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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 作者/耀一

发布时间:2015-08-17 02:20|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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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ene 1

2025年,5月20日。晴。

张有天对着仪容镜把自己收拾得很清爽。这是他入狱以来心情最好的一次,因为2个小时后,他的未婚妻会带着未曾见面的刚满月的儿子来探视。

老天真他妈瞎眼了,他这种人也配有孩子?!操!

张有天身后有人在骂。他没回头,也没回嘴,心里清楚,别人骂得对,自己这样的人,按说不配有孩子。

张有天,男,38岁,因犯拐卖儿童罪,被判处入狱5年。

一晃到了探视时间。狱警把张有天从劳改车间叫了出来,核对了探视人相关信息后,狱警带着张有天去探视间。

路过通往探视间的通道时,张有天瞥了眼窗外,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乌云层叠,有点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思。

走进探视间,张有天根据狱警的指令规规矩矩坐在了电脑前,狱警打开了电脑显示器,屏幕里只看得见张有天的未婚妻徐丽丽一个人,她双眼通红,面色灰暗。

张有天拿过麦克风问,怎么了?孩子呢?

徐丽丽抽泣了几下,强忍着说了句,孩子在路上被人偷走了。说完嚎啕大哭。撕心裂肺的哭声从音箱里传出,夹杂着电流声,穿过张有天的耳朵,直击心脏。

张有天的脑子一下短路了,他先抱着显示器大叫让未婚妻别哭,接着又起身跪在狱警面前,拉着狱警的衣服说,救救我的孩子呀!我求求你了!救救我的孩子。

狱警把张有天拉起来,让他重新坐在椅子上稳定一下情绪。

张有天又看向屏幕,徐丽丽此时已经晕倒在地上,身后过来了两名警察把她抬走了。

狱警关掉了显示器,说,走吧。

张有天又想跪,被狱警拦住。

张有天说,警察同事,我想去见见我未婚妻。我求求你,行行好。

狱警表情平淡地说,这事得打申请,你先跟我回去。

张有天急了,一把推开狱警就往外跑。刚出门,迎面走来两个狱警,被推倒的狱警也跟了出来,大声喊:抓住他!这家伙想跑!

张有天此刻清醒了些,赶紧双手抱头蹲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脑袋上身上就挨了好几下,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Scene 2

张有天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禁闭室里没有一丝光亮,就像他的人生一样。

禁闭室门上的小窗突然打开,一束光从小窗射进来,刺痛了张有天的眼睛。张有天下意识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感觉脸上湿漉漉的。

小窗外出现一双眼睛,说,张有天,徐丽丽是你什么人?

张有天有气无力地答,未婚妻。

门打开了,两个狱警站在门口,其中一个就是那双眼睛的主人,他说,出来。

张有天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了出去。

休息间里,犯人们各行其事。张有天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视发呆。

电视里正在播放一部有趣的电影。此时的电影画面中聚集着好多只不同品种的狗。

一只贵宾犬说,必须干掉那个家伙!不然我们就会生不如死!

一只哈士奇说,是的是的没错呢,我已经受够了喵!

一只吉娃娃说,看吧,哈太郎都被逼着学猫叫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呀!

一只博美说,相比我来说,哈太郎已经轻松多了好么?!

博美颤巍巍地像人一样站立着,看起来很辛苦,眼角还留有泪痕。

一只柴犬低声说,不如……逃走好了。

其余的狗一起看向柴犬,眼神里满满的鄙视。

柴犬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地趴在了地上,一副“好吧,当我什么都没说”的样子。

张有天突然一下清醒了,他看着柴犬就像看着自己。

张有天当时从禁闭室出来后被带到了干事办公室,干事告诉张有天,徐丽丽在回家的路上跳河自杀,经抢救无效已经去世了。至于孩子被拐的事,警方已报备立案,会努力寻找。

离开干事办公室前,干事给了张有天一张照片,是他儿子的满月照,之前放在徐丽丽的钱包里,算是遗物的一部分。

张有天从口袋里掏出儿子的照片,脑中回想起柴犬说的话,不如……逃走好了。

张有天亲了亲儿子的照片,然后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开始扫视休息间里犯人们,他要找一个人,那个传说中在监狱里只手遮天的黑哥。

很快,张有天的目光锁定了一个身材矮小,皮肤白皙的男人,种种迹象表明,这个男人就是黑哥。张有天觉得很意外,“黑哥”这个名字听起来,难道不应该是李逵或者张飞那种类型的吗?

张有天走到黑哥身边,说,您是黑哥吧?

黑哥看了张有天一眼,又看了看他的胸牌,说,你的事我听说了,你挺惨呀,这叫报应,懂?

张有天尴尬地赔着笑脸,不知道怎么接话。

黑哥问,有事?

张有天说,我想出去。

黑哥愣了一下,表情严肃地看着张有天,一声不吭。

张有天又说,只要能出去,让我干什么都行。

黑哥打了个呵欠,说,困了,明天再说。

张有天用力地点了下头。

Scene 3

半夜的时候,张有天被人推醒,是同监室外号“刺头”的狱友,平时和张有天几乎没说过话。

刺头说,起来,陪我去厕所。

张有天迷瞪着问,为什么?

刺头说,你他妈还想不想出去?

张有天一下醒了,说,想想想!

刺头白了张有天一眼,然后叫了声报告,说自己的肚子疼得不行,要去上厕所。

狱警过来开门,也没多问,就让张有天扶着刺头去了厕所。

到了厕所,狱警站在门口,张有天扶着刺头走了进去。进去后,刺头把张有天带到厕所第三格,推开门,黑哥正蹲着一边抽烟一边玩手机。

黑哥看见张有天,把手机和烟递给了刺头,刺头叼着烟拿着手机走开了。

黑哥说,你来得正好,我痔疮犯了,疼得想死,你帮我润滑一下。

张有天说,哦哦,好,药在哪儿?

黑哥指了指张有天,然后伸出舌头,之后转了个身,撅起屁股对着张有天。

张有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想吐,下意识捂住了嘴。

僵持了大约30秒,黑哥说,不行了,我腿麻站不稳了,算了算了。

张有天把心一横,双手扶住了黑哥的腰。黑哥一个转身把张有天推开。

张有天趔趄着跌坐在地上,黑哥边穿裤子边说,看来你是铁了心了。行。

黑哥说完从口袋里拿出纸笔,递给张有天。

张有天起身接过纸笔问,黑哥,你这是?

黑哥说,你判了5年是吧?就写欠我100万吧。5年内还清,你自己安排计划,但每年不能少于15万,利息就算了。不过分吧?

张有天问,那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黑哥笃定地说,明天中午我就能把你弄出去。

张有天拿着纸笔发愣,他有点不敢相信黑哥有这么大的本事。

黑哥说,不相信?那算了。

黑哥伸手去拿纸笔,张有天二话不说,赶紧写了张100万的欠条递给黑哥。

黑哥看了看欠条说,出去以后,自然会有人和你联系。懂?

张有天点了点头,他现在明白黑哥之所以叫黑哥,因为心够黑。

黑哥把纸笔收进口袋,说,你小子完事没?

刺头从最后一个隔间里走出来,满脸猥琐地把手机递给黑哥,说,嘿嘿,黑哥,该换点新片了。

黑哥说,撸死你算了,滚滚滚。

刺头点头哈腰说,嘿嘿,这就滚。

刺头说完拉着张有天,立马换了副嘴脸说,还愣着?赶紧滚。

张有天看向黑哥。

黑哥说,好好享受在这里的最后一夜。

张有天心想,这里对你来说是天堂,对我来说是地狱,你是享受,可我是煎熬。

Scene 4

太阳像吃剩的半个蛋挞卡在云里。操场上没有一丝风。张有天越发觉得心里毛糙糙的。眼看午休时间就要结束了,却完全感觉不到黑哥有所行动的迹象。

刺头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晃到张有天身边,低声说,黑哥后悔了。说你这种人不配有儿子,丢了活该。这叫报应。

张有天瞪大了眼睛看着刺头,两只手握成拳头,全身发抖。

刺头又补充了一句,瞪我也没用。提醒你一句,欠黑哥的100万,你赶紧想办法吧。你儿子没了,没过门的媳妇死了,剩下你爸妈好歹落个寿终正寝吧?

张有天现在才明白,黑哥不但心黑,手更黑。

张有天怒了,一拳打在刺头脸上,刺头往后趔趄了两步,捂着鼻子说,我操!说完向张有天扑去。

四周的犯人们像鱼一样一下涌了过来看热闹,狱警们也从四角冲过来,将张有天和刺头拉开。张有天这时候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发了疯一样拼命挣脱着向刺头冲去,于是,橡皮警棍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

张有天和刺头被关进了同一间禁闭室,张有天忍着全身的酸痛,摸着黑还想打刺头。刺头甩手给张有天一个嘴巴说,你他妈没脑子啊!还打?你听说过两个人关一个禁闭室的吗?

张有天愣住了,隔了十几秒才说,不好意思,你……没事吧?

刺头说,废话。要不有钱拿,我他妈……算了算了,给。

刺头递给张有天一副夜视镜。

张有天戴上夜视镜,感觉从地狱回到了人间。他说,对不住呀,我以为……

刺头拨了张有天一下,说,走开走开,碍手碍脚的。

刺头走到墙壁前蹲下,用手敲了敲墙砖,很快就找了一块可以抽出来的墙砖,一墙砖被抽离后,一道光亮从空隙里射了进来。

刺头摘下眼镜,转头对张有天说,你想不想出去啊?帮忙呀!

张有天赶紧蹲下身,一着急忘了摘眼镜,眼睛被光刺得生疼。但他心里特别高兴,他闻到了希望的味道。

一转眼的工夫,张有天跟着刺头已经到了监狱外的半山腰上。

刺头说,顺着小路一直往前,你爱干嘛干嘛去吧。

张有天说,谢谢。那你呢?还回去?

刺头说,跟着你,你养我啊?

张有天尴尬地笑了笑,说,等我找到我儿子,一定好好……

刺头说,别废话了,我认钱不认人,你用不着感恩戴德的。

张有天点了点头说,好吧,反正我记着你的好。

刺头刚想说话,突然隐约听见警报声,两人顺着声音往山下看,狱警们正在操场集合。

刺头说,操,回不去了。

张有天心里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但不知道说什么好。

刺头说,我只能跟你走了,你得养着我。

张有天说,应该的。

刺头问,那咱们接下来去哪?

张有天想了想说,火车站。

刺头说,你脑子有病吧?警察一个电话就全城戒严了,你还想往外跑?

张有天说,不,我是要找儿子。

刺头想了想说,懂了,你就是干这个的,知道套路。

张有天没接话,心里觉得酸酸的,转身往前走。

Scene 5

下山走了大约2公里,经过一个小村,张有天和刺头偷了两套村民洗晒的衣物换上,还顺便从一户没关门的村民家里偷了几个馒头。

离开小村后,张有天和刺头躲在路边的树丛里吃馒头歇脚。

刺头边吃边抱怨,刚才偷馒头的时候,应该顺便把桌上的榨菜炒肉丝一起端走。

张有天没接话,一边心不在焉地嚼咀着馒头一边皱着眉头想心事。

刺头问,想什么呢?

张有天说,要是抱走我儿子的人是个熟手,估计昨天就已经出城了。

刺头说,要真出城了,你怎么找?

张有天摇了摇头。拐卖孩子和丢孩子是两码事,没有经验可以谈。

吃完馒头,张有天说,先不去车站了。我去找个人。要是熟手干的倒也好办。

刺头想了想说,我知道了,你们有你们圈子。

张有天低低地“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傍晚的时候,张有天把刺头带到一个小区门口。这个小区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卫房形同虚设,里面根本就没人。张有天让刺头在外面等着,刺头不同意,他说怕张有天趁机溜了。张有天只好带着刺头去找他说的那个人——琴姐。

琴姐开门看见张有天的时候,很显然吃了一惊。张有天没等琴姐说话,就带着刺头挤进房间,反手把大门关上。然后用最短的时间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琴姐,并且给他看了儿子的照片。

琴姐说,你先别着急,姐帮你问。要真是自己人干的,姐保证帮你把孩子要回来。

张有天感激地点了点头,感觉心里有点希望了。

琴姐转身走进卧室打电话。

刺头问,这个老女人也是人贩子?

张有天说,这你就别问了。

刺头“切”了一声,起身看了看琴姐家里的摆设,说,她家条件不错呀,不少好东西,要不是心里有鬼,才不会住这样的小区呢。

张有天没接话,他一心等着琴姐的回话。

琴姐很快从卧室里走了出来。张有天赶紧起身问结果。

琴姐说,有戏。我朋友说昨天接了个活,一共弄了5个小孩,可能其中一个就是你儿子。上线今天夜里才来接,还没出手。

张有天一下心跳加速,颤抖着声音说,那我们赶紧去看看孩子。

琴姐说,我的傻弟弟哎,现在怎么去?你以为你是自由身吗?天黑了再说,你们先歇歇脚,我去买点儿菜来。

张有天说不用麻烦了,随便吃点就行。刺头倒是不客气,让琴姐回来顺便带瓶酒。

琴姐出门了。张有天一下瘫坐在沙发上,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刺头倚在沙发的另一边说,这个琴姐对你不错呀。你俩不是有一腿吧?嘿嘿。

张有天说,你别开琴姐玩笑啊,我把她当亲姐姐看。

刺头说,少来这套,解释就是掩饰。

张有天没再接话,闭目养神。这两天他折腾够了,身上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好在心没那么痛了。

不知道躺了多久,突然听见刺头大叫了一声,操!老女人报警了!

张有天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琴姐带着几个警察走进了小区大门。

刺头说,别愣着了!跑啊!

刺头说完跑去开门,门被反锁了。

张有天傻眼了,他没想到琴姐可以不动声色地翻脸不认人。但他更难过的是,看来琴姐的话是假的,儿子再次下落不明。

刺头站在卫生间里喊,里能出去,快!

张有天跑到卫生间,刺头已经从卫生间的窗户跳了出去。张有天想都没想也跳了下去,幸亏是二楼,要是再高点,跳下去也是被活捉的结局。

琴姐家后面是死胡同,张有天和刺头只得小心翼翼绕回前门,看着琴姐带着警察上了楼道。

刺头说,呵,要是亲姐姐能这么干?

张有天沉默不语。

刺头说,不对!

张有天问什么不对?

刺头说,警察是假的!

张有天问,你怎么知道的?

刺头没接话,恨恨地说,报警是吧?老子也会!

刺头说完拿出手机报警。

张有天很奇怪,刺头哪来的手机。

刺头告诉张有天,是从琴姐卧室拿的,还顺便把床头柜里的10000多现金也拿了。就当是精神补偿费了。

刺头问,接下来去哪儿?

张有天转身说,火车站。

刺头跟在后面说,嘿,逃犯报警,这种事谁能想到。是不是蛮牛逼的?

张有天心想,谁又能想到,人贩子的孩子被别人拐了呢?

Scene 6

车站广场前各色各样的人来来往往,大多行色匆匆。这里基本上是这座城市人群最为密集的地方。

张有天坐在面馆里,边吃面边透过玻璃窗观察着往来的行人,特别是那些带着小孩的,也许刚巧就会看见某个人抱着儿子从面馆前路过,又或者刚巧,某个人抱着儿子进来吃面。

刺头也在边吃边观察,他主要是留意有没有警察或者看起来像便衣的人。

刺头说,现在可以说了吧?

张有天问,说什么?

刺头说,你的好琴姐呀,也是人贩子吧?

张有天犹豫了一下,说,是琴姐带我入的行,她是我的上线,按说我们是不能见面的。我负责按她的要求拐孩子,拐来以后她派人开车把孩子接走,至于送到哪里去,我也不知道。我只管收钱,一个孩子的价格从500到2000不等。前前后后我经手的孩子差不多有30个。

刺头一口面条差点喷出来,说,我操!30个孩子!你怎么没让雷劈死!

张有天苦笑着说,呵,现在报应来了,生不如死。

刺头又问,你拐了这么多孩子才判你5年?你花钱找人了?

张有天摇了摇头,说,我要有这个本事,还用找黑哥帮忙?这些事没人知道。我被抓是因为我第一次卖孩子。以前只负责拐,不参与买卖。琴姐看我急等钱用,就主动提出和我见面,让我独立完成一单,要是成了,我就可以做上线了。所以我特别感激她。可没想到第一单刚做完,我就被抓了。不过说实话,也许你不信,我是准备做完这一单就收手不干了,我打算和丽丽成家过日子,她特别喜欢孩子,我也怕报应呀。

刺头撇了撇嘴,没接话。

张有天说,不说这些了,说说你吧,你为什么进去的?

刺头说,其实,我是个演员……噗。

刺头说完自己笑了,定了定情绪又说,我以前是学表演的,有次演警察,黑警那种,演上瘾了,完全出不了戏,直到后来冒充警察诈骗被抓,我才缓过神来。

张有天愣了下,想了想说,难怪你刚才说琴姐带来的是假警察。

刺头笑了笑说,那身衣服我一看就知道了,估计和我在同一家定做的,衣服下摆不对,都快齐裆了,而且内衬颜色也不对,是灰色的,我要没猜错,是两面穿的那种,另一面是冒充保安用的。有意思吧?

张有天笑了笑。目光再次移向窗外。

不知不觉,面吃完了,张有天起身去柜台结账,等服务员找钱的工夫,张有天不自觉地向门外张望,生怕错过每一个可能发现儿子的瞬间。

一个男人拉着个小男孩从张有天视线前经过,小男孩一脸不情愿的样子,身体往后赖着,男人则一脸不耐烦并夹杂着恼怒的样子,用力拉着小男孩,以至于小男孩的双脚平行于地面往前摩擦前行。

张有天突然眼睛一瞪,转身和刺头说,你在这儿等我!

就在张有天转身的瞬间,门外的那个男人一把抱起了小男孩,恨恨地打了他两下屁股,接着急急忙忙往前走去。

张有天跑出门的时候,男人已经抱着孩子消失在人群中,张有天只记得男人抱起孩子的瞬间,他看见孩子的白色外套上有个红色的数字“6”。

张有天在人群中疯跑了一阵,左顾右盼就是没看见那男人的影子。

刺头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地说,你……你跑什么啊!看见警察啦?

张有天只说了两个字,救人。

说完急急忙忙往前跑去。

Scene 7

刺头跟着张有天追到售票大厅附近时,隐约听到有人叫嚷着:“打死这个人贩子!这种人打死都算是便宜他了,该他妈千刀万剐!”

张有天顺着声音看去,不远处一群人拥在一起,一个个脸上满是愤怒的表情。

张有天准备走过去,被刺头一把拉住。

刺头一边紧张地观察四周一边低声说,你疯啦!一会儿警察肯定来。

张有天说,要真被抓住了,是我活该。你在这儿等着我。

刺头说,你不找你儿子啦!你逃出来是为什么你忘了?面汤进脑子了吧你!

张有天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甩开刺头的手往人群那边跑去。

张有天来到人群前的时候,一个警察带着辅警从张有天对角的方向也赶了过来。围观人群很自觉地为警察让开了一条路。张有天半低着头混在人群里。

一个男人躺在地上,双头捂着头,身体蜷缩,身上满是脚印和灰土,脸上全是血污,他身边站着一对男女。女的红着泪眼抱着个小男孩,小男孩把头埋在女人肩膀上不停地哭着,女的一边拍着小男孩的后背一边说,宝宝不怕,妈妈在啊。不怕不怕……

男的挽着袖子,两眼通红地瞪着躺在地上的男人,像是要喷出火来。看样子,这男的是小男孩的爸爸。

张有天很快就认出了躺在地上的男人和女人怀里的小男孩。就是刚刚从面馆门前经过的一大一小。

虽然就是这两人没错,可张有天总觉得孩子看起来和刚刚有点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张有天一下也没琢磨出来。

小男孩的爸爸弯腰一把抓住倒地男人的头发,用力想要把他拖起来。

男人一声哀嚎,跟着痛哭求饶,我不是人贩子,你们搞错了呀……呜……

警察对小男孩的爸爸说,你先把手松开,有什么话好好说。

小男孩的爸爸不甘心地松开手,顺手还给了男人一个响亮的耳光。

警察急了,说,你怎么回事儿?!不是说了嘛,有话好好说!

男人一下跪在警察面前,抱着警察的腿说,警察同志,你给我做主呀,我不是人贩子。这孩子是我花6000块买的。

警察面无表情地看着男人,说,买孩子你还有理了?一样是违法你知道吗?起来,跟我走。

警察又看向那对夫妻说,你们俩,抱着孩子也一起去。

张有天松了一口气,匆匆转身离开。回到售票大厅附近的时候,刺头不见了。张有天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他四周看了看,没有刺头的身影。

张有天边找边想,不会这么倒霉被抓到了吧?按说他那么机灵,应该没这么傻,也许躲在附近什么地方了。

没走多远,迎面走来两个巡警。张有天本来心里就着急,看见巡警就更慌了,他不知道该赶紧转身走,还是假装若无其事地和他们擦肩而过。

两个巡警一眼看出张有天不对劲,加速走向张有天,其中一个说,同志,请出示一下……

巡警话还没说完,张有天转身就跑。东绕西绕跑进一个巷子,突然被人一把拉进个小屋里,转头一看,是刺头。

小屋不大,一边的木制工作台上放着一些工具和一堆拆解成零碎的手机。工作台前站着一个男人。刺头示意张有天别说话,然后对那个男人点了下头,带着张有天从后门溜出去了。

刺头把张有天带到车站附近一个工地的废旧产房里。确认四周没人后,刺头倚着个水泥柱一屁股坐在地上,张有天也跟着坐下了。

刺头掏出琴姐的手机递给张有天,张有天不明白刺头的意思。

刺头说,刚才那个是我朋友,他把手机重刷了,卡也换了。你不是要找儿子吗?总得有个手机让人联系你呀。

张有天突然觉得鼻子发酸,这两天一连串的打击几乎要把他撕裂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刺头会来这么一出。

张有天想说话,但又不知道说什么,眼睛一红,视线就模糊了。

刺头说,大男人哭个什么鬼?我不白干,收费的。

张有天用力点了点头,说,应该的。

刺头问,你刚疯了一样要去救孩子,是不是想给你儿子积德?

张有天说,那孩子是我拐过的其中一个。有2年多了吧。按说已经早就不在这里的,看样子是转了几手。有的人买了孩子,养不了,就再卖出去。这种事儿挺常见的。

刺头拍了拍张有天的肩膀,没再说话。张有天也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两个人靠着水泥柱子闭目养神,窗外的太阳慢慢地往地平线里藏。

两人醒来的时候,窗外黑魆魆的。张有天看了看手机,快10点了。

刺头提议去候车大厅附近买点东西吃,张有天有点担心那里有警察,刺头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Scene 8

凌晨12点的站前广场已经没什么人了。

张有天和刺头累了一天,准备找个长椅轮流睡一会儿。

张有天看见不远处有条长椅空着,就和刺头走过去。走近了才发现,长椅是带拐角的,拐角的位置上有个中年妇女抱着个熟睡的小孩子,看起来也就1岁出头,粉嘟嘟的样子很招人喜欢。张有天和刺头轻手轻脚地坐下,生怕吵醒了孩子。

中年妇女看见张有天他们在身边坐下,也许是出于家长特有的警惕,她把孩子的抱被裹了裹,身体侧了过去,挡住了张有天看孩子的视线。

就在妇女裹抱被的时候,张有天才留意到,孩子的抱被上有个红色的数字“8”。

张有天突然想起,下午第一次见到那个被拐的小孩时,他的衣服外套上就有个红色的“6”,但之后小孩的妈妈抱着他时,背后那个红色的“6”不见了。难怪当时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想到这里,张有天勾着头去看眼前这个孩子的抱被。

中年妇女发现了张有天的举动,狠狠瞪了他一眼后,起身抱着孩子走开了。

张有天下意识起身想要跟过去,那个中年妇女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停下脚步转身低声呵斥张有天,你想干吗!我叫人了啊!

张有天没接话,他说不出理由,只好背过身去。但在他背身之前,确认了一下,那孩子的抱被上的确有个红色的“8”。

等张有天再转回头的时候,中年妇女已经消失不见了。

张有天说,有问题。

刺头说,你肚子也不对劲了?

张有天这才发现刺头捂着肚子,脸皱得像卫生纸。

刺头说,不行了不行了,我去趟厕所。你等着我。

刺头说完跑开了,张有天在心里嘀咕,那个女人吼我的时候,孩子怎么没醒?

大约10分钟的工夫,刺头回来了。躺着的张有天坐起身问刺头怎么样了,刺头说没事,然后又问张有天,你刚说什么有问题?

张有天说,刚才那个女人可能是人贩子,也许是月嫂党。

刺头说,我去,人贩子还有党派呀。月嫂党是个什么鬼?

张有天告诉刺头,有些人贩子专门找不正规的月嫂中心挂靠,进入雇主家以后,先取得雇主信任,然后趁雇主不在家,把孩子偷走。因为给月嫂中心的资料都是假的,所以雇主就是发现了,想要找人也难了。

刺头问,小孩子说哭就哭,说闹就闹,能这么乖被抱走?

张有天说,她们当然有办法,专业点的会偷偷给孩子喂安神口服液,喝完了孩子能安静睡好几个小时。这都是有人教的。有些自己摸索的,就用笨办法,把少量安眠药碾成粉掺在奶或者水里喂孩子,但这种做法对孩子伤害很大,我以前听说有个孩子因为这样傻了,买家不肯定要,上线就让随便处理,拐孩子的人就找了个野林子把孩子活埋了……

张有天说到这里突然觉得心揪着疼,以前听说这件事时,只是觉得震惊,现在自己丢了孩子,所谓感同身受,张有天感觉窒息得快要死了。

刺头一脸愤怒说,操!人贩子都他妈该千刀万剐!

张有天说,不管能不能找到我儿子,我想把那些被我拐走的孩子都找回来。

刺头显然被张有天的话震住了,一脸难以置信,愣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拍了拍张有天的肩膀说,有天你一定会找到儿子的。

张有天说,谢谢。

刺头说,我是说有一天,不是说你的名字有天。

张有天笑了笑说,都一样。

刺头说,你抓紧时间先睡吧,我这会儿不困。一会儿困了换你。

张有天点了点头,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张有天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是被刺头的鼾声吵醒的。

张有天脱下衣服披在刺头身上,这时候有一张卡片从衣服口袋里掉了出来。张有天捡起卡片,上面有一行打印的字:黑哥问你好,问你爸妈好。

张有天看了看四周,没有人。

Scene 9

蓝旗小区门口走出来两个老人,老太太手里拿着环保购物袋,老大爷穿着一身运动服。

门卫说,早啊张师傅,又出去锻炼呀。

老大爷说,早。我是一天不运动,就浑身没劲,嘿。

老太太说,你悠着点儿,回头记得到菜场接我。

老大爷笑着说,我就是忘了姓什么,也忘不了接你。

老太太笑着敲了下老大爷的肩膀,两人一左一右分开了。

张有天和刺头躲在街对面的拐角看着。

刺头说,你爸妈跟没事人一样,还秀恩爱呢。

张有天苦笑,说,知道我犯事那天,他们就说了,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

刺头说,按说你家境不错,怎么想起来干这种缺德事?

张有天说,我想让丽丽过好日子,丽丽她……算了,不说这个了,我们走吧。

刺头问,你不是来和你爸妈见面的?

张有天说,不用了。我刚看见他们有便衣跟着,应该为了抓我。这样也好,不怕黑哥的人来下手。呵,黑哥失算了。

刺头点了点头,说,走,吃早点去。

张有天和刺头找了家不显眼的小店坐下,叫了两碗馄饨两份锅贴一笼包子,边吃边看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早间新闻。

男主播说,今天凌晨,在火车东站站前广场,警方根据群众举报,抓获了全国重点通缉的拐卖妇女儿童犯罪嫌疑人张翠玲,并成功解救被拐的儿童一名。据张翠玲交代,她以8000元的价格,将拐来的孩子买给了H市的商人王某……

男主播播报完,电视里登出了这个人贩子的照片和被拐儿童的照片。毫无悬念,就是张有天看见那个中年妇女和她怀里的孩子。

小店老板娘说,多可爱的孩子呀!小天使一样,这些人贩子怎么就下得去手呀。唉……

老板接话,这些孩子在咱们普通人眼里是天使,在人贩子眼里就是个数字。

老板这句话在张有天脑子里像是点亮的一盏灯,照亮了一部分记忆,张有天想起之前那个被拐男孩背后的红色数字“6”,又想起站前广场孩子抱被上的红色数字“8”。男孩是以6000元价格出售的,而那个1岁左右的孩子是以8000元价格出售的,也就说,这些孩子身上所浮现的数字,就是他们被当做是商品所出售的价格。

张有天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想,难道我有特异功能?!

张有天把这件不可思议的事告诉了刺头,刺头一脸卧槽地看着张有天,他摸了摸张有天的额头,说,你要疯啊?

张有天说,我也不确定,可以再试试看,如果真是这样,我想是老天爷给我赎罪的机会,我要把所有遇见的被拐的孩子都救出来。

刺头像打了鸡血一样,拉着张有天说,走,现在就去试试。

一个上午的时间,张有天发现了6个疑似被拐的孩子,并报警。从警方抓捕过程来看,张有天的确是对的。除此以外,张有天还去打字复印店制作了一批寻子的宣传单,准备拿出去张贴,还用手机上了几个专门寻找被拐儿童的网站,把儿子的照片和自己的手机号码发布在了论坛里,当然,用的是化名。

傍晚的时候,张有天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里的人告诉张有天,他刚买了个孩子,应该就是张有天的儿子,让张有天带20万把孩子买回去。

刺头提醒张有天,对方八成是骗子,更有可能是警察设的圈套。

张有天说,我没有选择,哪怕只是一丝丝希望我也要去试。今天看见我爸妈的时候我就在想,好好的日子怎么让我过成了这样?什么叫报应?报应就是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的言行负责。报应不是结果,而且原因,报应不是老天给的惩罚,而是丢了责任感和良心后才会体会到的那种痛不欲生。是,人贩子该死,该千刀万剐,可有些丢了孩子的人想过吗?他们丢的仅仅只是孩子吗?

刺头点了点头,放心吧,我陪着你,要是骗子,算他瞎了眼,我能让他倒给我们20万,你信吗?

张有天笑着点了点头。

刺头又说,要是警察我们就一起……不对,我拦着,你抓紧时机溜,别忘了,你要找的不仅仅是你儿子。

张有天说,我的直觉告诉我,肯定不是警察。我倒是在想,如果真是我儿子,我去哪里弄这20万?

刺头说,你去那个废旧厂房等我,我很快回来。

刺头说完转身跑进了人群,很快消失在张有天的视线里。

Scene 10

张有天和刺头到达A市时,已经将近晚上10点。接着又坐了大约2小时的大巴车,来到了陌生人约定的小镇。

张有天拨通了陌生人的电话,街对面一个开着残疾人车的男人接起电话,并对张有天招了招手。

张有天走到残疾人车面前问,孩子呢?

男人看了看刺头,面露警惕。

张有天说,我表哥,不放心我一个人。

男人想了想,问,钱带了吗?

张有天拍了拍怀里的塑料袋。

男人让张有天和刺头上了车。

七拐十八弯后,残疾车在一个破旧的房子前停了下。

张有天看了看四周,几乎看不见人家。心里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男人把车子熄了火说,到了,孩子就在屋里呢。

说完男人用手吃力但习惯性抬起软绵绵的左腿放到了地上,然后拿起残疾车边架上的双拐,往地上一撑,屁股用力一抬,下了车往房子大门走去。

张有天低声对刺头说,你别进去了。万一有什么情况,不至于我们俩都被困住。

刺头点了点头说,你小心点。

男人开锁,推门,开灯,屋子里散发一股酸腐的味道,张有天下意识捂了下鼻子。

看见张有天的举动,男人有些尴尬,随后指了指左手边的一扇虚掩着的门,说,孩子就在里面睡着呢。

张有天想看但又怕,万一里面不是孩子而是藏着一个壮汉怎么办?可转念又一想,那万一真是儿子呢?

男人似乎看出了张有天的顾虑,他先推门走进里屋,之后“啪嗒”一声,屋里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张有天这才走进里屋,看见床上的确躺着一个孩子。张有天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仔细看了看孩子,发现完全不像儿子。

张有天对男人摇了摇头。

男人有点着急了,小声说,你再仔细看看呀。小娃娃嘛见风长,一天一个样。

男人说完轻轻抱起孩子要让张有天看仔细。

张有天说,这是你儿子吧?

男人一愣,看着张有天哑口无言。

张有天说完走出了房间,男人放下孩子,关了灯,架着拐跟了出来。

张有天刚要出门,就听见背后一声闷响,转头看去,男人跪在地上,已经泪流满面。

张有天惊了一下,之后赶紧上前扶起男人,把他搀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

张有天问,你什么意思?

男人抽泣着说,你说得没错,里面躺着的是我儿子。亲儿子。

张有天走进屋就发现并没有看到孩子身上浮现出红色的数字,也就是说这孩子不是被拐卖来的。既然不是拐卖来了,这里又是男人家,那这孩子自然就是男人亲生儿子了。

男人说,兄弟啊,不瞒你说,我日子没多久了。这孩子是我唯一的挂念。你反正孩子也丢了,这茫茫人海上哪儿找去?不如把我儿子买去养吧。他可乖可懂事了,将来肯定会孝顺你的。这20万算你买我儿子的钱,但我一分不要,留给他用。这是我唯一能给为孩子做的了。兄弟啊,你就行行好吧。

男人说完双手捂着脸痛哭起来。

张有天感觉嗓子发干,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一样,低低地说了声,对不起,我帮不了你。

张有天说完转身离开,带着一种莫名的愧疚,以至于脚步越来越快,那个可怜父亲哭泣的声音被留在了身后,越来越模糊,直到完全被淹没在无边无际的黑夜里。

天空像一口倒扣着的大锅,让人觉得胸闷气短。男人哭泣的样子在张有天的脑中一直循环播放着。他无法想象,这个可怜的父亲到底经历什么了,才会选择用生离来对抗死别这种决绝的做法。

刺头在路口等着张有天,看着他一脸怅然的表情,刺头也没多问,两人一前一后默默向前走。

到达小路尽头的时候,突然从一边的野田里跑出来几个蒙着脸的人,挡住了张有天和刺头的去路。

张有天和刺头都愣住了。

刺头想了下,问,你们是黑哥的人吧?

领头的一个高个子蒙面人说,你们也是来找孩子的吧?别啰嗦,钱留下,人滚蛋。

刺头一把拉住张有天,说,跑!

张有天和刺头在前面跑,几个蒙面人在后面追,没跑几步,张有天的背就被石块砸了一下,一个踉跄倒在地上。

刺头停下脚步,说了声“操”,转身向几个蒙面人冲了过去。张有天爬起身来,怀里的塑料口袋已经破了,露出了一叠裁切成百元人民币大小的废报纸。

张有天顾不上不想,起身去帮刺头。

一群人昏天黑地厮打了一阵后,领头的高个子蒙面人突然喊了声,跑!几个人立刻做鸟兽散,像鬼魅一样消失在夜色中。

张有天刚想问刺头有没事,刺头一下就瘫坐在了地上,张有天赶紧跪下扶着他。

刺头说,真操蛋,当时囚服里的夜视镜忘拿了。不然狗日的我能全灭。

张有天隐约看见刺头捂着肚子,衣服上一片被夜色染成了黑红色的血。

张有天赶紧脱下衣服捂在刺头的伤口上,说,别说话了,我带你去医院。

刺头有气无力地说,算了,来不及了。

张有天掏出手机,被刺头拉住了手。

刺头说,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告诉你钱是怎么来的了吧?呵……对不住啊有天,我这辈子,嘴里没一句实话。你别怪我。

张有天用力摇了摇头,然后想要把刺头抱起来。

刺头说,别……费劲了。让我舒舒服服躺会儿吧。

张有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把刺头紧紧搂在怀里。

刺头说,接下来的路,我不能陪你了。你多保重。你欠我的人情,下辈子不许赖啊。呵呵……咳,咳。

张有天抽泣着说,不赖,不赖。

刺头又咳嗽了两下,说,我累了,我先睡会儿,你走吧。

张有天说,你放心睡,我陪着呢。

刺头说,你又不是女的,谁要你陪?走开啦。

刺头有气无力地推了张有天一把,之后抬头看向夜空,说,这幕布可真黑呀,是该谢幕的时候了。操蛋的导演怎么也不喊声“咔”呢?

张有天在刺头耳边轻轻说了声,咔。

刺头长长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张有天把刺头身上的衣服盖盖好,拨打了“110”,他不能让刺头就这样横尸异乡。

天蒙蒙亮的时候,张有天再次踏上寻子的路。他还有很多的事要做,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甚至想,接下来每到一处就做至少一次义务演讲,告诉大家如何提防孩子被拐。可转念一想,自己目前的身份是逃犯,似乎有些不妥。

张有天正想着,长途车到了,下来一批乘客。他看到人群里有个女人很像徐丽丽,很像很像,像到他想要上前打招呼。但是他还是忍住了,因为,人死是不可能复生的。

张有天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很快就睡着了。

Scene End

徐浩峰,男,32岁,职业,同行警,警号2695701。化名,郝峰,外号,刺头。一个月前,徐浩峰,也就是刺头接到最新任务,有个叫张有天的人贩子刚刚入狱。表面上他被判处有期徒刑5年,但实际上这5年不是在监狱中度过,而且要经历5年寻找儿子的痛苦历程。这是对于人贩子的最新惩罚方式。目前正在试行阶段。并不是所有的人贩子都有资格接受这样的惩罚。

警方事先做了些准备。

首先从张有天家里找来张有天的满月照,重新电脑处理后,张有天了就有了个不存在的儿子。

之后,警方又找来张有天的未婚妻徐丽丽,让她配合警方上演丢孩子和跳河自杀戏码。作为交换条件,不再追究徐丽丽对于张有天拐卖儿童知情不报的法律责任。徐丽丽也不用再和张有天有任何来往。张有天做梦也没想到,以为会痴心等着自己出狱的未婚妻,以所谓“跳河自杀”的方式和别的男人远走高飞了。

一切安排就绪后,刺头的任务正式开始。所谓的同行警,就是以狱友的身份陪着犯人一同越狱,主要目的是监视和控制,顺便挖掘犯人有可能隐瞒的罪行。

为了吸引张有天的注意,在张有天对着仪容镜整理仪容的时候,刺头在他背后说了句,老天真他妈瞎眼了,他这种人也配有孩子?!操!

没想到张有天毫无反应。刺头觉得张有天是个毫无悔意的人渣。

经过安排好的儿子被拐、未婚妻自杀的连续打击后,张有天的情绪被顺利引导到了越狱上,这时候,警方安排的另一个角色出场,他就是黑哥。

黑哥以前是学表演的,有次演警察,黑警那种,演上瘾了,完全出不了戏,直到后来冒充警察诈骗被抓,他才缓过神来。

因为黑哥演技好又够投入,所以被安排演一个在监狱里只手遮天的狱霸。至今没有一个犯人发现这个秘密。

黑哥不但演技好,现编台词能力也很强,张有天不会明白,黑哥那句“好好享受在这里的最后一夜”其实说得没错。越狱以后,张有天的每一天都会比在监狱里更难熬。

按照计划,刺头带着张有天去厕所见了黑哥。当他们交谈的时候,刺头躲在厕所里把他们约定的时间发给了同事,以做好必要的准备。

张有天被刺头带着越狱后,警方又安排了一次紧急集合,为的就是让刺头顺理成章留在张有天身边。

越狱当天下午,张有天就给了刺头一个惊喜,他把刺头带到了人贩子集团首脑之一的琴姐家里。

张有天的儿子并不存在这件事只有刺头知道,所以当时听完琴姐的回答,刺头就知道琴姐有问题,但即便是这样,他还是执意让琴姐出去,为了能获取更多的资料。结果没让他失望,趁着张有天熟睡,他在琴姐的卧室里找到了拐卖妇女儿童的记录本以及一部专门用来内部联络的手机。

在车站小面馆吃面聊天的时候,刺头突然感觉张有天似乎还有点人性,甚至还有点单纯,以至于有那么一瞬,他忘记了张有天的身份,只觉得他是个可怜的寻子的父亲。刺头悄悄捏了把自己的大腿,他告诉自己,人贩子不值得同情,何况那个孩子根本就不存在。

可一转眼,刺头亲眼目睹了张有天在售票大厅附近,如何不管不顾想要解救被拐儿童的时候,刺头的心突然软下来了,他觉得张有天还算是个人,他还有救。

刺头找来两个巡警,让他们把张有天往一条胡同里逼,刺头在胡同里有个联络房,他把琴姐的账本和手机里的联系人都交给了同事,之后借口是做手机的朋友,带着张有天从后门逃走了。之后刺头把安装了跟踪器的手机交给了张有天,以确保随时掌握他的行踪。

之后在站前广场,张有天发现了全国重点通缉的人贩子张翠玲,刺头就借口上厕所,找来附近值班的警察,将张翠玲抓获。

刺头回到张有天身边后,让他先睡,之后将一张带着黑哥威胁内容的卡片悄悄放进张有天口袋里,为的是让他回去看一眼父母,知道有警察在盯梢,可以全心全意去找儿子。

令刺头没有想到的一件事发生了,张有天告诉他,自己有特异功能。经过试验,张有天的确可以轻易发现人群中哪些孩子是被拐卖的。

紧接着,张有天接到了一个赎孩子的电话,刺头知道肯定有问题,于是借口筹钱去向上级汇报,让当地警方配合,以保证张有天的安全,另外也汇报了张有天有特异功能一事,上级让刺头陪张有天去完A市就结束任务归队,由其他同行警接手。

刺头陪张有天去了残疾男人的小屋后,趁着张有天进屋,与前来汇合的当地警方部署了两套方案,方案一,如果小屋里的男人也是人贩子,等张有天离开后,实施抓捕,方案二,如果只是个误会,上演一出夜抢巨款的戏,让刺头以“死”结束任务。

回到警队的刺头,不知道为什么,完全没有完成任务的喜悦,这几天跟着张有天经历了太多,对于拐卖孩子这件事,刺头有了新的看法。他想起了张有天说的那段话:什么叫报应?报应就是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的言行负责。报应不是结果,而且原因,报应不是老天给的惩罚,而是丢了责任感和良心后才会体会到的那种痛不欲生。是,人贩子该死,该千刀万剐,可有些丢了孩子的家长想过吗?他们丢的仅仅只是孩子吗?

刺头不知道张有天现在在哪里,他是不可能找到那个不存在的儿子了,但他应该可以找到比之更珍贵的。

 

耀一,作家、编剧。曾在「一个」发表《再热也热不过初恋》、《再冷也冷不过人心》等系列。@鞭具蛋挞耀一

(责任编辑:金子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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