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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贞贞 作者/红拂夜奔不复还

发布时间:2016-05-18 10:30| 位朋友查看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若喜欢,请推荐给您的朋友。我要分享到:
1.我们都是上帝的鳖孙
24岁的白贞贞喜食肉,食肉不光是在吃上面,还包括她挑男人的品味上,她爱上的男人都有点兽性,不是变态的,也不是肌肉男。而是像狮子、豹子、老虎那样的男人。如果你见过狮子在大草原上捕食羚羊,就能明白,它要足够沉稳智慧,还要足够敏锐矫健,然后就是生猛无情。
 
白小姐觉得自己应该算植物属性的女人,因为她曾经吃素长大。她认为兽本该对植物不感兴趣的,但她每次都能捕获兽类的男人,她觉得自己成了食人草,身体里有魔力,这实在太好玩,虽然每次脱身出来都有一点痛,不过没有刮子宫那么痛。
 
其实她没有刮过子宫,但她见过刮子宫的医用刮匙。有点像大号的掏耳勺,只是勺头镂空。她第一次看见这个东西的时候是7岁,还不知道人体的秘密。但已经开始对人体感到失落,因为她的妈妈。白贞贞的妈妈冷霜霜是一个心情抑郁的妇科大夫,严格的素食主义者。检查过太多女人的身体,还多是有病的身体,让她变得失落。失落又让她变得神经质。
 
7岁的白贞贞问冷小姐,那个小勺是用来干什么的,冷小姐迟迟没有说话,然后慢慢地说,女人的一生太苦了。这让白小姐恐慌,当时的她已经觉得自己很苦了,没想到她还要提前预知未来的一生都会很苦。好像一生都要吃素那么苦。好像未来也要像她的童年一样充满消毒水的味道。
 
小小的她像一件白衬衫,被冷小姐洗得格外干净,还在太阳下暴晒。就是这样冷小姐还是觉得她不够干净,大概是因为她长得不够白。这使得白小姐很讨厌他的父亲,父亲遗传给她了一身小麦肤色,害她被冷小姐无数次的洗搓。
 
直到白贞贞长成了一个身体里有秘密的女人,她也没有变得白一点。但她早早离家,早早开始吃肉。自从正大光明地吃肉后,她的世界观开始变得甜一点,她断定冷小姐之所以那么抑郁,和长期吃素有关。
 
20岁她开始在上海一家意大利餐厅做外场服务生。选择去意大利餐厅跟她爸爸有点关系。冷小姐的丈夫白严是个郁闷的历史老师,虔诚的基督徒,除了上课和做礼拜,就是躲在屋子里面,研究文艺复兴时期上帝与妇女的关系。

父亲每次餐前都要感谢上帝赐予他丰盛的美食。冷小姐就会发怒,这是老娘给你烧的,不是上帝烧的。贞贞说,我才不感谢上帝,上帝从来没给我炖过肉吃。

白贞贞跟父亲去过一次教堂,回家父亲就被冷霜霜大骂一顿,冷小姐觉得他的信仰很可笑,不准他带坏小孩子。父亲和他的教友们,也是他的河南老乡曾经在家里讲过一次道,当然又被冷小姐搞砸了。但白贞贞觉得那些人很有趣,看上去都有点窝囊,但他们自己并不觉得,她一直记得当时冷小姐砸场后,父亲自嘲说了一句,我们不过都是上帝的鳖孙。河南口音原来可以讲得那么洋气。

小贞贞记忆最深刻的还是父亲的房间,里面贴满了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各种风貌图。虽然最多的还是妇女,尤其是衣着暴露的妇女,但零星有一些意式菜肴。那些肉类让贞贞震撼,简直比暴露的妇女还要美。

在这家叫Canaan的餐厅,白小姐工作得很愉快,她喜欢端菜,喜欢不同食物的味道,喜欢看到自己手中托着的精致的海鲜和肉类,盘里的东西好像都会跟她讲话。

她确信她曾经听到过大马哈鱼子跟她讲过秋季的太平洋吹过的风,但之后她又在想大马哈鱼子只是鱼子,是大马哈鱼的卵,是子宫,子宫怎么能听到海风的声音?那她的子宫也能听到很多声音吗?

除了食物,让她喜欢的还有跟食物一样精致的客人,由于老外多,她总能收到很多小费和赞美。餐厅里有禁止员工间谈恋爱的规定,但是没法禁止员工和客人谈恋爱。上头盘的时候,调情便开始。结账的时候,她便收到了名片。

白贞贞离家的时候,冷霜霜送了她一箱子的医用消毒液,父亲送了她一本圣经。现在这两样东西还堆在她家的角落里,从来没动过。蟑螂都不会接近。

她不想做一个像冷霜霜那样冷淡怪异的女人,她尽可能地打开自己的心和身体,食肉食人,肉感的生活才可以让她摆脱童年消毒水的味道。实在忘不掉,她就收集各种香型的香水,各种原料的香氛。上班的时候不能喷香水,但是她可以闻出不同客人身上的香气,以此判断他们的性格和爱好。

有个打扮甜美,总是娇滴滴的小妇人经常来喝下午茶,她的香水却是木质、广藿香和泥土的基调,她迟早是会离婚的,哈哈哈,白贞贞偷偷想。

还有个总来吃午间套餐的西装男,听说是附近公司的高管,每次吃饭时异地的女朋友都要打来电话。他身上却擦了有麝猫香和木樨花味道的香水。白贞贞总在隐隐盼望着他跟女友坦白自己性向,要知道那两种味道可是埃及艳后最喜欢的。

在餐厅里也有不愉快的时候。就是每当要吃员工餐的时候。到了吃饭时间,外场的员工们会把自己想吃的东西写在小纸条上,集中送去厨房。每次白贞贞的单子都是附加项最多最麻烦的。她太挑剔了。因为长期吃素的关系,她不能吃太油或者太咸。那些食物看起来很可口很诱人,还会跟她小声地讲,快吃掉我。可是她真的难以下咽。
 
Canaan的厨师们专业和教养都很好,做菜精益求精,但他们还没见到过这么挑剔的员工单,比他们最挑剔的客人还甚。大家都不愿意做这个单子,每次都是资历最浅的新厨师,就算做了也不会都按照单子的要求。还有一阵子,厨师们打牌,赌注就是输了的人做白贞贞的饭,饭里面不光油腻还加了很多愤怒。

吃了一年的油腻的意菜,白小姐觉得自己的皮肤更黑了,身体也变得油腻。就在她犹豫要不要继续这样的生活的时候,她第一次吃到了完全按她的单子照做的培根芦笋起司蛋奶意大利面。而她的要求是培根不能煎,要热水烫熟。芦笋要尖头部分。蛋奶不能和起司混在一起,要蛋奶和面粉混合后,再撒起司粉。

接下来的一星期,她吃到了不要面包粒和凯撒酱的熏鸡肉凯撒沙拉,不加墨鱼酱的海鲜墨鱼的意大利面……每一个苛刻的要求都完美达标。

不用听说,就能知道店里来了新厨师。白小姐未见其人,已经通过自己的员工餐猜测了他无数次。他是左撇子,因为他卷的意面是逆时针的。他爱干净很讲究,盘子边缘的酱汁都会被擦干净。她还想知道更多,试图从食物的味道判断他习惯的表情、他当下的心情、他飘忽的想法。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尽管白小姐的味蕾具备联想能力,但她目前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不是一个有兽性的男人。



2.雅歌
26岁的明树很有烧菜的天赋,至少他每个女朋友都是这么说的。

他是台湾人,关于食物最早的记忆是七八岁的时候。那时的他是一个非常沉默内向的小少年,由妈妈一个人抚养长大。妈妈活得精致讲究,一直为自己是单亲妈妈感到自豪,唯一头疼的就是明树太古怪,甚至她都试过矫正明树的左撇子来企图扭转他的性格,当然,没用。

最后,妈妈带他去找了心理医生。医生是上海人,他的接待室里有很多种点心,擂沙圆蟹壳黄这类上海特产,也有凤梨酥金枣糕这类台湾小吃。明树一去那里就开始吃,医生给他讲故事,他只用点头和回答少量的问题。更多的时间都由妈妈来讲,她神采顾盼还能声泪俱下,她声泪俱下还能妆容精致。

没过多久,心理医生就成了他继父,妈妈对明树说,这是为了你好,家里有个医生多方便。

医生待他不错,明树的做饭天赋也是被他激发出来的。

有一次医生说,说话是为了表达,如果有什么不能表达,就跟不存在一样。比如你饿了,说一句饿,我就给你拿吃的,比如你想吃碗面条,你也要说清楚,不说的话就没得吃,除非你用比划。

明树试着比划了一下,表情迷茫,揉肚子,用两根手指比成筷子,吹一吹,用嘴吸溜。表达完美。

医生笑了笑说,如果你想吃的是麻酱焖蹄牛汤面呢?

明树愣住了,然后咽了咽口水。

晚上等他们睡觉后,他自己试着做了一碗面。虽然没有焖蹄和牛汤,但是依然很好吃,而且不用说出来。

更棒的是,在医生离开了妈妈之后,他还可以给这个脆弱的女人端上一碗面。

后来,每当那些男人离开,妈妈都要汗水伴随泪水吃完一碗面,最后端起碗一口气喝掉汤,感叹,家里还是有个大厨更方便。

大学的时候,明树依然话少,但并不古怪,他交往了第一个女朋友小溪,小溪是山西人,在台湾做交换生,那一年里她总是格外想念家乡的羊肉汤,明树按照小溪说的原料试着做了几次,羊骨熬制的高汤,加入适量的羊板油,汤汁要熬成乳白色的,做不好膻气会重。小溪喝了几次,评价味道上佳,但不正宗。不过小溪心怀感激,她没想到一个台湾人会学着为她做家乡饭,当然明树也得到了回报,他的所有性爱知识都由小溪亲身示范传授。

很快明树还学会了山西刀削面、豆角焖面以及绝佳的口活。但小溪说她要回去嫁人了。一个煤老板。明树的头从她的双腿间伸出来,问,煤老板和海绵宝宝里的蟹老板是什么关系?

又过了两年,明树来到大陆,他首先去了山西,喝了正宗的羊肉汤,还参观了他们的厨房,一口大锅,上面接着水龙头,水一滴一滴往下滴。原来这汤要从中秋就坐在火上,边舀边续,到次年清明,老汤不断,味道才厚。奶白的汤汁就像小溪的身体,明树很喜欢小溪,但并不觉得遗憾,因为她的味道早已融入了他的身体。

后来明树已经养成了习惯,学会做每个女朋友的家乡菜,虽然他总是被甩的那个,但每个人的味道他都记得,所以他从来没有失去过她们。再后来,他就成了一个大厨。定居上海,现在除了在Canaan餐厅做厨师,还和朋友在附近合开了一个小酒吧Jacob’ Ladder。

像他这样大厨级的人在Canaan每天只待2个小时,而且时间随机。一般晚上他会在自己的酒吧里,调酒或者喝酒。

他早就注意到白贞贞了,不是在Canaan,而是在Jacob’ Ladder,他的酒吧算清吧,平日多放JAZZ,但是有一天晚上白贞贞喝多了,一个人像个神经病一样在店里跳舞,不是闹腾的神经病,而是一个抑郁的神经病,她的长腿长臂张牙舞爪地比划着。让明树突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为了不说话,总是手脚并用来比划。

所以他没有阻止这个神经病,而且神经病跳累了趴在吧台上的时候,他还送了她一杯自己调的酒。之后神经病跟她的朋友开始抱怨起了Canaan的员工餐。

“我知道我的要求多,可我也没办法啊,我吃了不想吃的会吐的……”

“我吐不要紧,要紧的是,有时候半吐不吐,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这多吓人!而且跟我相好的人都忧心忡忡,怕我怀孕,我都不能愉快地一夜情了!”

明树最最不能忍的,就是看他喜欢的女人吃不好吃的东西。是的,首先,他喜欢上了神经病。神经病像他妈,像他所有爱过的女人,就是——注定要离开他。他们还不认识,还没在一起,他就知道这个结局。但这才叫他着迷。

第二天,明树大中午就去了Canaan,为了赶上给白贞贞做一顿员工餐。之后的一个星期他有空都会去给她做。但是他没有告诉她,也没让别人告诉她。

雅歌里说,耶路撒冷的众女子,我指着羚羊或田野的母鹿郑重地嘱咐你们,不要惊动,不要叫醒我所爱的,等她自己情愿。

明树妈妈曾经有一个男朋友是当地教会的牧师。妈妈爱上他大概也是为了家里有个牧师比较方便吧。牧师告诉妈妈,圣经《士师记》里记载,左撇子是便雅悯族的后裔,是反应敏捷的人,以芴成功刺杀帝王就因为左撇子的优势,所以不要矫正他。

牧师送给明树好几个版本的圣经,明树只看了《雅歌》的部分,经常用到作文里,被老师在家长会上点名表扬:阅读广泛,过早表现出对男女关系的好奇。


3.吃上等人的食物,享下等人的情欲
第二个星期,白小姐再次吃完凯撒沙拉后,想着该如何回应这位好心的大厨,便用番茄汁在上面挤出一个心形图案,准备交回盘子。也许下班的时候请他喝上一杯呢?白小姐觉得时机已经到了。她又看了一眼这个心形,寓意俗气而明了。于是她用番茄汁涂满了左半边的心。虽然有点浪费,可是有特点呀。

晚上白小姐一直心不在焉。还好生意不是很忙。直到遇见祝先生。

祝先生第一次到Canaan吃饭。由白贞贞接待。祝先生落座后问白小姐:Canaan,什么意思?

白贞贞淡淡地说,一个穷地儿。

换了以往的白贞贞肯定要不厌其烦地解释一大堆,Canaan是《旧约》中的圣地,据说流淌着奶和蜜,先知亚伯拉罕和摩西都曾带着信徒奔赴于那儿,而现在是巴勒斯坦。

祝先生说,穷吗?不是到处流淌奶和蜜吗?

白贞贞心想,既然都知道干嘛还要问,又是一个以调戏女服务生为乐趣的低俗男人。

“早就干了。”

接下来,祝先生仔细而反复地看了菜单。最后点了培根芦笋起司蛋奶意大利面。白贞贞飞快地记下来。

祝先生又慢慢地说,培根不能煎,要热水烫熟。芦笋要尖头部分。蛋奶不能和起司混在一起,要蛋奶和面粉混合后,再撒起司粉。能记下来吗?我说的会不会太快了?

白贞贞目瞪口呆,摇摇头。

祝先生又说,再拿一份熏鸡肉凯撒沙拉。

白贞贞:不要面包粒和凯撒酱吗?

祝先生:我之前有来过这里吗?

白贞贞摇摇头,也把那个心形忘得干净了。

祝先生吃东西的时候,白贞贞一直偷偷观察他,动作优雅,小臂强壮,咀嚼快又利落,他的两个犬牙是尖的,眼睛异常的亮,跟刀叉闪烁的光一样。白贞贞简直要倒吸一口气,他是吸血鬼里的贵族,狮群里的狮王。

结账的时候,他问,你在这儿工作开心吗?

白贞贞眼神一转,那要看遇到什么客人了。

“你这么漂亮,不应该做服务生的。”

“我做服务生,就是为了听这句话。”

祝先生笑了笑,又轻描淡写说了一句“我等你下班”。

下了班,白贞贞上了祝先生的车。

白贞贞闻出了他车里的香氛,有佛手柑、檀香、雪松和桦木。太冷静的味道,适合禁欲,更适合纵欲。

祝先生吻她的时候,一只手紧紧扣着她的后脑勺。

她用舌头轻轻刮了一下他的犬牙,那触感真是刺激。

他们做爱亦如两个小兽。

祝先生的肉体好,气息也足,事后都不会气喘吁吁。

“你知道什么是完美的人生吗?”祝先生问。

白贞贞明白这不是提问,而是要强调他接下来的观点,所以只是看着他。

“吃上等人的食物,享下等人的情欲。”

第二天白贞贞请假没有去上班。祝先生是有钱人,他希望白贞贞不要再去上班了。尤其不要再做一个女招待。白贞贞这样的女人,应该像一瓶水仙那样摆在家里,偶尔晒晒太阳就行了。他早就看出来白贞贞的植物属性,知道白贞贞喜欢香水,每款大牌出了新香氛,便第一时间买给她。而祝先生的专断自大和不容置疑刚好契合白小姐骨子里受虐的倾向。

他们说到童年,祝先生说最喜欢白贞贞的肤色,像麦田一样,金色的,还会发光。小时候他在农村长大,特别野,经常躺在麦田里睡觉。

白贞贞童年好像已经很久远,甚至在她现在的人生里都显得很突兀。

“所以你为什么那么怕吃素。”

“其实我最怕如果永远吃素的话,以后是不是只能给植物人口交?

祝先生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祝先生说以后还要带她去迦南,现在的巴勒斯坦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样。

“你知道吗?欧美人都不会嗑瓜子的,我见过的只有中国人和巴勒斯坦人会嗑瓜子,而且他们都喜欢走在路上嗑。哈哈哈。”

白贞贞辞职了,过上了不劳而获的生活,她就常想起冷小姐,她想告诉冷小姐做女人太幸福了。

有时候她在他的豪宅里无所事事,便一件一件去闻他衣橱里的衬衫,都是她喜欢的禁欲的味道。圣经里有语,我的良人在男子中,如同苹果树在树林中。我欢欢喜喜坐在他的荫下,尝他果子的滋味,觉得甘甜。

白贞贞才恍然,原来圣经里说的是这么下流。

时间长了,白贞贞还发现不管祝先生多么衣冠楚楚上流社会,她还是能通过他偶然的笑容、他做爱的姿势看出他小镇少年的痕迹,小混混的痕迹。她想象着祝先生的手曾拿刀砍人,手上溅着鲜血,还是那双手,抚摸她的背和臀。

如果祝先生再爱干净一点就好了。这是白贞贞很介意的地方,她从小爱干净已经养成了习惯,祝先生不爱洗手,经常不洗澡就要亲热。白贞贞却不能说服他。他当然不会听一瓶水仙的话。

白贞贞终于把冷小姐送她的医用消毒液打开了,让阿姨在家一遍又一遍地消毒。

她还拿出了父亲送他的圣经。翻看圣经,她发现里面夹了好多张从画报杂志上裁剪下来的意大利菜图片,有一张明信片的背面写着:上帝一定会让我们吃肉的,只要信仰坚定。


4.上帝的性别
明树看到了那个盘子,左半天红心,右半边空心。他准备好了,等到白贞贞下班就约她喝上一杯。可是白贞贞一下班就不见了,之后也再没来上过班。

一个月后,在Jacob’ Ladder,他又见到了白贞贞,也明白了她为什么辞职了。

白贞贞和祝先生,还有祝先生的朋友都喝得微醺。

明树对这个贞贞身边的男人没有好感,他看上去非常精明、冷酷。有时他会搂着白贞贞,但手会慢慢上滑,几乎是握着她的脖子,她的脖子那么细,他如果一使劲,大概可以掐断。他就是这样展示他的幸福的,很明显,这种幸福也令他慌张,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只能用强势和力量,让她乖顺和臣服。

祝先生搂着贞贞跟朋友说:“她啊,是我在一个饭店捡到的。”

朋友抱怨,“为什么我捡不到这样的女孩啊!”

白贞贞白了这个男人一眼,“因为珍珠总是少的,随便能捡到的都是沙子。”

两个男人大笑,明树看白贞贞并不是很开心。她就像约瑟的彩衣,供他来炫耀,而且还不是珍贵的面料,他又想炫耀又想鄙夷。(《创世纪》以色列爱约瑟过于爱他的众子,他给约瑟做了一件彩衣,遭到哥哥们的嫉妒。)

明树给他们分别上了酒,白贞贞的酒却和他们不一样。

祝先生问,“为什么她跟我们的不一样啊。”    

明树说,“这是专门给珍珠的。”

祝先生问贞贞,“好喝吗?”

没想到白贞贞仰头一口喝完,也不打算回答。

朋友对明树说,“给我也来一个珍珠。”

明树摇了摇头,自顾自擦着杯子,每一个杯子都擦得铮亮,简直像凶器。

这时白贞贞才注意到了他,还试图闻闻他身上的味道,可是酒吧气味混杂,他的味道被掩埋了。

明树也看向她,他想告诉她很多话,但是一句也说不出来,头脑中闪过的都是雅歌里的句子,我爱的人,好像百合花在荆棘中。

心理医生说得没错,如果总是不表达,那在想表达的时候就会困难。

朋友有点不满,祝先生拉着他回了座位,要单独谈事。祝先生的确教养不错的,但他的教养都像是在克制和忍受,他的骨子里都是野蛮和粗俗。

白贞贞独自坐在吧台,酒杯旁是一片果壳,她用手指划着那些果壳。明树叫人来收拾,贞贞用手把它们围在一起,又用中指从中间划出一道。

“我分开了红海。”

贞贞对着明树笑。明树想起来什么似的,又给她调了一杯酒。推给她。

“Marah,苦水的意思。”

白贞贞撅撅嘴,小口尝了一下。

“摩西分开红海后,三天找不到水喝,到了Marah,那的水却不能喝,是苦的,但是耶和华指引他,扔下一棵树,水就会变甜哦。”

明树说完,在贞贞的酒杯里扔了一枝佛手柑。

白贞贞当然知道这典故,她若有所思看着明树。

“原来你是台湾人哦。”

明树脸却红了。

“口音很重吗?我朋友说我说话像北京人儿而耶。”

“北京儿人,不是北京人儿而。”

“北京人儿而。”

“北京儿人。”

“北京人儿而。”

贞贞笑起来,肩头一颤一颤的。

祝先生刚好捕捉到了她的笑,十分不满意。马上走过来,拉她起身。

“我的苦水还没喝完呢。”

“回家给你喝甜水好不好?”祝先生说。

明树从没见过一个人可以用十分温柔的语气带出十二分的杀气。说完祝先生就抓起白贞贞的胳膊拉走了她。

白贞贞回头跟明树摆手作别,眼中竟是甜蜜的苦楚。

明树看着留在桌上的Marah,杯上还有贞贞的唇印。他拿起来,嘴唇贴上她唇印的位置,喝了一口,靠!好甜,竟然忘了加安格斯图拉苦酒,明明就是一杯橙汁。

明树预感她不过几天还会来的。因为女人爱上一个不好的男人绝对会非常寂寞的。他妈妈就是这样的。

果然,又过了两个星期,白贞贞自己来了。

明树进店的时候,看到她正在跳舞,这次不太像神经病了,像个女巫,她的胳膊时而抬起来,如同施法,她的屁股时而晃动,仿佛里面藏着解药。但她脸上却是明明白白写着无药可救。

她看到明树,蹦蹦哒哒地晃过来。

“来一杯甜如蜜的苦水。”

明树羞愧,“上次的酒没调好诶,所以那么甜的。”

“没关系,我一点也不想尝苦的。”

明树的眉毛一挑,忍不住问,“你要跟他分手了?”问完明树就后悔了,心里话说出口竟然是这么酸涩而羞惭,让他浑身不自在。

白贞贞没说话。

过了一会,白贞贞说,“问你个问题。”

“嗯?”

“上帝是男的吗?”

“应该是吧。”

“那他就不可能全知全能咯。”

“他是无性别的吧,他让玛利亚怀孕也只是说句话的事哦。”

“怎么感觉是GAY呢?”白贞贞说完就惊恐地捂住嘴。

明树笑起来。相比上帝的性别,他更关心贞贞的心情。他想问她过得好不好,以后还上不上班。但他绝对不会再开口了。

“对了,我本来在前面那个餐厅工作的,后来辞了,现在在考虑是不是应该再找份工,或者回去继续做。”

“应该继续做!”明树脱口而出。

“原来我很喜欢做的,现在想想其实也没什么意思。”

“那你想做什么呢?”

白贞贞认真想了一会,“做什么都没意思。”

明树很了解,当女人爱上一个不好的男人之后,要不会陷入愤怒,要不会陷入无聊。他妈妈就是在这两者中循环往复,好在她有自己的事业和孩子,不管怎么样,总能打起精神生活下去。

“如果你没有自己的事情做,就会把男人当成你的事业,这样必然会是灾难哦。”

白贞贞点点头,“我发现了,所以昨天我就在想是不是应该先信耶稣,找点启示,于是我看了一会圣经,我爸给我的,一直没看过哈哈,然后就提出了那个疑问,我感觉上帝不是很明白女人,也没法给我正确的指引。”

“上帝又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只有你才能给自己答案哦。”

白贞贞眼睛低垂,又开始玩果壳。她还真是个小孩啊,明树想。

 
5.香气
白贞贞和祝先生的感情像一个布满裂痕的花瓶,裂痕一旦存在,只能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她说她想去工作,祝先生却只冷嘲热讽。他说,一个服务生能有什么价值呢?这个社会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白贞贞一度消沉,他说得没错,像自己这样的人,好像生来就是为了荒废的。

五月的时候,白贞贞没跟祝先生打招呼,独自去了台湾旅行,在沿着台东海岸线东行的火车上,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的圣经,祝先生给她打了一遍又一遍的电话,他并不想失去她,就像他不想失去他的任何资产那样。

在台东,白贞贞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在明树的建议下,她去了一家教会医院,为了退烧住要三天。医院不大,而且并没有白贞贞记忆中的消毒水和药水味道,那里的空气中有时会飘来植物精油的香气。白贞贞问过后才知,医院有芳疗中心。

她寻找气味一直走,到了一个像是芳疗养老院的地方,可是又不会有那么小的养老院。床位不多,却有花有音乐有香气,大多数老人的脸都是微笑的,看上去安详和自尊,圣母玛利亚的脸应该就是这样吧。

植物精油的芳香把这里打造出一个雨后花园和碧海蓝天的氛围,基调是木质,海地香根草,后调有橙子花和焚香,这味道让人平静愉悦,让人把一颗心放了下来,上帝是会把每个人都照顾到的,只要你足够有耐心,总是会等到的。

这时她听到一个修女说,希望每一个灵魂都可以带着香气和尊严离开这个世界。她觉得不太对劲,走到门口去看牌子,原来这儿是芳疗临终关怀。她的眼泪突然掉下来。

再回到上海,她已经知道了自己应该去做什么,如果一个人铁定了主意不做一个可有可无的社会角色那么她就可以改变。

白贞贞本来就嗅觉灵敏,喜欢香水,还有丰富的嗅觉记忆,她四处咨询查资料,最后去上了芳疗师和评香师的培训班,又因为英文不够好,还要上个英语培训班。

她把之前用来和祝先生纠缠的时间都花在了分辨不同的香气上,果然进步很快。她已经可以分辨出不同海拔生长的薰衣草的味道,还能闻出20种橙子的香气。好玩的是,她爱过的那些男人现在竟然显出了作用,他们每一个人身上的气味,擦过的香型,都在她脑海中成为可描述、有质感的形象。

而学习、运用香氛是可以帮助人的!

她想用此证明给祝先生看,她的价值,她的独特。

但是那晚祝先生听完她的雄心和规划之后,只是说,不错啊,那今晚想不想玩一点独特的?

祝先生说的独特是叫一个妓女到家里,找一次更刺激的体验。

白贞贞朝他笑了笑,彻底心灰意冷,离开家。

走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她以为自己会心痛会愤怒,但是一阵风吹来,裹挟着香樟树和桂花树的香气,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她不需要跟任何人证明,她是一个值得尊重的、有用的女人。

又路过Canaan。已经凌晨两点,店打烊了,却灯火通明。

白贞贞的脸贴在橱窗上,里面一个厨师背对着她独坐在长桌边,桌子上摆满了番茄。

白贞贞悄悄走进去,是明树,她并不惊讶。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香。

明树正在吃一个番茄。只咬了一口,随后闭上眼,皱着眉头,琢磨着。然后左手擦了擦纸巾,接着拿起笔在纸上记录着什么。

白贞贞问:“好吃吗?”

明树说,“还不错,是水果番茄。你想来一个吗?不过不敢保证下一个跟这个口感一样。”

白贞贞笑起来,肩头一颤一颤,“下一个肯定不一样了。”

白贞贞坐下来,看到他的笔记本上记录了不同番茄的不同味道,看来他已经吃了40个,只为了找到最佳的口感。这跟她目前的工作有点像。

贞贞咬了一口番茄,她本能地调动了所有纤细的味觉和嗅觉,原来一个普通的番茄可以这么好吃。

明树问,“你没有吃晚饭吗?”

白贞贞点点头。

明树让她等一等,转身要进后厨房。

“等一下——”白贞贞叫住明树。

白贞贞走到明树旁边,凑上去闻了闻,若有似无皂香,把鼻子贴到衣服上,能分辨出他用了洗衣液、金纺和滴露,如果还有别的,就是太阳光了。凌晨的他,还有太阳的味道。

“没事。”白贞贞说。

白贞贞突然想起爸爸说的,我们都是上帝的鳖孙。她这时才觉得原来爸爸是那么有智慧的人。

没一会,明树出来了,端着一盘没有墨鱼酱的意大利面。上面用番茄汁淋了一个心形,右半浇满,左半空心。

(责任编辑:金子棋 jinziqi@wufazhuc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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