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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断出走的人 作者/与路

发布时间:2016-05-23 10:02|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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菠萝丈夫的电话深夜打来,像一尾鱼跃入水中,搅碎一池寂静。这是一个不善于抓住重点的男人。他在电话那头不厌其烦地叙述着几个小时之前的那场聚会,恨不得将席间的每一个细节都讲给我听。好几分钟过后,他才收起那满桌的狼藉,向我和盘托出菠萝失踪的消息。聚会结束后他们驱车回家,途中路过一处加油站时,菠萝告诉他要下车小解,但是再也没有回来。
 
在接到这个电话之前,我一直以为菠萝的人生已经定型,她很快就会有一个孩子,然后在那座山西小城一直生活下去。生老,病死。这似乎是一个女人命定的道路,也是多数人一直走着的道路。
 
我和菠萝是在重庆上大学时认识的朋友,毕业后她因为现在这个给我打电话的男人去了山西,就再也没有见过面。刚到山西那会儿,她在一家外资企业找到一份人力资源管理的工作。两年以后,她告诉我她辞职了,但是并没有说辞职以后要去干什么。我想她是有一些积蓄的,因为辞职之后她还保持着隔三差五地出门旅行的习惯,在不同的远方给我打来电话,诉说她在那里遇见的稀奇古怪的事情。
 
再过一年,菠萝说她要结婚了。当她为了这个男人远赴山西时,我并不看好他们。山西是这个男人的老家,但是他人一直在甘肃酒泉服役,而且他的级别不够,不能够带家属随军。所以菠萝到了山西以后,他们仍然是聚少离多。在我看来,她为爱情扎根他乡的举动,更像是一次飞蛾扑火的冲动,有点不管不顾、豪赌今生的意思。婚礼过后,她曾带着她的丈夫重返重庆,请那些留在重庆的老朋友吃饭。那天不巧,我因为工作的原因要去四川巴中,所以没能与他们见上面。
 
一晃我和菠萝大学毕业已经六年,回想这六年来我们断断续续的交谈,我并未发现有任何离奇之处。就在几个月前,菠萝还告诉我说她老公刚好会有一段假期,他们准备趁这个机会要一个小孩。在她朝贤妻良母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的时候,她的丈夫打电话来告诉说她失踪了,这让我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
 
几天之后,我在重庆见到了菠萝的丈夫。他说重庆是菠萝上大学的地方,这里有她的很多朋友,也许能找到一些线索。我和他约在龙头寺附近的一家火锅店见面,边吃边聊。我问他准备怎么找,他说他有菠萝一些朋友的电话,准备挨个儿去问。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是安慰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喝酒很少,直说重庆的火锅真辣,辣得他眼泪直流。
 
回到家里,我在书架上翻找出一个胶盒子,里面是菠萝在大学时自己录制的几首歌。盒子的封面上是菠萝站在屋顶的照片,个子不高,脸上有点婴儿肥,身穿一条黑色裙子,闭着眼,像是在呼吸整个世界。我取出碟片放进笔记本电脑里,关上灯,菠萝的声音便悠悠地传了出来。不知道是因为笔记本电脑的音响效果太差,还是碟片放置太久有些损坏,她的声音显得模糊而遥远。
 
里面有一首歌是王筝的《我们都是好孩子》,当听菠萝唱到“我们都是好孩子,异想天开的孩子,相信爱可以永远”时,我突然意识到,她很有可能永远也不会回来了。之所以这样觉得,是因为从菠萝丈夫的叙述来看,她的离去似乎悄无声息,越是这样越有可能是在之前就已经蓄谋已久。
 
我窝在椅子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后来被一阵敲门声惊醒,发现外面天光大亮,碟片里的歌早已经放完了最后一首。打开门一看,菠萝正站在门外,背着一个粉色双肩包,手里提着一个装满零食的塑料袋。
 
她就这么突然地出现,也不向我问好,径直走进屋里来,把塑料袋和双肩包随手往地上一放。她在屋子里晃了一个来回,像是在确认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人在。她从书桌上拿起那个装碟片的胶盒子看了几眼,知道我昨晚听过她多年前录制的歌。书桌上还放着一只海螺和一个小小的兵马俑模型,海螺是菠萝从三亚带回来的,兵马俑模型是她去西安时买的。她说没想到这些东西你还留着,便又把盒子放下了,我听不出她语气里有任何的波澜。
 
我说你们这算怎么回事,昨天我还见你老公来着。
 
菠萝的突然出现让我觉得自己之前的猜测有些过于武断了。也许她和老公只是因为什么事情发生了争吵,然后菠萝一气之下离家出走。虽然从山西到重庆,出走的距离看起来稍微远了点,但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他们很快就能和好如初。菠萝以前跟我说过,她喜欢重庆这座城市,想毕业之后就留在这里。我想她是爱他老公的,不然她也不会改变留在重庆的计划,去了那个我到现在连名字也叫不出来的山西小城。
 
菠萝说她老公是个好人,但是让我先不要告诉他她在我这里。
 
她有些口渴,让我给她倒一杯水。当我把水杯放在她面前时,她告诉我说她怀孕了。
 
我说这是一个好结果,你老公这次放假回来不就是为了这事吗?但我心里隐隐觉得事情将会往不寻常的方向发展。
 
她说孩子不是他的。
 
我有些走神,没来由地想起菠萝在读大学时给我讲过的一件小事。
 
她说读初中时的某天黄昏,她站在自家阳台上看不远处的一条高速公路。高速公路自她出生起就一直存在着,与她家所在的那座南疆小城擦肩而过,像一条直线与一个圆相切,干净利落,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这个圆代表了菠萝年幼时的生活范围,在这之前她从未想到过“离开”这个词。而这条直线,则像是一把硕大的钥匙,在那天开启了她对于远方的向往。
 
她看着间或通过的车辆,像火柴头划过黑砂纸似的嗖一声滑过路面,和向前延伸的高速公路一起,消失在远处的戈壁滩上。太阳西落,也正好停留在戈壁滩上汽车和公路消失的地方,它的余晖映入菠萝的眼睛,像是点燃了一团火焰。菠萝说,她记得那天的空气很干燥,干燥得让她的喉咙发痒。她还说,就是在那天黄昏,她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想去看看这条路到底通向哪里。
 
一个她不便向我透露父亲名字的孩子,一次说不清是突发奇想还是预谋已久的失踪,我想菠萝正走在一条不同寻常的路上,她想去看看这条路到底通向哪里。
 

大学四年,我和菠萝的关系从最初的互不相识发展到后来的无话不说,连我们自己都觉得很惊讶。她学的专业是动物科学,我单纯地以为她是想学好了技术回新疆养羊。她纠正我说在新疆养羊并不需要什么技术,赶着羊群往草地上一放就完事了。
 
那时候,我们一起在校园里到处闲逛,夜晚的时候坐在人影绰绰的运动场上神侃,回到寝室又在网上继续聊到很晚,以此虚度青春的愚妄与无聊。我拙于社交,菠萝比我活泼很多,认识更多的人,给我的感觉是她把每个学院的人都认识了一遍。她组的饭局上经常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人,但都显得跟她很熟络,直到现在,里面的好些人还和她保持着联系。
 
菠萝也很热衷于旅行这件事情,经常独自一人或者约上几个人出去玩儿。我说她这是瞎折腾,好好待着不是更好吗?但她就是停不下来,每次远行回来都会和我分享她的见闻。我就当故事听听,听完也没有对她赞不绝口的地方产生多大的向往和欲望。她也曾数次邀请我一起出游,但我只答应过她一次。
 
那次是去离学校不远的一个湖边露营,她照例约了一帮我叫不上名字的朋友。晚上大家生起篝火,围坐在火边唱歌和聊天。我问菠萝,世界上这么多地方,你最想去哪里?她说她想去西藏,去看看南迦巴瓦峰。我说西藏你几个月前不是刚刚去过吗?她说去的时候天气不好,天气不好的时候是看不见南迦巴瓦峰的。我说一座山而已,值得为它跑那么远的地方两次吗?
 
她说她初中的时候经常看一本科幻杂志,里面有篇小说提到过这座山。作者说南迦巴瓦峰常年被云层遮蔽,很少有风和日丽的时候,许多前来瞻仰它的人都抱憾而返,只有有缘人才能见到它的真容。她说她现在还记得那篇小说里写的一个细节,就是当天气晴朗时,阳光照在南迦巴瓦峰终年不化的积雪上,它会呈现出奶油一样的颜色。她说她当时就被这个描述吸引住了,不断地在脑海里想象南迦巴瓦峰被阳光笼罩的情景。
 
我心想这是什么破杂志,让她中毒这么深,真是害人不浅啊。
 
后来有一天晚上,夜已经很深了,菠萝打电话叫我陪她去一个地方。校园里还偶尔有几个急匆匆往寝室赶的人,但是出了学校大门,路上就一个人也见不到了。她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我们沿着学校的围墙一直往前走,旁边偶有车辆呼啸而过,天空中吹来的风不停摇动路旁法国梧桐的叶子。我的心怦怦直跳,预感到将要有事情发生,但是却不敢开口问她。后来我们在围墙的一个拐角处停下来,那儿已经靠近郊区,不远处可以看到成片的油菜地和桑树林。
 
菠萝看了看我,说就是这里了。她蹲下来,在双肩包里抓出一把东西,拿打火机点了,借着火光,我才看清楚双肩包里装的全是纸钱,还有一本名叫《科幻世界》的杂志。她一边往火堆里加纸钱,一边喃喃地和她母亲说着话。烧到最后,她把那本《科幻世界》也一并扔进了火堆里。
 
这时候我才知道,她的母亲已经不在人世。火光照耀着菠萝的脸,她并没有哭泣。重庆新疆相隔千里万里,人间地下相隔此生彼生,如果亡人泉下真有知,是否能够看见尘世间的这一团烟火,以及守在火光旁的这个女孩。整个过程我都不敢说话,既怕扰了亡人与生者的交流,也觉得这时候任何话语都显得多余,便只是默然地在一旁帮忙往火堆里添纸钱。
 
在此后的所有时间里,我在跟菠萝说话时都尽量避免提到相关的话题。其实我一直很想问她,那天晚上她烧给母亲的那本杂志是不是就是那次露营时她提到的那本,可是终究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一周以后,菠萝的丈夫打电话来说他要回去了,部队给的假期已经快完了。电话里他的声音显得很疲惫,像是害了什么大病。我去车站送他,他说这几天找了所有能找到的菠萝的朋友,然后通过这些人提供的消息又找了更多的人,但是都没有什么收获,菠萝就像是凭空消失了。
 
临上车时,他又扭头对我说,如果一有菠萝的消息就立刻给他打电话,但是从他说话的眼神和语气中,我知道连他自己也已经不相信会有奇迹发生。
 
我很想叫住他,跟他说菠萝现在就在我家里,但是我没有,因为这次菠萝是真的不在了。
 
菠萝到我家后,我一直在纠结,到底要不要通知她老公。第二天吃过晚饭,她蜷缩在沙发上看书,我就问她有什么打算。她抬起头来一笑,说你这是要赶我走啊。我忙说不是这意思,只是很担心她的状态。接着菠萝就没来由地向我讲起往事,而且话题直接就跳到了她的母亲那里。
 
原来她母亲在生完她后不久就患上了帕金森综合征,从她记事起,母亲的形象就是一道躺在床上的阴影。那间房里永远散发着一股霉味,菠萝每次进去都会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紧张。躺在床上的那道阴影像一把巨爪,攫住了她的喉咙,让她感觉呼吸困难。
 
她经常不知道该跟母亲说些什么,就读书给她听,最开始是读些课本上的东西,后来读一本名叫《科幻世界》的杂志。那时菠萝已经上了初中,学校要求每个学生都要订一本课外阅读刊物,菠萝订的就是《科幻世界》。班里其他女生都订了《花火》《南风》这些杂志,看完后会互相换着看,但是从来没有人来找菠萝换过她的《科幻世界》。不过她并没有感觉到被孤立,因为每期杂志送到后,她都会拿回家去读给母亲听。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初二,菠萝母亲的病情恶化,被送往了医院。菠萝每天放学后去医院看她,都觉得母亲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暗淡,像一盏风中的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熄灭。她知道母亲时日无多,但坚持给她读《科幻世界》,她把这当作是和母亲唯一的交流。
 
有一天她去医院的时候,发现母亲的精神忽然一下好了许多,双目透露着精光。她朝菠萝微微一笑,虽然因为面部肌肉不受控制,看起来有点狰狞和难看,但这却是菠萝许多年都不曾在母亲脸上见过的微笑。
 
菠萝兴奋地拿出书包里的杂志,随手翻开一篇就给母亲读了起来。她读得特别卖力,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被吮吸干净了果肉的樱桃核一样从她嘴里吐出来,有着光洁的表面和脆硬的质地。今天读的这篇小说里作者写到了一座名叫兰迦巴瓦的山峰,菠萝边读就边跟着文字想象,在终年积雪的兰迦巴瓦峰脚下,她和母亲并肩而立,顺着母亲的指引,她看见一大束阳光冲破云层照射下来,正好把山峰染成了奶油的颜色。
 
病床上的母亲渐渐合上了双眼,菠萝读完最后一个字,放声大哭起来。
 
这真是个悲伤的故事,我感叹道。菠萝反而笑了,说她觉得这对于母亲来说是一种解脱。她说母亲最大的苦痛并不是来源于疾病对于肉体的折磨,而是因为来源于疾病引起的不自由。一个女人,终其一生,只能面对同一面墙壁叹息,只能朝同一扇窗户看云,这太可怜了,也太残忍了。以前她以为读杂志给母亲听是和她进行交流的一种方式,但是现在她觉得这是母亲在汲取活下去的养分,她是在靠对另外一个世界的想象,冲淡眼前的被禁锢的不自由。
 
我说你是什么时候明白这些的?她说就是那一次在阳台上看那条高速公路的时候,她突然就明白了母亲内心的挣扎与无助,也明白了远方对于一个人有着永恒的吸引力。但像母亲这样不得不终日与病榻为伍的人毕竟是少数,更多的人他们虽然身体健康,但是却困于另外一种牢笼。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让我们习以为常,譬如说我们习惯在大学毕业后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在工作稳定之后找一个还行的人结婚,在婚姻稳定之后生一个孩子,然后送孩子继续上大学找工作结婚生孩子。分开来看,这些事都只是人生旅途中很小的一环,但是环环相扣起来以后,就变成了一条链子,锁住了我们的人生。
 
她继续向我解释说,母亲的疾病与日常生活的习以为常在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都可以把人禁锢在一个地方,然后毁掉这个人的一生。当丈夫跟她说要一个孩子的时候,一阵恐慌向她袭来,她感觉到自己被嵌在了生活的秩序之中,就像当年母亲被安放在病床上,其实两种状态都是在等死,只是疾病带给人的死亡更为直接和快速,而日常生活带给我们的死亡更为隐晦和缓慢。意识到这一点,她终于完全明白了母亲当年的苦楚,也明白了自己必须离开。
 
我对她说,你去山西待了六年,你这一走就什么都没了,这六年的时光全都会成为梦幻泡影,你真的就这样放弃了吗?
 
我念着我丈夫的好,只是他现在对我的好是一种束缚,他对我越好,只会越让我内疚,越让我觉得必须离开。我也曾试着想要留下来,就在他回家的这一段时间,我每天都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像一个贤惠的妻子。我在心里不断地告诉自己,既然别人能做到,那我努力一下应该也可以,人生就短短几十年,忍一忍就过去了。可是最后我发现自己做不到,每次一想到母亲躺在病床上等死的模样,我内心想要离开的动力就会又增多了一分。
 
我说那你总应该为你肚子里的孩子想想,不管这个孩子是谁的,如果你打算生下来,那就需要一个相对安稳的环境。
 
菠萝长叹一口气,说世事也真是讽刺啊,他跟我说想要一个孩子,我就阴差阳错地怀了别人的孩子。在山西这六年,他待在家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半年,时间久了,就出了问题。不过这与爱情没有半点瓜葛,只是纯粹的肉体关系。那天晚上我们和朋友出去吃饭,那个男人也在饭桌上。看到他们两个人觥筹交错,谈笑言欢,我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但是却并不恨自己,只是觉得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现在我离开了,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听菠萝讲了这么多,再审视她过往的岁月,我发现原来菠萝一直都在做着同一件事情。从大学就开始的隔三差五的出游,毕业后为了一个男人去了山西,突然辞职,怀上丈夫朋友的孩子,这些都是对日常生活的一种背叛,只是每一种背叛之后的新鲜感都有一个保质期,每一个保质期后,她都必须去完成新的更大的背叛。这是一条未知的道路,没人知道她终将停在何处,获得怎样的结局。
 
我问她是不是准备就在重庆待下来。她说本来是这样打算的,现在的她依然喜欢这座城市。不过现在他找过来了,看来是不能待了。他是个执著的人,即便这一次找不到,但以后他还会来重庆。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手,对她说,我理解你的感受,你先放心在我这里住下,什么都不要多想,一切都等过一段时间再看。不过在跟菠萝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决定给她的丈夫打电话。我知道这样做不太够朋友,但我只是想让她不要受到伤害,她一个人这样走下去我担心会出什么意外。
 
谈话就此结束,但菠萝仿佛早已知道了我要干什么。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时,发现菠萝已经在夜里悄悄离开了。她走得干净利落,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她带来的那一袋零食早已经被她消灭干净,那个粉色的双肩包还留在我家里,但是里面除了一本《科幻世界》外,什么也没有。
 

光阴就像一条大河,冲刷着记忆中许多人的面孔和名字,将它们冲得像泡沫一样支离破碎。我在此后的岁月中经常想起菠萝,有的时候她的形象很清晰,像阳光照耀下群山的轮廓,有的时候她又变得很模糊,像沾雨的玻璃窗外一个似有似无的人影。
 
偶尔在书架上找书的时候,我会撞见菠萝留下来的那期《科幻世界》。我也只是取下来掸掸上面的灰尘,并不真的翻阅它,更没有期望从它里面窥测到任何有关菠萝离去的蛛丝马迹。她在大学时录制的那些歌,我也再没有拿出来听过。我想她可能要对这个世界说的话,都已经包含在了这一次决绝的出走当中。我没有想过要去寻找菠萝,寻找是徒劳,也是打扰。
 
菠萝的丈夫又来过重庆两次,都无功而返。我对菠萝曾经在我那里待过几天一事一直守口如瓶,我想有些事他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在菠萝真正失踪以后,我收到过两张自制的明信片,都没有署名和地址。一张上面是一座冰雪小屋,木质的小屋被大雪完全掩盖,屋檐下挂着两只大红灯笼,红彤彤的光映在积雪上面,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另一张上面是一处闹市,画面两边是灰白色的临街建筑,街道像长蛇一般夹在中间,上面人影绰绰,但照片虚焦了,既看不清建筑物的线条,也看不清人脸的样子,宛若一场不清不楚的梦。
 
显然除了菠萝以外,这个世界上再没有其他人会给我寄这些东西。
 
自此之后,菠萝音讯全无,但是我强烈地感觉到她一直还活着。她的存在就像是一颗刺,不时扎出几滴血来,提醒我庸常生活的无聊与自卑。我想她一定是在世界各处游荡,没有走失,也没有回家。
 
菠萝失踪那年我二十八岁。从二十八岁到三十八岁,我的人生也不断经历着变故。辞职,找工作,再辞职,如此周而复始。三十八岁那一年,我感觉到自己日渐衰颓的身体和一颗不再年轻的心已经禁不起任何折腾。为了给一部即将开始写作的长篇小说积累素材,我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西藏的道路。
 
在南迦巴瓦峰脚下,我看见一个与我年纪相仿身穿藏族服装的妇人,她面色黧黑,眼睛里闪烁着火一样的光芒。旁边是她的孩子,她正在给他指山峰的位置。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云雾仿佛被神秘之手轻轻拂开,山峰始露峥嵘,阳光洒下来,把它涂成了奶油的颜色。

(责任编辑:好谢翔 haoxiexiang@wufazhuc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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