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秒针上的人 作者/周易

发布时间:2016-05-14 09:39|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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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散伙饭后,我,李鲜,陈胖子,嘉嘉爬上三教的顶楼。
 
虽说是散伙饭,但真正毕业的其实只有我,嘉嘉还在大三,李鲜、陈胖子还挂着计算机和广告史。他们心情郁闷,操场上的烟花也不能提起他们的兴趣,胖子一根根地抽烟,李鲜则喝多了倒在墙边。
 
“不就延毕吗?不要再像两个港卵一样了。”
 
我话音未落,就意识到祸从口出,李鲜和陈胖子冲了过来,一人抱头,一人提脚,把我抬了起来,往楼顶的边缘走。
 
“你吴狗真不是浪得虚名啊,一道延毕每天挂嘴上,你不声不响狗一样地把6门补考全部过了。就两个月啊,打兄弟们一个措手不及啊。”
 
陈胖子一个迈步,我晃动了一下,身上一紧。
 
“怕,知道怕就好。”李鲜晕晕乎乎的,我生怕他突然睡着。
“当心点。”嘉嘉拿出手机拍照。
“最后的机会!说说你到底做了什么龌龊的交易。”
 
他们开始钟摆一样晃动我,嘴里“一二一二”地发出挑山工一般的号子,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我像英雄一样俯瞰着校园,晚风轻柔地吹动着我的刘海。
 
“爸爸!”
他们“哎”了一声,感到占到了便宜,满足地把我放下来。我掸了掸灰,示意他们坐下。
“我花了不止两个月。”我说.
“放屁,难道你还晚上摸黑在厕所苦读?”陈胖子说。
“我是说突击论文的那两个月,对于你们是2个月,可是对我来说不是。”
“你寻我开心吧?”李鲜眯着眼,和他家杜宾犬一样龇牙咧嘴。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扯。”我拿起陈胖子夹在耳朵上的烟,点起来,长舒了一口气。
 
2
有天我在网吧刚上机,手机就响了,我一看是我爸,果断掐掉。后来他一连打了好几个过来,我以为是家里房子着火了,就接了,他先是一通谩骂,然后平复情绪后跟我说,奶奶可能不行了,让我赶紧去医院。
 
我一进病房,就听到一阵哭声,几年未曾谋面的亲戚都来了,他们看见我来了,把我推搡着到了奶奶床边。奶奶已经住院一个月,一直处于半睡半醒之间,今早突然醒来,意识清楚地说要吃东西,大家便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了。奶奶拉着我,叮嘱我少打游戏,说电脑里病毒太多了,很容易感染。接着我们按照顺序一个个被叫到奶奶床前。等到我爸时,奶奶的声音已经微弱了起来。
 
“华明啊,是华明吧?。”
 
我爸听到华明这两个字,脸涨得通红,手紧紧攥着,像捏着他每个星期精心选号的福利彩票。
 
“妈,我是华刚,华明已经醒不过来了。”
 
他们说的吴华明是我的二叔,30岁的时候从梯子摔下来变成植物人,已经躺在医院二十年了。我爸醉酒的时候常说,以前家里情况很好,后来为了给二叔治疗,渐渐都耗干了,不然他现在早就在和平饭店抽雪茄了。
 
“华明啊,跟妈说说话。”奶奶摇着我爸的手,干咳了两声。
我爸只好默默点头:“妈,我是华明,华明对不起你啊。”
 
我想再看看奶奶,却被挤出了人群,只好靠着病房的门。这时候我听到楼道里一阵骚动,我看到几个护士围着一个骷髅一样的男人往病房走。
 
当那人出现在病房时,女人们不再喊叫,男人们也不再用皮鞋搓地,大家像温顺的红海一般给这个摩西让开一条道路。趴在床前的我爸如库里附身一般做了一个漂亮的撤步,弹到了一边。
 
几秒钟后,亲友们反应了过来,呼唤起他的名字——“华明来了,华明来了。”
 
我上下打量着这个男人,他眼眶通红地看着奶奶,用全身力气把嘴巴做成个一个圆润的口型,万分焦急地想发出那个音,但他太虚弱了,那口气迟迟不能从肺里送进声道。
 
奶奶嘴角咧开一个弧线,走了。
 
哭声瞬间如洪水般淹没了病房,不管在生前看过奶奶几次的亲人无一不捶胸顿足,撕心裂肺,只有他像棵树,站得笔直。
 
我怕他被挥舞的拳头误伤,走上前去想把他往后拉一把,却发现他浑身像十二月的铁栏杆一般冷得刺骨,正当我准备放下他的手臂时,我注意到他手上的手表,那块表的秒针疯狂地旋转着,分针和时针跟着急不可耐地运动。
 
“爸,爸,你看二叔的手表。”我拉了拉我爸。
一块烙铁迅雷一般砸在我的脸上:“奶奶走了,你还开玩笑。”
 
然后我成了哭喊洪流中的一朵浪花。抽了空,我噙着眼泪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是那样,站得笔挺,脸上没有一滴眼泪。
 
3
医院给二叔做了检查,除了轻度的肌肉萎缩以外,其他指标一切正常。我爸给他办理了出院手续。二叔康复的奇迹把奶奶刚去世的悲伤也冲散到九霄云外。看着我爸红润的脸,我不禁想到他之前常说的那句“你本来应该是个富二代”。
 
回到家我摸着黑开房门,准备倒床便睡,却发现房间门被锁了。我在客厅操了两声,我爸穿着短裤小跑着过来捂住我的嘴。
 
“你二叔在里面睡着呢。”他用力瞟了瞟我的房门。
“他怎么这么不自觉啊,那我睡哪啊。”
“没大没小,你二叔刚出院,要休息,你还想他再进去啊?”
我一愣,摸了摸口袋里硬邦邦的黄鹤楼,认栽了。
“那我睡哪啊?”
我爸把我扭过来,指了指沙发,我的牛仔裤被工整地叠成了一个枕头状的立方体。
 
沙发毕竟不是人睡的地方。我辗转反侧折腾到3点,仍然丝毫睡意没有,肚子倒是饿了起来。我决定起身出门觅食。可等我饥肠辘辘地走到全家门口时,两个警察同志把我拦住了。
 
我伸头往里面看看,吓了一跳。货架上的所有的食品空空如也,冷藏箱里的饮料也是所剩无几,日用品是完好无损地摆放着。我听见柜台的福建小哥在激动地喊着什么“见鬼了”、“分分钟的事”、“恁娘卡好”什么的。
 
我也没多想,就转身往下个路口的罗森走,结果老远看到罗森前亮着警灯。走进去,发现竟然也是一模一样的情况,除了日用品,货架上空空荡荡。我这才觉得事情有些诡异了,想到去世时骨瘦如柴的奶奶,一阵汗毛倒竖。我朝着西面拜了拜,快步走回家,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一觉睡到下午。有次补考我不是没来嘛,就是这事搞的。
 
“我以为是张娜找你,你又忘乎所以地跑去松江呢。”陈胖子插嘴。
“张娜是谁?”嘉嘉把我的手狠狠一握。
“胖子别插嘴。你继续说吧。”李鲜冷不丁地来了一句,转回了话题,我眼神向他致敬。
 
4
我起来一看表,两点半了,提着裤子就冲下楼,刚走出小区门,就发现大爷大妈扎堆聚着,对着路边的什么东西指指点点。我从人缝里钻过去,发现几个清洁工正对着一座十米来高的小山叉着腰。我本来以为是附近美院的人又喝多了在搞什么装置艺术被当做垃圾,结果只是单纯的垃圾,仿佛一夜之间有只愤怒的精卫衔来各色空泡面桶、薯片、饮料罐,为填平桂林路孜孜不倦。
 
“阿平啊,你到哪里去啊?”
 
我头皮一麻,以为我是我爸叫我。但奇怪的是这声音清澈温柔,丝毫听不出老烟鬼的那股痰音,待我转过头去,发现一个人向我招手,他的白衬衫一丝不苟地塞在裤腰带里,皮鞋明晃晃的,只是头发像是落了灰一般,斑驳得有些突兀。我努力地看着这个人,当我的视线落到他的手表上时,脑里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二叔?”
 
他笑着向我走过来,我实在不敢相信他的康复速度,我亲眼看到他昨天那张惨白深凹的脸,这一觉到底是睡得多好,才能让他一个晚上从冯远征变成冯绍峰。
 
“二叔,你醒了啊?你认得我?”
“我们老早就见过面了。”
“啊?”
“你一岁那会儿,我还没生病。”他感觉像是说错了话,急忙补上一句,笑容僵硬。
“二叔啊,你午饭吃了吗?唉,家里估计也没饭,那,那吃根香烟吧。”
“黄鹤楼啊,这包装没见过。”他把我拿着香烟的手按了下去,反而端详起我的烟盒。
“香烟少吃。”他又补上一句。
“你是去市里吗?”
“市里?也不知道桂林路到底算不算市里。”
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露出尴尬的神情。“对对,现在徐汇已经挺好了。”
“不过也是,学校旁边现在房价跟嘉定差不多,感觉叫做市里也是够给徐汇丢脸。”
“我想去转转,也不知道现在上海变成什么样了。”他说。
 
我看了一下手表,三点半了,心想卷子估计都收了,也释然了。
 
“你想去哪看看?”
“你们现在一般去哪?”
 
他这一问反而难倒我了,我脑中浮现的地名竟然是召唤师峡谷和宽带山。
 
“近一点就港汇,远一点就陕西南路新天地啊。”
“新天地?”
“是啊,那时候没有新天地吗?就马当路那里。”
“阿平,你手机借我用一下。”
 
他的神情凝重起来,我赶紧掏出手机给他,以为出了什么事。本想告诉他怎么解锁,结果他飞快地打开了手机地图,用全键盘熟练地搜索起来。
 
“二叔,你怎么会用的?”
“你说这里叫新天地了?”他抬起头看着我,没有理睬我的问题。
“其实我也不熟,衡山路再往里,上海人越来越少。现在分得很清楚,南京路划给游客,新天地划给老外,淮海路划给小时代剧组。”
 
我看到二叔那张充满疑惑的脸,突然觉得我不应该扯这个蛋。
 
他开始喃喃自语,反复念叨着一串数字,似乎在脑海里卖力地打捞着什么,慢慢的,那串数字越来越完整,听起来像是一串门牌号。
 
5
在一路“真来赛”的赞美声中,我带着二叔坐到了新天地。当扶梯升到尽头,二叔像个到访的领导人一样步伐放得缓慢,并一点点慢下来,直到硬生生地站住了。他挺拔的身子开始微微佝偻。
 
我下意识地用手扶住他:“没事吧,二叔。”
 
他好像一下缓过了神来,重新站正身子。
 
我们拐上淡水路。万万没有想到在与新天地几街之隔竟藏着这样一条时间隧道。顺着淡水路往北走,时间在建筑物上的涂刷一点点地褪色剥落,车声小起来。蝉鸣变得清晰,空气里的脂粉味淡去,廉价洗衣粉和潮湿的霉味像是一个被踩到脚的中年女人如影随形。
 
二叔走一会便停两步,向周围环顾一圈。他努力地看着街道的门牌号,表情逐渐舒展,终于在一个弄堂口,他不再前进,仔细地往弄堂的深处眺望,当确认记忆里那块碎片咔哒一声准确地镶在缺口时,他兴奋地回头,朝着我做“快点”的手势。他熟练地穿梭弄堂里的各种小岔口,直到停在一座三层小楼前。
 
“这是哪里啊,阿叔。”我仰头看着空气中的万千灰尘被午后的阳光小心地一一穿透。
“我晕倒的地方。”
“你以前住在这?”
“不。”他抚摸着鱼鳞一样起皮的楼梯扶手,“小波以前住这。”
 
二叔在二楼的门前踟蹰着,迟迟敲不下去。
 
“二叔,是敲还不是不敲呢?”
“可能会打扰吧。”
“我跟你说可能根本连人都没有,二十年了不搬走也太……”
 
我话没说完,门里乒零乓啷一阵响,短暂的安静后,器皿碎裂的声音伴随着哭声和尖叫接踵而至。
 
我下意识地推了把门,门吱嘎一声开了,屋里晶晶亮亮的一片,吓得我又给拉了回来。我和二叔趴在门缝观察里面动静。
 
一个黝黑的男人埋着头从房间里冲了出来,焦躁地四处翻找着,房间里的尖叫声还在继续着。男人越来越烦躁,翻找的频率也在变快,直到我感到眼前寒光一闪,他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不得了了,要出事了。”
 
我胳膊肘捣了二叔,却捣了一团空气,再看,他已经推门进了屋子。
 
黝黑的男人听到动静,警觉地回头,二叔站定,淡定自若地对他喊话,叫他冷静。
 
我本以为这个男人会像一列货运列车一样冲过来把二叔撞个人仰马翻,结果他却一个下蹲躲到了沙发下面,接着各种抱枕和布偶如雨般向我们砸来。二叔灵巧地闪躲过这充盈着少女气息的袭击。很快沙发周围弹尽粮绝,那男人绝望地匍匐着爬向厨房,使劲地敲着房间的门。二叔刚上前一步,他立刻尖叫起来,舞动起手里那把铮亮的刀子。
 
“他以为我们是歹徒,二叔。”
“我不是歹徒。”二叔为表诚意,举起双手。
 
男人还在寻找可以投掷的东西,终于他注意到手里的东西。
 
“当心啊二叔!”我伸手去拉二叔,却发现拉到了一尊冰雕,冻得我缩回了手。短短几秒,周遭的气温开始快速地下降,地板和家具吱吱嘎嘎地响起来。而那把离手的刀,竟像一只抑郁的旗鱼,以令人匪夷所思的姿态在空气中悬停着。
 
二叔快步走向那把悬浮的刀,握住刀柄,往下一挣,那把刀应声落地。转眼间,空气又再次恢复到以往的温度。
 
就在那一瞬间,所有的怪事依次在我脑海中浮现。失窃的超市,一夜堆积的垃圾山,那块疯狂转动的手表……
 
眼前的一幕让男人的嘴巴保持着微张,目不转睛的盯着掉落的刀。正当他准备起身看个究竟时,房间的门猛地打开了,男人的头被拍击到了墙上,没了意识,整个身子顺着墙一点点儿滑落到地板上。
 
“门一开,那女的最多5分,最多啊。”我做了个手势,向陈胖子他们晃动了一下。
“你看谁都5分。”李鲜一脸不屑,“你眼中的十分就是你自己,然后戴个胸罩。”
 
我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6
散落的抱枕,掉在地上的刀子,昏厥的男人。面对仍在尝试辩解的二叔,我拖着他跑下了楼。
女人尖叫着从门口追了出来,凄厉地叫嚷着。
 
“所以那女人不是小波?”
“应该不是。”二叔匆忙地看了背后确认女人的动向。
“那刀子又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二叔话到嘴边,咽了下去。
 
跑到弄堂口,我们放慢脚步,装作淡定地避开门口闲聊的老人的目光,正在一只脚踏出铁门时,遥远处女人奋力一吼:“抓住他们,杀人啦!”
 
随即我感到袖口一沉,我和二叔双双被个洪金宝模样的大叔钳住衣袖。
 
弄堂里最不可思议的地方就是一点风吹草动,围观的人便会从各个隐蔽的角落里闻风而来,像是陈浩南事先将他们埋伏好了一样。气氛顿时被炒热了,好几个老太太已经掏出手机蓄势代待发地准备报警。不得不说上海的长治久安与老年人的报警爱好脱不了干系。
 
“你又要怎么样啊?”
 
情况正胶着,人群中探出一朵花菜头的老奶奶,这花菜奶奶拉着个小推车,走到坐地不起的女人身边,一把把她从地上揪起来。
 
“早上吵晚上吵,烦得来,现在丢人丢到街坊面前了。别哭了,你有话好好讲好伐啦。当初是听说你们是啥母子编剧才租的,没想到文化人这么烦的。”
 
那女的明显被气场给压住了,冷静了下来。结结巴巴地道:“他们两个在房子里,那男的还拿着刀,然后大辉就一动不动,叫也不应,脸都僵了。”
 
“哪两个啊。”
“就他们。”人群热情地把我们推到老太太面前。
 
我在想怎么推脱,二叔却大方地往前一步:“李阿姨。”
老太太把下巴抬起,诧异地看着二叔,“哦哟。”
二叔笑着点点头,老太太摸索出老花镜,当看清楚二叔的脸,不由自主地开始微微发颤。
“华明?不是华明吧。”老奶奶激动地握着二叔的手,像是山区群众握着下基层的领导。
 
局势逆转得太快,群众们看不懂了。
“李阿姨,你和这个歹徒认识啊。”钳住二叔手腕的大叔拿着香烟指着二叔,老长的烟灰掉落在二叔的皮鞋上。
“什么歹徒啊,华明啊,小波当年的对象,有印象伐?”
 
我肩膀上衣袖上沉重的压力没了,大家上下打量着二叔,焦灼的目光变得和善起来。大叔递上一根烟以表歉意。
 
“华明啊,你什么时候醒的?”
“前两天。”
 
闹事的女人有些看呆了,愤怒地说:“怎么帮着歹徒说话啊,你们这是,这是贼鼠一窝。”
 
这一句出口还得了,老太太们快速地飙起上海话,一指头一指头地点着女人的脸,像一把把红缨枪逼得她节节后退。
 
“好了,不要吵了,回去先看看,要有什么事警察会管的。”李奶奶挥动了下双手,做出弗莱彻般坚定的休止手势,人群安静下来,开始向事发现场移动。
 
还没走到巷口,就看到一个男人摸着脑袋晃悠了过来。
 
“大辉?”那女人心虚地喊了一声。
男人兴奋地走来,抓住女人的胳膊:“多多,真有万磁王。”
“大辉,你没事?”
“没事。”
“他们打昏你的。”女人指了指我们。
“不是!他是万磁王。”那个大辉看着跟来的二叔,眼睛直了,声情并茂地开始叙说“我在找水果刀给多多切苹果,他俩突然出现在家里,我以为是小偷,拿水果刀丢过去,你猜怎么着,那刀浮在空中了!”男人并拢手指在空中飞了一把以作示意。
“所以她发这么大脾气就是要吃苹果?”我感到内心的震撼。
“是的。”男人表情严肃,“多多很敏感。”
“那你怎么晕啦。”女人问道。
“我记得好像是被门撞到了。”男人说。
 
女人沉默了,拉着男人快步走上楼。一片哄笑声中,人群慢慢散去了。
 
“不好意思啊华明,估计头脑不太清楚。”李奶奶痛心疾首地说。
“哪里阿姨,是我不请自来。”
“小波等了几年,后来还是结婚了,实在也是等不起了。”李奶奶声音低沉下来,“如果那天不叫你帮忙就好了,不然现在是一家人了。”
 
二叔卖力地想做一个笑容以示平静,但手却不自觉地抓着口袋,像是要抓出个窟窿。他的眼神已经恍惚起来,但是身体的惯性支撑他向李奶奶点了点头,用看起来最自然的步伐转身离开。
 
“奶奶那我也走了啊。”我看二叔已经走出老远,赶紧准备追上去,结果被一把拉了回来。
“小伙子啊,你有笔吗?”
我找出口袋里的补考笔。李奶奶接过来,从小推车里翻出一张传单,撕成一小条,在上面写下了个手机号,塞进我的手里。
“拿去给华明,装装好。”
 
7
二叔死活不愿意打电话,我只得用手机加到了小波的微信。在亮明身份后,“书山有路”和“夏日荷”互相点了一个星期的赞。终于,在某日“夏日荷”的一篇有关往事的鸡汤文下,二叔发出了邀约。
 
我尾随二叔到了约定的咖啡馆,找了一个拐角的位置观察情况。我设想了各种久别重逢的景象,但实际情况是我的星冰乐还没喝到一半,二叔已经微笑地起身送她了。
 
我看着那女人起身离开,低着腰摸到了二叔身边的位子上。
 
“这叫什么事啊?”
“怎么说?”二叔低头喝了口咖啡,转过头来看我,露出惯有的那副真诚发问的面孔。
“下了这么大决心约出来,几句话就打发了。”
“目的不是达到了吗?见到了,说了话,知道她挺好。二十年前什么也没说,现在好好告个别。”
“瞎说,哪个电影也没这么演啊,”
 
二叔把脸转向门口,那女人正挤过咖啡馆的行人。
 
“所有的告别在普通人看来都是那样吧。”他沉默了些许,突然开口。
 
“这个人转身,走进人群中,你想探头再张望一下,想再努力一下,使劲把她找出来,哪怕再看一眼,看见一个侧脸,看见她脖子上褪色的项链,看见她的一缕头发。然后你一步步退让,退让到一个模糊的背影,退让到一个难以分辨的身形。”
 
“但这太短暂了,怎么够用呢。”二叔的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感到一阵轻微的耳鸣,光线突兀地变得昏黄,嘴上的香烟像引线一样嘶嘶作响。等我回过神来,发现那个女人静静地站在门口,手握住门把手,身体微倾,裙摆长久地飞扬。
 
“也许这就是我这能力唯一的好处吧。“
 
我惊讶地环顾周围,像在看艺术馆的石膏展区。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打了个盹,迷迷糊糊之间有人在叫你。你被叫醒,问他过去多久,还来得及赶去单位吗。然后他告诉你,你都迟到了二十年了。”
 
二叔卷起衬衫袖管,手臂上露出我在病房里见过的表,此刻那块表一丝不苟地走着字。
 
“出事那天,我从梯子上摔下来,我本以为自己会很快跌落在水泥地上,却发现自己久久地下落无法着地。等我再睁开眼时,我已经躺在病床上。我不知道自己昏过去多久,直到护士告诉我,自她还是见习护士时,就已经见到我躺在这了。我当时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准备起身下床,她不让我走动,说马上通知我的家属,现在他们正在别的病房跟我母亲告别。后来的事你看到了,我执意来到我母亲的病房。当看到我母亲的脸时,我就知道没人跟我在开玩笑。”
 
“我当时已经不再考虑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只是在想我还能这样看她多久。慢慢地我察觉手表上秒针的声响越来越大,大到让两耳嗡嗡作响,我抬头,周围的人已经一动不动了。”
 
“一动不动?可看起来一动不动的是你啊。你当时全身冰冷,只有手表坏掉一样转得飞快。”
 
“我的手表没有坏过。“二叔指了指手表,“之所以看到我的表旋转得这么快,是因为我的时间跟你不一样。”
 
“时间不一样?”
 
“说实话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我从病房走出,走到了马路上,我发现凝固住的不止周围的人,整个世界都像被搁进了冰箱。那真是一片彻底的安静,唯一的秒针的声响听起来犹如滚动的巨大圆木。看到这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世界,我一不留神就会迷路。所以最后我走回我母亲的床前。我不知道在床前看了多久,但我心里知道,无论这时间暂停多久,总要继续流动的。那次是我第一次从我睡着的二十年里取出时间,。”
 
“所以,你的意思是,变成植物人的二十年,只是被存了起来。”
 
“可以这么说,当我把时间取出来用时。用的只是我自己的时间,而普通的时间则会耐心等待着我取出的时间用尽才会恢复流逝。”二叔看着我将信将疑的表情,浅浅一笑。
 
“你不是奇怪我为什么会用智能机吗?”
“是啊,这种手机在95年的科技馆里都不会有吧。”
“确实挺麻烦的,你的手机光是怎么发微信我就研究了好几天。”
“好几天?你不是……我操,那天晚上!所以那天晚上你究竟取出了多少时间。”
“反正挺久的。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
 
我迅速掏出手机,划开了日历。日期上显示着一个八个月后开春的日子。
 
“但是就算时间停止了,你也会饿吧,你是怎么生活这么长时间的。”
“这个啊,刚见面时不是告诉你了嘛,我们早就见过面了,是在去超市的路上。”
“所以……是你,吃光了几条街的超市。”
“对不住超市小哥了。”二叔显得有些尴尬,“吃完的垃圾,也不太好处理。只能堆在楼下了,一会我们去帮帮忙清理吧。”
 
我不知所措地点点头,二叔则将目光再次转到门口。
 
不知道他最后看了多久。不过在此之间,我吃掉了邻桌的一整盘意面,柜台里三个蔓越莓蛋糕,还在口袋装了两小盒曲奇饼干。
 
“她年轻时确实应该挺美的,我这次给7分。”
“都说她那时候是卢湾张曼玉,现在……也是,有点儿胖了。”
“所以,就这样了?”我们站起身,不动声色地从小波身边走过。“怎么说来着,就这样,擦肩而过了?”
“哪来什么擦肩而过。”他突然拿过我的烟,熟练地点上。
“我只是姗姗来迟而已。”
 
8
“事情就是这样。”我转头,望向那三人,他们无一不表情呆滞地出着神。
 
“不管怎么样啊。这是你扯的最完整的一个蛋。”陈胖子最先缓过了神,故作淡定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可是,你二叔停住时间,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们过来。”我招呼他们走到了身边,手搭上了三人的肩膀。此起彼伏的烟火刹那间以完盛的姿态布满天空。
 
“我向他,贷了点款。”

(责任编辑:卫天成 weitiancheng@wufazhuc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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