已经焚化成灰。

那一年王超把一团灰烬的妻子装进了盒子,从此枕边只剩下漫无边际的回忆。痛苦朝他丢出了肥皂。王超不愿折腰。他急中生智,发明了爱情不存在论。因为爱情是一切痛苦思念悲伤悔恨的根源,如果爱情本不存在,这些负面情绪就失去了意义。解构爱情并不困难,而接受这种解构却需要坚硬的理性,以摆脱纠缠不清的肉体。

那一年之后,王超盘腿在床铺上讲述一个全新的故事。故事里的亚当不是亚当,夏娃不是夏娃,王超也不是王超自己,只有故事依然是故事本身。再之后的今天,我坐在王超当时所坐的地方,重复了他曾经的叙述。时间在沉默里倒淌,乳白色的记忆淹没了视野,空气中泛起消毒剂的味道,我甚至还能听见,王超慢悠悠的喘息。

但我真的不是王超。

 

魏烨,写作爱好者。@魏皮囊

(见习编辑:卫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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