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尴尬犯 作者/囧叔

发布时间:2015-11-02 00:22| 位朋友查看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若喜欢,请推荐给您的朋友。我要分享到:

我的大学老师在教刑法时曾经反复告诫我们:你们这些人,太年轻,有时也太天真,做事情不过脑子,将来会犯下许多无法挽回的错误!这段话是在讲“激情犯罪”时说的,毕业以后,激情犯罪是什么玩意,以及怎样界定和量刑我全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这位老师后来的话:你们记住,做任何决定前,要学会观察、聆听和交流,这能消除大部分的误会,解决大多数的问题。说完,他还讲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跟激情犯罪没有什么必然联系,但跟我们要讲到的故事有些类似,在讲那个惨绝人寰的大型系列尴尬事件之前,先热热身。
 
刑法老师讲的故事是这样的:说有一个猎人回到家,发现出门前放在婴儿床里的婴儿不见了,地板上全都是血。顺着血迹,这位猎人发现了他的猎狗。狗满嘴是血,正在吐着舌头向他摇尾巴。猎人勃然大怒,抬手一枪,把狗崩了。狗倒下之后,躺在狗背后的婴儿被枪声惊醒,哭了起来。猎人检查之后发现,婴儿身上毫发无伤,便在屋内四处搜索,果然在后门附近找到一只狼,已经被狗咬死了。猎人这才后悔起来,自己没有观察和思考就莽撞地做了决定,杀死了忠心耿耿的猎狗。
 
老师讲完这个故事,露出此处应有掌声的神情看着我们,但我们都笑了。
 
这是因为,这个故事跟所有的鸡汤一样,漏洞百出,逻辑崩坏,实在不应该从一个法学硕士口中讲出来。比方说,一个猎人,出门为什么不带他的猎狗?而他竟然把自己的婴儿独自留在家里出去打猎,这种情况下,就算狗真的把婴儿咬死了,他也应该自杀,而不是杀了狗呀!狗懂个屁。同学们这么说完,老师气得哇哇大叫,说我们没有领会他的精神,太年轻,有时太天真,将来进入社会,准会吃大亏。
 
我们班上有一个成绩比我还差的学生,这天难得没有逃课,他站了起来,讲了另一个故事,这下大家都领会了老师的精神。要知道,成绩比我还差,这本身已经是一件很难达成的成就了,他居然还没有逃课,并且用一个故事有效地对老师进行了说服教育,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这个故事充满了他的个人色彩,我很喜欢,分享如下。
 
说有一个农夫,鼻青脸肿,坐在路边哭泣。这时候村长来了,问他为何这般模样,他说被老婆打了。村长问,你老婆因为什么打你?农夫说,咳,别提了——我在家里挤牛奶,刚挤完一桶,那头牛突然一蹬左后腿,把牛奶蹬翻了;我一怒之下,就用绳子把它这条腿捆在栅栏上,继续挤牛奶;没想到它又一蹬右后腿,把另一桶牛奶也蹬翻了;我勃然大怒,把它那条腿也绑在了栅栏上,准备重新挤牛奶,可它竟然用它的尾巴抽我的眼睛!我没有办法,只好解下腰带,把它的尾巴吊在顶棚上——没了腰带,裤子当然要掉的,您说对不对村长?可是我还没来得及提上裤子,我老婆就回来了,她见了当时的场面,非常生气,大骂我是个变态,这真是不可理喻!我只说了一句“你听我解释啊”,她就更生气了,把我揍了一顿,赶了出来……故事讲到这里,班上的男生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纷纷用头撞课桌,而女生都不知道笑点在哪里。只有老师领会了该男生的精神,他说:
 
“同学们,将来你们遇到误会,千万不要说‘你听我解释啊’这句话,否则是一定会发生激情犯罪的!”
 
多年以后,我终于有机会见识了这句话真实的破坏力。讽刺的是,这件事恰恰是这位讲故事的同学引起的,所幸故事的主角不是他。我这位同学大学期间,抽烟喝酒,打架泡妞,无所不为;兼且脾气暴躁,容易发生各种规模的激情犯罪,同学见到他,咸称之为“赵冲动”。而他有一个表弟,与之风格迥异,一身大儒之风,行事稳重,谈吐温雅,表达自己观点的时候,非常含蓄,人称“刘含蓄”。刘含蓄是学历史的,研究生毕业后,留校任教,与一位出版社的姑娘相恋。这位姑娘虽然是中文系出身,但完全没有传统的中文系才女气质。她总是一头短发,一袭男装,行走坐卧一团罡风(其实我只见过行、走和坐),说话冷冰冰的,一句不超过5个字,给人一种出土青铜器之感,人们叫她“王冷静”。这样两个人是怎么恋爱了三年的,我们这些不算熟的外人,实在参悟不透。
 
赵冲动毕业以后,一如学生时代,常常惹是生非。一天半夜,他给我打电话,说他喝多了,让我开车去接他。我这个人很不够朋友,绝不干为了朋友得罪媳妇的事,所以没出被窝,就说我在赶剧本,去不了,我媳妇表示很满意。我是赵冲动第六个打电话求助的人,事实证明,我太明智了,因为他根本不是喝多了,而是在酒吧里跟人打了架,跑了出来,大半夜坐在路边半死不活地挨个打电话。最后因为人缘不好,他只好给他最不愿意求助的人打电话。
 
他的弟弟刘含蓄先生是个文人,最讨厌打打杀杀(当然也讨厌酒鬼),所以一开始接到电话,他是拒绝的。后来听电话那边气若游丝,好像快死了,慌忙问明坐标,放下电话披衣出门。刘含蓄先生的同居女友王冷静小姐被“咣当”一声门响惊醒,起来一看,刘含蓄已经走了,但他把手机落在了家里,而手机此时刚好亮起,一条微信进来了。
 
王冷静打开微信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她就无法保持冷静了。
 
微信是刘含蓄的助教发来的。这个助教也是留校的学生,其人相貌清丽,气质优雅,人称“张美丽”。张美丽性格温柔体贴,跟刘含蓄老师很合得来。这种人物设定,谁都知道是重点防范对象,对于这种对象,怎么能让文字上的东西落在敌人手里呢!皆刘含蓄老师之失查也。
 
现在该说说微信的内容。我们知道,你只要动动手指往上翻一翻,就能看到很多内容。而王冷静小姐看完第一屏,就气得三尸神暴跳,更加不冷静了。因为上面写着:“我第一次做,没什么经验。”“到酒店再做吗?”这些是白色背景,证明是对方发的。而下面一条是绿色背景,内中言道:“没那么多时间,就在车上做吧。”之后隔了约三个小时,又是一条白色背景,上写两个羞涩的大字:好的。然后是一个萌萌的表情。王冷静看到这里,剑眉倒竖,虎目圆翻,哪里还有心思往前看?她连衣服都没换,抓起手机和车钥匙就下了楼。
 
且说刘含蓄先生赶到出事地点,赵冲动正仰头靠在垃圾桶上喘息。刘含蓄下车搀起赵冲动,问他为什么仰着头,他说鼻血一直止不住。刘含蓄拉开副驾驶的门一看,座椅上零碎太多,只好把赵冲动扔到后座上,一路喋喋不休地开走了。路上赵冲动问:你怎么跟弟妹说的?刘含蓄说:哪有时间说?她睡觉呢。赵冲动说:那你还是发个微信跟她说一下吧,弟妹那个脾气,醒了发现你不在家……此言惊得刘含蓄差点把方向盘扔了,他赶忙用手一摸口袋,这下真的把方向盘扔了,还把刹车踩到了底。路灯下,一辆黑色帕萨特划出优雅的弧线,窾坎镗鞳地用屁股扫倒一系列隔离带和交通标识后,停在了马路中央。
 
“糟了,”刘含蓄说,“手机没带!”
 
说完,刘含蓄等了半晌,没有听到什么反馈,扭身一看,赵冲动正在后排地板上颤抖着,鼻血喷了一座椅。他说:“操,手机重要还是命重要啊!”刘含蓄扭回头,呆呆地看着事故现场,悠悠叹道:“此时此刻,当然是手机重要啊。”
 
此时此刻,拿着刘含蓄手机的王冷静小姐正坐在派出所里。这是她第二次进派出所,第一次是接赵冲动。在她旁边坐着一位气鼓鼓的女士,正在对警察同志控诉。该女士说:“警察同志明察,大半夜的,她蹲在地上撬我车门,警察同志,我都用手机拍下来了您看,您看看哪!铁证如山,警察同志,她就是要偷我的车,警察同志,您为我做主啊!”警察不耐烦地一挥手:“别叫了,有事说事!拿来我看看。”说完接过手机一看,视频里清清楚楚,王冷静蹲在地上,正在用一短柄工具撬一辆黑色大众的左前门锁;一旁地上放着该门锁的塑料外壳,显然,犯罪已经进行到第二阶段。警察笑了笑,给王冷静也看了一遍,叹道:“姑娘,手艺不行啊。”王冷静说:“警察同志,您听我解释啊!”
 
现在我们知道,“您听我解释啊”绝对是一系列悲剧的开始。因为当你有必要说这句话时,一般来说,你已经陷入“黄泥巴掉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的经典尴尬状态。具体到王冷静的场合,她的解释是这样的。据称,嫌疑人王某某于凌晨四时五十分许,在某小区非固定停车位上,拿着车钥匙寻找其男友刘含蓄(化名)的黑色帕萨特,找到以后,却发现遥控失效了。由于当时她坚定地认为是其男友的女友张美丽(化名)开车接走了刘含蓄去搞破鞋,所以情绪失控,没有仔细思考,就用钥匙撬开了车门把手上的塑料外壳,并错误地插入了下面的孔穴之中;由于孔穴尺寸不合,急躁之下,又进行了一些粗暴的活塞运动,导致车辆报警;该车的车主孙女士(即报案人)迅速赶到,先用手机拍了她,又用手提袋(LouisVuitton “Neverfull”大号)拍了她,导致嫌疑人昏迷,然后孙女士报了警。
 
这是王冷静出生以后一次性说的最长的一段话。
 
警察同志听完以后点了点头说,很有道理。孙女士大怒道:“放屁!”接着又很快解释说,警察同志我不是说你,我是说她。孙女士指着王冷静的鼻子说:“什么黑色帕萨特!我们那是辉腾!辉腾!辉腾!”她说了三遍,可见这是很重要的事情。在关于辉腾和帕萨特的段子里,这是我听过的最无聊的一个。
 
王冷静目前面临着另一个难题,就是给谁打电话来接她出去。她看了看表,快六点了,东方已现鬼呲牙。这种时候,怎么能打电话给任何一个以后还要相处下去的朋友和亲人呢?无论怎么解释都太丢人了。一想到又要对接自己的人说一次“你听我解释啊”,王冷静就心生绝望。这样一来,只有刘含蓄符合要求,因为他反正已经要去搞破鞋了,此后势必老死不相往来。可是刘含蓄的手机在自己手里,怎么办?说不得,只好给破鞋本人打电话,顺便一泄胸中怒火。王冷静这么想着,打开手机一翻,震惊地发现上一个通话记录是赵冲动。
 
“好哇,姓赵的,”她心想,“你除了打架,还拉皮条!”
 
彼时天光初亮,路灯次第熄灭,路上往来的车多了一些,上班的行人纷纷对路口停着的黑色帕萨特投来好奇的目光。在这样尴尬的场面中,赵冲动的手机响了,赵冲动看了看,又给刘含蓄看了看,上面写着:王冷静。刘含蓄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喂,嫂子啊,不对,”赵冲动冲动地说,“弟妹啊,您在哪儿呢?”
 
“派出所。”王冷静冷静地答道。赵冲动听了,差点把电话扔了。
 
“他们果然报警了!太孙子了!”赵冲动怒道。
 
电话挂断之后,刘含蓄已无法开车,换由赵冲动开往派出所接人。刘含蓄坐在后座上,心想,事情怎么会搞成这样?张美丽还在酒店等着我哪!再往下就不敢想了。等到了派出所,刘含蓄和王冷静见了面,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两人一语不发地并排坐在帕萨特的后排上,赵冲动扭头问:去哪儿?王冷静说:开,往城市边缘开。赵冲动说:好嘞!然后摇下全部车窗,飞驰而去。可是车开出去才50米,就剧烈地甩起尾巴来,最后晃晃悠悠地停在路边。赵冲动打开车门,飞奔而出,把两个后门拉开,左劝右劝,而后座上的刘含蓄已经被失去理智的王冷静压在身下,又撕又咬,身挂无数重伤。
 
天亮了,赵冲动用伟岸的身躯把两人隔开,三个人坐在路旁。
 
“说说吧。”王冷静首先开言道。
 
“说啥呀?”赵冲动说。
 
“没问你!”王冷静断喝一声,吓得赵冲动一缩脖子。“刘老师,问你呢,大半夜的开车干吗去了?”
 
“我接人去了。”刘含蓄答道。
 
“接什么人呀?男的女的呀?接完去哪儿啊?是酒店还是车上啊,是不是第一次做啊?”王冷静气势如虹地追问。
 
“你想哪儿去了?我接的我哥。”刘含蓄说。
 
“对,接的我!”赵冲动举手。
 
“没问你!”王冷静断喝一声,吓得赵冲动一缩脖子。“刘老师,你当我没读过书是吧?我就是没读过书,我还没当过女人吗?后座上的血是你大姨妈的吗?”
 
“不是,那是鼻血,鼻血!”刘含蓄解释道。
 
王冷静听完,仰天大笑,笑得十分浮夸。笑完她说:
 
“姓刘的,你编的这个,你自己信吗?”
 
接着她把刘含蓄的手机打开,翻出短信给他看。
 
“这是什么?您预订的大床房一天已确认。这条,这是什么?您预订的九十九朵蓝色妖姬将在上午9点前送到。你怎么不订二饼啊?这条,这条又是什么,多功能厅?刘老师,你玩儿得够大的啊!”
 
刘含蓄此时陷入了一种无比尴尬的境地,因为王冷静手里的短信和微信,都是确凿无疑的证据,但车上的血确实是鼻血。上学时我们学过一个案例,说上世纪五十年代,英国还没有废除死刑的时候,一个刑事律师为一个身犯六条重罪的嫌疑人辩护,说其中一条是事主捏造的,但法庭没有采信。多年以后,证据表明律师是对的,但即便当年他这条辩护成立,这个嫌疑人的其他罪还是足以被判死刑。这个例子可能不太恰当,总之,刘含蓄的处境是:解释会死,不解释也会死,但他不想死,他觉得自己这么好的人,怎么可能死呢?正在这无比尴尬的时刻,王冷静举着的那台该死的手机突然响了。来电联系人:张美丽。
 
王冷静举着手机,刘含蓄流着汗,赵冲动搓着手,三个人以完全相同的频率剧烈地喘息着,这个场面应该有人拍下来留作纪念。刘含蓄的手机铃声是:“我没有说谎,别说我说谎”;铃声响过九遍,王冷静带着残酷的微笑接通了电话。
 
“喂,”张美丽甜甜地说,“刘老师,我已经到酒店了。等你哦!”
 
接下来的事谁也没有想到。
 
王冷静,一位高级知识分子,一位现代女性,一位脱离了低级趣味的高贵冷艳的女子,竟然对着电话,破口大骂了长达180秒。一位女士,或者说一个姑娘,却骂脏话,这太可怕了。刘含蓄和赵冲动都被惊呆了。
 
被这个电话惊呆的还有许多人,包括但不限于:张美丽,张美丽的男朋友姜勇敢,还有王冷静和刘含蓄的同事、朋友,灯光、化妆师、音响师、酒店多功能厅经理及服务员。
 
张美丽呆呆地站在舞台上,拿着手机,难听的词汇源源不断地从电话里传出来——要命的是,因为她本想让刘老师在电话里跟现场各部门确认一些事情,所以这通电话使用了免提。180秒后,她的男朋友姜勇敢终于忍不住了,夺过手机,对着话筒声嘶力竭地大喊:
 
“我他妈弄——死你!!”
 
这时,多功能厅的门开了,衣着华丽的司仪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小型摇滚乐队。司仪把乐队带到舞台上,指挥人马拉起幕布挡住他们,然后钻进去交待:
 
“一会儿新人到场,外面不管发生什么,听我摔杯为号,你们就躁起来!”
 
吉他手信心满满地对他比出一个经典摇滚手势。
 
但是贝斯手比较理智,他纠正道:
 
“不是新人吧?今天不是求婚吗?”
 
“你管那么多干吗?”司仪喝道,“今天求完婚,很快就是新人了,有区别吗?好好弹!”
 
司仪从幕布里钻出来,口中念念有词:总策划呢?总策划老师呢?然后他一回头,发现了全身颤抖的张美丽和姜勇敢。
 
“张老师,您放心,”他挺起胸膛,“我郑某人干这个是老手了,从不失手,人称郑成功。”
 
郑成功不知道的是,求婚这种事,要想成功,势必得有两个人。倘若其中一个不在场,凭你经验再丰富也成功不了。当时天已大亮,王冷静、刘含蓄和赵冲动在路边枯坐了一个小时,一语不发。人流匆匆在三人面前走过,不时看他们一眼,再评论上两三句,因为大家都想不明白这是一个怎样的关系。多数人大概认为,这是一次大型捉奸在床行动。某种意义上可能也对,也不对,谁知道呢。最后,赵冲动坐不住了,他摘下棒球帽,用力往地上一甩,左看看,右看看,怒道:
 
“你们倒是说话啊!”
 
结果不但没人说话,还有一位路过的老人给他的帽子里放了一块钱。
 
良久,王冷静默默地站起来,把手机还给刘含蓄。
 
“你都不想解释解释吗?刘老师。”她说,“人家这时候不都会说‘你听我解释啊’!你说啊!”
 
王冷静哭了。她哭起来悄无声息,眼睛弯成两道楚楚可怜的黑线,眼泪顺着苹果一样丰满圆润的脸颊滚下来,落在尘土上,帽子上,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脑门上。然而,刘含蓄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眼前的情况之复杂程度已经超过了一个学了九年文科的人的掌控程度。
 
王冷静点点头,离开他们,打了一辆车,走了。
 
赵冲动追了两步,又回来对刘含蓄吼道:
 
“你这个怂货,倒是说话啊!”
 
刘含蓄慢慢抬起头,他也哭了。他说:“我说什么?她会相信吗?她为什么怀疑我?她应该相信我。”文科生的话,大多没什么逻辑。
 
赵冲动捡起帽子掸了掸,戴上,然后摸了摸嘴角。认识他的人都知道,当他摸嘴角的时候,你应该赶紧跑,因为他马上就要打人了。
 
赵冲动把刘含蓄打至只有一丝血之后,将其拖出围观人群,扔进帕萨特,驾车沿路追去。彼时烈日灼身,路上堵成一团,赵冲动开着黑色帕萨特在车流中钻来钻去,寻找着后座上载有王冷静的出租车。一边开,他一边不断用恶毒的脏话骂着后座上不争气的弟弟,而刘含蓄则呆呆望着窗外。车开到长安街,赶上了交通管制,堵死不动了。赵冲动狠狠砸了方向盘一拳,这时刘含蓄好像说了什么。
 
“你丫说什么呢?”赵冲动扭头问道。
 
“是她!”刘含蓄说。他摇下车窗,指着左前方停在最前面的一辆出租车。因为隔着两排车,赵冲动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一个侧影。他皱着眉,眯着眼,看了半天,问道:“靠谱吗?”刘含蓄双手扶着车门,沉沉地说:“是她!”
 
赵冲动左手解开安全带,右手一推P挡,胳膊肘顶开车门,大踏步冲向那辆出租车,一看果然是王冷静。他二话不说,拉起王冷静就走,把出租车司机吓傻了。等司机反应过来,王冷静已经被塞进了黑色帕萨特里,后面的一段路上,这两个尴尬的年轻人是怎样度过的,我辈连想也不敢想。总之,交通管制放行之后,帕萨特就像一条黑色的大鱼,穿过车流,越过路口,把后车愤怒的喇叭声远远甩在背后,向西开去。
 
中午,帕萨特抵达了会场。赵冲动像一名捕快,押解着两名囚犯进了酒店,他们因涉嫌尴尬罪而必须接受审判。酒店的旋转门里,一位看上去没有100岁也至少有90岁的老人颤巍巍地彳亍而行,三个人被堵在后面,感觉时间被无限延长了。王冷静看了看刘含蓄,似乎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刘含蓄不敢看王冷静,就把头扭向另一边,在旋转门的玻璃倒影里,他看到王冷静扭曲的脸。
 
多功能厅里高朋满座,音响师正在试音,大厅里放着《La vie en Rose》,这是Edith Piaf的版本,刘含蓄最讨厌这个版本,一听就会产生过敏反应,全身起大包,继而呕吐发烧,再听可能就要死掉。而王冷静最爱的就是这个版本,她宁愿单曲循环一百遍也不听Louis Armstrong。他们之间,与此类似的还有很多分歧。王冷静热爱一切爱情电影,而刘含蓄则认为爱情电影大多宣扬的是出轨和搞破鞋,无法认同。
 
Edith唱到第二段,司仪郑成功先生看了看表,接过音响师手中的麦克风,在玫瑰色人生的音乐声中踏着玫瑰铺成的甬道信步走上舞台,准备试音。
 
他敲了两下麦克风,砰砰。宾客们把目光投向了舞台。他清了清嗓子,举起麦克风,刚要开口,一个粗暴的男声接管了这条音轨。
 
“我不走!我就在这儿!我弄死他!”
 
这个声音带着混响,飘荡于大厅之上,刚刚步入大厅的尴尬犯们连忙停下脚步。目光敏锐的灯光师发现了他们,给了一束追光,大厅暗了下来。舞台旁,血贯瞳仁的姜勇敢甩开张美丽的纠缠,大踏步走向香槟塔,抽出一瓶香槟,在桌上“啪”地砸碎。受到剧烈震动的香槟塔十分配合地倒下,发出悦耳的玻璃破碎声。幕布后的乐队接收到这个信息,鼓手面带微笑,把帽檐转到后面,拿起鼓槌在手镲边缘轻轻敲了四下,嘴里默念着:
 
“1、2、3、4!”
 
接着,一段摇滚版本的《婚礼进行曲》激昂地奏响,在这段乐曲中,姜勇敢踏着节拍破风而来,而经验丰富的赵冲动嗅到了鲜血的味道,推开刘含蓄和王冷静,抄起一把椅子迎头而上。刘含蓄和王冷静哭喊着上前阻拦,司仪和张美丽也跑向了玫瑰甬路的尽头。《婚礼进行曲》继续摇滚着,灯光师不知道该打怎样的灯光,只好按原计划给了个爆闪,几名礼宾员接到灯光信号,迅速拧开手中的彩爆筒,千万缕七色彩条飞向空中,飞过宾客们的肩膀,飞到年轻人们的头上。一个穿着小丑服装的人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一个飞行的烟灰缸击中,99朵蓝色玫瑰花飞向天花板。现场的声音太大了,太嘈杂了,太雄壮了,以至于出租车司机带着警察闯进来的时候,完全没有人发现。警察大喊:都给我住手!
 
但没有人理他,人们挥舞着拳头、酒瓶、折凳和写着“在一起”的LED灯牌,在一段华丽的电吉他Solo中,集体达到了高潮。
 
后来我曾经咨询过一位律师朋友,这位朋友也是我和赵冲动的同学。我并不是要问他赵冲动等人的下场如何,只是关心能不能把这个故事写成小说。该朋友答道,只要使用化名,侵权倒是不侵权,但这种故事最多就只能登上故事会。我大怒道:你不要瞧不起故事会,我都没上过故事会!不过你说说怎样才能不那么故事会?朋友说,你需要在故事里提炼出一些鸡汤,这样就能登上比较文艺的刊物了。我报以微笑。鸡汤不需要我提炼,有人已经提炼好了。
 
据说在求婚仪式现场的大乱平息之后,警察带走了赵冲动和姜勇敢,其他人随叫随到。王冷静看着张美丽,不知道怎样开口。张美丽笑了笑说:王老师,您是不是以为我跟——王冷静不等她说完,突然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她说:“姑娘,是我错怪你了,我也错怪你刘老师了,我给你们赔不是了!不过我还是要问一句,你俩要在车上做什么?”张美丽甜甜地笑了笑,捧出一团远超必要限度的华丽的丝绸手捧花。她说:“这是用丝带做的,本来应该比买的好看,但我做得不好。送给你吧!”
 
王冷静听了,双目含泪,又狠狠鞠了两个躬。然后她就要在桌上找没洒完的酒杯,来跟张美丽喝一杯。她举着杯对张美丽说,刘含蓄搞这种名堂,非常符合他的性格,早就该猜到的。整个事件里,她有太多机会弄清真相了,比如多翻一翻微信,或者早点打个电话问一问,但她就像一个鲁莽的豹子,一路势如破竹地错了下来。她又戳着刘含蓄的脑门说:可恨刘含蓄这个文科生,竟然连解释都不解释——她一边絮叨,一边举着杯子寻找另一个酒杯,忽然尖叫起来。张美丽循声望去,也跟着尖叫起来。只见墙边一排倒下的巨大的花篮无端蠕动起来,十分恐怖。接着,里面像石猴出世一样跳出一个老头。
 
刘含蓄见了大吃一惊,跳起来叫道:
 
“哎我去,吴老师!”
 
这位吴老师是刘含蓄的研究生导师,其实并不很老,只是学养深厚,把头发都学白了。刘含蓄在旋转门里看到他的背影,竟然没有认出来,说明他当时也处于跟王冷静一样不冷静的状态。清出一张桌子坐下之后,吴老师提炼了一些鸡汤给刘含蓄和王冷静喝。
 
首先他对刘含蓄说:你这个人哪都好,就是太含蓄了,什么事情都要绕三个弯。求婚嘛,本来挺好的事情,直接说不行吗?非要搞什么惊喜,结果搞成了惊险。刘含蓄只好唯唯称是。吴老师总结道:这次的事,主要是因为一方失去了信任,另一方则对信任过于迷信了。信任这件事,所有人都觉得是一段关系中理所应当存在的要素,但实际上它不是天然存在的,或者说它基本上是不存在的。信任和感情一样,需要建设,建设好了还得维护,否则它就会迅速土崩瓦解。在这个基础上,你需要明白,对方没有信任你的义务。你看 ,历史上的秦国大将王翦率举国之兵出征,因为知道秦王多疑……讲到此处,王冷静突然把酒杯一放,厉声道:
 
“吴老师,我觉得您说的不对。我认为信任就是一种义务。怎么能说它不是义务呢?两个人如果不能互相信任,动辄因琐事起疑,那还有什么长久的可能呢?如果连长久都做不到,又如何建设,如何维护呢?那样的话,不就跟贪暴多疑的秦始皇一样吗?”
 
吴老师说:“秦始皇嘛,暴和多疑是有的,但并不贪,不过我觉得你说的也有道理。那你有没有履行这个义务呢?”
 
王冷静愣了一下,答道:“我就不喜欢跟你们搞学问的人聊天。”然后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那个律师朋友还曾建议说:你不能把故事写得跟爱情电影一样,男主角和女主角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然后故事里所有帮忙的都惨了,没招谁没惹谁,就因为是配角,死活就没人管了。比方说姜勇敢,除了张美丽以外,还有谁会想他这时怎样了呢?张美丽低头看着手机,迟迟等不到任何消息。我也不想这么写。这时身后一阵大乱,众人回头一看,只见司仪郑成功先生被人扶着从厕所里走了出来,他用一袋冰压着乌眼青,非常职业地站在刘含蓄面前。
 
“刘先生,我觉得我还行,咱们继续吗?”他说,“我郑成功绝不允许不成功!”
 
“继续吗?”刘含蓄说,“我觉得不用了吧!”
 
郑成功十分尴尬。此乃另一种尴尬。
 
“我觉得你已经成功了。”刘含蓄说完,又看了看王冷静,补充道,“你同意吗?”
 
“我同意。”王冷静冷静地说。

 

囧叔,作家,编剧。已在「一个」发表《狗王周骐圣》、《夜间出租车》系列、《单曲之王杨百城》等。@一条囧叔摇着尾巴叫道

(责任编辑: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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