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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喜 作者/江修

发布时间:2016-06-15 09:53|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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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有限的人生里总得有几次狼狈逃窜。
 
最有心理阴影的一次记忆,是被院子里突然挣脱锁链的疯狗追咬,能与之相提并论的恐怕就是此时此刻了。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满口尖牙利齿的恶犬换成了手提狼牙棒的保安。不管是哪里挨上一下,都不会好受。
 
丁熊还没从突如其来的状况中反应过来,嘴里一直念叨着廖宇唱的词儿跟先前说好的不符。我一巴掌扇在了他敦实的后脑勺上,说你别管唱得对不对了,赶紧加一脚油门开车跑就对了。我一把将车挡拉到了底,恨不得自己扑到驾驶座去。
 
“我操。”他终于从后视镜里发现了不妙,我们坐的这辆二手小皮卡还算争气,“嗖”的一下就窜出去了。
 
车厢后面的廖宇顺着惯性摔了个人仰马翻,砰砰地拍着车顶:“不够意思啊,突然启动也不给个信号。”
 
丁熊终于从不明不白的状况中缓过劲儿来,底气十足地大吼:“你个混蛋背着我们换词儿就够意思了?我就应该停车把你扔下去,让他们揍你一顿。连累我们给你收拾这么大一个烂摊子。”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你说这婚礼的新郎,还不是说换就换了。”
 
“这变化也真他妈突然,这小破车也能体验一回婚礼头车的感觉了。”丁熊在骂骂咧咧中使劲拍着喇叭。
 
我们的正后方,有两辆还贴着鲜花拴着气球的婚车紧紧跟了上来。
 
我的心仿佛升到了过山车的最顶端,我哆嗦着攥紧胸前的安全带,等待一次疯狂的降落。
 
我们三个人,刚搅黄了一场婚礼。
 
被坏了好事的那位,同我也没有任何关系。
 
2
我失恋的时候是冬天。
 
寒冬腊月,我愣是顶着寒风骑了一个多小时的自行车去他公司,为了送块生日蛋糕当惊喜。我戴了帽子跟口罩,他的同事一时半会没能认出来我,只以为我是个普通送外卖的。就这样,我才能看见那个漂亮的女前台双手环着他的脖子,两个人抵着鼻尖亲昵的姿势。我个子矮,每次抱他都费劲踮着脚,像挂在树上的袋熊。他工作以后每天西装革履,就连一个普通的拥抱,也怕弄皱了衣服要小心翼翼点到即止。
 
那时我明明可以理直气壮地冲上去当场拆穿这对狗男女,可是当我低下头看见自己裹在绒裤里臃肿的腿,就瞬间没了底气。
 
我跟他同居三年,彼此知根知底。说话的语气,身上的味道,甚至是通过看简讯的眼神都能够知道来自信息台还是同事。他了解我亦是如此,所以才能瞒得彻头彻尾,让我一丝怀疑也没有。
 
我收拾了所有的行李搬出了他的公寓,连脸盆碗筷这样的东西都悉数带上,生怕哪天有一个让我忍不住回去的借口。我像进城的民工一样带着大包小包铺盖卷,沿路几辆飞驰而过的空出租也视我不见。那时候没有什么打车软件,只有非法运营的私家车。
 
廖宇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开着一辆破破烂烂的长安奔奔,停在我旁边摇下车窗问我要去哪。
 
那天他殷勤地帮我把行李搬上搬下,看见我闷闷不乐还对我嘘寒问暖。最后我才知道,打车只要起步价的路程,他硬是面不改色地收了我八十还一副自己吃了大亏的表情。
 
第二次遇见廖宇是在大半年之后。
 
还是那辆开起来玻璃哐啷乱响的奔奔,从奶黄色刷成了路边垃圾桶一样的蓝色。当打车软件开始风靡的时候,他还是以最原始的方式,摇下车窗向路人搭讪。
 
我在一个小时之前被拉进了一家造型店,也就是装潢高档的理发店,连洗头的小工都有英文名字的那种。他们徘徊在街头的店员手上仿佛有着强力胶,抓紧你的胳膊无论如何也不松手,“美女,我们看您长得漂亮,给您做个造型吧”。就在我因为“漂亮”一词恍神的时候,已经被按倒在店内的洗头椅上任由店员揉搓了。
 
洗头的男孩看起来还没成年,已经穿着老气横秋的西装和皮鞋了,头发用发胶梳得怒发冲冠根根分明,在店里的名字叫做Jackie还是Jimmy。他跟我套近乎,问我是哪里人,一来二去得知是老乡,我才放下心问他,说我觉得自己好像被骗了进来,因为我用余光看见下一个被叫成“美女”的人,是个满脸眼影浮粉的半老徐娘。
 
男孩洗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悄声跟我说,要不你一会去问问总监,看能不能不剪了。
 
一直以来我都挺怂的,所以没能勇敢地甩下洗头钱转身就走。被叫做“总监”的男人,举着剪刀在我头上比划的同时,还指着墙上的合照跟我说,“你知道那是谁么?那是经常上电视美容节目的小X老师,小X老师知道不?那可是我朋友。”好像我胆敢说出拒绝的话,就是个不识好歹的土鳖。
 
我银行卡里只有400块钱,380都给了他。还是在极力阻止他在我头发上抹五花八门的精油的情况下。出门之后我看表才发现地铁已经停运了。而再过半个小时,职工宿舍的大门也要关了。
 
所以那辆救星一般的奔奔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一眼就认出了廖宇。没等他开口问我走不走,我就从车窗外伸手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就是你!上次骗我钱的那个!”
 
兴许是看我哭得太过凄惨,路人一副要拿手机报警的姿势。廖宇把我连拖带拽弄上了车,没有任何商量就拉去了他的住处。
 
其实我很喜欢这样杀伐决断的男人,不像是前男友,连是否分手都要我来斟酌。我至今记得在摊牌之后那短暂的沉默中,我已经在内心选择了原谅,只要他说我不想离开你。然而他的叹气吹熄了我心中最后残余的热度,他说,“你决定吧”。
 
一段过往,三年青春。一旦生杀大权交赋于我,就代表前后种种因果都由我选择,由我承受。
 
3
廖宇的住处是城中村一间二十多平米的小开间,没有厨房,一进门只有一张沙发床,尽头是被塑料帘子隔起来的厕所,是旧式拉水的蹲便。四面墙被刷成了粉红色,上面满是马克笔的随意涂鸦,打着钉环的唇舌,赤裸的女性身体,还有爬虫和头骨。
 
他穿着被汗渍和灰尘弄脏的衬衣,深蓝色的斜纹领带歪斜地耷拉在胸前。他随手把西服挂在一个乐谱架上。这一切有种奇妙的不协调感。好像一个指挥家站在马戏团的舞台上,本应轻松的氛围反而因为莫名的尴尬而更加的沉重。
 
“你别觉得我现在过得人模狗样的,上大学的时候可风光了。那阵我们音乐社招新,来看我打鼓的姑娘都能围半个操场。”为了缓解冷场似的,廖宇突然说道,“你别不信,你现在坐的这张床,躺过不下四十个姑娘。就你这模样的,放到过去我连斜眼都不带瞧的。所以你别怕。”
 
“那怎么不见有姑娘来帮你收拾一下家,你刚扔边儿上那白衬衣,再放上几个星期都能当灰色的穿了。”
 
“过去吧,姑娘们看我会打鼓会打架,都觉得我桀骜不驯放荡不羁。现在不说别的,光是看见我那辆车,就觉得我思想颓败不求上进。毕业的时候还在留言本儿上海誓山盟地要等我一辈子呢,毕业以后想约出来吃个饭,打个电话过去不是关机就是占线。都是薄情寡义的人呐。”
 
我最听不得大学、毕业、薄情寡义这类词儿的组合。因为我总是能第一时间把自己代入到这种语境里。我如同魔怔了的祥林嫂一般,三年感情的付诸流水就是被狼叼走的孩子,而廖宇是第不知道多少个听我埋怨的听众。我不在乎他是否同情我,是否跟我一起对渣男同仇敌忾。我只是单纯地想找个宣泄的渠道,发泄一直以来我认为死的不明不白的爱。
 
他既没有破口大骂表示愤怒,也没有低声劝说表示安慰。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盒烟,语气郑重地向我介绍,“来认识一下,这是我前女友。”
 
他手中的烟盒是红皮儿的,正中印着一枚烫金的双喜。
 
4
“别觉得情场失意的就你一个,咱都是天涯沦落人。”他叼着一支烟,眯着眼睛含混不清地说。
 
“我上高中那会儿土葬还没完全禁止,尤其是我家那种偏远的县城。老人们迷信,都不愿意被一把火烧了,死后还要有纸扎的仙鹤和童子陪葬。双喜家就是开香烛纸花店的。没事的时候就能看见她搬个凳子坐在路边跟着她妈一起扎花圈。有一次起风,没来得及粘好的纸花都簌簌地飞了起来,那时我语文学得还挺好,脑子里瞬间就蹦出了一词儿叫‘我见犹怜’。”
 
“你们女生不都爱看电视剧么,《金粉世家》里面冷清秋那样儿的。不过后来我想她的时候找了董洁的照片来看,又觉得鼻子眼睛没有一处是像的。可能是她名字太喜庆了吧。”廖宇戏谑似的说道,“后来还是那些追姑娘的套路,一来二去我们就在一起呗,早恋嘛,闹得鸡飞狗跳。我妈一哭二闹,要不是我家没房梁不能挂绳子,就差以死相逼了。”
 
“我铆足劲儿考上了大学,觉得这下他们应该没话说了。一晃四年,还是一点松口的迹象都没有。你知道我大学学的什么专业么?”
 
“金融?声乐?体育?”我连猜了几个,廖宇都摇头。最后他自己说出了答案,“我学的设计,我准备毕业后帮双喜设计寿衣去。”
 
“啊?”我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他们觉得双喜晦气,哪个女孩子家是整天跟丧葬打交道的。我实在不能理解长辈们的想法,一边在家中有白事的时候有求于人,一边又在背地里又指手画脚。他们就是不能接受生老病死,但凡跟这些沾边的,就触了他们的霉头踩了他们的痛脚。”
 
“你们不是早就不在一起了么,不然后面哪儿还有这么多姑娘的事儿。”我拍了拍床。
 
“你别急啊,故事不都有个起承转合嘛。”他深吸一口烟,“双喜压根就没考大学。我们高中毕业后就分开了。但是头三年我们一直都在写信联络,我每攒够一笔钱就回去找她,偷偷摸摸掩人耳目的那种。宁可住一晚二十块钱床上都是霉斑的旅馆,也不愿意回自己家里去。后来有一天双喜突然有了手机,再也不用在小卖部打电话给我了。她发短信说不耽搁我了,还是别联系了。”
 
“她说她妈逼着她结婚,她等不了我了。”
 
“我年轻气盛,觉得她辜负了我。随后祸害了不少姑娘,可无论哪一个人都不能完全从我心中抹去她。我打电话求家里把户口本给我,我要娶双喜,最后撕破脸皮断绝关系。我大三下半学期就四处实习,最后为了多挣钱,进了一家保险公司。我卖了自己最喜欢的架子鼓,东拼西凑借钱买了一辆二手车,每天起早贪黑跑事故现场定损,有时候深夜刚回家躺下,就被客户一个电话叫起来。周末朋友们出去吃喝,我还要跑黑车。”
 
“那她呢?”廖宇始终在说自己,却没有提及双喜。
 
他指尖的烟烧至尽头,这段故事也接近尾声。“我打过去的电话,发过去的短信都石沉大海。工作太忙了,没时间回去看她。我想着只要再多攒一点钱,就能多些底气。直到前几天发小给我打电话,说看到了双喜跟他的现任男友,就在这座城市。你看,我每天几乎要将这座城市跑个遍,然而却一次也没有遇见她。连命运都让我们错开,所以你现在仍旧觉得你是最可怜的那个人么?”
 
5
他靠近我,浓厚的烟草味有些熏眼。我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他却只是把我散在脸前的碎发拨到了耳后。
 
我本来是抱着破罐破摔的心才随他回来。
 
要知道,当你心中根深蒂固的那个人死去的时候,你们之间的所有回忆就会腐败溃烂然后源源不断地分泌出令人作呕的汁液,曾经越是深重,其后便越是狠毒。你的心被蛀蚀出一个不断扩大的空洞,有关于那个人的一切都能在触碰你的瞬间将你逞强的组织融化瓦解,这就是你的逆鳞,你的软肋。其后要有无数的牺牲者前赴后继地跳进你心中的深渊,方能抹平这可怕的创面。
 
我已然到了初被催婚的年纪,家人有意无意试探我是否寻觅到合适的对象,时不时用自己同事、朋友,乃至电视剧中的情节来给我暗示。然而我没有更多的三年可以去浪费,对另一个人掏心掏肺,把自出生有记忆之后的所有生活片段都如数家珍地分享给他,恨不得他也经历那些我还没遇见他的人生。直到自己与对方都被压榨干涸,才能验证是否契合。
 
因为人到了某一年龄之后,迫于四周的压力,就只想赶快跳过前面相识相知相恋的步骤,直接达到肌肤之亲,好像通过身体的结合,以前那些空缺就能被弥补。也许等到哪天无意中提起曾经经历的某些事时,会一时间想不起来是否对当下的伴侣讲过,或是心情好的时候再把自己曾经不厌其烦对另一个描述了无数遍的过去,敷衍着对身边人大致提上一番,像是履行责任一样做个简短的报告。好像我们一旦失去了最爱的那个人,就会换上一种失去爱人的能力的病。形形色色的人都是药,但你不知哪一枚能够治好你。只能尝百草般地逐一去试,侥幸遇见了还好,若是一直遇不到,只好凭借自身的愈合力。
 
有的人久病成良医,而有的人病急乱投医,我和廖宇其实都属于后者。
 
不过这一夜的氛围着实不对,该发生的没有发生,两个本该走肾的人,却有那么片刻是走了心。
 
临别时廖宇说,“其实我对你有点动心。”
 
“下次骗人的时候多带点感情吧。你安慰人的手段还真不高明。”我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6
互留电话的时候我装模作样地输在了屏幕上没按下保存,以为这比露水还薄的情缘就此终了。完全没想到在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中能够听见廖宇有些浑浊的烟嗓,他兴致勃勃,说你来,我带你干一件大事儿。
 
廖宇的房间还是一如既往的满目狼藉,只不过多了个满头鬈发的胖子,叫丁熊。大学四年里,有两年他是廖宇上铺的兄弟,后来睡塌了床板,就在廖宇的铺位旁边支了一张钢丝床。丁熊会弹钢琴,写一些曲子,就被廖宇连坑带骗弄进了社团乐队。当时廖宇对丁熊说的就是,你来,我带你干一件大事儿。最后才发现着了他的道,应该是自己帮廖宇干了件大事儿。
 
这次也不例外。
 
廖宇辞掉工作,添了点钱把奔奔换成了一辆二手皮卡,买了一套街头卖唱的那种充电音箱和吉他。我说,“你这是要干嘛,保险干不下去了,改街头卖唱?”
 
“她要结婚了。婚礼那天我总不能空手去吧。好歹是青梅一半竹马一截的初恋,我得表示表示诚意。你来听听熊给我写的歌儿,还合适么?”
 
“又不是唱给我的,我哪能听出来合适不合适。”我扭头要走。
 
“我就说我妈当时跟我断绝关系的时候果断得像我不是她亲生的,原来她早就知道双喜跟我成不了。所有人都知道这事儿就我一人儿蒙在鼓里,连她结婚我也是……”他蹲在地上开始唉声叹气。
 
“你再不唱我真走了啊。”我放下包,坐在被丁熊占得快没了空间的床沿儿上。
 
直到婚礼的当天,廖宇才跟我们摊牌他压根没收到婚礼的请柬。我们等迎宾结束,司仪开始主持婚礼的时候,才敢把车开到酒店门前。他在皮卡的后车厢里支起了乐谱架,放了一把可以转动的老板椅。我调侃他让他说你怎么不把床也搬上去。
 
说实话,廖宇唱歌的声音的确不赖,要不是他先前承诺的表达诚意变成了恶意挑衅,我们也用不着抱头鼠窜上演公路逃亡了。
 
“现在工作那么难找,你辞了工作又没积蓄,搞不好真的要靠卖唱为生了,你后悔吗?”
 
“要是今天被抓住了,少不了一顿毒打,搞不好掉几颗牙齿断几根骨头,下辈子说话漏风,阴天被骨刺折磨,你后悔吗?”
 
在相互撕扯的风中,他的声音从铁皮后闷重地传来,他反问我,“你曾经爱他,你现在会后悔吗?”
 
7
我突然觉得酣畅淋漓,像是有人帮我疏通了刻意阻塞的泪管。既不是愧疚也不是感动,和以往任何一种情绪都不同。
 
我说廖宇,你真是个疯子。
 
我拿起手机,发了一条短信给前任。“去死吧,王八蛋。”我这样说。打破了一直以来维系的理智和温柔。我曾想用大方得体的退让,换取他日后片刻的回想。毫不在乎终究是自我安慰的谎言,曾经有多么的情深义重,此刻就有多么的刻薄狠毒。
 
有些错综复杂的绳结,越是试图解开它,就越会紧紧纠缠在一起。原来最简单的解决方法,就是扯断它,哪怕拽得自己满手红痕。你不愿流出眼泪,就要掐紧手掌流出鲜血。因为你的爱是真的,你的恨同样也是真的。天秤的两端总是要平衡。
 
而你希望以这种方式让人记住你。
 
其实那天他唱完了整首歌,只不过到了末尾,声音像是被人捏住了鼻子。
 
“杂货店的老板啊,给我一包红双喜。”
 
“祝我心爱的姑娘啊,不孕不育。”

(责任编辑:卫天成 weitiancheng@wufazhuc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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