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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 作者/穆熙妍

发布时间:2016-09-06 00:56|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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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女孩子,身边都有几个女汉子朋友。
 
一开始这个词是形容行为粗鲁甚至带点男性化的特质,后来则统称个性率直、不拘小节、大大咧咧的女生。
 
事实上,现在的女汉子,大概比真汉子还要多。这个词如此泛滥,猛哥已经不能被称为女汉子了,必须发明新词,她是女英雄。
 
根据维基百科的解释:“英雄:质量优秀、做出超越常人事迹的人。”
 
这句话下面没有贴猛哥的照片,真是维基百科的一大失策。
 
猛哥其实不叫猛哥,她叫陈子萌。这个名字她轻易不告诉别人,因为和本人差太多了,讲出来是自掘坟墓。她的外形并不男性化,事实上猛哥长得还挺漂亮,身材瘦瘦的,手长脚长。不动手的时候看不出来力气大,不说话的时候骗骗无知少男,也能被称为女神。
 
问题在于她嫉恶如仇的个性。她的公德心奇高,和她出入公共场合,都要有随时抄折凳的心理准备。
 
高中时代,有一次校外教学是去参观水族馆,在一缸水母前面,上面的牌子明明写着拍照请勿使用闪光灯,偏偏有几个游客大概肚子饿了,把公共场所当作海产店。一边兴奋大喊:“海蜇皮呀!这就是我们吃的海蜇皮!”一边用闪光灯把四周的人闪得眼睛都睁不开。
 
旁边的人敢怒不敢言,猛哥第一个不乐意了,一开始虽然冷着脸,但还算好声好气,“先生不好意思,这里拍照不能用闪光灯。”
 
一个高大的男人转过来打量她,从鼻孔哼了一声,“关你什么事?你是工作人员吗?”
 
猛哥双手抱胸,冷笑回答:“不需要是工作人员也能认得字,上面的牌子写得一清二楚,要不要我念给你听?”
 
那男人恼羞成怒,“你以为你是谁!多管闲事看老子不揍你!”
 
“有本事你就打,”站得直挺挺的猛哥抬头盯着对方,“大字不识一个,你也只剩拳头比别人强。”
 
就在两边僵持不下的时候,老师匆匆带着水族馆的工作人员过来处理。我趁机把猛哥拉开,她还一脸悻悻然,“干嘛!我就不信他敢动我!”
 
“敢就来不及了!”我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还有一次大家去看电影,那部片子里的赞助品牌有点多,因此时不时就会出现一些品牌LOGO。本来也很正常,但观众席有一个男人,大约是想在女伴前面卖弄自己的智商,不停大声钦点他认得出的品牌名,看到Samsung喊三星,碰见audi叫奥迪。大家不堪其扰,多次咳嗽或是嘘声都无法制止他。
 
我能感觉到身边的猛哥坐立不安,知道正义的化身又要出手。
 
果不其然,接下来屏幕上出现Asus的计算机, 后座的男人还没来得及出声,猛哥把握机会,立刻转过头去大声对他说:“华硕呀!华硕!怎么不喊了?就你会英文!”
 
后座的男人呆若木鸡,全场哄堂大笑。
 
除了在公共场所免费维持风纪,猛哥还痛恨别人装逼。她忍不住话,因此常常出言不逊,得罪人更是家常便饭。
 
某年有人生日,我们一起去KTV唱歌。酒酣耳热之际,推门进来一个男人。那天来的朋友很多,一个拉一个,常常有人在包间川流不息,到后来都不知道谁是谁。
 
他全身金光闪闪,最耀眼的是腰间一个H字样的爱马仕皮带头。也是运气不好,他环顾四周,最后在猛哥身边坐了下来。
 
他看看手腕上的钻表,一副很忙的样子,皱着眉头煞有其事地问猛哥:“不好意思,我赶时间,你知道Howard在哪里吗?”
 
猛哥看都不看对方,自顾自喝酒。
 
她的冷淡反而引起钻表男的兴趣,他为自己倒了酒,做势要敬猛哥一杯,“你叫什么名字?”
 
猛哥转过来看他,面无表情。
 
“呦,不说话?”钻表男有点自负问她,“你知道我是谁吗?”
 
猛哥缓慢地摇了摇头,依旧一言不发。
 
“怎么可能,”钻表男哈哈大笑,“出来走的人,谁不知道我的名字!你居然不认识我,未免太孤陋寡闻。”
 
这时候,附近的人全部降低音量,侧着耳朵想知道这位到底是何方神圣。我们忍着笑,知道猛哥马上就要发飙。
 
只见她一手拿起自己的手机拨号,另一只手举起麦克风,用整个房间都能听到的音量说:“喂?幺幺零吗?这里有个失忆症患者走错包间了,他不记得自己是谁,还一直问别人的名字……对对,他还说出来走的人都应该认得他,我觉得他可能是交通警察……好可怜,请你们快派车来接他去精神病院。”
 
全场哗然,钻表男脸色发绿,愤而离席。猛哥伸出手,帅气地弹了弹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尘。
 
猛哥就是这种女人。
 
几个朋友老劝她,说她太认真;大家不是都说吗,认真你就输了。这个社会上什么样的人都有,一个个都计较那不得累死。可是猛哥总是摇摇头说,就是因为大部分的人都这样想,所以世界才会越来越令人失望。输赢没关系,如果连自己认为重要的价值都不尽力守护,就没有立场抱怨以后遇到的不公平。
 
她这样说的时候,全身散发着正气的光芒,大头眼疾手快,在便利贴上写下“十大杰出青年”几个大字,啪一声贴在猛哥的额角上。
 
而猛哥这种女人,也免不了患得患失。
 
她喜欢的是和大头一起当过兵的黎曦,为了替自己和男神制造机会,她央求大头约他出来吃烤肉。
 
“不行,”大头一口回绝,“黎曦最讨厌刻意的安排,他要是知道了肯定骂死我。”
 
“你怕他骂死你,就不怕我现在打死你?”猛哥冷笑一声。
 
“你打好了,反正又不痛。”大头一派优哉游哉。
 
“你就帮她一次嘛!大家一起出来玩,又不是要你下药迷奸他!”小茹推了大头一把。
 
“说不行就不行,”大头神情庄严,“一起当过兵的男人就是兄弟,出来混讲的是义气与诚信,不容许任何欺骗!”
 
“你把黎曦约出来,我就把你上次来我们公司见到的大胸前台介绍给你。”猛哥盯着大头的眼睛说。
 
“呸!”啪的一声,大头拍桌站起,气愤填膺,“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晚餐加喝酒,一句话。”
 
“成交。”
 
那天我们浩浩荡荡两部车,选了一个可以烤肉的沙滩。猛哥经过我们叮嘱,特别穿了小背心和短裤,露出姣好的身材。坦白说,只要她不大暴走,附近又没有乱丢垃圾大声喧哗或是不捡狗大便的人,我觉得成功机会还是有的。
 
海边的风景很美,我们到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大家一阵手忙脚乱,等到真正吃上肉,也差不多是晚餐时分。我们一直制造机会给黎曦与猛哥,说不是刻意安排也就像个相亲的局。她很尽力表现自己的温柔体贴,为男神拿啤酒、递纸巾、递烤肉串,把他伺候得好好的,自己弄得满脸油和汗。
 
貌似太殷勤了,远看有几分像酒促小姐。
 
等到大家都吃得差不多,我们很有默契地散开,散步的去散步,捡贝壳的捡贝壳。天知道这么暗的夜晚,不一跤跌进海里溺毙就不错了,哪捡得到什么鬼东西。
 
猛哥和黎曦坐在一截枯木上,面对着夏夜的海浪,以及一轮挂在深蓝色天空的月亮。四下无人,虫语蛙鸣,说有多浪漫就有多浪漫。
 
“哗……”大头拉着我,偷偷躲在后面的草丛里偷看,“这场景连音效都有了,母猪赛貂蝉啊!这都拿不下来,我看咱们猛哥只能削发为尼了。”
 
“别这样说,她还能弯成基啊,”说要去抓萤火虫的Jason,居然也带着女朋友鬼鬼祟祟地出现在我们旁边,“我赌一百块,黎曦今晚肯定被吃。”
 
“说不定是猛哥被吃呢,”不知何时蹲在旁边的大宝悄声说,“你们看她今天那么勤快烤肉,把自己弄得闻起来和一块T骨牛排似的,说不定这是一种战术。我赌两百被吃的是她!”
 
大头嗤一声差点笑出来,几乎要泄漏大家的行踪,被我们狠狠瞪了一眼,冷得全身发抖,不敢再出声。
 
只见坐在枯木上的两个人中间大概还有一公尺的距离,猛哥低着头不发一语,黎曦左顾右盼,可能是有点闷了,时不时还拿出手机来刷。
 
看这个情形,坐到天亮也没有用,我猛戳大头要他想办法,他抓了抓脑袋,突然灵机一动,扯着嗓子发出幽幽的哭声:“呜呜呜……苦啊……我好苦……”
 
黎曦和猛哥被吓了一跳,猛哥立刻伸出双手挡在男神前面,“别怕!有我!”
 
黎曦一脸尴尬,躲在草丛里的我们摇头叹息,下注两百块的大宝拒绝轻易投降,掏出手机发了一句话过去:“温柔一点!拿出你的少女心!”
 
几公尺以外的猛哥看了信息之后愣了几秒,突然露出融会贯通的笑容。
 
就在我们正大感孺子可教的时候,她推了黎曦一把,娇媚大喊:“有流星!”
 
大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狮吼声震懵了,只见猛哥立刻低下头,紧闭着眼睛许愿。
 
她居然活生生上演了一出《少女的祈祷》……那不是一首世界名曲吗,怎么会变成一出戏了?
 
“黎曦?”等她睁开眼转头看向旁边,男神已不见踪影。
 
“我在这里……”从枯木的另一头传来黎曦的哀号声,“你干吗突然用力攻击我?”
 
刚才猛哥柔情似水的那一记亢龙有悔,让男神从坐着变成躺着,还碰伤了尾椎骨。
 
那晚的下半场过得很零落,我们连忙让黎曦坐在一袋冰块上,开车带他回家。一路上他都气得不说话,下车的时候我觉得他尾椎应该没事了,不过屁股肯定长了冻疮。
 
猛哥脸上满是懊悔,看了令人很是不忍。大宝叹了口气,想要安慰她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好双手合十对她深深一鞠躬。
 
“参见师太。”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到黎曦。
 
就在大家都看衰猛哥的桃花运,觉得她的感情比股市还更一蹶不振的时候,她居然恋爱了。
 
事情是这样子的,那天猛哥去买东西,人潮汹涌的闹区正是扒手出没的地点。她注意到前面有个身形矮小的男人,正伸手到一个倒霉蛋的外套口袋里偷东西。她想都没想就出手把男人的手臂挡开,大喝一声:“干什么!”
 
扒手这种生物很有趣,在某一种程度上体现了人性。他们被发现了通常会恼羞成怒,气势比受害者还彪悍。那个矮个儿男人一边往后退,一边大呼小叫要她别走,等等就随同千军万马回来找她。
 
“我等着!”猛哥双手叉腰,“快带哈比人军团跳起来打我的膝盖!”
 
解决了扒手,她这才有空看清楚刚刚差点成为受害者的这个人,对方糊里胡涂的,才发现自己被扒,就被她一连串迅雷不及掩耳的后续吓得不知如何反应。他叫高贺明。
 
当他们两个人牵手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大家也被吓得不知道如何反应。
 
“男的……”大宝不可置信。
 
“活的……”大头语无伦次。
 
“不!是!基!”Jason满地打滚,像是亲眼见到世界末日。
 
无论多么的令人傻眼,这两个人真的从此出双入对,我们也松了一口气,毕竟以后不需要去庙里探望老朋友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高贺明欣赏猛哥的帅气与直率,往往在她正义感爆棚的时候笑出来,觉得这样的女孩子太有趣了。这个例子曾经着实地激励了身边包括我在内的许多女性,认为世上的另一个半圆真的存在,自己还不能放弃。
 
这大概是人们喜欢英雄的原因;通过认同的价值被肯定,我们得到希望,过去的挫折仿佛都被平反,从此一笔勾销。
 
大半年后,有一次大宝生日在夜店请客。他交游广阔又是个土豪,那天晚上他名下有好几桌。这种场合常常有我们所谓的搅和咖出现,他们通常在不同的桌子混,和主人不熟也不在乎。男生会主动过来认识我们带来的妹子,喝掉我们开的香槟,但是从不付钱,吃干抹净后还顺手把酒拎走。有点良心的,后来会开一瓶便宜的酒还你,无耻的连人带瓶从此一去不回。
 
大宝的个性很爽快,对于花得起的钱从不计较,主人不说话我们也见怪不怪。直到有个高大的男生出现,大家的脸色就变了。
 
他是大宝姊姊的前男友,就是个吃她用她还惯性劈腿的无赖。他一边和几个朋友打招呼一边走到桌边,看到冰块堆中的酒瓶,拿起来就找杯子。
 
大宝推开身边的人就要过去,但离得比较近的猛哥抢先一步,她伸手就把酒瓶抢回来。情况迅速演变成争执并开始推挤,最后出动了保安,除了要留下来买单的大宝,我们好几个人都被暂时请到外面。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笑的,最后全部人捧腹笑成一团。
 
只有高贺明例外,这次他没有以猛哥为傲。
 
他脸色很难看,对着她就发话:“刚刚你为什么要先动手?”
 
猛哥愣了一下,“你怪我?你怎么不问那个瘪三凭什么喝我们的酒?”
 
“这根本不关妳的事,”高贺明提高了声线,“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强出头,像吃了炸药一样?”
 
“大宝是好朋友,难道我们不该保护他吗?”猛哥的声音也不弱。
 
“全世界的不公不义那么多,你保护得完吗?”高贺明对她大吼,“我觉得你根本就是自以为是的躁郁症!正义感要用来保护真正值得的人!”
 
眼看大战一触即发,我赶紧过去拖走了猛哥。高贺明抱着头无力地蹲下,我们不知所措,没有人开口。
 
比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感情崩塌更无奈的,大概就是眼睁睁看着别人的感情崩塌。
 
一阵风卷过身边,吹走了微微的酒意。我瑟缩了一下,才发现冬天来了,就在不知不觉之间。
 
光秃秃的行道树,不知道什么时候鼓起勇气脱下了最后一片叶,季节的转换总是很突然,让人无法仔细分辨。就像被放弃的人,说不清楚对方的心是在确切的哪一天出走。
 
可是,其实这些不同早已发生,如同逐渐降低的气温,悠然枯黄的绿树,缓慢缩短的白昼。它细微而确切地进行着,有心的转变避开了无心的眼睛,于是没有人察觉。
 
不过就算发现了,大概也无计可施。
 
有预警又如何,对于没法改变的事,还不如闭上眼睛,和世界一起假装毫不知情。
 
后来我们好几次聚会,都很有默契地没有约他们两个。两个多星期后的某天,猛哥打电话来问我有没有空。
 
“有啊,干吗?”我一边看电视,一边不经意地问。
 
“捉奸。”电话那头传来她简短的回复。
 
“什么?”我嘴巴微张,遥控器掉到地上。
 
猛哥很冷静地告诉我,这阵子高贺明对她的态度显著改变,总是挑她的错,她做的每一件事他都看不顺眼。昨天她发微博圈了高贺明,只简短地说明天要给他一个惊喜。回到首页,“可能感兴趣的人”推送了几个陌生脸孔,她无意识地刷下去,又在万分之一秒内刷回来。
 
有个女生头像的背景很熟悉。
 
猛哥点进去看,赫然发现她照片的拍摄地点,是高贺明家的客厅。
 
于是她花了一整晚的时间,看遍了这个陌生女孩所有的微博内容,终于在凌晨一点,确认了她正在和自己的男友交往,而且她知道自己的存在。凌晨两点,猛哥已经得知她的名字叫小蓝,工作地点也有了。
 
“你想去干吗?”我知道猛哥的脾气,场面不会好看。
 
“你不要管,”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去不去?”
 
我只能说好,挂了电话立刻找到大头,由他开车带我们去小蓝的公司。抵达了猛哥给的地址,附近没有地方停车,于是我们一圈一圈地在附近绕。
 
气氛沉闷得让人几乎不能呼吸,于是我按了音响,起码能听点音乐。
 
I wonder if you know
How they live in Tokyo
If you see me then you mean it
Then you know you have to go
Fast and furious ! Drift, Drift, Drift......
 
“这是什么鬼!”震耳欲聋的音乐传出来,我瞠目结舌。
 
“《速度与激情》的主题曲,东京甩尾啊……”大头很无辜。
 
“你就没有别的吗?!能缓和气氛的!”我一边翻找着他的CD, 后座却突然传来猛哥冷冷的声音。
 
“没关系,这个很好,就听这个。”
 
她的情绪镇定得可怕,像是台风来之前带着海水味的空气。我和大头同时交换一个“糟了”的眼神;如果有什么音乐能让一个人热血到手撕另一个,噢是两个人,那绝对就是这首歌。
 
“其实……”大头有点困难地启口,准备做点灾难控制,“男人都是吃软不吃硬的,我听人家说,要挽回他的心得软一点,越强势越没有用。”
 
猛哥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软弱谁不会,问题在于观众想看是谁。”
 
她转过头问我们:“现在我的温柔,高贺明还能看得到吗?”
 
下雨了,背景音乐还在“drift drift drift”地嘶吼, 贝斯重而闷,我却能清楚地听见雨落在车顶的声音。我们的心都被水一点一滴地浸湿,以至于很多年之后,那个满是深深浅浅水印的夜晚,还存在于我的记忆里。
 
没有人接话,答案明显而肯定。
 
窗外的灯光从点连成线,迅速从玻璃上掠过。或许是背景太过绚丽,猛哥的侧脸变得有点透明。我这才惊觉这阵子她瘦了好多,有点看不见了。
 
一个人喜欢你,有千百种原因。可能是你的笑容,在一个冬日驱走连绵的阴雨。可能是你讨厌面里的葱,却总忘记提醒老板不要放的糊涂。他走遍四季,满眼都是你的细节,踏不出你双手举起,从左手连到右手的圈。
 
而一个人不喜欢你,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不喜欢了。他并肩走在你身边,明明距离伸手可及,却都像是隔着整个世界。
 
眼看时间差不多,我们临时停在目标大楼的对面巷口,就在这个时候,高贺明出现了。我和大头同时抬起眼,猛哥没有表情,在后视镜里摇了摇头。
 
看来是要彻底撕破脸的状况。我很怂,心跳得很快,转过去看看大头,他满头大汗,也没好到哪里去。
 
“啊!”大头突然直视前方,大楼里走出来一个女孩子,只见高贺明立刻迎了上去。
 
我们都还来不及反应,后座车门已被砰的一声大力甩上。猛哥正准备越过马路,杀气腾腾地往他们奔去。我和大头手忙脚乱下车,但是慢了好几拍,连她的衣角都拉不到。
 
“高贺明!”猛哥一声暴吼,四周下班的人潮全部刷的往我们这边看过来。
 
其中也包括高贺明和他手臂里勾着的女生,他大吃一惊,脸色惨白。旁边的小蓝本来满脸疑惑,但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
 
“高贺明!”猛哥大步向前,迅速举起手,眼看一巴掌就要下去了,大头连忙扑过去拉住她。我知道他不是为了高贺明,是为了猛哥她自己。
 
就在这一刻,那个小蓝居然哭了。她往后退了一步,瑟缩在高贺明身旁,看起来居然有点可怜。害怕可以理解,不过我到现在都不明白,正宫还没哭,她哭个屁。
 
“不要打她!”高贺明慌张伸手过来挡,一面把小蓝护在身后,“要打就打我!”
 
这一句话像是咒语,解除了猛哥原本高举的手。她的动作静止,手臂缓缓放下,颓然垂在身侧。
 
她低下头,双肩隐约有点颤抖。
 
再抬起头的时候,猛哥看着双手紧紧护着小蓝的高贺明,他的脸上充满着对她的戒备与对另一个她的疼惜。
 
“原来这就是你所谓的,保护真正值得的人。”猛哥笑笑。
 
她拨拨头发,捡起甩在一旁的包包拍了拍,像是要把心里的灰尘全部抖掉。
 
“走吧!”她转过来潇洒地对我说,抬头挺胸,不等我回答就扬长而去。
 
认识猛哥那么多年,这是她第一次放弃为民除害。英雄大概都是如此,为别人讨公道的时候一马当先,力拔山河气盖世,事到自己头上却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或许是因为被欠得太多,要声讨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我赶忙跟在后面,却在一个转角失去她的踪影,四处找了半天,才在大楼的柱子旁边找到猛哥。
 
她蹲在地上,头埋在双臂之间,像个孩子一样痛哭失声。
 
我在她身边坐下,没说什么,只是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猛哥转过头,双手抱着我,哭得声嘶力竭。
 
雨越下越急,大头走过来,默默地替我们撑起伞。他靠着墙,点了一根烟,有一下没一下地抽,屋檐下的雨水都落在肩上。
 
那条街很热闹,路过的行人难免盯着我们看;我知道猛哥一向讲求帅气,在公共场所失态还不如要她去死,但那个时候没有人在乎。
 
再慓悍的人生,总允许几个软弱的时刻。有的人很幸运,在窄巷里被暗算,还来得及运功佯装镇定。有的人不太巧,在太阳下受凌迟,已经无法低头婉拒难堪。
 
没关系,谁的心没有过几次缝缝补补,谁都免不了带着伤痕向前走。
 
谁也没办法阻止天气变换,但朋友能做的,就是张开一把伞,试图遮一遮你心里的雨。陪你痛哭失声,陪你排出毒素,陪你凭吊过去,陪你收拾残局。再和你一起狠狠哭出满山遍野碎片,把它们都捡起来,拼放在对的位置上。
 
猛哥哭着从包包里拿出一张白色的小纸片,上面有黑白的扇形图案,中间是一个模糊的小白点。
 
那张纸很快被雨点打湿,但我们都还来得及辨认出,那是一张超音波照片。
 
刹那间,大头和我都明白,她昨天留言要告诉高贺明的惊喜是什么。
 
我的脑袋瞬间一片空白,血液像是从脚底被抽干。猛哥在颤抖,大头霍地把纸片从她手里抽走,转身往后跑。
 
我知道他要回去找高贺明;现在状况不一样了,高贺明对猛哥有责任,对她肚子里的生命有责任。
 
而有责任的人,不配被谁成全。
 
可是猛哥颤巍巍站起来,伸出手指着大头吼:“回来!”
 
大头停下脚步,过了几秒才回过头,手心紧紧握着那张纸,眼里尽是不忍与恳求。
 
猛哥走向前,把纸片一把抢过来,她狠狠地盯着大头,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吐出来,像是刀切一样深刻。
 
“谁都不准告诉他,”她转头看向我,“知不知道?”
 
我点点头,想要说却又说不出口的,通通化成眼泪急流而下。大头撇过脸去,我知道他也哭了。
 
猛哥当着我们的面,把那张纸撕成碎片。反正都是输,最后的底牌也不再有意义。太骄傲的人总是吃亏,因为他们不屑用撒手锏。
 
她站在街上,用雨来祭奠不被期待的事实。她一点一点撕裂过去的岁月,消灭未来的可能,肢解曾经的笑声,绞碎此刻的痛苦。
 
而在一边旁观的我们束手无策。
 
对于没法改变的事,我们只能闭上眼睛,和世界一起假装毫不知情。
 
后来很久我们都没有再看见猛哥。
 
我明白她不是丢下朋友,也不是觉得丢脸,而是那个下雨的晚上太痛苦,她需要时间掩埋过去。我们不巧是那段伤痛的一部分,于是她只好将我们也暂时切割。血肉模糊的英雄谁看过,都要找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运功疗伤,把自己拼凑起来之后再帅气出现,闪瞎所有人的狗眼。
 
没想到再次目睹她的光芒万丈,是在两年之后。
 
那是快过农历年的时节,我在挤满人的年货大街,受母后的指令去采买年货。在万头攒动的骑楼下,我见到一个熟悉的侧脸,于是出声喊她。
 
猛哥转过头来看见我,笑了。
 
我越过重重人群,好不容易到了她身边,她介绍身边的男人给我认识,说是她新婚的先生。我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还来不及表达惊讶,我们就被涌过来的人潮推挤开来。这时候,猛哥的先生伸出手,一臂护住她,另一手扯住差点跌倒的我。
 
“不好意思,”他很有礼貌地对旁边抢买特价干贝的大妈们说,“这里有孕妇,能不能小心一点。”
 
猛哥低着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我,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抱住她。
 
然后我们都哭了,像个孩子一样号啕,毫无顾忌地,就在充满香菇虾米花生味道的大街上。
 
每个强大的人,背后都有值得守护的东西。软弱谁不会,问题是谁会看透多少武装背后的几许温柔,然后站出来替你坚强。
 
人们喜爱英雄,因为透过认同的价值被肯定,我们得到希望,过去的挫折仿佛都被平反,从此一笔勾销。
 
看着高处的人活得虎虎生风,我们因此相信世上的另一个半圆真的存在,自己还不能放弃。
 
那么,要信就信到底。
 
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是在哪里,但一定会有人出现,让你安心放下武装,归隐山林,圆润尖角,笑看所有不公平。
 
什么女汉子女英雄的称号,从此都变成江湖传奇,被时光夹在书里,被岁月腌制成罐,想起来的时候拆封下酒,过去的豪气干云在杯子里缓缓绽放,温暖着每个飘雪的夜晚。
 
世界会善待英雄,纵使没有奖杯奖状,它知道它欠你一个好结局。
 
因为这个你深爱的小宇宙,你曾当仁不让地维护过。

(本文选自穆熙妍新书《见过爱情的人》,经作者授权发表)

(责任编辑:好谢翔 haoxiexiang@wufazhuc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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