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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信 作者/王乌乌

发布时间:2016-01-16 01:30| 位朋友查看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若喜欢,请推荐给您的朋友。我要分享到:

凌晨两点半,闹铃响了,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一巴掌拍掉闹铃,然后打开了电视。

比赛还没开始,双方球员正在通道里做着准备活动。我抓起手机,给阿朱发了个微信。

“人呢?起来了没有?这次你先说,几比几?”

他很快就回复了我,我点开一看,不是比分,而是一张自拍。照片里他穿着C罗的球衣,坐在看台上,满脸笑容地朝我竖着中指,身后是一片白色的海洋。

他竟然去了马德里,现在就在伯纳乌。

不过这个“竟然”在我的脸上没有停留多长时间就被不自觉的微笑冲散了,因为我知道漂洋过海这样事情对他来说太过稀松平常了。我有点儿羡慕他,我也想去诺坎普看梅西踢球,但毕业工作了这么久 ,我连年假都没请过。

我和大多数在这个星球上生存的人一样,都被周围的环境所困,像磁铁一样牢牢地吸附在地上,动弹不得。但阿朱不一样,我总是猜不到下一秒在他身上会发生什么,在我眼里,他是那种能够瞬间达到宇宙第二速度离开地球的人。

 

大学的时候我和阿朱的学校就隔着一座天桥,那时候他总爱来我们学校踢球,刚开始他说是因为我们学校的竞技水平比较高,他喜欢挑战。

阿朱踢起球来非常专注,每次跟他踢球感觉就像是在打仗,因为一走上球场,他就会把自己变成一名军人在前方冲锋陷阵,那全情投入的样子,就像是在模拟他的另一种人生。

不过后来跟我熟了之后,他有一天突然告诉我,其实他来这儿踢球的真正原因是我们学校的漂亮女生要比他们学校多很多。

我当时就问他:“那你每次来也就光踢球,也没见你追过谁啊?”

他很不屑地看了我一眼说:“追?在我这里,爱情从来都是相遇问题,不是追击问题。”

阿朱遇见露露是在二年级的九月,这座城市一年中最好的季节。头天晚上的大风吹散了持续了一星期的雾霾,天空一碧如洗,空气中竟弥漫着淡淡的花香,要不是看到四环上依旧堵得水泄不通,我一定会以为自己来到了北欧小镇。

那天我们约了一场球,在一次进攻中,阿朱的射门被后卫挡了一下,球弹到了旁边的跑道上。当时有很多女生正在跑步,阿朱正杀得兴起,面目狰狞地朝那边大喊一声:“同学,把球踢过来。”姑娘们被他吓了一跳,都很羞涩地绕过足球跑开了。

只有露露停在了足球前,她那天穿了件天蓝色的绒衣,扎着个马尾辫,像个高中生一样站在那里。

“露露,把球踢过来!”我朝她喊。

她也认出了我,高兴地向我招手,然后在空中比划出OK的手势,后退几步,使出全身力气,一脚踢向了足球。可是这一脚下去,没有踢到足球,却踢到了地球。她痛苦地蹲在了地上,双手捂着脚尖。我和阿朱赶紧跑了过去。

“没事吧?”我问。

露露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忍着疼痛说了句:“这下是不是很丢脸啊?”

我一边扶她起来一边对阿朱说:“你先去踢吧,我把她送回宿舍。”

阿朱一下来了精神,很严肃地对我说:“那不行,你一个人送她我不放心。”

“你有病吧!”我当时感觉肺都快要气炸了,“我俩是同班同学好吗?再说了这大白天的我能干什么呀?”

阿朱在一旁嘿嘿直乐,露露也笑了,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露露说:“不用送我了,应该没什么事儿,我自己能走回去,你俩快回去踢球吧。”说完她就一瘸一拐地转身离开。

阿朱此时却突然抽起风来,望着她的背影喊道:“哎,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啊? ”

“周露露。”露露回过头,莞尔一笑。

再次回到球场之后,阿朱再也没了往日大杀四方的气势,整场形同梦游,就像是对方派来的卧底。

不过在随后的几天里,阿朱并没有向我打听过有关露露的任何信息,也很少过来踢球。大约过了一个月,有一天上完高数课,露露突然走过来笑着对我说:“阿朱让我转告你,晚上在老地方请你吃饭。”

“你俩在一起了是不是?”

“是的呀。”

“这个禽兽,竟然跟我玩暗度陈仓,你让他等着,我晚上必须得喝死他!” 

那天晚上,露露没怎么打扮,倒是阿朱把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样的,他穿了件深色的衬衫,还剪掉了在头上顶了好几个月的鸡窝,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我当时就想,这世道真的是变了,男人才会为悦己者容,女人是见谁都得化妆。

我对他说:“你应该好好感谢我,让疯子一样的你遇见风一样的女子。”

阿朱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只顾和我碰杯。在我的印象里,这是唯一一次我调侃他,他没有回嘴。

露露的确是风一样的女子,她并不算顶漂亮,圆圆的脸蛋,身材微胖,但让人看着舒服。

我们班当时总共就三个女生,露露毫无争议当选为班花,但男生们在另外两个女生到底谁是副班花的问题上产生了严重分歧,并迅速分化成两大阵营,而且一直到毕业,双方都没和解。

就在我们班内斗得最激烈的时候,隔壁班的学霸最先对露露展开了攻势。学霸他们班的女生其实要比我们班的多,只是即使是他们的班的班花,来我们班也当不了副班花,但学霸说了,这跟长相没关系,他只是信守兔子不吃窝边草的生存法则。

学霸自认情场高手,在完成走访调研等一系列前期准备工作后,便迅速展开行动,但是眼看着他的所有计划就要实施完毕了,露露还是无动于衷,还把他送的东西全都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

学霸没有轻言放弃,晚上九点,他手捧一大束玫瑰,站在女生宿舍楼前,映着心形的烛火,在全班男生的助威声里,扯着嗓子向露露表白。喊声惊天动地,最后还惊动了学校的保安,但自始至终露露都没有出现。

后来我接到露露的短信,她让我转告学霸,她已经有男朋友了。学霸听后没有说话,脸上竟浮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这让我想起上一次他高数没有得满分,最后得知有道题没有正解的时候,他的脸上也是带着如此这般诡异的笑容。

学霸最终还是吃了窝边草,他很快就用同样的方法追到了自己班的班花。

后来我又遇到很多人,他们总让我想起学霸,我发现他们都能把生活过得像把标尺一样简单又精确,丈量自己的同时也物化别人,爱情在他们看来好像也没有什么柔美的曲线可言,不过是挡在人生道路上等待被征服的一座山峰而已。

而让我感到难过的是,也真的就有人甘愿丢弃这自由的灵魂,把自己变成商品或猎物,等待着他人挑选和追逐,并以此为浪漫。她们好像不知道,这些看似浪漫的举动,炫技多于真情,他能为你点燃心形的烛火,也会在别的女孩面前单膝跪地,送上鲜红的玫瑰。

露露知道。

我问她:“阿朱到底怎么追的你?”

露露笑着说:“你怎么不去问他?一定是他害羞不肯说对不对?”

“害羞?他哪里害羞了?我说咱俩说的是一个人吗?我才懒得问他,问他干什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绝不能再给他装逼的机会。”

“哈哈,我觉得你俩更般配,像老夫老妻一样。”

露露说那天在球场她就有点怦然心动的感觉,因为阿朱没有问她要电话,而是突然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觉得这很浪漫。

我说:“得了吧,你是看他长得帅吧?”

露露害羞一笑说:“对啊,这也很重要嘛!”

她说,最好的爱情都是遇到的,两个人可能有出发早晚的区别,但终究是遇到的。阿朱当天回去就在人人上加了她好友,然后他俩就一直聊天。在那一个多月里她每天都过得特别开心,她觉得这个男生好特别,她明明就坐在宿舍的电脑前,却像是在领略一个全新的世界。

“那他怎么跟你表白的?”我问。 

“他就发了一条短信啊。”

“发的什么?”

“哎,我喜欢你,不过,你是自由的。”  

 

电视里双方球员已经开始入场了,梅西和C罗依旧走在队尾,球迷在高唱皇家马德里的队歌,阿朱又接连给我发了几张现场的照片。

“你跟谁去的?”我忍不住问他。

“就我自己啊,还能有谁?”

我努力搜寻脑海里的记忆,发现最后一个我们三个人同时出现的场景还得追溯到大四刚开学。那是一个周末,我和阿朱踢完球后叫上露露一起去吃麻辣烫。

吃饭的时候露露问我:“你决定了吗?考研还是工作?”

我说:“考研吧,咱们班的不都考研吗?你俩呢,后面怎么打算的?”

“我想留校。”露露顿了一下,瘪瘪嘴说,“但是感觉挺难的。”

阿朱坐在旁边默不作声,只是反复地把金针菇淹没在麻酱里。他从来都是这样,只喜欢谈梦想,不愿意说未来。

吃完饭往回走的路上,露露搂着阿朱的胳膊撒娇似的说道:“哎,这麻辣烫吃得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呀,我感受不到幸福,我们明天去吃火锅好不好?”

阿朱问:“幸福是什么?”

“幸福就是惊喜啊,要每天都有surprise!”

“不对,幸福是满足,其实想要幸福不一定非得提升享受的标准,我们可以用一种更加节俭的方法做到。”

“什么方法?”

“吃饭前多饿一会儿,拉屎前多憋一会儿。”

我在一旁大笑,问露露:“请问这位同学还想吃火锅吗?”

“我想吐!”

阿朱说:“再憋一会儿!”

露露哇的一声,吐在了旁边的花坛里。 

我记得阿朱当时笑得就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仿佛他脑子里只想着第二天去哪里吃火锅,仿佛毕业还遥遥无期,但转眼,我们就各奔东西。

现在回想起来,毕业就像是一场瘟疫,悲伤肆虐整个校园,每天都有人离开,每天都有爱情死去。我们每个人都变得脆弱又敏感,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我当时考研失败,工作一筹莫展,整个人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我感觉到自己的人生随时都有崩盘的危险。就在这个时候,阿朱发短信告诉我,他和露露分手了。我没有回复他,却盯着手机流出了眼泪。

人总是很奇怪的,喜欢把最美好的期待寄托在他人身上。我在大学交过两个女朋友,到现在已经记不太清她们的样子,只记得分手的时候她们都给我发了一模一样的短信:我们还是做朋友吧。但我为阿朱和露露难过。

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想想他们俩其实无聊得很,没有出轨,没有第三者,没有任何狗血的剧情,我甚至都没见过他俩在我面前吵过架,结果就突然分手了,再优秀的导演把它拍成电影恐怕也不会有人看,但我就是很难过。

后来我的运气不错,总算有一家公司肯要我,我感觉终于从悬崖边上爬了上来,收到录用通知后我立刻就去找了阿朱。

他整个人就像被掏空了一样,眼神飘忽不定,我从来没见过他那般六神无主的样子。

“露露她妈想让她出国。”

“那你呢?”

“我也没想好我要去哪。”他声音压得很低,最后两个字几乎都没发出音来。

最终,我留在了这里,露露没能如愿留校,考托福去了英国。我们三个里面倒是从不考虑未来的阿朱最顺当,他一毕业就回到了成都,然后很轻松地就去了当地的一家新闻媒体,当起了足球编辑。那时我才知道,他从大一开始就在给一家大的新闻门户撰稿写球评。 

去年夏天,公司派我去四川出差,我抽空去了趟成都。

阿朱请我吃了最地道的四川火锅。他是一点没变,吃饭的时候嘴里的话就没停过。他说自己马上就要成为真正的足球记者了,很快就可以全国各地跑比赛了,他当时选择这个工作就是为了能曲线救国,要是足球氛围再好点的话他肯定能踢上中超。

他见我一直没说话,又补了一句:“你怎么的也能踢甲B。”

“滚蛋吧你,谁问你这些了?我问你啊,你跟我说实话,你当时就没认真考虑过要和露露在一起?”

阿朱这下不说话了,开始低着头一个劲儿地往我碗里夹金针菇。

锅里的金针菇快被夹没了,他突然放下筷子,盯着我说了一句:“我能想到和别的女人上床,都想象不到和除她以外的人生活在一起是什么样子。”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想拍案而起,问他一句:“那到底是为什么啊!”但是很快,一种无力感贯穿全身,把我死死地摁在了凳子上。

人们总喜欢说爱情在现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但在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其实不是爱情脆弱,爱情很强大,反而是我们自己在爱面前太渺小了。

 

比赛开始了,我把阿朱的自拍照发到了朋友圈,很快就有人点了赞,点开一看,是露露。有的人即使是分开了也会在彼此身上留下痕迹的,比如阿朱再也不会顶着一头鸡窝就出门,而露露也会在这样的深夜,爬起来看一场国家德比。 

上个月,露露毕业回国,我们约在学校的咖啡馆见了一面。她剪了短发,比之前瘦了很多,穿着打扮也更加时尚,还化了淡妆。寒暄之后,话题还是落在了她和阿朱身上。

“你俩到底是为什么啊?”我最终还是残忍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可能最后是我变了吧,人总是会变的嘛!”她无奈地笑了笑。

临走的时候她从包里拿出一封信交给我,“这个东西我一直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竟然还带着去了英国,又一度想烧掉它。最后想来想去,觉得还是交给你比较好,不管现实怎样,生活总得继续呀。”露露说完转身走出了咖啡馆。

我当然记得那封信,那是阿朱回成都前托我转交给露露的,我当时还问他:“都什么年代了,还写这玩意儿?”

他脸上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说:“这样会显得比较有仪式感。”

 

“哎,最后还是决定写给你这个,我今天就回去了,或许地理上距离远了,心理上就会好受一些。

昨天晚上全班聚餐,班长组织大家回忆一下自己的大学,每个人都发言,唯独我什么都没说。我想我跟他们有什么好说的,我的大学不就是你?

爱情到底是什么?我说不好,恐怕谁也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就像是在海边玩耍的小孩,捡到一个漂亮的贝壳,以为那就是爱情,我们为它欢笑,我们为它哭泣,但其实爱情是那旁边安静浩瀚的大海啊,它就躺在那里,我却无从感知,也无力掌控。

但我知道我看见了。

我愿它,不是条件的映射,不是弱者的联盟,不是世俗的结合,也不是他人眼中的风景,而只是,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很高兴见到你。”

 

王乌乌,青年作者。@王乌乌在越狱

(责任编辑:卫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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