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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 作者/姬霄

发布时间:2015-09-08 00:03| 位朋友查看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若喜欢,请推荐给您的朋友。我要分享到:

一、牙套 

逸帅箍了三年牙,一开始是因为罗悦以结婚为要挟。

 

“牙齿不整齐,拍结婚照都是浪费。”

“露出的虎牙一点也不成熟。”

“等你整了牙再带你见我父母吧。”

 

那时的逸帅似乎是渴望结婚的。父母在催,同事连第二胎都怀上了。

几乎是被胁迫着,逸帅去看了牙医,但第一次去时依然没整,只补了四颗龋齿。

钻头在口腔里穿梭,发出恐怖的声音,但到了后来,并没有想象中那种疼痛。

补完牙他问医生,二十七岁才开始矫正,会不会太晚了。

“不晚,花的时间久一点而已。”医生答。

“多久?”

“至少三年。”

 

三年,那时的逸帅已经三十岁了,而立之年,没准已经事业有成,还用这么在乎外表吗?他在心中暗自反问,却无意瞥到镜子中的自己——体形瘦弱,神态黯然,咧嘴笑时露出四颗虎牙,全然不似成功人士,倒像是个没发育成熟的孩子。

 

算了,整整也好。逸帅咬着棉签,预付了矫正牙齿的钱。

免得下回来再犹豫。他给自己打气。

 

此时的逸帅跟罗悦在一起已经七年。

他曾经是乐队的吉他手兼主唱。每个周末的夜晚,他和他的乐队出没在客人最多的酒吧里,撕心裂肺地唱一晚,收不多不少的一千块。

无论他们出现在哪儿,每次逸帅都能看到一个女孩。强烈闪烁的镭射灯下,她在台下挥着手臂打拍子,像个嗑了药的疯子。

想要留意到她并不难,那是个美丽的女孩,长发披肩,眉眼带电。隔着小半个舞台,逸帅能清楚看到她晶莹剔透的眼睛,瞳孔里装着一个坏笑的他。

 

她就是罗悦。因为经常见面,乐队的其他成员都知道她是来看逸帅的,他们爱调戏她,叫她小嫂子。她也不生气,还给他们买水喝。

有一次逸帅的乐队去学校演出,罗悦负责接待。逸帅才知道,罗悦是这所艺术学院的学生,喜欢打击乐。

现在,罗悦已经成为了一家媒体的主编。逸帅呢,他在一家广告公司待了三年,正筹谋着辞职创业。吉他和架子鼓在储藏室里,已经蒙了一层厚灰。

 

复诊时,逸帅在手术椅前徘徊了足足十分钟,医生等到不耐烦,直接将他摁倒,在牙齿上贴了金属托槽。他的牙根粗壮,四颗虎牙一时拔不下来,只好先架上钢丝,等拖到牙根松动再拔。

那次手术很快结束,除了牙齿有些拘束感外,几乎毫无痛感。

“就这么简单?”逸帅问,医生没搭理他。

他无奈地照照镜子,嘴巴里撑着两根亮闪闪的钢丝,有点别扭,但只要抿住嘴唇,从外部并看不出端倪。

 

牙齿是第二天一早才开始痛的。那是一种缓慢的,如同米粒般大小的疼痛,从牙根处一丝丝渗出来,不碰的话只是酸涩,稍微上下颚碰到,就是一阵令人战栗的疼痛。

 

逸帅向罗悦演示那种痛感,就像用指甲轻轻捏住你胳膊上一小块皮肤,起初你毫无反应,但随着时间的延长,那些轻微的感触逐渐聚集到了一点,你想甩开它都无能为力。他轻轻掐着罗悦的胳膊,停留了足足一分钟,罗悦起初还配合他,后来想要甩开他,他还是不松手。结果罗悦尖叫了一声,一把将他甩开。不知道是因为感觉到他形容的那种痛了,还是只是不耐烦。

 

逸帅有些无奈,但也没有追问。罗悦不是第一次这样了,如今的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隐痛,不主动提及的时候相安无事,一旦追究起来就是唇枪舌剑的大战。

 

啊对,有点像此刻的牙痛。

 

一周后,逸帅遵照医嘱去拔牙。

 

医生是好技术,手脚麻利,四颗虎牙被一把铁钳挨个拖出去,鲜血淋漓丢在托盘上。因为事先打了麻药,逸帅并没有痛感,只是好奇地盯着那些被拔掉的牙齿。没想到牙齿那么大,每一颗的长度都接近两厘米,隐藏的牙根比原先的牙齿还长。

想到它们曾经那么坚定地“驻扎”在自己的牙床上,与他一同感受着每日三餐的冷热酸甜,现在却变成了几颗与自己毫无联系的骨头,逸帅有点心痛。

“没办法,会变好看嘛,人生路上总要有一些舍弃。”医生安慰他。

 

这次在回家的出租车上,疼痛的威力就开始展现。

麻药的药力已经消失,牙床上只留下四个猩红深邃的大洞。这一回,疼痛是爆发式的,就像十颗氢弹在口腔里一起爆炸,逸帅直接被痛得弓起身来,他拼命掐着大腿,敲打脑袋,试图转移这种痛感,但仍然无济于事。

回到家时,他的大脑已经彻底沦陷,浑浑噩噩地伏在沙发上睡下。可才不多时又被痛醒,醒来满口是血,腮帮子肿老高。漱口时水流掠过伤口,像是产生一种类似抽水马桶的吸力,将他整个人吸进一个濒临绝望的漩涡。

 

他拨通罗悦的电话,想找点安慰。但电话只响了两声就挂了,稍后她回了一条简讯,还在加班开会。

 

我是何苦。逸帅有点悲观,他已经一个礼拜没见到罗悦了。

上回看到逸帅戴上牙套时,她还感动了一会儿。后来不知怎的聊到生活在别处的话题,她说明年想换个城市,试试不一样的生活。逸帅则觉得,他们的事业已经稳定,且不说自己,罗悦的薪资水平至少是同龄人的三倍。现在放弃一切,有点可惜。

话不对路,相看两厌。最后罗悦抓起包气鼓鼓地走了。

 

二、奖金

罗悦知道,她的情绪化跟逸帅无关。她遇到的问题是一个只有在电视剧里才能看到的问题——职场性骚扰。

骚扰的对象倒不是她,而是她的下属小茗,但这好色客却是她的顶头上司Ray。他对罗悦有知遇之恩,从她进入这家公司起就颇为关照。可以说,罗悦在职场上一路顺风顺水地走过来,成为全公司最年轻的频道主编,有一多半是Ray的功劳。

以前没觉得Ray会是这样的人啊。罗悦努力地回忆着,Ray早就结婚了,参加他的婚礼时罗悦见过他妻子,是个温婉贤惠的女人,相貌不输自己。这些年,罗悦跟着Ray走南闯北谈合同,同住一家酒店的次数数不胜数,甚至有一次去库尔勒出差,因为帐篷不够,两人还在同一个帐篷里对凑过,也没见他对自己感兴趣啊。

 

但偏偏越不想撞见的事就被她撞见了。

那天她加班做一个方案,熬到半夜突然困意来袭,实在撑不住,罗悦就找了个小会议室打盹。眯了一小会儿,罗悦被一阵响声吵醒。她揉着眼睛往门缝外看,正好看到一个男人粗暴地搂着小茗,而小茗则衣冠不整,满脸通红,不断推搡着想要逃脱。

罗悦刚想喝止,却赫然发现那个男人是Ray。就在犹豫的几秒钟里,小茗抓住一个机会甩开Ray,逃出了公司。Ray没追上去,只是掸掸衣裳,轻哼了一声,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躲在会议室里的罗悦一点声响都不敢发,直到Ray也离开公司。

 

第二天,小茗来上班时,罗悦隔着电脑屏幕远远地观望着她,可小茗好像并没有受到多少影响,一切如常,跟同事说说笑笑闹作一团。

到了午餐时间,罗悦原本叫了外卖,小茗却硬拉着她去买咖啡。路上,小茗忽然说,我知道昨晚你在公司。顿了顿她又说,你的电脑开着,方案写了一半。

罗悦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小茗接着问,“Ray是不是对你也做过同样的事?”

怎么可能?罗悦当然摇头否认。

小茗却笑道:“你不用骗我,全公司都知道你是Ray最信任的人。你只大我两岁,却坐到了主编的位置,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

一瞬间,罗悦百口莫辩。

“是不是我答应了Ray,Ray也会给我好处?”小茗继续问。

罗悦望着面前这张精致而年轻的脸,一阵无语。想摇头,却又想到也许小茗早就做出了选择,无非是想从她口中问出个价码,不由想要尽快摆脱,敷衍着点了一点头。

小茗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果真不再跟罗悦啰嗦,扬长而去。

她要去做什么,罗悦心知肚明,但聪颖的她也知道,即便自己否定也无济于事。小茗认定了她和Ray之间有不正当的关系,与其放纵她向其他同事八卦自己,搞得满城风雨,还不如由罗悦直接给她一个方向。

不宜久留啊。罗悦望着小茗的背影,满脑子想着这句。但随即,她想起自己手头尚有一个大项目在进行,做完这一单,她在年终能拿不少奖金,车起码是可以换一台了。罗悦一直想换辆车,以后结婚可以做婚车,家里那辆跑了八万公里的老款福克斯底盘太硬,硌得她腰疼。

 

拿到钱就辞职。罗悦想着,快步跟了上去。

 

三、孤岛实验

逸帅打开电脑,输入网址,进入到一个叫做“孤岛实验”的APP后台。

 

这APP是他跟几个程序员朋友利用闲暇时间合伙做的,逸帅负责运营。其实倒也没什么具体的工作,最多统计一下当日流量和新增用户,毕竟目前这个APP还没什么人知道,日活用户还不到三位数。

但那帮程序员认为它前途无量,当做一个标准的创业项目来完成。听他们说,现在互联网市场的环境好,想找风投并不难。等到聚集一定数量的用户,逸帅就可以放心辞职,在家里数钞票度日了。

 

孤岛实验,顾名思义,就是将用户丢在一个无人岛上。进入这个APP,系统会随机挑选六个人,单独形成一个小岛,岛上有各种任务,自由度很高,但需要六个人共同完成。在完成任务之前,你只能与其余五个人互动,否则永远离不开这个小岛。

 

这个创意是逸帅想的,他觉得现在的社交类APP太泛滥了,随便打开手机里一个APP,里面就装着几百位好友。人与人的交往因此变得特别浅薄,没有谁觉得其他人重要。但如果设置一个套,把他们强行关在一起,彼此制约,他们反而有了耐心。

 

人就是这样,搁在大大的世界里,大多数都平凡无奇,但困在一个小圈子里,个体就很容易凸显出来。谁比较漂亮,谁更幽默,谁最讨人厌,一目了然,你会不自觉地选择向相对合拍的人靠拢,尽管那个人放在外头,可能是你平时不屑一顾的人。这种群体意识一旦形成,用户就被牢牢套在了孤岛里。

 

逸帅查阅了一下后台,系统闲置了5位用户,因为担心他们在等待中流失,他特意建了一个小号,将自己跟这五个人拉到一个岛上。

 

嗨,一个叫小灰的男孩率先发声,他对玩法相当熟悉,应该是刚刚结束完另一个荒岛的任务,。其他几个人也纷纷互相打了招呼。逸帅留意了一下,算上他在内,岛上统共是三男三女。

 

这个岛的难度是四颗星,是一个大型岛,他们要在这儿建设起一个村庄,除了砍伐树木,扎绳索搬石头外,还需要有人去捉鱼和采摘水果,补充每天的食物。其中有不少两人于才能协力完成的任务。

 

小灰动作娴熟,用了十几秒时间就砍倒了一棵树,一个叫卡卡的女孩在他旁边寻找蜂蜜,两人有说有笑。另外一个叫Mina的则是个女汉子,跟那个ID叫天生废柴的男孩跑去远处搬运建地基用的石块。

逸帅懒得做任务,绕着小岛散步,来到一片丛林,发现最后一个女孩正猫在树荫下,吭哧吭哧地砍藤条。

逸帅好奇道:“砍藤条做什么?这个任务里好像不需要藤条。”

女孩头也不回地回答:“做沙滩椅。”

逸帅更加奇怪:

“为什么做沙滩椅?”

“因为那边有海啊。”

顿了下,她继续说,“住在海边却没有沙滩椅,我们跟原始人又有什么分别?”

逸帅定了定神,看到她的ID叫暖冰洋。

 

真是个有趣的人。逸帅忍不住跟她搭讪。整整一下午的时间,很快在聊天中度过了。逸帅惊喜地发现他们的共同点还真有不少,他们居住在同一座城市,都喜欢摇滚乐,最喜欢的乐队都是BonJovi。他们都看球,玩同一款游戏。她爱吃粤菜,而他最擅长的菜就是猪脚姜。当他说有一种人很讨厌,刚想接着说就是那种无病呻吟的人,但字还没打完就收到她的回复说,我讨厌无病呻吟的人。

说到对异性的审美,她觉得肌肉男很恐怖,文艺腔的男生很娘,有责任感的理工男最man,要是懂一点音乐就再好不过了。而他喜欢的长发披肩,有点小粘人的类型,恰好是她对自己的描述。

 

这一切简直太奇妙了。逸帅甚至忍不住想,会不会是哪个熟人在角色扮演逗他玩,否则两人怎么会如此契合,简直恨不得是天生一对。

但显然,暖冰洋不是。除了那些共同点外,她身上更有数不清的秘密,让逸帅心驰神往。就拿孤岛实验来说,她的奇思妙想仿佛无穷无尽,先是采集树叶缝成比基尼,再是用树皮削成冲浪板。有一次逸帅看到她在拖石块,以为她浪子回头,没想到她将石块拖到了海边,搭起了一个原始的跳台。

 

和暖冰洋做朋友,应该会很有趣吧。逸帅不止一次这样想。事实上他们早就互加了微信,暖冰洋不止一次对他表示过好感,还曾主动约他见面,但被他搪塞了过去。羞怯也罢,害怕见光死也罢,最直接的理由是,他毕竟有女朋友,万一赴约后真的干柴烈火,难不成跟罗悦分手么?

 

逸帅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练习着微笑,这是他整牙以后形成的习惯动作。他的牙齿已经矫正了一年多的时间了,门牙被硬生生扳正,但张开嘴还是能看到四个明显的豁口。这也是他不见暖冰洋的原因之一吧,快三十岁的人了还期待戴着牙套,会被嘲笑吧。

再忍耐一年吧,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也许结婚以后,心就会定下来了。

逸帅对镜子中的自己说。

 

四、杜蕾斯

下班后,罗悦特意晚了一会儿,她想跟Ray摊牌,说自己做完手头的项目想休息一段时间,顺便把婚结了。她的年纪虽说不大,但也已堪堪跨入晚婚年龄的边缘。这么一想,Ray应该可以体谅。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小茗也没走,她倚在座位上远远望着罗悦,似乎算准了她会去找Ray。罗悦有点气不过,她什么都没做,凭什么被这样盯梢。此刻她进退两难。留也不是,走,岂不是代表自己怕了小茗?

正纠结着,李洋救了她,他路过她的工位,随口问她要不要一起走。也许他只是寒暄,罗悦却顺势说好啊,一起走。说着拎起包就往楼道里走去。

 

满怀心事地靠在电梯一角,罗悦心里不知骂了小茗多少遍。电梯门一开,她想都没想就往外冲,却被李洋一只手拎回来。

“十五楼,还没到一楼呢。”

他笑着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罗悦一怔,这才缓过神来,向李洋露出一个感谢的微笑。她向来和公司其他部门的人很少打交道,更何况李洋这种最基层的销售,这次要不是为了避开小茗,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跟李洋说一句话。

 

到楼下等公交,没想到她跟李洋乘的又是同一路,一问,两人家只差一站地。

那一站上车的人多,罗悦坐着,李洋拉着吊环站在她面前,像一只白颊长臂猿。罗悦幻想了一下李洋吊在树枝上的模样,忍不住笑。李洋也跟着傻乐,问她,怎么从来没在公交上见过你啊。不知怎的,罗悦没好意思说自己平时都开车,半开玩笑说,没缘分呗。

过了两站,车上人少了。李洋坐到了罗悦身边,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掏出一个哈根达斯,还冒着凉气呢。

罗悦惊奇道:“没见你买啊?”

李洋得意地拍拍书包:“我有冰袋。我老婆怕我挤公交热,每天出门就往我包里塞一个冰淇淋。”

“你这么年轻就结婚了?”罗悦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在她眼里李洋还只是个刚毕业的大男孩。

“碰上了呗,我们在一起半年就结了。”李洋大大咧咧地答道。

“这么草率,不担心未来吗?”罗悦问。但话刚出口就有点后悔,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不就是觉得李洋的收入不高么。

李洋倒不在乎:“婚礼就是个形式,如果感情好,婚后生活会加倍美好。但如果本来没感情,把希望寄托在未来上,那即便等到功成名就财务自由,也得不到真正的安全感啊。”

“真好。”罗悦小声地说。说实话,她有些羡慕李洋。为什么别人的人生就可以那么率性,不用去想房子车子,不用担心将来孩子的奶粉钱和择校费。而自己呢,总在不停地给人生增加砝码,希望能有一个稳妥的未来,加来加去,安全感没多几分,感情反而变淡了。

 

她将目光投向车窗外,恰逢掠过一幅巨大的广告,画面上一位老奶奶捧着理财收益满脸笑意,广告词是今日就理财,一生永无忧。

都活到这把年纪了,还要钱做什么,无忧个屁咧。罗悦心想,转念间又想,我怎么会这样羡慕李洋,莫非我也已经不年轻了?仿佛为了自证,她匆忙在记忆里搜寻着第一次见到逸帅时的场景。

 

那是一次在酒吧举行的相亲活动,一个超级愚蠢的活动,罗悦的闺蜜是主办方的工作人员,她的任务是拉二十个人到现场参与活动,罗悦被迫被拖去充数。临时请来的主持人不专业,搞得现场秩序一团糟,陌生的男男女女们挤作一团,叽叽喳喳的相互寒暄。罗悦此行只为凑数,当然全无压力,独自跑到吧台边上的饮料机前偷喝冰红茶。

 

就在此时,逸帅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他坐在吧台的角落里拨弄一把吉他,一抬头,正好和罗悦对视。他冲她笑了笑,露出两颗俏皮的虎牙,也就那一瞬间,罗悦终于明白了一见钟情这个词语的全部含义。她不自觉地倒退了一小步,手足无措,呼吸不匀,虽然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她知道自己的脸已经红得快烂了。

 

足足五秒后,罗悦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窘态,连忙收敛心神,拿出主办方制作的小礼物交给逸帅。这个礼物的潜台词是“你是我心仪的对象”,如果他接受,就表示对罗悦有好感,双方可以坐下来进一步聊聊。

 

主办方还挺贴心的嘛,罗悦想,要不然从小就内向的她还真不知道怎么搭讪。

 

可是逸帅并没有接过罗悦的礼物,他的双手依旧扶在吉他上,一双眼睛瞪得好大。什么嘛?他该不会这么直接拒绝我吧,难道被我的主动吓到了?短短几秒钟的注视,罗悦的脑海掠过无数种疑问,心情像被杀死了一万次般煎熬。

 

就在她快要挨不住的时候,逸帅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说,我是这家酒吧的乐手,不是相亲对象啊。罗悦这才注意到他身上没有主办方贴的标志,赶紧面红耳赤地向他道歉。逸帅倒不在意,温和地说,但下次你送礼物之前,也要看清楚送的是什么喔。听完他的话,罗悦有点懵,低头仔细端详了一下手里的礼物。

 

妈蛋,挨千刀的主办方在小礼盒里塞的是一枚杜蕾斯。

 

想到这里,罗悦禁不住微笑了起来。是啊,当初的她怎么会有那样的勇气,去向一个陌生人示爱。而如今,锐气尽褪,只剩对庸俗日常无休止的忍耐。

 

晚上,罗悦再三思考,终于拨通了逸帅的电话。她想问他,要不要结婚。也许是李洋的话让她醍醐灌顶,也许她只想找一个迅速摆脱现状的出口。但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就连她自己也不清楚。

逸帅大概刚入睡不久,接电话时还迷迷糊糊。罗悦旁敲侧击了几句,他都答非所问。罗悦忽然冷静下来,挂了电话。

不应该这么敷衍,当初就是我主动,这一次,至少也应该是他来求婚啊。她想。

 

五、戒指

逸帅全然不知自己刚刚错失了一个和罗悦结婚的最佳时机。他沉迷在孤岛实验里已经有一阵子了,与其说他沉迷游戏,不如说他对暖冰洋产生了一种别样的情愫。

 

经过几个月时间的相处,岛上的六个人显然已经有了默契。一开始他们有过分歧,那次是小灰率先发难,质问逸帅为什么不按照剧情完成任务,但随着Mina和废柴的加入,小灰有点孤掌难鸣。最后在卡卡的软磨硬泡下,他也投入到了无效设施的建设中。结果是到现在为止,任务要求的房屋没盖起几栋,沙滩倒是被他们捯饬得像一个海上乐园。

 

与此同时,六个人的感情也逐渐加深。废柴明显喜欢上了Mina,无时无刻不跟在她的身后,而卡卡也仿佛默认了小灰是她的搭档,一开始逸帅很奇怪他们俩怎么会看对眼,后来才听说,原来他们约在线下见过一面,对彼此的印象还不错。

 

“好想时间就这样停下来啊。”躺在沙滩上,Mina望着远方的夕阳感慨。

“说真的,我都有点不想完成任务了。”废柴也跟着说。

 

逸帅愣了愣,他当然知道,完成任务就意味着要离开这个岛。从此,他们之间再也没有关联,即便交换了联系方式,也只不过伴随着时间流逝沦为通讯录里一个普通的名字。

 

“在想什么呢?”

暖冰洋忽然出现在他身后。逸帅望着她,心底忽然涌出一股冲动。

“我想和你见一面,就现在。”

“咦,之前我约了那么多次你都敷衍了事,这次怎么主动想见面了?”

“我害怕离开了这个孤岛,我们从此就成为了毫无瓜葛的路人。”

暖冰洋沉默了下去,逸帅追问,“你不愿意?”

等了许久。终于,暖冰洋说话了。

“说真的,你的话让我很感动,可这次我要拒绝你。”

“为什么?”

暖冰洋又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

“其实,我已经结婚了,前段时间我们的感情不太好,所以我只能在游戏里打发时间。没想到遇见了你,我承认我对你有过好感,但绝大多数时间里,我是为了自己,约你出来见面也是为了气气他。对不起……”

 

逸帅一阵无语,他想过最差的结局也不过是见面后两人互不来电,没想到暖冰洋欺骗了他的感情,他心灰意冷,也不想听解释,直接关了手机。冷静了一会儿,逸帅又想起了罗悦,他苦笑一声,自己又何尝不是吃着碗里盯着锅里。

 

也许自己的心早就应该收回来了。

他再次上线,对暖冰洋说,“我也要结婚了。”

 

一个月后,逸帅向罗悦求婚了。

 

罗悦最终没听他的话,在年终辞职了,这么一来,年终奖全泡汤了。因为这事,罗悦心痛了好几天,但好在经过逸帅几次的安慰,两人的感情竟然逐渐好了起来。罗悦再也没有加不完的班,到了晚饭时间还会带着菜到他家里,走时还不忘记拎走家里的垃圾,俨然已经一副做好升级为家庭主妇的模样。

 

求婚那天是个寻常日子,他们去商场逛超市,路过一家Tiffany,罗悦硬挽着逸帅走进去,试了几款钻戒,还找导购帮她测量了无名指的尺寸。完事以后,她也没吭声,施施然走了出去。逸帅正奇怪,快走两步跟上罗悦,忽然听到罗悦在前头小声说,尺寸和款式都记住了吗?求婚记得用那一款。

 

逸帅听完,转身就向Tiffany跑……

 

婚礼办得出乎意料的迅速。

 

订酒席、写请帖、选伴手礼,再就是装修新房,添置家具。两个人用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就搞定了这场人生大戏。

婚礼现场,逸帅念着提前撰写好的台词,情真意切。尽管牙套还老老实实地箍在牙齿上,但此刻他一点也不在意。罗悦站在灯光下,好像是哭了。在朋友的起哄下,逸帅顺势衔住了罗悦的嘴唇。

 

生活就是这样简单吧,他闭着眼睛想。

 

七、眼泪

罗悦的眼泪有点涩。

 

上台前,她在化妆间等待的间隙发现了逸帅落下的手机,刚拿起来,就收到了一条微信。点开,那是一个女孩的照片,她坐在海边,笑容俏皮,长发及肩。

她说,我到了。

罗悦微微有些窒息,她翻看着逸帅和女孩之前的聊天记录,心也越来越沉。但随即主持人邀请她上台的声音,让她立刻掩饰住了这种情绪。她滑动了一下手指,默默删除了那条微信。

 

面对着宴会厅,罗悦呼出一口长气,一步一定地走下楼梯。在外人看来,她身着白纱面容肃穆,仿似高贵的圣女。但她却扫视着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心想寻找逸帅手机里的女孩。

她会是谁呢?为什么从没听逸帅提起过。

她看到Ray和妻子坐在席间,而他的手却悄悄勾着小茗;她看到李洋,他依然像个逗逼,冲她微微颔首,做了个鬼脸;她看到李洋身旁站着的年轻姑娘,那应该就是他的妻子吧,确实郎才女貌令人艳羡。

但突然间,她定住了脚步,李洋的妻子,不就是逸帅手机里的女孩吗——她正对着舞台的方向笑,而舞台中央,逸帅也愣愣地看着她,仿佛今日的主角不是罗悦,而是她。

 

此情此景,不言自明。千百种滋味转在心头,罗悦忽然想转身而逃。但在众人的目光下,她终于还是踏下了最后一级台阶。

算了,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还在瞎想什么呢。她想。

 

聚光灯下,逸帅的目光终于回到了她身上,他微笑着,若有似无地露出了牙套。罗悦怔怔地望着他那已接近整齐的牙齿,忽然有点怀念他的虎牙。

 

唉,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远处的天空,阴霾不定的巨型云覆盖在摩天大厦和高架桥上,仿佛一张有形的巨网,将这个城市套在其中。而在宴会厅内,灯火通明,舞台华丽,两位新人缓缓靠近,影子和影子连到了一起。

 

真羡慕他们。暖冰洋依偎在李洋的身旁,轻轻说。

 

姬霄,作家、「一个」常驻作者,著有《你有没有见过他》。@姬霄

(责任编辑:金子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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