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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书的图书馆 作者/王若虚

发布时间:2015-12-23 15:46|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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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的文学青年鹿原跟我说,当年他在北京跟出版社要债无果、成天和一群带着孩子上艺考班的家长们混居在地下室的时候,帝都的天总是他妈的湛蓝湛蓝的,跟部科幻电影一样。

那是2005年,二十一世纪刚露出半个脑门,青春文学是棵摇钱树,纯文学一如既往需要伟哥。

离家出走之后鹿原写的纯文学小说没人要,别人重金求他写的青春小说他不愿意写,眼看就快活不下去了,有个做生意的朋友说在绍兴有家私人图书馆找管理员,给工资还包住,工作安静又闲适,很适合他。

鹿原那时候也是病急乱投医,他都没去网上查查绍兴到底有没有私人图书馆,问老家的堂妹借了钱买了票,背着家当和一箱泡面兴冲冲一路南下。

等到了那儿就傻眼了:一条破旧的弄堂,两侧老屋没高过两层。传说中的图书馆就是二楼一间小破屋,面积还没高中教室大,三个从学校图书馆退役下来的黑铁书架,两张小桌子,就是该馆的主要硬件设备。

促使鹿原留下来的理由有三个:馆主的儿子付他的工资还不错;他实在没钱再挪窝儿了;图书馆墙上特意写着“此处允许抽烟”六个字,体现出一种要熏死卫生部的朋克精神。

图书馆的主人是个姓岑的瘦小老头,脑袋秃得像颗鱼皮花生,嘴角总是往下耷拉,表情高深莫测,脚穿布鞋,走路悄无声息。平时对鹿原爱理不理。

但老头有门绝技,他喜欢抽不带过滤嘴的烟,每次拧下过滤嘴总是很整齐,丝毫不伤到烟纸。

岑老头每天一早来这里,坐在窗边的桌旁看“书”。看到中午回家吃饭,下午不再回来,留下鹿原独守空房,笔耕不辍,晚上就睡在行军床上。

书字加引号,因为这座图书馆其实没有书,书架上都是各种手稿,有自传,有散文,有游记,有诗歌、书信集……甚至有文革时期的大字报手抄本。有的是厚厚一本本子,有些就用绳子捆着,毫无顺序可言地随便堆放。

最古怪的是里面有不少科幻小说,纸张陈旧,作者们的笔迹漂亮而老练,都不用笔名,但小说内容……还不如21世纪的初中生写的科幻征文。

对于当时一心只想着写下传世名作的鹿原而言,这些手稿都不太能入他法眼。没有文学女青年暖床,他常彻夜写稿。有时候为了调剂,他会即兴写一段色情小说的床戏,然后看着自己的作品打手枪。打完之后烧掉餐巾纸和稿纸,就去书架间翻看,一边嗤之以鼻,一边疑惑这座没有书的图书馆存在的意义。

他不敢直接问岑老这些手稿的来源,那个付他工钱的岑老的儿子一般不来这里。

给他介绍这份工作的朋友后来告诉他,岑老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在北京的出版社当编辑。十年浩劫之后中国的科幻文学曾经爆发过一段时间,所有的出版社都发行过科幻小说,各种科幻杂志近百家。但是八十年代初,因为政策问题,科幻热一下进入冰封期,不发表,不出版,科幻作家们要么病死老死要么转行写别的去了。

岑老当时所在的出版社积压了一大堆科幻稿件,出不掉,作者也不要,岑老觉得扔掉怪可惜的,一直存着,等八十年代末退休后就把这些文字牺牲品带回绍兴老家。

因为曾在北京出版社工作过,告老还乡的岑老很快在当地文化界交了很多新朋友。其中包括一些写作多年但常吃闭门羹的“文学老年”们,岑老就把他们屡次被杂志和出版社退回来的稿子,加上那些科幻手稿,在自家的老屋弄了这么个小图书馆。

十多年来,岑老这个图书馆的名气在圈子里越来越大,“馆藏”也越来越丰富,但其中不少作者今天都已经病故,他们的后人并不想要回稿子,这些手稿可能将永远沉睡在这里。

鹿原听过原委,对岑老好感有所提升。他自己也是常年被各种杂志毙稿的人,毕竟,从青春文学转向混文学,路途坎坷。

在这个图书馆呆久了,鹿原果然能遇到那些上门送稿子的人,最年轻的也是刚刚退休的中学老师,以家乡为背景的乡土题材小说被出版社退稿三十次,心灰意冷,不愿烧掉,遂慕名而来,似乎岑老的图书馆能让自己的作品老有所终。 

这些来客总是彬彬有礼,神情落寞,把厚厚的稿件交给岑老时就像饥民把自家的孩子卖给人贩子。

岑老从来都不会流露出同情和安慰,只是很慎重地接过,在一本本子上严肃地仔细记录下作者、书名和联系方式。

像给死人化妆。

也有兴高采烈的时候,一个花了十五年时间从扫盲班水平努力发展到写出自传的退休老工人来给岑老送书。这本书装帧精美,成本不菲,印量五百,全部自费,是儿子的孝敬。但却让老工人扬眉吐气,让当年看低他的人眼红。

他还送给鹿原一本,鹿原表面受宠若惊,心里嫌书太沉。

老工人走后,岑老破天荒头一次主动和鹿原说话,说他印五百有点多,现如今没那么多朋友了,也没那么多敌人了。

鹿原并不眼红老工人出书,花上几万块钱自费出版对年轻的写作者来说是种耻辱。他只羡慕老工人的儿子,有这么一个热爱写作的爹,不像鹿原自己的父母,热爱那种小城市里平庸而稳定的工作,热爱能给他们早点生孙子的未来的儿媳妇,独独不热爱他最狂热的理想,最终逼得他放弃第三次高考,离家出走。

有一天,图书馆来了一个头发染成紫色、烫得像方便面一样的老阿姨,咄咄逼人地要岑老交出一部手稿。岑老却坚持这里的规矩,谁把稿子送进来,谁把稿子领出去。

老阿姨是种让人望而生畏的战士种族,话不投机直接开骂,一边走进书架间直接搜查。鹿原不敢阻止,岑老在和她的推搡中忽然脸色发白、身子软软地倒在地上,抓住对手的脚不让她走。

泡面头老阿姨见势不妙,赶紧逃走。前脚走出弄堂口,后脚岑老师就自己爬了起来。

这是一个古稀老人唯一的武器。 

鹿原的那个朋友是岑老以前的老邻居,祖父与岑老交好,比较了解内情。他说那个泡面头老阿姨是省里一个著名书画家的儿媳妇之一。老书画家去世后,后辈争夺存款房产书画闹得不可开交。老人曾经有一部未出版的回忆录保存在老朋友岑老这边,被这个儿媳妇知道了。这次想抢回去,不知道是为了出版赚钱还是怕书里有不利于她的记录,抑或两者都是。

鹿原想岑老这种以无赖对无赖的法子兴许是最好的,有他在,没有书的图书馆就像座坚固的堡垒,安静地抵御漫长岁月的腐蚀和世间名利的诱惑。那些躺在书架上的文字很多都没有文学意义上的含金量,但至少保留了最基本的敬畏和坦诚。

但是威胁堡垒的风暴很快就来了。泡面头老阿姨来过之后,过了一个星期,一个眼袋厚重的马脸男人登门造访。

他给岑老看过自己的证件之后,岑老的眼皮像被烟头烫了一下。鹿原头次在他脸上看到一种畏惧的神色。

马脸男人很客气地问能不能在图书馆里随便看看,老头默许,但整整一个上午,目光都没离开过书架间男人的身影,连午饭都没有按时回去吃。

马脸男人逛完书架,说这个地方挺好的,就告辞了。他长得如此没有特色,还没走出弄堂,鹿原就忘了他的五官长什么样。

但岑老很激动,让鹿原先去吃饭,自己则走向书架间,在手稿中挑选。

等鹿原回来,发现手稿明显少了。

之后的日子里,原本气定神闲的岑老如坐针毡,极为敏感,外面马路上救护车来过、弄堂里收废品的招揽生意、楼下烧菜的主妇们的家长里短,都会让他从低头看“书”的状态中惊醒,疑惑地看向四周。

有时候,明明鹿原什么都没听到,老头也会猛抬头,盯着门口足足一分钟,确定自己听错了,再缓缓低下头。

这种情况,一个上午要发生至少两次。害得鹿原也变得一惊一乍。

足足过了半个月,鹿原问岑老:“那个人不会来了吧?”

岑老抖落一段烟灰:“难说,很多东西,会说没就没的,说没就没…… 

若干年后,鹿原和我坐在电影院里看王家卫的《一代宗师》,里面的形意八卦大师宫宝森对章子怡说,很多东西,你不看就没了,看看无妨。

鹿原看完电影跟我说,当初岑老胆战心惊的那段岁月,他第一次对这个平时冷冰冰的老头产生深深的同情和怜悯。

不看就没了,说没就没。

岑老这样经历过动荡岁月的人常常有这种惊弓之鸟的感悟。

但那个马脸男人一直没来。岑老跟鹿原说,这才是厉害呐,只要来过一次就够了,不来就是来,天天来,月月来,年年来。

然而鹿原终究是要离开这里了。长沙有几个朋友开文化公司找他入伙。他本以为岑老不会专门和他道别,这老头一辈子肯定经历过很多道别,跟人的,跟作品的,跟时代的,都是说没就没的。他鹿原,一介文学小青年,算个什么东西呢?

可是临走前,岑老拿出一条牡丹烟,指着当初老工人送鹿原的那本书:“我知道你不爱看我们这帮老头子的东西,你拿着也沉,扔了又怪可惜,不如交换。” 

鹿原拿着烟和行李前往火车站的路上还在想,那个马脸男人会不会忽然从哪里冒出来,向他打听那座没有书的图书馆的内中玄机。

三个月后,老家的堂妹告诉鹿原收到一家杂志的退稿,稿子上有不是杂志编辑也不是鹿原笔迹的校对修改痕迹。

鹿原发现这正是当初他留在岑老图书馆的几篇百投不中的废稿,是他对无数前辈先烈的献祭,岑老居然能找到,还帮他修改、帮他投出去,尽管这次仍旧没被录用。

鹿原打电话给朋友问岑老的近况,却被告知岑老几星期前过世了。原来鹿原走后,马脸男人没来,倒是泡面头老阿姨直接带了一伙人到图书馆,又是打骂又是砸抢,跟抄家似的。最后也没拿到手稿。

岑老受了惊吓,在床上一直没起来,原本硬朗的老头就这样一天天萎靡下去,最后在冬至那天忽然走了。

不看就没了,说没就没。 

故事讲到这里,我问,就这么完了?泡面头老阿姨有没有受到制裁?岑老的图书馆还开下去吗?

鹿原笑笑,打开他家房间里一间储物室的门,我看到了堆到天花板的稿子。

岑老没了,图书馆自然开不下去,他儿子一直盼着能把老屋租出去赚钱。那些手稿很多都没办法交还给原作者,正不知道怎么处理,鹿原及时出现,说他出运费,运到他这里来。

那之后,无论鹿原去过多少地方写他的小说、从事他看似前途渺茫的事业,他都会找地方安顿这些无人需要的手稿。

鹿原说,我的储物室里藏满幽灵,它们跟着我四处漂泊,却无法被毁灭。岑老被毁灭了,但那座没有书的图书馆,它只是换了个地方,它永远不会被毁灭。

 

本文选自作者新书《追我女朋友的那家伙!》。

王若虚,作家。「一个」常驻作者。已在「一个」App发表《火花勋章》、《追我女朋友那家伙》等文章。@王若虚1104

(责任编辑:向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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