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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宵 作者/徐畅

发布时间:2016-10-09 20:50|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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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住在小商品市场附近的一幢旧楼里,每月九百元。在三十号的那一周里,他走进一楼正当中的房间,把扎好橡皮筋的房租递给房东。房东填好账本,撕掉复写纸底下的一页。“拿去吧,大学生。”她声音温和。见到不同的人,她会用不同的口气。韩姐缩回沙发,打毛衣看电视,电视里通常在播中东的战争。他们总是打来打去的。他想。
 
周二晚上和周六下午,他坐公交车去培训机构代课。除去百分之二十的中介费,他一个小时能赚五十元。再加上实验室不定期的经费,足够每个月的开销。如果每顿吃得素一点,到月底,他能攒出两张电影票的钱。他二十五岁了,他不能想象,一个人十八岁就独立的样子。
 
这栋楼有六层,在一条拥挤的小街上。每一层六七户人家,他们大多是来城里打工的,也有一些做生意的小商贩。对这些邻居,他没有什么说得上来的不满。他住在六楼拐角处。房间不大,视野倒是开阔。他能看到远处寺庙里冒出的尖塔。“这一间铺了地板,带窗户,多收你一百。”韩姐领他进屋时说。“能不能少一点。”看完房间,他问。人们通常会这样问。韩姐剜了他一眼,随手关掉灯,上了锁,掉头走下楼梯。噔噔声清脆响亮。他追到一楼,当即付了押金,再不敢提降价的事。
 
每天从他起床、简单洗漱,走到新校区食堂需要三十五分钟。考研那一阵子,他对这段路有过一点感情。那时,他刚刚搬到市区的南边。他制定了严格的学习计划,他是那种制定计划就能完成的人。在摆开的棋盘上,他宁愿做一枚小兵,在有限的空间里,不紧不慢,却义无反顾地走向终点。
 
他没有什么朋友。有几个晚上,他在出租房无事可做。他盯着手机屏幕,期待进来短信或一通电话。偶尔铃声会响起,房产中介打来的。他走到窗前,带着一点冒险精神,把声音调成免提,他只需应付几声,通话便能持续半个小时。“嗯,好的,我考虑一下。”说完,他挂了电话。这个时候,他会想到氦原子,氦排在元素周期表的最边上。它和所有元素一样,拥有复杂的原子核和电子层。但是它不能与任何物质发生反应。大气层形成时,它就混合在空气中。数十亿年过去了,氦还是氦,没任何含氦的化合物。
 
他把性的需求缩减到每周二十分钟。通常在临睡前,这样负罪感涌上来时,他可以倒头睡去。他并不是对做爱一无所知,多年的寝室生活,让他知道何时用到手指和唾液。对他而言,性的问题,跟他的实验一样,充满理论,却从没在工厂试验过。他在网上找到一个比喻:就像游泳。他抱着枕头,把床当成游泳池。他一直没有学会蛙泳,每次真的下水,他都呛得死去活来。他的双脚总张不开合适的角度。此后,看到电线杆上治疗性病的广告时,他会不停地掐手心的肉。他害怕那一刻来临时,将成为他一生的耻辱。
 
这半年来,他每天待在实验室的时间超过八个小时。实验室在化学楼一层过道的尽头。他像车间里打卡的工人,按时上班、下班。他推开门时,实验室里有一股股强烈的芬芳。他推开窗户,取下试验台上发黑的桃子,换上两颗新鲜的。他每周采购一次,通常是时令的水果,到了冬天,只有苹果可挑。这些水果可以吸毒。
 
到了下午三点,他要清空电解槽,经过萃取和过滤,得到三十毫升的化合物,实验室里弥漫的香味就来自于它。冷却后,他去仪器室排队,等待测量数据。走在阴暗的走廊,望着试剂瓶里草黄色液体,他问自己,为什么这么迷人的东西会带剧毒呢?
 
周五的晚上,他撕下床头“今年目标”的便签,在下面添上一行:增加交际。写完后,他在屋里转了一圈,觉得过于笼统。他又加了备注:读书会,社团也行。第二天,测完数据后。他在食堂门口,看到一拨人手拿表格,站在一块广告布前。他看清布上印刷的卡通棋子。初中那几年,他经常爬上平房顶,摆开棋局,跳一格马,再挪到对方的位置,故意磕响棋盘,琢磨了几个招数后,才推上一步车。不出所料,拿表格的学生拦住了他。他故意退后一步问,要干什么。对方说,招新人,填表格吗?他领了一张表格,上下扫了个来回。表格的末尾处分出两栏:象棋、国际象棋。他在分隔线上落了几个黑点,他想到昨晚撕下便签时,情绪的波动。如果他做出改变,再彻底一些又有什么关系。他在国际象棋后面狠狠打了钩。为了这个大胆的决定,他耳根发红,后脊出了微汗。
 
一周后的新生大会,他提前五分钟到了。象棋社的活动很简单。课桌上摆了二十张棋盘,各自选择对手,坐下后,整间教室只听见落子声和发音不标准的“Check”。几次对弈,他对面坐的都是男学生。他连输两局,他的对手冲他点点头,转战前排。高手通常云集在那里。对面空出了位置,他学起了初中时的把戏,他没有坐到对面,只是在大脑里交换思考。他摆开棋局,移了两格白方的兵,伸手去抓黑棋时,另一只手抢在他前面,也推进了两格兵。兵与兵相对,却不能产生交集,这大概是棋盘上最叫人沮丧的。她坐下后,胳膊连同身子缩进座位里,好似在抱歉落下的那步棋。他埋下头,模仿先前的对手,这样他就不会因撞到她的眼睛而血管贲张。开局后,她占了上风,他做出防守的姿态。趁她在思考时,他偷偷看她。她剪了短发,一手捧住下巴,舌尖在牙齿和下嘴唇之间左右游动。她举起象闯入他的领地,她微笑着,露出好看的小虎牙。他移动几枚棋子,不费多大力气,便将她的皇后逼到墙角。她憋进一口气,双手捂住耳朵。他举起棋子,又放下。如果吃掉黑棋的皇后,她会不会也将从眼前消失?
 
他输掉了那一局。不管是丢弃车马,还是让出国王,他没有露出任何马脚。她轻轻地拍手,没有发出声响。这大概是她第一次赢。休息时间里,他们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看起来,傻头傻脑。”她说,她的评价准确而残酷,“你不像是大学生。”她转移话题,为刚才的冒失做出让步。
 
“平时在实验室里。”他说。
 
“化学楼?”她问。他期待她说下去。“那里烧过一场大火。”他想到火不过是颗粒与气体的混合物,而火焰只是粒子波动产生的形状。在他建立火焰与化学楼的关系时,他记起有人还站在跟前。
 
“有过那么一次。”他说。初进校门时,他就听人讲过。
 
“注意安全。”她说,脸上不失关心的神情。他觉得她把自己归到某一类人里,跟那类人相处,只需要表面上的热情就够了。倘若她的话出于礼貌,那么他也要遵守规则。“谢谢,谢谢你。”他说。
 
回到位子上,他们又下了一盘。这一次是和局。收拾棋子时,他知道她叫夏君,三年级学生,主修物流专业,这个学期还辅修了欧洲文学赏析。
 
活动结束时,他站在桌子边,手掌蹭着桌面,迟迟没有拿开。夏君头也不抬地跟他道别。他点点头,跟着其他人离开了教室。走到路灯底下,他折了回来,他觉得应该送她走一段路,到图书馆或是宿舍也在情理之中。出门的人不时碰到他的肩膀,他感到一阵艰难,他不知该往哪儿看。夏君走出门时,他低头背过身去,消失在走廊里。
 
转天傍晚,他上完培训班的课,在学校附近超市下了车。他打算买一双拖鞋。他住的那条街上也有超市,不过那里更贵,款式单调。经过冰淇淋店时,他往里多看了一眼,柜台里灯光昏暗,两名店员在打扫卫生。他加快脚步,担心超市早已打烊。站在货架前,他眼前晃过一个人影,这个人影始终在困扰他。付过钱,他走回那里。夏君提水桶来路边时,他在路边站了十多分钟。她抹了抹围裙,娴熟的动作看似操劳家业的妇女。一天的工作让她精神倦怠。她倒完水后,挥挥手掌。“没事过来帮帮忙。”她说。他想不到她会有另外的生活。在他看来,她只会在寝室涂指甲和上网。
 
他欣赏一个人的独立性,虽然兼职还不足以养活她,但她做了尝试,尝试在一片海域里划出一座孤岛。
 
他在电线杆旁等她,她没有拒绝。清洗机器、拖地过程中,她看了他几眼。他知道,她看到的只是一团暗影,他感到一丁点的满足,这微不足道的得意让他产生了小小的虚荣。他担心起这些陌生的心理。
 
“给你的。”下班后,她拿出身后的塑料袋。袋子里装了冰激凌和爆米花。冰激凌盛在大口径纸杯里。“店里剩下的,”她说,“每天都会剩下。”他道了谢,想着给她买点什么,至少他应该有所表示。他们聊起象棋社,她说她也很久没去了。店里的事情多,她抽不出空闲。不过,她在网上买了一套袖珍象棋。她可以下班或晚自习后,在床上玩一阵子。
 
他跟她并肩走到寝室楼下,一对男女在报刊栏旁接吻。站住时,他踩在浅台阶上,这样没有人会去留意他的腿。“有空再下盘棋。”他说,这是一路上他头一次主动说话。“明天做实验吗?”她问。他做出一副无奈的神情,有些浮夸,倒是表达了意思。“我想去看看。”她说。“明天就可以。”他答应了,不像是对待严肃的事。
 
临睡前,他仍保持着那份愉悦的心情。他修剪一番手脚,将指甲装在玻璃瓶里,手指甲、脚趾甲分开装。上初中时,他就养成这样的习惯。那时候,他能背下一整张元素周期表,放学后,他常趴在窗台上,往实验室张望。到了文理分科的当口,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理科。在他看来,理科是一个理性世界,就像一张蜘蛛网,他可以看清上面的线条和纹理。而文科是研究人与人之间的复杂关系,情感、权利与过去。那一片幽暗他看不清楚。他的眼前分开两条马路,而他选择了路线清晰、直达目的地的那条。
 
第二天,夏君没有来。他照旧做着实验,一面等着敲门声。实验开始后,他加错了盐酸,混淆了调节温度和电压的时间,他没犯过这么低级的错误。到了下午,他只好放弃。他倒掉糟糕的浑浊液,趴在桌上不想做任何事。窗户外有人在打乒乓球,球台是水泥砌的,台面上码了几块砖当球网。他听着击球声,给他们计分。数了两盘后,他索性离开了实验室。走到草坪上,他又跑回来,在门上留了张纸条。
 
往后的三天,他没有一次做完实验。他放弃了周末的计划,沉迷在一部美国怀旧情景剧里。欢乐的氛围中,他能暂时逃避现实中的煎熬。望着数据本里一周的空白,他想起《一千零一夜》里渔夫与魔鬼的故事。他理解了等待对魔鬼的折磨,要是他装在铜瓶里,三百年后,他也会用同样的方法杀死渔夫。眼下,有过的一些美好想象,他不敢再去指望了。要是不能有所遗忘的话,他很快会忿恨起一个无辜的人。这是一段净化过程。
 
夏君闯进来是两周以后的事。他的实验有了初步进展,他从数据中找到了某种规律,与酸碱度有关,这验证了他当初的设想。经过两天对比实验,他更加深信这一点。推开门看到夏君时,他刚测完最后一组数据。他小心放下烧杯和数据本,内心的慌张开始跃跃欲试了。夏君双手插在裤兜里,做出愧疚的姿势。他不介意,她能来就足够了。过去的半月像一场找不到方向的漂流,现在他终于爬到了岸边。他排开七只烧杯,调好几种试剂。他要表演一场魔术,他故意神神叨叨的。夏君趴在实验台上。烧杯里装满透明液,他加进一滴碱水,溶液倏忽变成丹红色,第二瓶呈橘橙,到了第七瓶,台上呈现七种颜色。还没有完,他往第七瓶里配进溶液,摇晃几次,绛紫色由深变浅,变青、变绿,最终归于透明。夏君倒退两步,捂住了嘴巴。
 
不错的开始让他充满信心,他去仪器室借了两台高倍显微镜。加入两种溶液、调好倍率后,他对夏君说,看看万花筒吧。两人倾身去看,幽暗中,一根根银针渗析出来,成型后翻倍生长,形成一片雪松林。他换上另一组,白光下结晶出一块冰片,方糖模样,多次累积后,视野中,白茫茫一片雪色,两人好似站在冰川面前。一滴蛋清液落进来,在白底凝成固态的花环。
 
离开微观世界,夏君扶住桌边站稳,整理着要说的话。他稀松平常地收拾桌上的仪器,好似刚才的景观随处可见。他扶她坐回凳子,她想赞叹几句,却只说出,“哇、哇”。
 
天快黑了,外面打乒乓球的人都散了。他请她去吃点什么,她说只要不是冰激凌就行。去奶茶店的路上,他们的手背相互触碰着,他想抓住那只手,不过他缺乏勇气。
 
“你知道氦气吗?”他问。
 
“充气球的,好像。”她说。
 
“早先科学家用氦气来充飞艇。”他说,“与其他气体相比,氦气飞得最久,也飞得最高。”他意识到在卖弄知识,不过夏君认真在听,“你知道吗?充满氦气的世界里,高楼会拔地而起,飘在空中,梧桐树可以倒着生长。”
 
她双手交叉着,想象他描述的科幻世界。他揽住她的胳膊,她挨着他更近了。
 
往后,他们出去了几个晚上。有一个深夜,他们溜进中心公园,公园里路灯灭了,大风在夜云里翻滚。走到人工河的尽头,她倚在梧桐上,要他吻她。他凭空练习两次,走了上去。他怀疑眼前的处境并不真实,楼下的起床声很快就要吵醒他。这种状态持续了十多分钟,他体内升起一股欲望,他清醒地知道体内激素的化学组成,如果两个人的结合是因为那些化学物,那么到底什么才是爱?他一时被这个想法难住了,而此刻他要克服的远不止这些。她褪下短裤,背过身去后,长久的担心,再次占据了他。他调整呼吸,尽了最大的努力。事实上,那件事没有他想象中的困难。
 
晚风吹来,她打了个寒颤。他们默默套上衣服,离开了公园。
 
寝室楼下,她裹紧衣领,吸了吸鼻子。“再见。”她说,一只手留在身后摆了摆。他没来得及说一句安慰的话,她为什么要急着离开。做爱后不是需要更多抚慰吗?她走进门时,他觉得她像一个受了伤的人。
 
再次接到夏君的电话,她嗓子低沉而沙哑。他听到冰激凌店里打泡机的旋转声。她闲聊几句,没有提出其他要求。他去接她,她提前一刻钟下了班。
 
他去便利店买了几袋零食、两片三明治,看到花花绿绿的小盒,他站了两分钟,随手取出一盒。推开玻璃门,投币摇摇车旁的暗处站着一个人,她不住地掏手机,看一眼又装回去,那是他的女友。夏君走到光亮里,脸色因疲倦泛黄。他决定先不把那件事告诉她。
 
“你累了吧?”他说。
 
“有一点。”她的手搁在口袋里,他相信她还抓着手机。他担心猜忌会让他犹豫不决,他突然说,“在等谁的电话吗?”夏君摇了摇,不光是头,还有肩膀。为什么她心不在焉的?女人那些微妙的心理,男人是不是压根不能理解?他开了小差,连她走下了台阶也没有注意。他追上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掌冷冰冰的,失去了生命力。手心里的寒意激起了他的欲望,他瞥了一眼塑料袋里的红盒。关上门后,他想立刻进入理想的境地。他希望夏君走快一些,那个充满快乐的地方离得不远了。
 
走进铁门,在阴湿、幽暗的楼道里,他的欲望更加强烈。他凶猛地想要占有一个人。他逼人的势气很快逝去了,夏君不慌不忙地迈上台阶,眼神中没有丝毫反馈。她走路的拖地声开始让他厌烦了。
 
出租房里,他们沉默地吃完了三明治。她把手机搁在膝盖上,不去看周遭的事物,好似这并不是她头一次来,也不是头一次走进某个人的公寓。他抱住她,将头埋进她头发的深处。她没有反抗,他推倒她,亲吻她。他闻到她嘴唇上的烟草味。大概她白天吸了太多烟,那些焦油和烟雾是如何通过她年轻而幼嫩的喉道的。他没见过她吸烟的样子。吸烟和她今晚的表现有所关联,他来不及去思考,胸口垒起的千万块滚石已从山顶飞奔下来。她有权不作出解释,就像他有权不去过问。
 
她扭过头坐起来,脖颈上冒出一根青筋。她拿起床边的手机。它正一阵阵地闪光。那一声震动毁掉了屋里的一切。“等一下。”她说。没待他做出反应,她走到门外,带上了门。跟那通长久等待的电话比起来,他成了多么可悲的角色。既然电话那么重要,那一头说话的人到底是谁?倘若不是出了人命,还有什么能掩盖事实。他躺在床上,任何的愿望都扑空了。
 
五分钟后,她走了进来。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一个朋友打来的。”她说,“同学。”“没听你说起过,他是谁?”他躺在床上说。“跟我一个县城的,高中在一个班。”她说。他握紧一下拳头,压抑的情欲在难以捕捉的念头里积聚成一股怒气。要是待会他有什么危险的行为,那是他有意做出的惩罚。“你男朋友吧?”他带着讥讽的口气。他想看着她,她始终没有转身。他克制不去想他们交往的过程,那些坏情绪,让他感觉站在臭气轰天的垃圾场。
 
“他是干什么的?”他问。
 
“他在南郊印染厂上班,”她说,“他叫吴强。”
 
“你们分手,也因为这个吧?”他故意撮疼她。他想到工厂放工后,那个名字土气的人穿着拖鞋,对身边人讲低俗的笑话。“你们还有感情吗?”他又说。
 
“我不想谈这个。”她说。他回忆与夏君相处的细节,寻找那个人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她转过头来,坐到床边。他以为她在流泪,她并没有。
 
“他明天回县城了,想在车站见我一面。”她镇定地说。“随便你。”他否定了。她抓住他的手,“周舟,你陪我去吧。”
 
“明天再说吧。”他背过身去。
 
傍晚稍迟一些,他们到了火车站。夏君打了一通电话,走到大时钟底下。她指着不远处的花坛。吴强坐在瓷砖上,脚上夹着人字拖,边上大塑料包填得满满的,他的模样更像一名进城的民工,而不是工人。“等我一会。”夏君走过去,留他在原地。
 
他们相距两步远,交谈了几句。对他而言,那个人造成不了任何威胁。如果他放弃打理自己,夏君凭什么对他产生兴趣。他不愿把人分出不同的等级,但此刻的优越感,他不可能回避。他不再有先前的忧虑,夏君不可能回到这个人的怀抱。要是存在某种感情法则,他无疑是一个胜利者。在非洲草原上,他会成为坐拥狮群的王。他望着栏杆内检票的长队,准备悠闲地度过剩下的几分钟。他又看了一眼那个落败的人,吴强正在说笑,夏君也笑得遮住了嘴。他胸口一时拥堵,那不是一个人待久了,自己跟自己较劲,而是你精心设计的那套规则,那个人完全不在其列。他想走过去叫回夏君,他同时也知道,一旦迈出步子,自己也输掉了。他只好数着路上的大众车,不去承担过多沉重的念头。
 
跑过七辆大众,他们总算说完了话。夏君站在原地目送他。吴强很快汇入检票的人流,他朝夏君挥手,又一侧身,微笑着面向他。他无处躲闪,后脊上升起寒气,他站得笔挺,僵硬地点点头。自始至终,吴强的眼神里没有露出过敌意。
 
夏君走来后,时间过了七点。回去的车没有了,附近的旅店贵得离谱。他盘算着打车的费用,相比住店要划算很多。夏君拦住了他,他准备把计算好的数字告诉她。“去网吧,”她说,“开两台机子。”那个数字一下变成了两位数。
 
拿着身份证站在吧台旁,他想到她和吴强没有突破底线前,是不是也这样度过一个又一个夜晚?
 
他们紧靠着坐在隔间的电脑前。他看了两部西部片,趴在键盘上睡着了。凌晨两点,沉闷的呜咽声吵醒他。夏君埋着头,肩膀哆嗦。他没有感到意外,只想尽快解决这件烦心事,他困得睁不开眼。他推开身旁的窗户,深吸外面清冷潮湿的空气。屋里温暖的烟味、汗渍让他反应迟钝。
 
“怎么了?”他问。她仍在哭,他抚摸她的肩膀,又问了一次。她抬起头,像孩子一样,用胳膊擦眼泪。她的额头压上袖口的折痕。“对不起,我一时忍不住。”
 
“你在想那个人吧?”他说。
 
“他来学校找过我,我不想见他,他说我变了,说我瞧不起他。”她说,“是他先提出来的。”
 
“那你为何还要见他。”他问。
 
“当初,他是为了我才来市里的。”她说。
 
听到这个回答,他感到一阵失落和说不清楚的恐惧,好似他要往高处攀爬,双手才刚刚做满一百个俯卧撑。
 
“那时候,我们没有钱,住在工厂旁边的民房里。”她说,“我记得有一年冬天,快到元旦节了。他们厂里操作部门一道吃饭,我也去了。就在工厂的大食堂里,那里有股厂房里的海藻味。饭口有一档节目,台上摆了不少礼物,底下的人只要表演节目就能赢。”
 
“后来呢?”他抓住她的手,她手心里出了汗。
 
“前面几个都让人赢走了,有人唱一首歌,有人拉一段二胡。他都没有抢到机会,到了最后一个,是史努比布偶。”她比划史努比的高度,有半人高,“我说我想要,那时,我们没有多余的钱。”她清清喉咙,“他上了台,我不知道他要表演什么,这时候主持人变卦了,几箱啤酒抬上来。他宣布谁喝得多,谁就能赢。他一口气喝了三瓶,他以为自己要赢了,底下又上去两个人,他赶忙抓起新的一瓶。”她停了一会,为了调整声音,“后来,上台的人更多。脸涨得通红,都要发紫了。我去台上拉他,他不理我。人们都以为他疯了。最后台上只剩两个人,另一个块头很大,喝得比他快,也比他多。我在底下喊,算了,我不要了,不想要了。他还不罢手。他攥紧拳头,站不稳了,要闻着酒味才找到瓶口。台上又送上两箱,大块头怕了,骂了他一句,下台了。主持人宣布他赢了,他还不放手,他喝了一瓶,又抓起一瓶。主持人不敢说话了,台下人一片安静,他一瓶接着一瓶,直到整个人摔倒在地。我上台去扶,他看着我,眼睛红透了。”
 
她停住了,目光落在锁上的屏幕。他放下她的手,换到她的位置。她躺在他的怀里哭泣了一会,睡熟了。他看着她的泛白的面颊和咬红的嘴唇,他们从没像真正的爱人那样相处过。这么说,有个人为了她不顾颜面、近乎疯狂。相比较起来,他内心涌动骄傲和失落,是多么的渺小。他对夏君的情感是多么不值得一提。他将头埋在夏君的头发里,眼泪从眼窝里洇出来。他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这样的情感。
 
窗户上一团昏暗,看不清对面百货建筑的轮廓。街边传来鸣笛和通宵公交的车轮声,真正的早晨还很遥远。他闭上眼睛,想象黑夜笼罩城市的每个角落,也笼罩着山区里一束行进中的微光。
 
 

(责任编辑:金子棋 jinziqi@wufazhuc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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