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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钢管舞的男人 作者/欧阳乾

发布时间:2015-10-23 22:49| 位朋友查看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若喜欢,请推荐给您的朋友。我要分享到:

1.
夜晚十二点,这是大多数人正在沉沉睡去的时候,而我通常会洗把脸,让自己清醒一下,然后在身上揣一把甩棍,踏着街道上零碎的霓虹,前往灰姑娘。

灰姑娘不是姑娘,但在这里你却可以找到许多姑娘,因为这里是一家夜店。通常在十二点到凌晨三点的这段时间里,我会一个人坐在偏僻的角落里,点上一瓶啤酒,喝上两三个小时,时不时地摸一下身上的甩棍。别误会,我并不是看场子的,我之所以坐在这里,是为了保护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保护一个舞者。

他在聚光灯下出场,纤瘦的身体就像一只蝴蝶,当他低着头,伸出手轻轻触摸到冰冷钢管的时候,夜店里的那些嘈杂、混乱、不堪和龌龊都已经与他无关,他胸膛里熊熊燃烧着的,只有舞欲的火焰。这时DJ会把音乐嗨起,用极富有蛊惑力的磁性嗓音喊道:“大家摇起来,让我们欢迎灰姑娘的钢管舞王——许——昆——仑!”

许昆仑,他跟我都出生在山东曹州,一个被称作“武术之乡”的地方。我们是老乡、邻居、童伴、同学,却一直不是朋友,因为跟我们这帮喜欢争强斗狠的浑小子们不同,许昆仑从小就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舞蹈天赋,经常在我们面前表演他从电视晚会上看来的舞蹈,他会紧蹙着眉头,微闭着眼睛,像仙女一样在我们面前旋转,这让他显得像是一个异类。为了这个,许昆仑的父亲没少揍他,甚至在院子里架了一口大铁锅,逼着他练习家传绝学铁砂掌。而母亲也经常这样告诫我:“少跟许昆仑一块玩儿,那娃子,不正常。”

不正常的许昆仑并没有因为练习了铁砂掌而有所改变,在上初一的那年暑假,他甚至偷偷地报了县里的舞蹈班,据说,整个舞蹈班里只有他一个男生,这让其他女生的家长很不满,认为这会带坏了县里舞蹈班的风气,便把这个消息通知给了许昆仑的父母。

许昆仑的父亲得知消息后极为愤怒,当场把他从舞蹈班里揪了出来,用练过铁砂掌的手连扇了他好几个大耳刮子,说要是再敢学娘们跳舞就打断他的腿。

那天放学后,在回家的偏僻小路上,许昆仑忽然从背后跑过来拦住了我,他看了看四下没人,说:“欧阳,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我有些紧张,问:“帮什么忙。”
“我刚从电视上学了一段舞,但不知道跳得对不对,你帮我看看,还有,回去千万别告诉我爸跟我妈,要不然他们真的会打……”

他话还没说完,我就飞奔一般地跑开了,逃也似的回了家。我甚至都没有勇气和胆量回头看一眼他的表情,直到多年以后,我还在耿耿于怀这个事情,我想,那如果换作是我,望着另一个人如同看到了洪水猛兽般仓惶落跑的身影,会感到何等透入骨髓的悲凉和落寞。

我如果能站在那里,看他跳上一段舞,不会有任何损失。但我没有,大人们的言语让我莫名其妙地选择了逃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害怕什么。

许昆仑爱跳舞,这是整个学校都知道的事情,男生不跟他玩,女生也对他避而远之,那个年代,我们对待自己不能理解的东西总有着一种天然的恐惧。而唯一能够接受他的,就是学校里的几个混混痞子。

有一次放学的时候,我看到几个混混在操场上把许昆仑围在那里,嬉皮笑脸地说:“你不是喜欢跳舞吗?来,给哥几个跳一个,看看什么水平?”
许昆仑紧紧地抿着嘴唇,倔强地昂着头,一言不发。

“啪”,一个混混扇了他一巴掌,骂道:“耳朵眼里塞驴毛了?让你跳舞呢没听见?”
许昆仑白净的小脸上泛起了一丝潮红,但他并没有哭,也许这混混的一巴掌跟他父亲的铁砂掌比起来差得远了。他依旧倔强的抿着嘴唇,望着前方,然后就看到了远远围观的我。

我接触到了他的视线,急忙转过了头去,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一样地走掉了。我是练过一些拳术,但这些拳术却因为胆怯而显得苍白无力。我听到身后传来混混们隐隐约约的调笑声,像是这个世界加在他身上的枷锁。

2.
一座偌大的县城,能容忍的东西却极其有限,慢慢地,谁都见不到许昆仑跳舞了,他把自己的舞蹈包裹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藏在了什么地方,像是一场青春的祭奠。后来,他没考上大学,去了外地打工,在广东的一家电子厂里做流水线工人,攒了些钱,租了房子,谈了女朋友,按部就班地生活着。以前那些青春往事,都像浮云一样喂了狗。

我自从上大学之后,就很少回家,慢慢地跟许昆仑的联系越来越少,以至于到后来,回家过年的时候都没有跟他见上一面,因为实在不知道如果见了面,应该谈些什么。大学毕业后,我找了份工作,每天朝九晚五,浑浑噩噩地活着,人生仿佛一眼就看到了尽头。忙忙碌碌的每一步,都只是走在死亡的路上。不过,在朋友亲戚的眼中,我走的是一条再正确不过的“正轨”。

就在我的生活正轨得不能再正轨的时候,我又见到了许昆仑。他好像脱轨了,浑身上下带着一股落魄的气息,随身的行李包里只塞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内衣和两包方便面。许昆仑说,他身上没钱了,所以来济南投奔我,想在我这里住上一段时间。

我很惊愕,便问他:“你没钱了?你打工赚的钱呢?”
他说:“学跳舞,花光了,我报了一个班。”
“那你的工作呢?”
“辞了。”
“那你女朋友呢?”
“分了。她说她接受不了跳钢管舞的男人。”
“钢管舞?”
许昆仑点点头,重复了一遍,“钢管舞。”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也不知道掠过了什么画面,总之是姹紫嫣红的一片,喉咙里一阵干呕。
许昆仑好像对我的反应并不意外,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放心,我很快就会找到工作的。”

两天后,我陪着许昆仑来到了灰姑娘。当时正值中午,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两个调酒师在吧台里练习抛瓶,像我小时候在县戏剧团里看过的杂耍。店老板穿着对襟大汗衫,趿着拖鞋,嘴上叼着一根烟半睡不醒的样子陷在沙发里,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一遍许昆仑,问:“你想在这里跳舞?”
许昆仑点了点头。

“你哪个学校毕业的,什么舞蹈专业?”
“我没上过大学,我是报班学的跳舞。”
“跳什么舞?”
“钢管。”
店老板闻言哂然一笑,“男的跳钢管?”
他不等许昆仑回答,就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许昆仑肩膀说:“小伙子,劝你一句,老老实实干点啥吧,别总整天琢磨些有的没的。”
许昆仑急了,“你让我试试,我来都来了。”

“怎么试?”店老板斜瞅了一眼舞池里的领舞台,地方很小,半圆形,像是一块海洋里寂寞的岛屿。岛屿上立着一根明晃晃的钢管,笔直向上,如同定海神针。我知道,每当晚上,就有热辣姑娘抱着它扭腰摆臀,给人们展示无限春光。

许昆仑踏步就要上去,店老板急着喊道:“鞋,鞋!”
许昆仑脱了自己那双脏兮兮黑乎乎一走一个脚印的旅游鞋,赤着脚上了领舞台。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伸出手,握住了看上去冰凉的钢管。

没有灯光,也没有音乐,但一股奇怪的韵律如潮涌般袭来,瞬间淹没了我整个身心。我沉浸在一种极其愉悦的视觉感官里,这让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现实。许昆仑纤瘦匀称的身体围绕着钢管轻盈地转动着,像是被风吹起来的一样。他身上那廉价简陋的运动服衣袂飘飘,如同蝴蝶迎风展翅时绚烂的尾翼。他的旋转仿佛涌起的秋水,把钢管上沾染的红粉肉欲涤荡得一干二净。

看着许昆仑摄人心魄的舞姿,我忽然意识到,少年的梦想就像一粒永不腐烂的种子,它可以被埋藏,也可以被丢弃,但痛苦煎熬过的每一秒都是对它的灌溉,它会报复性地开放出异常夺目的花朵。

一支舞跳完后,许昆仑站在原地,气喘吁吁,面色潮红。两个调酒师早已放下了手中的瓶子,惊讶地看着他。店老板用手一指,“你叫什么?”
“许昆仑。”
“晚上十二点过来上班,每天二百,工资月结。”

3.
在灰姑娘,许昆仑正式开始了他的舞者生涯。我经常会坐在偏僻的角落里,就着一瓶啤酒,等待着他的出场。他给自己设计了一套表演服装,红白条纹组合,彰显着力量与轻盈。白炽灯光会在一瞬间聚焦在他的身上,有经验的DJ操控的音乐也顿时动感起来,许昆仑一手扶着钢管,慢慢抬起头,像是威风八面的齐天大圣。就在观众惊愕之际,他却又一拧身,刹那间变成了飞起的蝴蝶,倾斜的身体绕着钢管做一个720度的旋转,潇洒飘逸,肢体之间的美无法诉说,把那些在灯红酒绿里寻欢作乐的轻薄男女们惊得目瞪口呆。

他刷新了这些人的三观,让他们知道,钢管舞还能这么跳。

夜店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能碰到,“水浅王八多,到处是大哥”,最不缺的便是混社会的主。麻蛋头、一身肥膘、大金链子、胳膊上的刺青是他们的统一标志,偶尔碰到个有点文化的,会在手腕上缠上几圈佛珠,把逼装得与众不同。那天晚上,我就亲眼见到了这么一位文化气质型大哥。

气喘吁吁的许昆仑刚跳完舞下来,就被服务生喊去了一个卡座旁,一个瘦了吧唧的家伙启开一瓶啤酒递了过来,说:“跳得不错,我大哥请你喝一杯。”

在夜店讨生活,这是避免不了的事情,要你喝你就得喝,要不然就是不给面子。就像肖大宝在《老男孩之猛龙过江》里说的那样:“哥哥送来一瓶Beer,大宝叫您一声Dear,哥哥送来一打Beer,大宝脸上全是tear。”

许昆仑接过瘦猴递过来的瓶子,点头致谢,说了句“谢谢大哥”,然后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酒量不错。”坐在卡座中间的大哥发话了,他一边搂着一个美女,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胳膊上还纹了一尊观音,看上去像是个有信仰的黑社会。他推开旁边的一个美女,拍了拍沙发,说:“过来坐。”
许昆仑怔了一下,瘦猴骂道:“大哥让你过去坐,耳朵聋了,听不见啊?”

许昆仑只能坐了过去,大哥皮笑肉不笑地打量了他一眼,说:“男的跳钢管,我还真是第一次见。别说,还真他妈的挺带劲。”
徐昆仑陪着笑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看你这腰,比女人的还软呐。”大哥说着,往他腰里摸了一把。许昆仑避了一下,拿起桌上的一瓶酒说:“谢谢大哥这么看得起我,这瓶酒,我敬您。”
大哥面露不悦。瘦猴骂道:“操你妈的,大哥说让你敬酒了吗?”
许昆仑放下酒瓶,说:“那这样,几位大哥慢慢喝,我还有点别的事情,先告辞了。”
瘦猴站起来,挡在了他的前面,几乎是鼻子尖对着鼻子尖,“有别的事,先放一放,大哥让你陪会儿,是看得起你。”
“我真的还有事。”
“啪”,一个响亮的嘴巴子抽了过去,瘦猴问:“还有没有事?”

许昆仑依旧倔强地昂着头,一声不吭,我知道,这一巴掌对他来说无足轻重,这跟他父亲的铁砂掌比起来差得远了。但在那一瞬间,我的心被猛然揪了起来,我仿佛看到了夕阳西下时,那个被混混围在操场上的少年,一样的倔强,一样的眼神,一样的一言不发。久远的回忆如潮水般拍打着将溃的堤岸,冲刷出我年少时羞惭的心。

我忽然间怒不可遏。

“我操你妈!”我大骂着,拎着桌上的酒瓶飞身扑了过去,一下将瘦猴压在了地上,然后一酒瓶砸下去就在他脑袋上开了瓢,混乱中,我又摸到了桌上的烟灰缸,不管三七二十一朝着他的脑袋就是一顿猛敲,“咣,咣,咣”,让我想到千佛山上凌晨的钟声。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嘶吼混成了一片,我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砸出一个未来。混乱中,我被人拉了起来,直到拖走,手里还兀自抓着烟灰缸胡乱挥舞着。

那注定是一个混乱的夜晚,瘦猴被我砸得躺在地上直抽抽,两只胳膊都卷了起来,像是喝了牵机药。文艺大哥带着他的马仔想动手,但夜店里的安保人员已经火速到位,控制住了场面。最后灰姑娘的老板出面与之交涉,最后让他们拿了两千块钱医药费走人。

我以为店老板要把我列为黑名单呢,永远不得踏入灰姑娘半步,但他只不过看了看我手里的烟灰缸,淡淡地说:“下手够黑的。”
我说:“搅了你生意,对不住了。”
“没事,谁还没个血气方刚的时候。”他抽着烟,拍了拍许昆仑的肩膀,“那两千块钱,从你月底工资里扣了。”
我忽然觉得,这夜店老板才是个混江湖的。

从灰姑娘出来以后,我俩都很兴奋,找了个烧烤摊,喝得一塌糊涂。许昆仑大着舌头问我:“欧阳,你今天疯了吗?”
我嘿嘿笑着,“痛快,我从来没像今天这么痛快过。昆仑,还记得吗,有一次下午放学,我看到你在操场上……”
许昆仑摆了摆手,制止了我接下来的话,他说:“现在不一样了,你打的不是架,是钱,你知不知道……”
“钱是龟孙,花完再拼!”
“操,敢情扣的不是你的钱。”许昆仑打了一个酒嗝,忽然定定看着我,“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说实话。”
我举起酒杯:“你说。”
“从小到大,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们不一样,不正常?”
“没错,我是觉得你不正常,是个异类,尤其是跳钢管舞的许昆仑,更不正常,哈哈……”

许昆仑也大笑起来,笑得浑身乱颤,不能自已,瘦削的脸上愈发潮红,“欧阳,你知道吗,在电子厂打工的时候,我负责的是流水线上的工作,每天都是发件、拣件、装件,一成不变,简直就像机器一样。后来,我给了自己两个选择:要么跳舞,要么跳楼。”

“明智。”我敬了他一杯酒,“没必要因为别人的眼光而委屈自己,这世界上就他妈傻逼最多。哎,昆仑,我很好奇,你最后怎么选择了钢管呢?”

“钢管舞不是色情,它是一种竞技舞蹈。当我第一次看到钢管舞的时候,我就被震惊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找到了我生命里一直在追寻的东西,那种轻盈与奔放的结合,真的是没谁了……我们平时看到的舞蹈,都是在地面上的,但钢管舞不一样,它脱离了地面,让我感到像是在天上飞。”

他说起钢管舞的时候,眼神里忽然迸发出了奇异的光彩,但很快的,这光彩就黯淡了下去。他也明白,不管如何,要改变世人对他的看法,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他的女朋友就是因为不能接受他跳钢管舞而选择了分手。连最亲近的人都这样,遑论旁人?

我不懂钢管舞,但我能看到梦想正蛰伏在他的胸口,如同余烬,只要轻轻一吹,就暗焰陡生。我曾经以为,世界加在我们身上的枷锁永远也无法打开——直到我再次遇到了许昆仑。
我忽然想到了很久很久之前读过的一段话。

“我轻轻地舞着,在拥挤的人群之中,
 你投射过来异样的眼神。
 诧异也好,欣赏也罢,
 并不曾使我的舞步凌乱。
 因为令我飞扬的,不是你注视的目光,
 而是我年轻的心。”

当我喝得扶着墙头呕吐不止的时候,我下定了决定,我要倾尽全力来保护许昆仑的梦想,就当是偿还我小时候的罪过。

4.
从那次事件以后,我每次去灰姑娘都要在身上带着甩棍,以备不时之需。我静静地坐在喧闹的角落里,就着一支啤酒,注视着灯红酒绿的一切。我不是看场子,我只负责保护一个有梦想的纤瘦舞者。
所幸的是,像那次那样有怪癖的大哥,再也没有出现过。

其实,我们生命里真正的敌人,并不是那些有怪癖的大哥,也不是世俗的鄙视,对于这些,我们还可以去反抗或者不屑,但有些东西,看似不是敌人,却让我们无法招架。

那天晚上,还没到许昆仑演出的时间,我踱步到灰姑娘门口,抽了一根烟,顺便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清净一下耳朵。就在我抽烟的时候,透过眼前缕缕飘散的烟雾,忽然看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影子。她徘徊在夜店的门口,好像想进来,但又犹豫不决。

我心里一怔,暗道:不会吧?
我眯起眼睛,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心里猛然间“咯噔”一下。与此同时,她也看到了我,急急地招着手向我走了过来。 

“小欧,原来你在这里啊。”
我一看,已经躲不过去了,只能硬着头皮喊了一声,“阿姨,你怎么来了?”
她是许昆仑的母亲。

在灯光的照射下,她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浑身上下风尘仆仆,肩上背着一个褡裢,像是刚下火车的样子。她一下抓住我的手,问:“昆仑呢?我知道他跟你在一块儿。”
“昆仑,他……”我支支吾吾。
“小欧,你别骗我,咱们老家有在济南打工的,我听他们说了,说昆仑在跳什么……什么……脱衣舞……他还没结婚,他不能这样啊……”她说着说着,脚下就软了,虚弱地扶着我的胳膊,像是在大海里抓着的救命稻草。
“不是跳脱衣舞,是钢管……”我真不知道该怎么给她解释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念叨着:“灰姑娘,没错啊,他们告诉我昆仑就是在这里面跳舞的。你看看,这都是什么地方啊,你看看这些人,他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啊……小欧,你带我进去,跟我一起劝劝他,这孩子毁了啊。你不知道,他爸气得好几天没有吃饭了。”

她硬要往里面进,我没办法,只能搀扶着她走了进去。安保们看我带着一个阿姨走了进来,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这时,许昆仑的表演已经开始了,他旋转了一圈,倒挂在钢管上,正要做下一个动作的时候,忽然就愣住了。

我知道,他看到了我,以及站在我身边的他的母亲。
时光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我扭头看了一眼,许昆仑的母亲愣愣地看着台上的一切,嘴唇像干渴的鱼一样不停地翕动着。

短暂的凝滞后,许昆仑猛然动了起来,他一下舒展开整个身体,从钢管上飘落而下,然后紧接着几个轻盈的旋转后,又翩然而上。地球的重力在这一刻仿佛对他不起任何作用,他像一只燃烧的蝴蝶,上下翻飞着,似乎要把这冰冷的钢管也一起点燃。在一刹那间,整个灰姑娘都在我眼里变了样子,她怦然乍现,她是不可方物的公主,她穿上了炫目的晚礼服和水晶鞋,在璀璨吊灯的照耀下旋转成了世间最美丽的花朵。舞池里的人集体欢呼起来,大家齐声高呼着:“许昆仑,许昆仑……”

我已经看呆了,我从来没有想过,钢管舞能跳得如此爆裂激昂,简直就是一首灵魂壮歌。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许昆仑的母亲猛然转身,拨开熙熙攘攘亢奋不已的人群走了出去。
我叫着“阿姨”,急忙追了出去。

她出了夜店,在空旷无人的马路上疾步行走着,像是要追赶什么东西。我跑过去拽住她的衣服,说:“阿姨,你怎么……”

她转过头来,脸上竟然全是泪水,嘴唇仍旧翕动不已。她手颤抖着,从褡裢里掏出一沓钱塞到我手里,“这个……给昆仑……让他别舍不得吃,舍不得喝……”

我说不用,她却硬把钱塞进我的手里,小声地哭泣着:“这么多年,是我对不起他,好孩子……”

我忽然明白,她的拔足狂奔,只是为了躲避儿子的视线。我不知道她是为了掩饰自己懊悔的泪水,还是追恨自己曾经的武断,但这一切,此时此刻,都已经无关紧要了。许昆仑,我的发小、同学、异类朋友,他为了自己的梦想,可以接受母亲的不解,可以对抗父亲的铁掌,可以面对混子的拳头时一声不吭,可以辞去好不容易找到的稳定工作,可以坦然面对爱情的凋谢,可以毅然接受命运的嘲讽……这太多的可以,只是为了能够有一天自由自在地跳舞。

这世间,不管再卑微的梦想,都不容践踏。

5.
许昆仑在灰姑娘跳了半年的钢管舞,攒了一些钱,然后离开了济南。他的羽翼已丰,要去寻找更广阔的天地。

经过几次辗转波折之后,他去了北京,加入了一个钢管舞竞技团队,在那里,他找到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也找到了他心仪的女生。很快,我就听到了他们冲击中国钢管舞锦标赛的消息。其实,我从来就没有怀疑过钢管舞是一种竞技舞蹈,从我带着许昆仑去灰姑娘面试,他手握钢管的一刹那,我就看到另一种生命在他体内复活了。

有的人,从生下来开始,就能听到灵魂的召唤,他们跋山涉水,趟过命运的深广河流,终于能登上彼岸。我不知道那岸上有什么,只是有时在半梦半醒浑浑噩噩之间,我会乍然看到一个少年在那岸上跳舞,所有的希望都如百花盛开。

 

欧阳乾,作家、拳手、屌丝、不和平主义者。@欧阳乾

(责任编辑:郭佳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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