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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理伤害 作者/胡弃暗

发布时间:2016-07-19 19:49|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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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深秋的星期天,吴天微的女友青岫自杀了。

两人曾供职于一个小城市的电视台,分属不同的部门。她比他大几岁。

他认识她的时候,她是收视率第一的新闻栏目的专题记者,形象好,常出镜,小有名气;两年后,由于一些变故,她申请调至次要频道一档二手编辑类狗血情感栏目做编辑,不到一年,就主动离开了这个世界。

至于他,一直服务于一档上不了台面但效益奇好的方言栏目,成天编写那些假装机智幽默实则弱智无聊的垃圾稿件,薪水一年比一年多,人生挫败感却一年比一年强。

星期六晚上,他就跟她失联了。星期天午后,他在城东的湖边公园参加单位的运动会,跟一群资浅同事一块儿,被频道领导安排跑上舞台,扭着屁股扯着嗓子唱《high歌》。

她没来参加运动会。差不多就在他忍着恶心唱《high歌》的当口,她在家里自杀。

星期一上午刚上班,策划唱《high歌》的频道领导,用一个“尼玛”开头的句式,在栏目QQ群里通报了她自杀的消息。

他木偶似的站起来,离开办公室,径直走向停车场,钻进车里,发动引擎,漫无目的地绕城兜。接下来的三天,他一直是懵的,心里应该有悲伤,但感觉不到,强烈的是空虚,空虚到窒息。

第四天,她被化成灰的日子,细雨霏霏,像天在哭泣。他的知觉开始恢复,痛觉野草般疯长。他们常去的那家咖啡店刚刚倒闭,他坐进边上的另一家,写下了第一篇悼念她的文字。千言万语,无非一个“悔”字。

等到时间给了他足够的理智,他可以冷静地说,她的轻生是多重原因促成的——常年体弱多病加失眠、曾经历过一段失败的婚姻、对母亲角色的不适应、父亲遭人暗算入狱、工作的窘迫、舆论的恶意,以及前路的不明等,都是将她推向死神的力。不过,当时他全心全意认定全是自己的错。假如他痛痛快快兑现婚姻的许诺,而不是犹豫不决态度暧昧,她决不至于放弃最后一丝希望。

写出心中的悔,发在自己的博客上,比起祭奠亡魂,或许更重要的是救赎自己。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心态吧,在他看来,这至少是一份权利。谁知,发表那篇悼念文字没几天,顶头上司忽然对他说:“领导认为你应该保持沉默。”

作为经常写写东西的文学青年,他对言论权利是十分敏感的。他不认为单位有权力干涉他的私人写作,于是未加理会,又陆续写了几篇,接着追忆和追悔。

其间,频道分管副总监警告过他两次:“有同事到台领导那儿告你的状,你要当心点。希望你能暂停。”
这有什么可告状的?他感到不可思议。

同时,一些怪现象持续发生。微博上冒出了两拨ID相似的水军,一拨维护死去的青岫攻击他,一拨连他带青岫一起攻击;某个本地颇有人气的论坛上,也出现了侮辱青岫的帖子。

网上纷至沓来的匿名攻击,单位十二道金牌似的禁言警告,落在一颗悲愤的心上,只能激发反抗的动力。
他的思路慢慢清晰起来。他决心趁着记忆还真确,把她的故事完整地写出来。这不仅是一份权利,更是一份义务。生前她幽怨地对他说过好几次:“要是能把我们的故事写出来就好了。让他们看看我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他每次都说肯定会写的,但说过就算了,并没有放在心上,就跟别的许多承诺一样。当他认真对待这件事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三年的亲密相处使他确信,她是个漂亮单纯的女人,可正因为漂亮单纯,名声一年比一年坏。不少表面跟她推心置腹的女同事,背地里都对她颇有微词。最离谱的是跟他同栏目的小章(曾追求过青岫的一位男同事的妻子),几乎将诽谤与孤立她当作一项重要事业。听说了他跟她的关系,小章立即向他发出警告:“你最好离她远点,否则我们就做不成朋友了。”他听了好气又好笑。

一些男同事将她视为可以随意染指的女人,想尝试跟她约会。她逐一婉拒,因此在不正经之外,又多了个假正经的骂名。

真正对她构成威胁是曾经的顶头上司——那档新闻栏目的制片人关总。他曾借酒装疯企图侵犯她。她虽得以逃脱,但从此惊惶不安。加之他手握绩效考核的权杖,借以敲打她。她判断这个部门是待不下去了,便在年底竞聘时,逃往了并不喜欢的部门,越发的郁郁寡欢。

天微立誓要把她从层层叠叠的谣言下挖出来,还原她的本来面目,写出她的心灵熄灭史。可是,他依旧顾虑重重,至少在被驱逐前,他没敢道出涉及单位与同事的部分。

2.
为了躲避骚扰,年底竞聘前,他向频道黄总监递了辞职信。黄总好言挽留,说尽管他个性比较强,也有同事到上面告状,但他的为人和业务能力自己是认可的。他很意外,也有点被感动,就按下了辞职的念头。

不料两个月后,他又坐到了黄总办公桌对面。这次是黄总派人叫他来的。

“路总听说了你的文章,很不高兴。希望你能主动辞职。”黄总说。路总是手握实权的第一副台长。

他愣了一会,说:“对不起,我不能主动辞职。这时候主动辞职,就等于承认自己有问题。你们可以违约解除合同,但我不会主动辞职。”

“跟台里对着干是很不明智的。站在我们的对立面,你以后的路会很难走。”黄总含笑摇头,语重心长地说,“我们对你有合理伤害权。”

他心里咯噔一下,随即被耻辱感充盈。“合理伤害权”这个词严重刺激了他,使他决定硬着头皮反抗下去,坚持到哪天算哪天。

“我不信。”他故作轻松地笑道,“我想试试看。”说着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摆在台面上。

黄总霍然变色:“别跟我来这套!”猛地站起身,抓起他的手机,跟自己的手机一起,放到外间的小会议桌上,回来时脸色已平静如常。

“这是为了建立必要的信任。”黄总说。

此后,黄总又找他谈过几次。每次谈话前,都命他交出手机,跟自己的一起放到外间。最后一次,谈到差不多时,黄总身上忽然传出手机铃声。天微这才发现,原来他有两部手机。

党群办、纪检室、工会等闲职部门的人也陆续找天微谈话,名义上是倾听申诉,实际上无论他说什么,他们都不过大脑,等他说完,立刻机械地要求他辞职,跟坐下之前的立场分毫不差。

几个回合下来,他就心底透亮了。他们根本不在乎什么事实,也不在乎什么权利,他们唯一在乎的是领导高不高兴。他决不可能动摇他们的立场,但除了一遍遍徒劳的申诉,他别无办法。

持续一个多月的劝辞无效,他们终于祭出了新招。黄总口头通知他停止工作,回家等候发落。
他索要书面通知。黄总说:“这是正常的工作安排,所以不需要什么书面通知。”

他说:“这明显不正常,基于这些天对你们的了解,我有理由担心一旦停工,将来会被诬赖旷工。”
黄总不再睬他。随后他就被逐出了办公室,电脑系统也被锁定了。

停工近二十天后,忽然接到频道办公室主任电话,说黄总找他,命他一个小时到单位。当时他人在外地,便致电黄总,问找他什么事。黄总坚持见面再谈。他说:“如果是宣布罪状,我就不去了,我不想配合演出一出闹剧。”

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高亢起来:“如果你不来,事情就好办了,可以按旷工论处。”
他只好直奔火车站。

小会议室里,黄总、人力资源部骆副主任、党群办舒主任并肩坐在长条形会议桌内侧。

天微坐定后,骆副主任开始宣读解除合同通知书,理由是:工作期间写博客,散布他人隐私,经多次教育,不能认识问题,反而无端影射、攻击单位及其他同事。

他默默听完,无奈地笑道:“亏你们想得出来,全是无稽之谈。”

黄总插话道:“我们不是要征求你的看法,只是通知到你。请你在上面签字。”把那张纸推向他面前。
“我拒绝签字,因为我不认可上面的内容。”
“不需要你认可,签字只代表你收到了通知。”

他们耐心等待着。经过这么多天的拉锯战,他已疲惫不堪,懒得多费唇舌,就签了字。
会议室的气氛顿时轻松起来。总监和颜悦色地对他说:“你不服的话,建议走法律途径解决争议。”
“我会的。”他信心满满地说。

3.
一位在网上认识的律师接了天微的官司。天微问能不能赢,律师谨慎地说,他不能打包票,但看不到输的理由。“这个案子太简单了,一目了然,根本没必要弄上法庭,对方应该直接付违约金了事嘛……当然,官司的输赢会受各种因素的影响。不过,就算法院判我们输,也得拿出份说得过去的判决书吧?”

所谓工作时间写博客,恐怕连他们自己都觉得是在搞笑。电视媒体采编部门的工作节奏是很快的,办公环境也十分嘈杂,根本没有定定心心写博客的闲暇。至于无端影射、攻击单位和同事,天微和律师都认为是一句没来由的空话。

唯一似乎可以证明的是散布他人隐私,证据就是天微的纪念文字。对方律师从他的博客上拷贝下来,打印了几十页,煞有介事地做了公证,看上去似乎证据确凿而充分的样子。然而,如果发表纪念亲友的文字可以叫做散布他人隐私,那散文这种文学体裁就不宜存在了,新闻媒体也都得关门大吉。

劳动争议案是仲裁程序前置的,第一次交锋是在劳动仲裁委。律师看天微情绪激动,就建议他不用亲自出庭,说他出不出庭关系不大。他答应了。

休庭后,律师告诉他,对方提交的证据,除了他的几十页散文,还有一份工会会议记录,用以证明跟他解约是工会委员们民主讨论决定的,与领导高不高兴没关系。不过这份会议记录上,既没有开会的时间地点,也没有参会人的签字,显然是伪造的。

等待结果期间,律师跟仲裁委通了电话,得出的结论是,尽管对方托人去打招呼,但仲裁委依然倾向于判天微赢,因为对方的诉求和证据实在太扯。

然而,仲裁书下来,白纸黑字却是,他输了。

“怎么会?”他问律师。
“仲裁委说,电视台不能接受败诉。”
“他们不能接受败诉就可以不败诉?”
“嗯,他们势大。”

为了让仲裁书显得好看些,仲裁委通知他们补充证据。代理律师挖地三尺,终于从天微以前的微博里挖出了一条证据:他跟单位综艺部门的女同事小金发生过一次口角。

小金是上文提到的小章的大学同学,跟天微并无交集。她不知是哪根神经搭错,还是受了小章撺掇,发微博对天微和青岫的感情进行了一通恶毒的点评。有人转给天微看。他瞬间被激怒,随即发了一条同样恶毒的微博还击。

对方律师认定这足以坐实他侮辱同事的罪名,便叫小金悄悄删了挑衅的微博,同时将他的回击微博截图、公证,又叫小金手写了一份证词,证明他一时心血来潮无端攻击自己。

天微的律师指出,这分明是断章取义蓄意陷害,而且电视台在作出解约决定之前,从未提过这次口角,拿休庭后才挖出来的“新证据”来证明几个月前的解约行为合理,显然违背程序正义。

可是,仲裁庭依然采信了这一“证据”。就这样,他输了。

接下来,官司转到法院,区法院的一审、市中院的二审、省高院的再审,通通采信了这一与争端原因八竿子打不着的“证据”。最荒诞的是,在省高院的再审裁定书上,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证据”,竟然成了支持对方胜诉的唯一“证据”。

天微完全猜不透法官的心思。或许法官觉得其他证据比这更扯淡,又或许,其他证据太啰嗦,他懒得看,唯独这个证据,只有一条微博的长度,倒不妨拨冗瞄上一眼。

官司滴滴答答打了两年,天微只在一审阶段参加过一次庭审。那是一场令他目瞪口呆的奇幻之旅。

唯一的审判员始终挂着厌烦的表情,开口便是呵叱,好像每个人上辈子都欠她的。对方律师全程阴阳怪气,左摇右晃,横眉侧目,一副尽在掌握的倨傲,总结陈词时,还撇开官司,以个人身份对天微发起了人身攻击。这番解构主义表演让天微联想到了《九品芝麻官》里跳进跳出的方唐镜,不禁暗叹,原来再夸张的喜剧也有现实原型。

领教过这一回,他就再没勇气踏入法庭了。事实上,一审败诉后,他已不再幻想能打赢官司。坚持打到最后,只是因为,反正律师费已经交了,不打白不打。

4.
打官司的同时,天微开始找新的工作。于是,新的怪事接连发生。

第一年,他换了五份工作,面试的次数更多。有两次面试挺和谐,对方希望他尽早到岗,不料刚准备去上班,就接到电话,告知已有了更适当的人选。

那年年底,他进了一家小型影视公司。老板对他赞赏有加。干了一个多月,休年假,年终奖远超预期。谁知年假最后一天夜里,老板发来微信,吞吞吐吐说了一堆抱歉的话,建议他另谋高就,明天别去上班了。

为了节约时间,也为了免于再受辱,此后每次面试前,他都先坦诚相告:我得罪过本市电视台,如果贵公司跟他们有合作,或者忌惮他们的势力,可以到此为止。对方自然不会承认忌惮谁,但确实吹掉了几次机会。

其中有份工作,涉及调动人事档案。他的档案还在电视台的文件柜里锁着,于是硬起头皮联系人力资源部单主任。对方起初一口答应,然而几分钟后又打来电话,说法律顾问交代过的,由于双方官司未了,档案暂时不能还给他。

档案跟官司有什么关系?分明是成心刁难。一怒之下,他跑到市劳动监察支队投诉。办事员当着他面给单主任打电话,以匪夷所思的谦恭语气询问情况,通完电话,严正告诉他,人家的要求很合理。

合理?又是在行使所谓的“合理伤害权”吗?他愤怒到要爆炸。然而,小人物的愤怒是无效的。他带着新的耻辱,垂头丧气地走出劳动监察支队,来到闹哄哄的马路上,满眼雾霾腾腾,呆立了许久,不知该往哪边走。

5.
某天,一个跟天微同年离开电视台的前同事,忽然在微信上跟他聊起了前单位这两年的人事变动。他因此得知,容易不高兴的路总已经升了正台长,对“合理伤害权”有研究的黄总监升了副台长,而企图侵犯青岫的制片人关总,则升为排名第一的中层领导,负责全媒体新闻体系的运作,可谓执全城舆论之牛耳。小城更小了。

听到这样的消息,天微自然很不愉快,一些更不愉快的记忆又一次蹿上脑际。

那天上午,在单位里一个僻静角落,青岫痛哭失声地告诉他,昨天夜里险些被关总侵犯。
他无比惊愕,继而怒不可遏,拉着她就要去找台领导举报。

她痛苦地摇着头说:“没用的,他是青年才俊,台长跟前的红人,而我是个名声不好的女人,你说台长会向着谁?弄不好会被他反咬一口,说她勾引他不成,就往他身上泼脏水。”

他不信,说怎么可能,有那么多证人在。

前一天晚上,关总带着她,还有几个骨干记者,去跟某个政府部门的领导吃饭。宴席结束,他们坐一辆小巴回单位。大家都一身酒气,她闻着作呕,便独自躲到最后一排,不料给了关总可乘之机。他借着酒胆挤到她身旁,上下其手并企图强吻,还好被她拼尽全力推开了。

他问:“一车的同事,难道没有人替你作证吗?”
她说:“他们当时全都假装喝醉了,睡着了,没一个过来帮我的,还能指望他们出来作证吗?”

他想了想说:“那我们去报警,去法院起诉……”
她啜泣着说:“这两年,我一直在跑政法条线,我比你了解他们,没用的。”

“那只好认栽?”他逼视着她厉声问。
她没有吭声,但通过她的眼睛,他看见她在心里点了头。
但他依旧不信。他执拗地要去举报,直到她以分手相要挟才作罢。

一年后,她没了,紧接着,轮到他被驱逐。在被劝退的车轮战中,他终于坐到了纪监室主任面前,作为一棵待拔的稗草。

他借机举报了一年前的事情,并告知有好些同事在场,不妨逐个问问。

纪监室主任沉思良久,神色凝重地警告他:“记住,你刚才所说的话,不可以出这个房间,不可以让第三个人听到。”
后来就是打官司,发生种种怪事……

有时候他在路上走着,一个恍惚,望见青岫就站在前方的路口,穿着她最喜欢的曳地长裙,在等绿灯过街,发现他看见了她,刹那消失不见,然而却有一个极近的声音飘进他的耳朵,是她的声音。

“现在信了吗?”她幽幽地问。

(责任编辑:郭佳杰 guojiajie@wufazhuc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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