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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不知身是客 作者/刘音希

发布时间:2015-09-25 12:45| 位朋友查看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若喜欢,请推荐给您的朋友。我要分享到:

1.
上午第二节是数学课,我忽然想到了杀人。可是站在前面的班主任总是忽然就把人叫起来回答问题,我只好如坐针毡地等到了英语课,班上超过一半的人都在昏昏欲睡,矮胖的英语老师斜倚着缩在讲台后面,小声讲着月考卷,不到下课都不会抬起头,正是做计划的好机会。

我把草纸遮在卷子下面,又把面前的书摞高了几本。真提起笔才想起和那五个人平日里交集甚少,名字我都知道得不确切。她们已经不来学校上课了,计划根本无从写起。

可我还能做些什么呢?事情已经成了墨菲定律的切片土司,永远都是涂好果酱那一面先着地,只会按照最令人担心的方式而变得更糟糕。我念的高中在市郊,班上走读的学生只有我一个。女生间早就根据寝室形成了小圈子,本来就很难融入。那条微博发出来之后,同学间的疏远就显得更刻意。老师们倒没什么明显的态度,可事情闹得这么大,他们还不知道是不可能的。大概是觉得我这样的好学生,是不会和丑闻真的有什么瓜葛吧。

前几天我甚至自杀过一次。具体是哪天我已经记不得了,出事儿以来就过得浑浑噩噩,大概是个周末吧。我找到了两盒奶奶的降压药,想着要是人的血压降到零,估计是活不成了,就一口气把药片都吞了。结果除了头晕和呕吐,昏睡了一晚之后,什么也没发生。

直到放学,草纸依旧一片空白。我努力装作不是想要夺路而逃,快步走出校门。已经连续下了一周的雨,平日里校门附近热闹的小吃街,只稀稀落落出了几摊,小贩都僵着脸躲在雨棚里。面对他们才是最安全的吧,没人会去关注网上的事情。

我胡乱想着,在街尾看见了一个有点奇怪的中年男人。一开始我以为他是炒年糕的摊主,走近了才发现他只是穿着藏蓝色的工装,站得离摊位有点近而已。他定定地盯向我,皱着眉说不清神情到底是什么。就在快要和他迎面走过的那一瞬间,我忽然认出了他是谁。在网上的新闻配图里,他也是这样皱着眉。

恐惧错愕压得头皮发麻,是该往家跑,还是赶紧回学校里更安全,是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是马上就站住,这些问题一股脑挤进脑子,可是我只是很滑稽地想到,墨菲的那片面包终于落地了,因我而死的那个女生的爸爸来找我报仇了。

2.
出事那天毫无征兆。事实上那本来是我上高中以来最开心的一天。刚公布了月考成绩,我考了年级第十,完全是我能发挥的极限。总分刚刚好超过我斜后方的胡宵天50分,按照之前打的赌,他输了我一顿饭。

因为同是语文课代表,我和胡宵天有时会一起去教研室取卷子。我不太好意思主动闲聊,更怕他会觉得我无聊,所以多半是紧张地等着他先说话。好在因为我是走读生,要说的话题总是有的。

最开始我和胡宵天几乎没说过几句话,拿着卷子在走廊里也是错开半个身子。他走得快些,我就在后面不出声地跟着,视线经过了打开的铝合金窗,反射出影子的消防栓,楼梯口的储物柜,再好像漫不经心地落在他的背影上。运动鞋总是很干净,戴一块大大的黑色卡西欧腕表,把卷子搭在左胳膊上,随着脚步,从晃动的短袖口露出一截没被晒到的皮肤。有天他把手插在校服裤子口袋里,我正有点好奇地低头看着,他忽然脚步一缓,把我让到他旁边走着。

“诶,乔棋,能不能帮我个忙?”

“嗯?”隐隐觉得他在看着我,却不敢扭头向他那边确认。

“能不能帮我把移动电源带回去充电?”

学校规定不让带手机,整座学校寝室的插座干脆不供电,就算有充电宝,手机也就最多撑上三天就没电了。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我松了一口气。正要答应的时候,胡宵天又赶紧说,“放心,我肯定保密,就咱俩知道,要不然你回家估计得背好几十个。”

然后就和想象里演练过多次的一样,我把头转向他,露出一个近似于熟稔的笑,把手伸到胡宵天身前。他瞪大眼睛愣了一下,随后也笑了起来,快速地四下看看,然后从口袋里拿出移动电源递给了我。学校每两周放一次假,12天里我大概要帮胡宵天冲5次电,加上他又比看起来好接触得多,我们才真正熟悉起来。

我成绩比胡宵天稍微好些,但是要高出50分还是很难。狠狠背了半个月书,加上运气比较好又押对了几道题,居然真的刚刚好踩线。在我犹豫怎么提醒他才显得不刻意时,他就已经发了消息过来:等周五中午放假,去湖滨银泰怎么样?

我试了一晚上,最后选了一件没穿过的无袖衬衫。小立领,袖口缀着细碎简单的花边,样子柔和又安静,就是衣料太爱皱了。结果整个周五我都僵直地坐着,生怕靠着椅背会弄皱了衣服,一走出校门就赶紧把罩在外面的校服脱了下来。我急着搭地铁好和胡宵天在湖滨银泰会合,就抄了近路,横穿学校北面一座建到一半就搁置的写字楼。

刚跑进去我就听见了吵架声。楼里有些潮湿,声音虽然刺耳,可含糊得听不见具体内容。我一心想着越快赶到地铁站越好,就也没多留心。直到马上要到出口的时候,从拐角走出了一个高个女生。她面向我站在原地没动。“乔棋?你干什么?”

我没有想过会在这里遇见陈楠。因为在学校里也很少遇见她。她是我分班前的同学,那种通常意义上的“太妹”,头发剪得和男生一样短,身上总是带着烟味,她有着和她如出一辙的小圈子。班上的女生像是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协议,自动和陈楠们保持着距离。不过我倒是对陈楠印象不是很差。有次路过收发室,忽然听到有人叫我名字,回头就发现是她在冲我晃着一个快递包裹:“你的!”虽说只是件很小的事情,可我第一次察觉到,她和我身边的同学,也不是完全不同。

我指了指门口,想告诉她我是为了赶去地铁站凑巧路过,没等开口,她像是忽然发了火,挥着手,爆出一句粗口:“赶紧走!”

后来我很多次试图想要回忆起那天的细节,比如我头一次拨通了胡宵天的电话,他对我说了什么;比如我们在购物中心的地下一层碰头,他穿过人群向我走来,脸上是不是带着笑。但是,总是在我迈出写字楼的那一瞬戛然而止。罪人是没资格快乐的。

3.
其实我很早就看见了那条微博,不过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勉强注意到事情好像就发生在杭州。后来越闹越大,第一批找到学校来闹事的人出现之后,我才把微博又找出来,点开视频看了一遍。

虽然已经知道了些大概内容,可是看到视频我还是呆住了,要比想象中还恶劣得多。一个穿着同校校服的女生跪在水泥地上,脸颊通红一言不发地低着头。周围站着的几个女生,轮流上前拼命抽她耳光。就算耳机里传来的骂声尖利又嘈杂,还是能很清晰地听见甩巴掌的声音,打人的人因为用的力气太大几乎站不稳。

视频有将近四分钟,我只看了不到三十秒就不想再看下去了。十多万的转载,几万条评论。高赞被顶到前面的热评里面,有人已经把我们的学校名、地址都列了出来。有人煞有介事地说自己是某某地观光团,号召大家一起人肉那几个“小婊子”。还有一大批人,传了几张莫名其妙的赤膊上身的自拍,说自己是什么地方的人,已经准备好要来杭州强奸“烂货”,剩下通篇都是生殖器的咒骂。

被打的女孩和我不同班,大概是不在同个楼层,所以完全没有印象。可是我忍不住由衷地为她感到恐惧,这样的微博评论她看见会觉得解恨吗?毕竟,视频每转发一次,每播放一次,她都被迫要再被殴打一次,当着更多的、陌生的、自以为正义的人被欺凌被羞辱一次。所谓曝光校园暴力,最终成了一场歇斯底里的狂欢,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借题发挥。

有人干脆配上了截图,把打人女生的名字都列了出来。尽管万分不想承认,可是我看见了陈楠。视频里明明没看见她,可那张截图又的确是她,高个子短头发,手里还拿着烟。我颤抖着再次点开视频,意识到我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水泥地有些潮湿,空阔的废弃建筑让骂声带着回音,不是别处,那是我抄近路穿过的那幢写字楼。一分二十秒,录视频的女生把手机交给了别人。一分二十一秒,陈楠出现在了画面里,走过去踢了跪在地上的女生一脚。一分三十秒,陈楠绕到了拐角,好像在喊着什么。一分三十三秒,录视频的人走到了陈楠身边。一分三十四秒,我出现在了镜头里,一脸急切地跑出了画面,穿着那件还嫌不够醒目的,蠢透了的白衬衫。

如果当时的我知道在发生什么,会有勇气停下来吗?如果我停下来了,会有办法制止一切发生么?可眼下就算我再拷问自己的良心,事后去考虑“如果”,也无济于事。我只能惶恐地推测着,会不会有相熟的人认出我。我在视频里出现时间很短,也只被拍到了个侧面,不专门留心应该认不出吧。

没等我幻想着能幸免于难多久,班级的微博忽然转发了那个视频,转发的文字是“比起打人的人,视而不见的人更可恨”。这条微博发出来不到一个小时就被删掉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学校已经被接连过来闹事的人弄得不胜其烦,规定学生不允许再讨论。可一个小时,也足以让人再也不能回头了。

尽管我原来就和同学接触得不多,但当下的沉默还是刻意得不怀好意。我跟胡宵天去办公室的路上,他走在我前面错开身子,像是变回了陌生人,校服口袋里空空如也,不再需要我帮忙充电。我想了十多种开口的说辞,然而跟着他离开教室直到走回座位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

隔了不到一周吧,有人开始讨论,听说被打的女孩自杀了。

4.
我和胡宵天说过自杀的事儿,在他决定疏远我之前。

住校生回了寝室还要上自习,十一点才熄灯睡觉。算好了时间,每天十一点刚过我就会给他发消息。装作公事公办地问他,怎么样,明天还要提供充电业务吗?他通常很快地回个害羞的表情过来,然后和我闲聊两句。熟悉了之后,就变成了打赌。

胡宵天好像特别喜欢和我打赌,比如早晨第一个进教室的人是男是女,寝室里有几个人还没睡着,第二天食堂的水果是苹果还是梨子。输了的惩罚也是莫名其妙,比如偷偷在我桌里放了一瓶难喝的饮料,我只好按着要求,皱着脸一口气喝掉半瓶。心里还暗暗高兴,但愿他一直有兴趣这么闹下去才好。

我过生日那天,差不多从放学就在盼着时间快点过去。不到十一点,胡宵天就发来了消息。只是内容不是我期待的“生日快乐”,而是他又得意地说,小棋子,别忘了跟我打赌输了,你还欠我一个惩罚呢。

我有点沮丧,就问他要罚什么。 “说个我不知道的,你的秘密吧。”我拿着手机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把这句话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又重重往床上一躺,紧张得直想打滚。难道我期待的生日惊喜,是他想着要我告白吗。结果我在床上一只手握着手机,一只手捂着嘴巴来回翻腾了几圈,也没攒出足够的勇气,打下一句“我非常非常喜欢你”来。

我倒是真的给他讲了个秘密。不光他不知道,我也没和任何人提起过。在大概五年前,我的一个姓陈的小学同学自杀了。他生前是班上甚至年级里都有名的讨厌鬼,成绩很差,欺负女生,还故意做些怪相,往手上吐口水又揉来揉去,根本就没有人愿意靠近他。偏巧他和我住在同个部队大院里,他爸爸妈妈都是脾气很暴躁的军人,几乎天天吵架,也常常动手,而难得可以和平共处的时候就是在一起教训儿子。他有时候请假,只有我知道他是被打得出不了门。

小学快毕业时候,他偷拿了家里的钱,自己去北京玩了一星期,回来之后也许是觉得躲不过了。趁着他爸爸还没回家打开煤气,等被发现没送到医院人就走了。他妈妈因为他的离家出走,当时气得生病也躺在家里,抢救之后算是捡回了一条命,可是因为缺氧伤了脑子下半身都瘫痪了。

“你是不是觉得特别不可思议?我那个同学走的时候还不到12岁。消息传出来之后,全班同学都像是忘记了之前他有多讨厌,骂他最凶的女班长哭得一塌糊涂,一直嫌弃他的班主任,专门去了他的追悼会。有一天,我在大院里碰见他妈妈坐着轮椅在楼门口晒太阳,170公分的人缩成一小块,说话也含混不清,可还是拉着我说,都怪她,不然孩子也不会走。可是我始终没办法像别人那样,到现在也没有因为他掉过一滴眼泪。会觉得错愕,遗憾,可惜,最奇怪的是我觉得很佩服甚至羡慕他,因为在这件事发生之前,我觉得死是一件特别困难特别遥远的事情。在他走了以后,他犯过的所有错误都变得微不足道,所有原来被人觉得不可原谅的统统被原谅了。虽然眼泪可能只是时效性的,他很快会被忘记。”

一口气给胡宵天说完之后,我又有点担心他会不会把我当成怪人。时间久到我怀疑他是不是已经睡着了,他才迟迟回过来一条。“也不用太介意啦,别管以后,那些人知道他走了的当下,原谅和后悔一定是真心的。睡吧,小棋子。”

所以那天最后,我既没勇气说出“遇见你是我最快乐的事情”,一直到天光大亮,也没等到期待中的“生日快乐”。

5.
雨变大了,我站在那女孩爸爸斜前方,浑浑噩噩地把发生的事想了一遍。身后的喧哗声像是涨潮一样慢慢涌过来。我这才反应过来,双膝打颤地往学校里跑,没了命地在放学的人群里逆流而上,一口气跑到教学楼底,看到了胡宵天才停下来。

他斜挎着书包站在人群里,明明面向着我,却故意把视线移到一边。惊惶都变成了失望,我再也不想去揣测他的心思,也不想再给他找些开脱的理由,径直走到他跟前。“为什么你不问问我?我不可能跟所有人解释,那天我真的不知情,可是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我不想当众哭出来,可是只问了一句眼眶就热了。

“胡宵天,你总跟我打各种赌,可是你没发现就算我赢了,也从来不说要怎么罚你吗?因为我不敢跟你提任何要求,因为我以为告诉自己不对你抱有任何期待,就永远不会失望。只要能和你一直来往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别人根本没见过我穿那件衣服,也不知道我那天去了写字楼,视频里我出现了连两秒钟都不到。我是该高兴吗?因为是你认出我了?可是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你有想过后果吗?你知道谁来找我了?”

我不敢眨眼,僵着脖子一动不动盯着胡宵天,盼着他转过头来,生气地告诉我是我错了,是在冤枉他是在胡言乱语是在发疯,哪怕随便说点什么敷衍的理由也无所谓。我才能保留最后一点点哭出来的尊严,央求他帮帮我,带我去个还没有犯过错,不是这里的地方。可众目睽睽,确之凿凿,胡宵天始终没有看向我,只是一言不发地在台阶上站着,然后连丝毫迟疑都没有地从我身边走过。

6.
还会更糟糕吗?事已至此,我当真也没什么可以挽回和失去的了,也就没什么好害怕的了。就连周围是不是有些探究或者鄙夷的目光都不想去留意。大概所谓的命运在笑话我也不一定,在我从陈楠手里接过快递包裹的那一刻,在我从写字楼跑出的那一瞬,在我漫不经心瞄过那条微博的一刹那,还有,在狂奔向你苦苦哀求个结果的刚才。

说是逆来顺受也好,自暴自弃也罢,我也再说不出什么,索性就踉踉跄跄地跟着你。走出学校,回到刚才那条飘着小雨的小吃街,那女孩的爸爸依旧站在街尾,那就让你亲眼看看我这个罪人会被如何处置吧,我心一横走了过去。结果你居然抢在了我前面,和他打起了招呼。

原来你们是约好了见面的。要换做以前,想想我还去质问你,大概要尴尬症发作到呼吸困难吧。你还是连看都不看我,女孩爸爸倒是冲我叹了一口气,指了指一旁停着的车,沉着声音说,走吧。

会去哪儿呢?车里没人说话。我的视线里,你只从副驾驶座位上露着半边胳膊,依旧戴着我熟悉型号样子的黑色卡西欧腕表。我不禁有点恍惚,心里头有个特别强烈的念头,想跪下来哀求不知是谁的神明,哪怕让我折寿再折寿,只要让我回到,还是只在你身后跟着那时候。

为了不再乱想,我开始盯着窗外。车子开过了之江大桥,新闻里说,这桥的别名是“最美回家路”,眼下也成了讽刺。路过了一排老房子和景点之后越走越偏僻,到最后干脆开进了一座小山里。我早该想到的,车子最终停下来的地方,牌子上写着,钱江陵园。

接下来是要让我磕头认罪么?女孩爸爸是会打我一顿,还是干脆杀了我报仇?你们在前面走着。说来奇怪,我心里居然一点想逃的念头都没有了。你们走得快些,最后在一座墓碑前站定。

女孩爸爸又叹了口气,“这孩子,心事太重了,怎么就做傻事了呢。”

你低着头,“网上有人乱说,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对我也有些误会。有些话我说错了……”你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怎么这么蠢,竟然完全不知道,原来你和那个女孩认识。

“在乎网上的人干什么?今天骂这个,明天骂那个,我跟你们有代沟,我就觉得这网啊,上边的喜欢啊,讨厌啊,都不值钱,都太容易了……唉,你看这孩子,眼睛大大的多好看啊,多可惜。没想到这件事她走了……”女孩爸爸声音越来越低,你像是不堪重负地身子一歪,蹲了下来。

我不敢看你可又忍不住,关于你我总是忍不住,可是顺着你的视线,像是罪有应得一般,在墓碑上的名字和照片,是我。

 

刘音希,市场主管。@刘音希

(责任编辑:金子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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