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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作者/王乌乌

发布时间:2015-12-10 00:04|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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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车站上挤满了人,她挑了一个相对人少的角落站着,看了一眼手表,六点一刻,和平时的时间差不多。

她感到有些疲惫,单位离车站并不远,走过来也就五六分钟的样子,她是在下午上班的时候被一位大妈耗干了体力。大妈在她的窗口前坐了整整一个小时,最后就只取了五百块钱,却执意要给她介绍男朋友。

这是一家小银行,平时客户不算多,但她经常会遇见一些难缠的大爷大妈,他们往这一坐动辄就是一两个小时,目的性极其不明确,两款不同的理财产品要比较上半天,最后才决定存定期。更有甚者,会拿出一堆卡和存折,让她把每一个上面的存款都报一遍,然后就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今天就是这样,这个大妈是个老客户,按原本的流程她在讲述完自己儿孙绕膝尽享天伦之乐的幸福生活之后就该结束了,可大妈今天又多问了一句:“小姑娘你成家了吗?”

她也没防备,想都没想就说道:“没呢,还没男朋友呢。”

这下可好,她眼睁睁地看着大妈已经抬起的屁股又硬生生地坐了回来,脸上还立刻堆起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对她说:“嘿,那哪成呢?你这看着也不小了,条件也不错,怎么连男朋友都没有,说你喜欢什么样的,阿姨给你介绍。”

她连忙解释,同事们也在一旁附和,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大妈相信,她其实已经订婚了,刚才只是开玩笑。

大妈临走时还不忘再叮嘱一句:“这个要是黄了,一定告诉阿姨啊,这事儿可千万不能拖着。”她微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想,这又不是癌症,怎么就不能拖着了。

一位男同事很同情她的遭遇,过来安慰她说:“哎,这你可得慢慢习惯了,你当大爷大妈来咱银行是来办业务的吗?根本不是,他们是来玩的,玩,你懂吗?就跟你逛商场一样,这是他们的娱乐项目。”

她一边笑一边想,自己老了千万不能变成这样,她要去画画,周游世界,再不济也要在广场上跳舞,和别人家的老头子眉来眼去,总不能成天拿个存折往银行跑。

 

这是她毕业后的第二份工作了,她觉得还不错,现在她能用更加平和的心态去看待它,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足够幸运,能靠着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而大赚一笔的。她想,工作就是工作嘛,干嘛非要上升到事业的高度呢?我在这里可没什么理想,我就是想赚点钱。

让她感到欣慰的是,大多数来这里办业务的人还是挺正常的,她对他们说您好,他们会说你好,她说慢走,他们也说再见。

同事们对她也都很好,工作气氛更是和谐得一塌糊涂,职场剧中上演的勾心斗角的戏码在这里好像完全没有生存的土壤。但一想起在上个公司的经历,她就不敢掉以轻心,她甚至有些阴暗地想,或许是我刚来的缘故吧,无害又无用,大家都还愿意把自己的那份善良用在我身上,谁不希望相信自己是个好人呢。

三个月前,她辞掉了自己的第一份工作。

那天,她的顶头上司,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把她叫到办公室,对她说:“这个月的考核指标已经下来了,我看了,你的各项指标完成得都还不错,但是呢,还是不能给你转岗。”

“啊,还不行啊,为什么啊?”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中年男人吃力地咽下喝进口中的水,很惊讶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为什么?你觉得是为什么?你认为你的优势在哪里?”还没等她说话,他又接着说,“咱们公司每次调整的名额就那么几个,比你优秀,比你有关系的大有人在,你觉得领导凭什么要选你?我说得够明白吗?你这毕业工作也有一年了吧?还没开窍?”

那一刻,她真的就开窍了,她仿佛看到了有一条隐秘的通道,金光闪闪,不知道通向何方,很多人走在上面,但她看不到他们的面孔,不知道他们的态度,他们闷头不语,只顾前行,假装不知道自己走在上面。她隐约听见一个声音说,上来吧,成为和我们一样的人,你就什么都有了。

她诧异自己怎么早没发现呢,她不该抱有幻想的,她早该发现这一点的,她迟早要做这样的抉择的。

她,不愿成为那样的人。

也许是意识到刚才话说得过于严厉了,中年男人这时突然换了一副面孔,语重心长地说:“其实你工作能力不差,人长得也漂亮,这大家都有目共睹的,是吧?今后在为人处事上多注意一下,还是会有很好的发展的。”

她看着眼前的这个老男人,他脸色暗紫,头发稀疏,隆起的小腹把衬衫撑得鼓鼓的,全身上下都散发着生命衰败的信号,除了那双眼睛,依然流露着贪婪和虚伪。可她的很多女同事就是被这些雄性气息深深地吸引着,就连他抛弃妻子的不堪过往,在她们看来也充满着无毒不丈夫的英雄主义色彩,都随时准备着给他生孩子呢。

她再一次陷入幻象,她看到他坐在办公椅上,慢慢地萎缩变小,像本杰明巴顿那样返老还童,最后变成一个惹人怜爱的小男孩。她曾经多么喜欢小孩啊,可这一刻,她竟感觉到一丝毛骨悚然。

中年男人被她盯得发了毛,说:“你看着我干什么?有什么话就说,没什么说的就回去干活。”

“我不干活了,我辞职。”

中年男人哼的一声冷笑:“我刚才说那么多都是对牛弹琴啊,行,辞职可以,你现在就可以走,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这个样子,到哪都一样。小姑娘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如果你无力改变它,就要去适应它。”

这次她笑了,她想她终于不必再容忍他一本正紧地耍流氓了,她调整了一下表情,尽可能地让自己看着优雅一些,说道:“你刚才的那句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你在说的时候肯定也感觉特别过瘾,但它内在的逻辑却是狗屁不通的,因为更正确的说法是,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即使你无力改变它,也不要被它改变。”

 

一辆公交车进站了,站台上的协管大妈身披黄衣,挥舞着手中的小红旗,在寒风中威风凛凛,像是指挥着一支军队。公交车装满人,黄衣大妈一声令下,“走”,车就开走了。她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二十,她等的车还没有来。

那天她从那座办公楼里出来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时间。前一秒她还觉得自己酷到没朋友,后一秒她就泪流满面。她到底还是个女孩子,这毕竟是丢了工作。

她走在大街上,每一辆疾驰而过的汽车,每一对并肩而行的情侣,每一扇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的光芒,都能深深刺痛她,恐慌正在像魔鬼一样蚕食着她的心。

她又觉得自己可笑,原来她那引以为傲的独立和坚强在现实面前不过是个一戳就破的纸老虎,根本不堪一击。

那天她没有坐公交,她打了一辆车回家。

“你这个样子,到哪都一样。”中年男人的这句话一直在她脑海里回旋,她出神地望着车窗外绚丽的街景,感到无比的绝望。她想,不那样行不行?还有没有别的出路?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昏睡了两天,补齐了之前所有丢失的睡眠。第三天的时候就怎么也睡不着,起个大早开始擦地洗衣服收拾房间,她觉得心情好了一些,打电话约最好的朋友出来逛街。

她的朋友不多,聊得来的就那么几个,都是大学时的同学。这座城市又很大,大家分散在东南西北,平时都很少见面,只有周末的时候才能聚一下。不过她觉得这样挺好,她享受平常独处的时光,她甚至觉得一个人只有学会了和自己相处,那些友情啊爱情才真正有了意义。

她和朋友逛了商场,买了几件好看的衣服,然后又一起去看了一幕话剧。看完话剧出来两个人都饿了,就挑了家很贵的餐厅,点了几乎三人份的菜,最后吃到两个人都走不动路。

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经过小区前的地下通道时她看见那个卖唱的歌手还在那里。她之前每天下班回家都能看见他,但她从来都是匆匆而过,最多也就往琴盒里扔下一枚硬币,然后匆匆而过,从没有完整地听完一首歌。

那天她停下了脚步,认认真真地听着歌手的演唱,他的声音真诚又温暖,她被感动了。一曲唱完,她走上前去问:“刚才唱的是什么歌?好听!”

歌手很腼腆地笑了:“那是我自己写的,还没有起名字。”

“哇哦”,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了赞叹:“真是太棒了!”

歌手说了一声谢谢,琴声再次响起。

欢快的节奏在通道里回荡,她突然感觉自己又一次开窍了。过去的一幕幕在眼前漂浮,她看到自己一直在回答各种问题,参加各种考试,完成各种指标。她恍然大悟,原来在这二十多年里,她一直都在迎合他人的设定,从没做过自己的事情。

“我也要创造出自己的东西。”

那一瞬间,愉快迅速充满她的整个身体,她感觉自己像商场前充气的卡通人物一样一下子饱满了起来。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百,弯下腰放进歌手的琴盒里,转身就走。

歌手被吓了一跳,琴声戛然而止。

“哎,你给得太多了!”

“没有零的。”她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找你啊。”

“哈哈哈,不用啦,谢谢你。”她乐得笑出了声,连蹦带跳地跑出了地下通道。

回家后,她立即翻出了大学时代的画笔、画板、水彩颜料,她曾经设想得很好,打算工作后经济独立了就去找一个老师好好学一学,但是这些东西一直放在包里,她毕业后竟然就再没动过。

现在她知道了,这就是她的出路。

 

这是她的第二份工作了,她发现原来只要不是想着一下找个靠山,工作的机会还是很多的。这个就不错,她付出劳动,然后得到应有的报酬,这就足够。

现在每天下班,她会不慌不忙地走到车站,等一班公交回家,就像今天这样。多数时间她都得一路站回去,她会听着音乐,毫无顾忌地走神放空,想自己的事情,有时候捡着一个座位,那她就能看一集轻松的综艺节目,或者舒舒服服地眯一觉。

她坚持每周完成一幅画儿,每隔一段时间还要挑选出最满意的一张投给杂志社,虽然到现在还都杳无音信。不过她还是觉得很开心,特别是在每画完一幅画的时候,她想,除了赚钱,我总得做点事情吧。

天已经黑透了,车站上的人并没有减少,她等的车还没有来。她有点饿了,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了,她决定再等五分钟,车要还不来,就先去刚才路过的那家店买个小蛋糕吃。

她突然想到了她的那男朋友,那个对食物挑剔到无以复加的男生,连垃圾食品都要严格区分开来,只吃麦当劳,不吃肯德基。

“这两个有区别吗?”她曾经问他。

“当然有啊,有的东西就是选择了一个就不能选另一个的啊。”

她一边奇怪自己怎么在这个时候突然想到了他,一边却任由回忆的洪流倾泻而下。

他俩的第一次约会,他带她去郊区看枫叶。很多枫叶在红透之前就已经凋落了,远看近看都毫无美感可言,但慕名而来的人比枫叶还要多,大家都很开心,拿着手机不停地拍来拍去。

她却无法专心欣赏,一路上都在惴惴不安地想,他这时候要突然牵住我的手怎么办?他不会直接亲我吧?

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她有点失落。

回城的路上,公交车一路颠簸,一个中年男人下车时蛮横地从她身前挤过,踩到了她的脚,她下意识地叫了一声,中年男人木然地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任何表示。他一把抓住了那个男人的后衣领,恶狠狠地说:“踩到人不会说对不起啊?”中年男人什么也没说,挣脱他匆匆下了车。

他的情绪显然受到了影响,下车后往学校走的路上一直沉默不语。她安慰他:“不要再想啦,我没事儿,以后没必要跟这种人计较。”

“你怕我打不过他啊?”他问得莫名其妙。

“打得过咱也不跟他打。”她尽可能地维护他作为男人的自尊,虽然她确实有这样的担心,那个人要比他大一圈儿。

他听完突然笑了,说:“以后遇到这种情况,要真的打起来,你就假装不认识我,自己溜走就好了。”

“为什么啊?”

“因为只有你才是我的软肋啊。”

她怔在了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脏就要被那月光融化了。他却酷酷地继续往前走,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几秒钟后,他向后伸出了一只手。

“走啦!”。

那时候他俩在一起没多久,他还不曾对她说过一句我爱你,但这一句却胜过所有温柔,以至于在后来分开,他冷冰冰地说 “我是要去对抗整个世界的,带上你太累”的时候,她都觉得这是一个意思。

 

她等的车终于进站了,六点半,和昨天的时间差不多。先前还在排队的人群一拥而上,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等车的人,昨天那个看起来心事重重的男生并没有出现,她转身踏上了公交车。

 

王乌乌,青年作者。@王乌乌在越狱

(责任编辑:卫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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