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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狗在叫 作者/李诞

发布时间:2016-07-19 19:47|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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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校长在九公里末尾开了个旅店,碱矿这两年没什么外人来,偶尔有都住校长这儿,因为矿上就这一个旅店。

“九公里”是说你在草原上沿着公路开,能看到碱矿的入口标牌,大小就如中国各地所有大牌子那样,只是上面没有领导人照片,没写最新政策口号,多年来都是一行逐年破损的大字——“查干诺尔碱矿欢迎你”,大字背景是蓝天白云和一个厂房,大字下面一个红色箭头,沿着红色箭头开到矿上,还要九公里。
 
校长不当校长以后,开了这个旅店,旅店叫塞上客栈,今天塞上客栈来了两个人,长得像一个人,是对双胞胎。
 
双胞胎一个开悍马,一个开陆虎,沿着九公里开过来,草原上地平,校长坐在门口早早就看见了他们的车。九公里原本是柏油路,年久失修,又常过大车,路面翻江倒海,已经成了土路,尘土中两辆车压过来,车身反光老远就晃眼。碱矿不光多年不见这么好的车,也多年没见过车这么干净了。
 
都胖,都高,都是寸头,都戴着墨镜,从他们征服世界的车里出来都不用踩踏板。
 
感觉不到四十,可身上的年轻又像是四十多岁的人所理解的年轻。
 
下车动作一致,左脚落地,黑布鞋踩稳了,往外挪两下屁股,右脚出来,摔上车门,提提裤子,甩着肚子朝旅店走过来,没走两步裤子就又掉回原来的水位。
 
打扮一模一样,脖子上有串儿,手上有表,四下看看,都朝土里吐了痰。
 
本地只有一所小学,校长作为唯一的校长,谁见了都客客气气的,你没有孩子,你家亲戚朋友总有孩子,校长不自觉就有了威仪。见了这两兄弟,威仪收了,换了去教育厅开会的礼仪,笑容从下巴往上蹭,蹭得嘴里多了斟酌,差点脱口而出“两位领导”。
 
校长:“两位老板,头回来碱矿吧。”
 
两人点点头,没笑,眼珠直愣愣,像泡过酒精。
 
登记身份证,一个叫付炬,一个叫付焕,生日是同一天,不知道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付炬食指点一下自己的身份证,中指点一下付焕的,点完慢慢抬起这两根手指,付炬没抬头,校长明白是要两间房。
 
付炬转头看付焕,付焕刚刚点好烟,上前一步,嘬了一口,问校长。
 
付焕:“房间安静不。”
 
校长:“安静,穷地方都安静。矿上这两年不行了,碱都要挖完了,都是下午才开始上班,特别安静。”
 
校长看到二人姓付,反应过来这两人眉眼跟付老狗有点像,凶,看不出多少情绪。不知道是不是什么亲戚。
 
想到付老狗,校长赶紧说一句。
 
校长:“就是晚上一楼有打麻将的,我到时候让他们小声。”
 
付焕:“没事,我们也打。”
 
叫付炬的进来一句话没说过,有话想说了就看付焕,校长猜,不管是谁先从娘肚子里爬出来,这个付炬都是哥哥。
 
校长:“那我估计没人敢跟你们打。”
 
校长说完哈哈笑两声,以示这是玩笑,付炬抬了头,看向校长,他盯上校长的眼睛,校长就不笑了。校长感觉被老虎看了一眼。
 
校长以前听人说过,林子里老虎都有自己的领地,你误闯进去,身上就会不舒服,老虎远远靠近你,还没看见,你就不能动弹,等老虎出来,看你一眼,你就瘫在地上,只能等死。
 
校长当时还不信。
 
2
付老狗本名叫付存武,在矿上开了个莜面骨头馆,矿上饭馆很少,莜面骨头馆生意也并没有因此变得多好。就是因为生意不好,所以饭馆才很少。
 
碱快挖完了,人就都往外走,留下的只有老人,毒鬼,酒腻子,和他们不幸的老婆。付老狗不吸毒,不喝酒,今年五十三岁,没有老婆,他不是本地人,可心知肚明自己会老死在这里。
 
付存武成了付老狗,是因为他多年来喂野狗的习惯。以前每天晚饭结束,他收拾剩骨头,放到门口,几乎全矿野狗都会来。几十条狗聚在骨头馆门口,有爱喝酒的客人走得慢了,就出不去,得老付亲自跟狗群商量,再送出去。
 
客人们嫌饭馆门口经常聚一群狗不卫生,付老狗煮的骨头又实在好吃,再说矿上也没几个别家饭馆,没办法,只能一起求他别让狗聚过来。
 
付老狗为人说不上和善,也不跟谁冲突,就是没话,长得又高又胖,五十三是五十三,可谁也没有欺负他的念头。客人们好说歹说,付老狗不言语,就说了一句,“这些狗没人管都是个死,人就别跟狗争了。”
 
这话难听,当场一个酒鬼拎着瓶子就站起来,付老狗没动,看他,酒鬼发个狠,把酒瓶摔在了自己脑袋上。骨头馆就两个桌,碱矿吃饭没有不喝酒的,酒鬼抹抹脸上的酒,看别人,其他酒鬼也站起来,找了瓶子摔在自己头上。还有一个喝多了拿错的,在头上摔了一瓶醋。一时场面悲壮,狗听到声响都站起来往里看,不看别人,就看付老狗。
付老狗冲狗群摆摆手,狗重新趴下,付老狗冲酒鬼们摆摆手,人重新坐下。
 
付老狗:“行,以后不在门口喂了。”
 
从那天以后,付老狗每天晚饭结束,会拎着一大袋骨头在街上走,狗慢慢跟上来,付老狗就丢一个骨头出去。
 
矿上人越来越少,垃圾越来越少,狗就越来越少,数量稳定在三十条上下,每条狗他都给起了名,这些名字别人根本不关心,只有他自己知道。或许狗也知道。
 
付老狗晚上拎着一袋骨头,一路走一路丢,狗跟上来,又离开,到最后往往只剩他一个人。他有时去后山转转,去水库坐坐,大部分时候是去塞上客栈打麻将。
 
塞上客栈住店客人不多,主要收入来自麻将馆。两层楼,二楼四间标间,一楼是麻将馆,分里外屋。外屋三桌,多是矿上老人打,打得小,但刺激不小,因为谁都没钱,又都爱玩儿,常有输急的,说再也不跟你们玩儿了。没两天就又坐在一桌上,就这么几个人,不跟他玩儿,还能跟谁玩儿?
 
里屋就一桌,未必是麻将,通常是大赌局,来里屋的一般不是本地人。
 
教育厅在旗(内蒙古行政区划单位,相当于县)里,旗政府所在地离碱矿开车也就一个小时,校长去旗里开完会,总要喝喝酒,又有很多老同学在旗里,再不爱聚,也总会聚聚。有老同学好赌,跟校长抱怨旗里抓得严,瘾得不行。校长说,“来我们碱矿玩儿啊,碱矿知道不,小澳门!沙尘暴吹上,手把肉吃上,骰子扔上,我就跟你这么说吧,你在我们学校操场上支桌子都没人管!”
 
当然不能真坐操场上,可老同学话听进去了,就常拉着赌友们开车来塞上客栈赌。后来老同学赌得狠了,倾家荡产,在教育厅自己办公室里上吊自杀了。
 
但塞上客栈名头已响,赌徒之间传一传,有几个固定局头儿跟校长联系,一般来了就是连赌两三天,没有白天黑夜,没人睡觉,有的人从里面出来,来时开的车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赌徒不都是有钱人,就是好赌,有收羊皮的,开大车的,一年也能攒下三四十万,经局头儿引来,有时候一晚上就输完了。车输出去了,还走不了,得等赢了钱的玩儿够了,把自己带走。有时候等着等着,车能在塞上客栈里捣好几手。
 
付焕跟校长说,就是知道有这么个塞上小澳门才来的,今天晚上就想赌。
 
一般没有这样自己来的,都是局头儿跟校长定时间,校长不敢直接认识这些赌徒,攒局的钱,局头儿挣一大笔,校长挣一小点儿。看着也眼红,眼红也不敢。
 
校长:“就你们兄弟俩,不成局啊,你们不是亲兄弟吗?”
 
付焕:“麻将真不让我们打?”
 
校长:“两位老板,你晚上看了就知道了,一帮老逼头子,一块两块的,不是不打,是没法跟你们打啊。”
 
付炬还是不说话,看付焕。校长估计付焕也不是爱说话的人,可兄弟俩总得有一个说话。
 
付焕说,“那你就开里屋,我们俩赌,平时你收多少台费我们照给。”
 
校长忙说,“不用不用,就你们兄弟俩还收什么台费,你们愿意坐屋里喝会儿子茶也行,我给你们把电视搬进来。”
 
校长答话不自觉都看付炬。付炬点了头,校长再看付焕,付焕也点了头,校长就把里屋开了,热了水,泡了茶。
 
外屋很快支起了一桌,还有三个扒眼儿的,三个人刚催校长说要不你搭把手,就听见外面有狗叫。校长说,“行了,不用我,付老狗来了。”
 
校长说付老狗名字时,往里屋看了一眼,里屋门半掩,兄弟俩在掷骰子比大小,一把一百,桌上一堆钱扔来扔去。没人抬头往外看。
 
校长越看越觉得两个人跟付老狗像,付焕像付老狗说话的样子,付炬像付老狗不说话的样子。
 
付老狗进来,招呼两声,牌码起来,里屋门开,兄弟俩出来。
 
两人看着付老狗,付老狗也看着两人,三个人互相看着看着,不光是脸,连脸上神态都一样了,困惑又难以置信。
 
付炬终于开口说话,碱矿第一回听到了付炬的声音。
 
付炬:“付存武?”
 
付老狗:“是。”
 
付炬:“我叫付炬,他叫付焕,这俩名字是你起的吧。”
 
付老狗硬在椅子上,手扶在牌上拿不下来。
 
付老狗:“你们都这么大了。”
 
刚说完,一个凳子拍在付老狗脑后,是付焕砸的。
 
付焕:“操你妈!找了你二十年!”
 
3
双胞胎绑架案,在当年是个大案,官方报纸大肆宣扬报道,成功破获,两个孩子完好回家,歹徒公审后枪毙,是当地九六年严打重要成绩。唯一遗留问题是,孩子爸爸失踪了。
 
这一细节在官方报道里没有提及,当年办案领导跟付存武老婆说,“组织上会帮你找找,但这说到底不涉及违法了,对不对?这是你们的家务事,你不要哭闹,要懂法,孩子都给你找回来了,对不对?你自己也要想想嘛,自己的爱人,为什么会说走就走呢?对不对?”
 
付存武老婆死活想不出他为什么会走。在此后二十年里,付存武老婆想起这位领导的话就是一阵难受,有时候想打死这个领导,有时候想打死自己。最想打死的,还是付存武。
 
劫匪当时留下字条,要五十万,不许报警,写了收钱地点和时间。付存武夫妇没报警,卖了开了几年的大车,加上存款,亲戚借钱,一共凑了二十多万,由付存武拎上。临走前付存武老婆说,“你可千万把孩子带回来,你自己也注意安全,别死啊。”
 
付存武说,“嗯。”
 
付存武当晚没有回来。
 
付焕:“你知道后来咋回事么?”
 
付老狗:“我看了报道,没提我。”
 
付焕:“我问你知不知道我妈后来咋过的?”
 
付老狗:“不知道。”
 
付焕又想动手,付炬看了他一眼,忍住了。父子三人已经从塞上客栈出来,校长给找了块毛巾,付老狗捂着头,三人往药店走。矿上医院还是有的,虽然减产了,事故没减,常有工人被机器砸伤。可付老狗坚持不去医院,说买点红药水抹抹就行。
 
付焕打完付老狗,校长从后面给了付焕一拳,还喊了一嗓子,“怎么打人!帮忙啊!”打牌的老头儿们都没动,校长本来就怕,看没人动,不敢再打第二拳,可已经出了一拳,校长这么多年只打过学生,没打过架,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是付炬解了校长的围,他拉开付焕,冲校长说,“给他找块毛巾捂上。”
 
校长是想跟着一起来着,让付炬看了一眼,就回去了,鼓起最后勇气喊了一声,“老付,有事打我手机,我不关机!”
 
当天从付存武拎着钱出去到付存武老婆报警,过了四个小时。他老婆边说边哭,警察又费了一个小时才终于听明白,是俩儿子被绑架,爱人去交钱,结果也没回来。
 
老婆哭,“是不是都出事了啊,警察同志,你可得做主啊,一家三个男人都没了,一天啊,早上还都在啊。”
 
“同志,你先别哭了,我去请示下领导”,警察收起笔录本,语重心长又说了一句,“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可早报案啊!”
 
付存武当年生活的城市距离碱矿三百公里,也不是大城市,从没出过绑架小孩的案子,领导高度重视,组织专案人员,等人员调配清楚,信息整合完毕,已经凌晨一点,专案组经过集体讨论,群策群力,决定实施的第一步行动是去劫匪给的地址看看。
 
去了一看,绑匪跟两个孩子还在那儿等付存武。
 
付焕:“绑我们那个哥们儿也是个实诚人,当买卖做呢,还跟我俩说,小朋友别着急,叔叔实在穷得不行了,说是五十万,你爸一会儿拿来多少钱我都把你俩放了。”
 
绑匪就跟两个孩子在路边等,怎么等都不来,就领着双胞胎去吃了个饸烙面。吃完回来还没来,兄弟俩喊饿,就又去吃了烤串儿,等再回来,警察就来了。
 
绑匪被抓的时候说,“赔了赔了,我就知道我干不了这个买卖,赔了,这辈子都赔进去了。”
 
警察审了审,知道绑匪跟付存武毫无关系,不是同伙,也没见过付存武来。兄弟俩并没因为绑架受多少惊吓,是后来报纸轮番采访才让俩孩子意识到自己经历了什么。在那一年里,付炬付焕常常做噩梦惊醒,一个总问妈妈,“又有记者叔叔来了吗?”另一个总问的是,“我爸啥时候回来?”
 
付焕:“那哥们儿最后给毙了,新闻报纸一直在家里茶几玻璃下压着,我妈老念叨,他死了,你爸不回来,他死了有啥用。”
 
碱矿只有一条主路,连着九公里,碱矿里也只有这条路是柏油路。父子三人走在刚刚入夜的碱矿街头,一群狗跟在后面,付老狗轮流叫着名字哄了一圈,它们才不再冲兄弟俩咬。
 
路上人不多,偶尔有坐在路边喝啤酒的,认识付老狗的就喊一句,“老付去哪啊?”付老狗应答两句,也就没人再管闲事了。
 
付焕:“你当年去哪了?你就跑到这地方了?你拿那么多钱来这儿?”
 
付老狗捂着头没说话。
 
付焕:“我妈一阵儿恨得你牙痒痒,让我俩记住你,将来找到了一定要弄死你。拿了全家的钱跑,你知道我妈还了几年债吗?一阵儿又哭,说你肯定是遭了意外,家里有你的黑白照片,有时候我们要给你上香,有时候我妈拿起来就砸,相框换了好几回。现在家里还摆着呢,这回没人砸了,跟我妈的摆一块儿了。”
 
付老狗:“金梅死了?”
 
付炬又说话了。
 
付炬:“你到底去哪了?”
 
付存武当年拿着钱出了家门,走在路上,提包里二十多万,他这辈子第一次见这么多钱,这么多钱,原来就这么轻,这么轻一兜子钱,却能干那么多事,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把孩子接回来。接回来了还得还债,车也没了。生活已经那么难了,生活还能更难。当时是冬天,街上行人哈着白气各自赶路,这些人要是摊上这么个事,会怎么做?付存武不知道。怎么活成这样的,当年跟金梅结婚就是父母安排,就知道不行,就知道早晚不行。俩孩子早就死了吧,哪有绑了孩子还真等着的,那俩孩子脾气又那么大,不可能让他们活着。他们是死了,我呢?我怎么办,我把钱交了,后半辈子,我怎么活,已经难受了半辈子了,还要再难受半辈子。
 
路过汽车站,付存武随便上了一辆,走了。
 
付老狗:“我一直跑到了南方,钱省着花,过了几年,在报道上一直没看见我名字,觉得警察还在抓我,我就想出国,去了泰国,让几个说帮我弄移民的把钱骗完了。十年前回了国,没处去,想起以前开大车来碱矿拉过碱,就到这儿了。根本没人认识我,当年那事也根本没人记得了。”
 
付焕:“你他妈活该。你也不用跟我们说钱花完了,我们不缺钱,没人跟你要。来,就是让你跟我们一起回去,跟我妈磕几个响头。”
 
父子三人走到药店,已经关门了。药店旁边是中国联通的营业厅,门口台阶上坐了很多人,有矿上的,也有周边牧区的牧民。他们喝着啤酒,坐在台阶上一言不发,各自拿着手机,隔着卷帘门蹭里面的WIFI。
 
付老狗拿下头上的毛巾,血也不流了。
 
付老狗:“我不想回去,我走了这些狗没人管。”
 
4
付炬付焕回到塞上客栈,就看见门口多了两部车,一部吉普,一部途锐。校长没出来,付炬付焕的老婆出来了。
 
两个女人长得一样,高,胖,穿得贵又丑。
 
付炬老婆:“你俩回来了?来这地方干啥来了?赌钱,吸粉儿,还是会朋友啊?”
 
付焕老婆:“你是不是又吸上了?你俩不管管自己也得管管我们啊。”
 
付炬老婆:“不管管我们也得管管孩子啊!”
 
两个女人声音亮,动作大,话密,校长觉得,这兄弟俩闷闷沉沉,生命力好像都到了这两个老婆身上。两个老婆说着就哭,哭着就往地上坐,刚坐下,两个胖小子从店里出来,手里都拿着手机,两人出来各自站在各自的妈旁边,暂停了游戏,看着各自的爸爸。
 
付焕:“我找着我爸了,明天我们把他带回去。”
 
两个老婆不哭了,她们都知道付家过去这件大事。
 
付老狗说不想回,付焕又想动手。中国联通门口的牧民有些是付老狗店里的常客,剩下的虽然不认识付老狗,可在碱矿生活的人,发生了什么事都恨不得跟自己有关系。听到三人说话,都放下手机,扶着酒瓶子往这边看。
 
付炬看看这些蒙古人,又看看身后围拢过来的狗。
 
付炬:“你得跟我们回去,不是为我妈,也不是为我俩,我俩没你这个爸。你回去,就是为这个事,这个事得完,你这个头不磕,这个事还得跟着我俩。我俩也想过过日子了,累了。你磕完头,继续回来喂你的狗,不拦着。你不跟我们走,你的店我们砸了,这些狗我全打死。你自己回去想想。”
 
说完付炬付焕往回走,牧民没跟上来,有条狗动了一下,让付炬看了一眼,坐下了。
 
二楼四间标间全开了,这回是两个老婆各睡一屋,儿子们跟爸爸一起住。付家兄弟疼孩子,宠,有时候也打,可当妈的不能打。
 
两人没爸的事,平时从来不提,就是吸了毒,喝了酒,半夜起来坐在沙发上抽烟的时候,虽然还是一句话没说,可两个老婆知道这是心里提起来了。
 
付家兄弟没爸,从小活得警惕,其实没人欺负他们,可有时候几个男生聚在旁边说笑,他俩看见了,就觉得是说他俩,上去就打。就这么从小打到大,谁说起他们都说服气,服完了又叹口气。两人做各种各样的生意,认识各种各样的人,都知道付家当年出过事,都知道不能当面提。
 
老婆们把孩子领来兄弟俩挺不高兴,当晚回了房间,让俩孩子背单词,两个老婆负责检查,他们在旁边盯着老婆检查。
 
孩子们常因为学习不好挨打,理由都是一个,“你们他妈还学不好,你们没爹吗?”
 
付炬老婆:“你爸咋找到的?”
 
是有个赌徒,借了付家兄弟的高利贷,还不上,跑,被抓住,挨了顿打,最后说,“钱真没有,两位爷爷,我有个事说给你们,不知道能不能抹点账。”
 
这个赌徒来过塞上客栈,见过付老狗,看出了他们眉眼之间像,也打听了,这人不是碱矿本地的,细问也没人知道他哪来的。
 
付家兄弟知道了这事,转天就开车奔碱矿来。赌徒的账当然没抹。
 
5
第二天清早,兄弟俩还没起,付老狗端了一盆煮好的骨头来了客栈。
 
校长在楼下,正准备给两家人准备早点,俩老婆已经起床了。
 
昨晚付家兄弟回来,校长还给付老狗发了微信,问,“没事吧?”
 
付老狗回复,“没事。”
 
校长发去一个“没事就好”,嫌还不够义气,又发了个“早点休息”,最后怕付老狗想不起他替自己出过一拳,以“友谊地久天长”的表情做了结尾。
 
付老狗端着一大盆骨头,狗群一直跟到门口,有两条差点进来,被付老狗骂出去了。
 
校长迎上来,“老付,来啦?”
 
付老狗:“嗯。”
 
付老狗答应着,看见屋里两个女的,两个老婆看见付老狗的脸就知道了,这就是婆婆生前天天骂的男人。
 
两人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校长继续说。
 
校长:“这是干啥?”
 
付老狗把肉盆放桌子上,“我也没别的啥东西,跟他们兄弟赔个礼。”
 
说着付家兄弟从楼上下来,身后跟着不愿起床的两个小胖子。
 
小胖子闻着肉味儿醒了,扑下来就要吃。付老狗看到两个小孩儿,有点愣住。
 
付焕:“看啥?我们的儿子,跟你没关系。你们不许吃。”
 
付炬看一眼付老狗,坐在桌边,拿起一块骨头闻了闻。
 
付炬:“吃吧。”
 
俩孩子去拿肉,付炬老婆说话,“没礼貌呢,说谢谢爷爷啊。”
 
付焕:“不许叫爷爷,叫老板。”
 
两个小胖子无所谓,说了谢谢老板。
 
付炬吃着肉,等付老狗说话。
 
“我想了一夜,我不是人,当年走的时候,就是你们这个岁数,你们俩,就是这俩孩子这个岁数”,付老狗说着声音发颤,“我今天来,本来是给你们道歉的,我还是不想走,我那些狗真没人管。”
 
付老狗说着话一直盯着孩子看,又看向两个当妈的,眼泪一下流出来。
 
付老狗:“我跟你们回去吧,我对不起你们,我也对不起金梅。”
 
校长一直在旁边,没见过付老狗这副样子,也红了眼圈,“多好啊,多好啊,都坐下吃,我去给你们熬茶。”
 
付焕:“那我们吃完就走。”
 
两个小胖子一下闹了起来,“又走啊,爸爸,昨天就坐车了,我们说留在家里让张阿姨看着,今天还能上课,我妈非让来,坐车难受啊,明天一请假,又耽误学习。”
 
两个老婆脸上难看,昨天是抓丈夫心切,觉得带着孩子,要真是小三什么的,多个筹码。这俩小孩儿从小就晕车,两个当爸的也知道。
 
校长:“对对,再呆一天,来都来了,别看碱矿这个样了,旁边有个响沙山,能滑沙子,开车十分钟,我以前老组织学生去,好玩儿,小孩儿喜欢!聚聚吧,你们一大家子,这么多年没见,我和老付也是好哥们儿,我替你们高兴啊。”
 
校长觉得,这么重要的大团圆,自己理应多发挥积极的作用。
 
从碱矿到响沙山的路两边,地是白的。查干诺尔碱矿,“查干诺尔”是蒙语,“查干”意为白色,“诺尔”意为湖,白色的湖,听着浪漫,其实是挖碱的地方,寸草不生,白茫茫。
 
两个爸爸带着两个孩子去滑沙子,两个女的和付老狗坐车里,衣服太贵,不舍得滑。
 
两个老婆坐在前排,付炬老婆跟付老狗说,“付老板,你的事我们都知道,我们女人想得简单,过去了就过去了,这个事啊一直在他们心里,两个没爸的孩子,可怜啊。”
 
付焕老婆也说,“你跟我们回去,就别回这破地方了,你们毕竟是父子,父子情深,血浓于水,是不是,我们好好劝劝,你就住下吧。你来了,他们肯定能把臭毛病都戒了。他们心里苦啊,谁没爸心里能好受了?”
 
付炬老婆接过来又劝:“我婆婆死之前也跟我们提起过你,难啊。我婆婆说,他们哥俩从小写作文,记一件难忘的事,就是那一件事,太难忘了,平时又不说,爸,我就叫您一声爸,你就回来吧。”
 
两个女人说着又要哭。
 
付老狗:“你们能不嫌弃,他们能不嫌弃,我愿意回去。”
 
“不嫌弃不嫌弃”,两个老婆又破涕为笑,破涕为笑之快,既让人怀疑之前的涕,也怀疑之后的笑。
 
回程路上,两个小胖子要坐一个车联机打游戏,让付老狗坐中间,防止互相偷看。
 
车上俩孩子说,“付老板,你会跟我们一起回家么?”
 
付老狗:“嗯。”
 
付炬儿子说,“真没劲。”
 
付焕儿子说,“你要是不回来就好了。”
 
付焕老婆:“怎么说话呢,要挨揍是不是。”
 
付炬儿子:“我爸他们刚说了,老板明天要是反悔,就带我俩去打死他那些狗,这回不能打了。哎操我怎么又死了!”
 
付炬老婆:“小孩儿不许说脏话,想打狗,明天让你们打两条再走,怎么能不让爷爷回家。”
 
说话的过程中,在前面的没回过头,打游戏的没抬过头。
 
付炬老婆又说,“爸,你儿子刚给我发微信了,说明天五点就走,上坟得赶早,还有就是还想吃一顿爸煮的骨头。”
 
付焕老婆:“爸,你看,他俩高兴着呢,就是抹不开脸跟你说话,还装呢,你别理他们!”
 
付老狗答应着,从后视镜看后面兄弟俩的车,车轮卷起的尘土都是白色的。付老狗想,明天就要离开碱矿,再看不到这种白色的土了。还以为能老死在这里。
 
6
碱矿的早上十分安静,以前这里八点要吹上班号,五点要吹下班号,吹完号要播报当日产量,领导讲话,然后大部分时间用来播放草原歌曲。现在吹号的播报站没了,大家只能用手机放草原歌曲。
 
校长睡醒溜达出来,看到桌上一盆吃剩的骨头,门口趴着两条狗,校长喊了两声老付,没人搭理,往上看,标间房门都开着,可是往外看,四辆车还在。不对,只剩下三辆。
校长走到门口,发现两条狗不是趴着,嘴角流血,是死了。再看出去,付老狗来时常走的那条碱矿唯一的主路沿途,趴着所有死狗。
 
校长手机响,是微信提醒。
 
第一条,“给你添麻烦了。”
 
校长向剩下的三辆车看去,看不到里面。校长犹豫等下是不是等警察来了再开车门。
 
第二条,“我走了也没人疼它们,就这样吧。”
 
校长看着门口两条死狗,想起来其中一条好像叫灿灿,跟老付关系最好。
 
第三条没话,是一个表情,就是那天校长发给过付老狗的那个。
 
友谊地久天长。

(责任编辑:向可 xiangke@wufazhuc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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