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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快递 作者/康夫

发布时间:2016-11-17 19:34|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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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在黑夜里,高速公路寂静无声。从碎裂的挡风玻璃往外看,只有车灯照射下的小片地面亮着。雪片在光束中垂直下坠,落地时悄无声息,融进广袤的平原。
 
陈祎犹豫片刻,放下手机。他知道这是一年中欢乐最多的时刻,高速交警值班室的人大概端着饺子围在电视机前,拖车公司的人大概在打扑克,也许会堵一点小钱。没有人想接求援电话,在除夕的雪夜离开有暖气的房间。
 
那么明早再说吧。从他的角度看去,车窗外被撞断的护栏像两条灰色的蛇,冲向路基下的野地。“出入平安”的红色绳结一动不动地挂在后视镜上,红绳上拴着一只银锁。他试图把驾驶座放平,小睡一会儿,但被撞坏的调节把手纹丝不动。
 
车窗冷得像冰面。他伸手在外衣口袋里摸索,一无所获。副驾驶一侧的车头凹了进去,储物格紧贴座位,他花了一番力气才把它打开。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杂物奔涌而出:停车场收据,加油票,零钱,坏了的蓝牙耳机,用了半包的餐巾纸,作废的钥匙串……没有香烟,也没有打火机的影子。他想起自己结婚第二年就戒了烟,心里叹息一声,松开安全带下了车。
 
带雪沫的空气骤然钻进鼻腔,让人打了个激灵。路上仍然一辆车也没有。他记得去年新年时看过一则新闻,电视台找了一架小直升机航拍除夕夜里主要公路路况,结果空无一人。果真如此。
 
正这样想着,一阵车声由远及近,两束车灯转过弯道,车轮碾过细细的薄雪,发出轻柔的破碎声。是一辆深咖啡色的小货车,顶着一层毛毯似的新雪。
 
小货车放慢速度,司机摇下车窗,大声问:“是你叫的快递吗?”
陈祎放下去挡灯光的手,茫然地站在原地。司机又问了一遍,陈祎还是不知如何回答。
啊?他说。
 
司机熄了火,跳下车。强烈的逆光中,陈祎只看到一个身材粗短、体格健壮的轮廓。轮廓走出光束,一个魁梧男人站在了他面前:穿一件长途司机常穿的旧硬质皮衣,长方脸,眼睛细长,圆锥形的头上没戴帽子,留着板寸。
 
司机敲了敲车身上喷涂的公司标志:一只四足长尾动物手捧包裹,旁边一行艺术字写着“川山EXPRESS”。是快递公司的车。
 
陈祎连忙摇头:“没有,不是我。”说完这句话,他四下张望一番,忍不住问:“这种地方,这种时候,有人要发快递?”
 
司机没有答话,绕到车前面去看被撞瘪的车头。有护栏挡着,车子不至于冲下公路,不过,撞成这样,除了拖走也没有其他的可能了。他从皮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打开,凑到眼前逐行审阅。
 
“家住朝阳区的陈先生,”司机一字一句地念道,抬头看一眼陈祎,“是不是你?”
陈祎一顿:“我是住朝阳区。”想了想,补充道:“不过,这是今天以前的事。”
“嗯?”“之后住哪还不知道呢。”
“你上哪儿去?”
“我出趟远门。”
司机又看了一眼单子:“没错,是这么说的:要出远门。”
“但是我并没有快递要送。”陈祎说。
“那好吧。”司机把单子折好塞回口袋,“早收工,早回家。我走了。”
 
司机转身爬回车上,在他抬起胳膊的瞬间,陈祎看到他后兜里露出半包香烟。
“等一下,”陈祎犹豫道,“你有烟吗?”
 
司机一愣,爽快地从兜里掏出烟和打火机。两人靠着车子,各点一支,各自沉默。目光离开明亮的车灯,陈祎发现黑夜并不是他在车上看到的那样漆黑一团。当他张望它的时候,黑暗变淡了,绵长的高速公路、路旁广阔的田野、点缀其间的房屋、远处光秃的树木,像暗房里冲洗的照片一样显现出来。违背妻子的禁令吸烟,一开始让他有些不安,但很快感到了平静。
 
“其实戒了好几年,不知道为什么,刚刚想抽得很。”陈祎默默说。
“谁都一样,夜里开车困得要命。”司机深吸一口,张开双臂靠在车上,“偏偏公司规定工作的时候不能有烟、有火。”
“运输危险品的话,是不能抽。”陈祎说。
“并不是这个原因,我们不做货运。”司机摆摆手,“说了你也不明白。这会儿无所谓了,反正也没有别的单子。”
“好吧。”陈祎说,“你们除夕也不放假?”
“是啊,夜间配送,全年无休。”司机抱怨,“早知道这么辛苦,还不如接着做以前的行当。”
“嗯?”
“以前做采矿。今年刚换的工作,都说跑物流比搞能源有前途。”
“说得没错啊。至少安全。”
“那可不一定!有时候遇到脾气大的客户,啧啧,拳打脚踢。”司机愤愤地说。
 
“还有这种事。”陈祎有些惊讶,心想哪行都不容易。不想打工的话,创业更难。对工作不满意,换一份就行了,如果创业失败,那就什么都赔进去。对投资人吹的牛成了笑话,家人虽然不说什么,心里也是不满的。最倒霉的是妻子,不但经常要拿钱补贴家里,两个人还耽误了生孩子的年纪。
 
陈祎不想在这件事上继续想下去,随口问道:“你们到底运什么呢?不做货运的话。”
“这个嘛,”司机吐出一个烟圈,“严格来说,我们其实是服务业,不算物流业。我们承运的东西,就是客户本人。”
陈祎一时反应不过来。
“直白地说就是针对专属客户的个人长途运输服务。有的人想去一些不容易去的地方,有的人想见一些很久没见的人,于是他们就叫我们公司的快递,我们负责送他们过去。你明白?”司机说。
 
陈祎摇摇头。
 
“我就知道你听不懂。” 司机叹一口气,“这么说吧,好比你这趟要出远门,离开之前有没有要叮嘱的事情,想再见一面的人?”
陈祎想了想,低声说:“没有,我没有惦记的人。”
 
远处的天空忽然绽放出一朵橘色的烟花,礼花弹的声音渐次响起,先疏后密,闷闷地像戏台上的擂鼓声。他们的前方是公路,公路前方是广阔的麦收后的原野,原野尽头是一条河,河的对岸有一排树。一朵又一朵烟花绽开在河岸上空,此起彼伏,照亮树和荒原。
 
“新年来了啊。”司机轻声说,“到了倒数计时、放烟花、吃饺子的时候。”
“是的。”他说。如果在家里,这时候该关紧窗户,免得鞭炮烟涌进屋里。
司机搓搓冻僵的手,又在雪地上跺了跺脚。
“我走了。”他说。
 
陈祎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上面已经落了薄薄一层雪花。在闪烁的天地之间,他感到心中难以抑制的刺痛。
 
“等一下。”他向司机的背影说。隆隆的礼花淹没了他的声音,司机没有听见。
“等一下!”他喊道,“我要送快递!”
“啊,什么?”司机回过头来。
“我有想见的人,”他说,“不过……我担心不好找。”
“反正,我们是寄件人付费的。”司机说。
“嗯。”
“那好极了。”司机露出愉快的表情,从皮衣口袋里又一次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业务单子,以及一只秃帽子笔,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看着他。
 
“您贵姓?”
“我姓陈。”
“噢,对,这儿写着呢。”司机尴尬地咳了一声,继续问,“收件人地址?”
“我不知道地址。”陈祎如实说。
“啊?”
“我们有很多年不联系了。”
“好吧,收件人年龄。”
“我也不知道具体年龄。”
“啊?”
“她自己估计也不清楚。”
“那电话呢?”
“她没有电话。”
“谁会没有电话?”
“如果现在有了,我也不知道。”
“那名字总有吧?”
“名字……也没有。”
 
司机把秃帽子笔往单子上一扔:“陈先生,我们除夕夜里加班,挣钱不容易的。”
陈祎心虚地说:“但情况确实是这样。”
 
司机叹口气:“信息太少,找不到的。”
“我知道。”陈祎沉默了。
“但是!加钱可以。”
“……”
“加么?”
“加。”
 
司机往单子上写了几笔,将满满一页纸递给陈祎,指着右下角说:“这里,签字。”
 
借着车灯的光亮,陈祎看到最上面写着:“地址不详,年龄不详,姓名不详,各种信息都不详。”接着一页,全是收费明细。陈祎在右下角签了字。
司机拿回单子,折好塞进口袋。
 
“我先走了,再会”。他说。
“你不是要带我去找人吗?”
“什么信息都没有,上哪儿找?”
“那你刚让我签收费单做什么!”
“看清楚了没有,你签名的地方旁边,有一行浅色小字:如因客户提供信息不充分导致无法投递的,本公司概不负责,费用不退。”司机爬回了自己的驾驶座。
“你还要什么信息,我努力想。”陈祎压着怒火说。
“我要的信息,说起来简单,想起来可难。那就是,千千万万人之中,能把你要找的人区别出来的东西。”司机说。
 
陈祎陷入了茫然。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必须有独一无二的东西才行。”司机说,“你慢慢想,我先走一步。”
他连忙捉住司机的车门。他想到了她的气味。她的脖颈间有一种特别的气味,多少年过去,他也不会搞混。可是,气味要如何才能形容、描绘?
司机见他不肯放手,又说:“或者,你有什么和她有关的东西也行。”
陈祎立刻说:“这个有。”
 
他跑回自己车旁,把半个身子伸进车里,取下了“出入平安”绳结上挂着的那枚银锁。这种银锁样子简陋,并不值钱,打造的手艺也不怎么精致,大概是某个乡下手艺人所为。两侧的云纹图案很难说十分对称,中间刻着“长命富贵”几个篆体字,倒是笔画清楚,没有写错。
 
“这是她给我的。”
“早说,这就容易多了。”司机接过银锁,挂在自己驾驶室的后视镜上,打开副驾驶的门,冲陈祎招招手,“上来吧,我们去碰碰运气。”
 
陈祎跳上车,司机却没有发动车子。
“怎么了?”
“我们需要热身。”司机说着,从座位下面抱出一只硕大的酒壶,陈祎吃了一惊。
“放心吧,不是酒,是饮料。”司机说着,鄙夷地看了看陈祎,“你不喝酒也能撞成那样,喝什么其实无所谓。”
 
司机打开塞子,一股奇怪的酸甜气味逃了出来。他凑上壶嘴小心地喝了一口,立刻发出欢快的叹息:“真是难得的好东西,喝了这个,开车才有手感,找人才有运气。”他看一眼陈祎,并没有立刻把酒壶递过去,而是凑到嘴边又喝起来。这一次不同于之前的小心尝试,而是敞怀痛饮,咕嘟咕嘟咕嘟,陈祎眼睁睁地看着他一口气喝了一半还多。
 
“你慢点喝。”陈祎忍不住说。
 
司机又喝了几口,终于不得不放下酒壶缓一口气。他伸出舌头舔舔嘴唇,甚至舔到了自己的鼻尖。他依依不舍地把酒壶递到他面前:“轮到你了。”陈祎接过酒壶,刚要把嘴凑上去,司机又急忙补充了一句:“别喝完,给我留一点!”
 
陈祎放下酒壶,有些着恼地瞪着他:“还给你,我不喝了。”
司机忙说:“你喝,你喝,不要生气。”
 
陈祎再次把酒壶放到嘴边,甜蜜的香气扑过来,他喝了一大口,呛得天翻地覆。司机连忙将他的后背一阵拍打,抱怨说:“说了让你喝,就不会跟你抢,你着什么急!”陈祎恼火地瞪着司机,然而咳嗽得厉害,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这是什么东西,这么辣!”陈祎终于开口。
司机指着壶身的一行小字:“绿蚁牌啊!今冬新酿,蚂蚁汁。”
陈祎吓了一跳:“蚂蚁汁?”
“嗯,可不是一般的蚂蚁,是专门用来榨汁的绿蚁。用蜂蜜喂够七七四十九天,全身内外都是蜜糖味道了,才用来做饮料。所以闻起来甜得很。”司机陶醉地说。
 
陈祎连忙把酒壶还给了司机,整个消化系统都百爪挠心地别扭起来。
“不识货。”司机接过来,隐隐有些高兴,又自顾自喝了一气。“可惜没有火炉。这种酒,配上红泥做的小火炉,雪天喝一壶,比什么都强。”
 
他们身上热乎起来。司机发动车子,远光灯的光束忽然射出好远,他们突然加速,路旁的测距牌飞速后退,连成一道线。
 
“低头,抓紧!”司机喊道。
 
陈祎还没来得及低头,就看到眼前一片山崖般的夜幕迎面扑来,他们的车直冲着撞了上去。就像鼓槌击穿鼓面,他们穿破山崖,来到了夜幕的另一面。陈祎的脑袋磕在玻璃上,撞出一个包。
 
“接下来是平路了。”司机安慰道。
 
陈祎默不作声,绿蚁汁令他头脑发热,四肢飘浮。车子在公路上飞驰,又像走在隧道里,车轮和地面粗糙的摩擦声,像撕开一只包装精美的纸盒。
 
糟了,他想。眼前的纸盒被撕开以后怎样也无法回复原状,让他手足无措。这是客人送来的纸盒,据说是一种叫做“蜂皇浆”的贵重的补品,父亲说要留着年底时走亲戚送人情。他看到盒子上画着黄黑相间的巨大蜜蜂图案,好奇里面装的是不是会飞的蝴蝶。于是他打开了盒子——大失所望,里面只有一排细长的小玻璃瓶和吸管。他在忐忑中度过了一整天,不知道父亲下班回来会是怎样的反应。实际上他的担心是多余的,父亲又一次因为科研任务太重,睡在了实验室,压根儿没回家。
 
“是不是这个人?”司机似乎能看到他脑海中的回忆,高声发问。
“不是,这是我父亲。”他说。
 
司机咕哝了一声,继续往前飞驰。车灯晃眼,像舞台上的聚光灯。陈祎想起他上一次登台表演还是念小学之前,他扮演农夫庄园里的一只南瓜。母亲没有去看演出。
“我要加班,请假的话没有加班费。”母亲说。
“可是其他人的爸妈都来了啊。”他说。
“那是因为他们有台词,不像你,只是一只南瓜。从头到尾蹲在那里,有什么可看呢?”母亲说。
他沉默了。母亲为了安慰他,又说:“你演主角的话,我会请假来看的。”
这是舞台透露给他的秘密:人们喜欢的不是你,而是你当主角的样子。作为一只南瓜,还是早早下台的好。
 
“是不是这个人?” 司机的声音再一次不知从什么地方传了过来。
“不是,这是我母亲。”他说。
“又不是父亲,又不是母亲,那会是谁?”司机的声音听起来很不满。陈祎感到尴尬。
“我说了,”他说,“是个连名字也不知道的人。”
“是是是,刚刚谁让你叫我抽烟!工作的时候不能抽烟,我本来鼻子就不好,一有烟有火,就更找不准了。况且,根据这玩意儿的信息,明明在附近啊。”司机连珠炮似的说,用下巴指了指后视镜上挂着的银锁。
 
“你再说清楚一点,是你什么人?”司机问。
陈祎看着窗外,他可以想到告诉司机之后对方脸上的表情,也可以想到接踵而至喋喋不休的好奇的追问——“太奇怪了,你想见的竟然是这样一个人。”正因为此,他从未向任何人提到过她。此时此刻,他同样不想开口。
 
司机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应,只好换了一种提问方法。
“她以前的地址你有吗?”司机问。
“有。”他说。
“哪里?”
“我家……我的意思是,我父母家。”
“后来呢?”
“后来回她自己家住了。”
“我懂,女朋友,老婆,对吧。”
他感到司机的一双大手在他脑子里翻书似的,眼前哗哗闪过从小到大认识的女生的画面。他赶紧叫停:“不是,不是。”
“我知道,后来分手了,离婚了,分居了。对吧?”
“不不,根本不是这种关系。”
司机一脚刹车,陈祎的脑袋险些又撞了上去。
“我说陈先生,不是父母,不是夫妻,这种很难找的,都得……”
“都得加钱。”
“对。”
“那就加。”
“那你说说相貌特征好了。”司机无奈地说。
“嗯……灰色头发。人很高,力气大。”陈祎在脑海里慢慢搜索她的模样,他其实并不记得全部。
“灰色?”
“我的意思是,银白色。现在可能全白了。”
“啊!是个老人。”
“对。”
“那……还健在吧?”
“这个……我不清楚。”
“陈先生……”
“我知道,我知道,实际上,我有三十年没有她的任何消息了。”
“可是你看起来也才三十多岁。”
“是的。”
“哦,我知道了,是你祖母。”
 
陈祎没有答话。司机看他一眼,缓缓发动汽车,银锁有节奏地摆动起来。他已经想不起这枚银锁是怎样到他手里的。这件物事在他的记忆中似乎没有起点。某一天,她忽然消失了,留给他这个。他没有她的任何物品,相片,联系方式,只有把它攥在手里。绿蚁汁的效力绵绵不绝,他感到四肢又飘浮了起来,但硬邦邦的座椅和靠背硌得难受,让他的思绪无法从货车狭小的空间里逃逸出去。
 
“你既然跑长途,为什么不买一套座椅靠垫?”他挪了挪僵硬的身子,不满地问。
“什么东西?”司机好奇地看了过来。
“靠垫啊,一个垫在腰后,一个垫在脖子那儿,开车就不容易累。”他说。
“还有这么好的东西!我从来不知道,难怪医生说我腰椎颈椎都不行。”司机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你有?”
“当然了。”他说。
司机转了转眼珠,没有吭声。他们依然在那条隧道般的公路里行驶,没有出口。
“你得想着你们在一起时的事儿,给我引路。”司机说。
“我想不起什么了。”他说。
“要你想的就是那些被遗忘的事啊。”司机的声音飘了过来。
 
陈祎很少回忆童年时的往事。他记性很好,但留在脑海中的只有斑驳的碎片。他很少见到父母,大部分时候只有她和他在一起,甚至每一个新年她都和他们一起度过。为什么她无家可归?他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为什么后来又离开?他也不知道。他记得许多片段,然而并不知道完整的故事。她大概也不会知道他仍然记得她。事实上没有人知道一个小孩子的记忆可以持续多远。他长大以后父母曾经在谈笑间问他:“小时候带你的保姆娭毑,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他漠然地摇头。
“我就说,小孩子什么都不知道。”母亲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
父亲开口:“不应该忘掉,她照顾了你六年,她的名字是……”
“我不想听。”他打断父亲的话,放下碗回了房间。
他独自坐在房间的床上,想起她曾经和他一起在这张床上坐着,她教他数钱。
“一,二,三,四,五,六,这是乖孙的妈妈给娭毑发的工资。”她从里面抽出一张,放到一旁的布包里,“这一张给乖孙留起,读大学用。”
“好。”
“读了大学还回来看娭毑吗?”
“看。”
如果他还能再见她一面……他被一胳膊肘戳中,从散乱的回忆里缓过神来。
“别发愣了,终于要到了。”司机控诉,“这一路上好找!这工作真是性价比太低,明年必须改行。”
 
陈祎睁开眼睛,远远地,他看见了一片院落,砖墙深红,香樟嫩绿,麻雀在枝头蹦跳。职工们骑着二八自行车赶在下班的路上,车筐里装着菜和报纸。有人拿饭盒去食堂,有人提着热水瓶去打水。他抓住司机的手:“从食堂对面那个斜坡下去。”
 
他们沿坡开下去,旁边有一堆高高的沙堆,几个放学的孩子在玩沙。前面是一片整洁的空地,有低年级女生跳橡皮筋,高年级女生趴在凳子上写作业。空地四角种着樟树,高大的枝叶间挂着搁浅的风筝和羽毛球。围绕空地,三面各有一栋小居民楼,是教师家属宿舍。左手那栋的一楼,门前有一排整齐的小花园。倒数第二个花园里种着葡萄,已经爬了架,角落里有一棵桑树。
 
陈祎扒在车窗玻璃上,望着葡萄架入口。司机把车停在香樟树下,说:“我在这儿等你。按过第三次喇叭,你回车上来就行。”
 
“她看不见我的,对吧?”陈祎轻声说。
“这要看你肯多付多少钱……”司机摸了摸下巴。
“我已经签字付给你一大笔了。”
“这个嘛,前面那些都不算,我们重新约定。”司机狡黠地眯起狭长的眼睛,“我要从你所有的财产中挑一样东西,不过我不能告诉你是什么。不管我挑什么,你都必须答应。”
 
傍晚的微风吹拂着葡萄叶子,陈祎闻到了邻家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味。
“好。”他说。
司机爽快地打开车门:“成交。”
 
陈祎缓慢地穿过玩耍的孩子、下班的大人、蝉鸣、狗叫、锅铲的碰撞、蔬菜从水池里捞上来溅起的水声,向比回忆中小多了的花园走去。桑树比他以为的还要矮小,他不相信如此瘦弱的枝干如何承载晴天里晾晒的被子,而他又是如何藏身于叶片稀疏的树冠当中。记忆中的葡萄架是一副华丽的蓬盖,绿叶肥厚,果实累累,足以让一家人栖身、赏月、吃西瓜,而眼前的小棚子低矮破旧,零落挂着几颗青果。
 
陈祎站在院门前,木条钉成的简易花园门只到他腰的位置。这扇门曾经很高,牢不可破,他必须高举双手,踮起脚尖,才能够到门栓。但复杂的门栓怎样也无法被两只小手打开,数次出逃只能终结于大哭一场,被大人拎回屋内。陈祎用手细细抚摸门栓旁的位置,小刀刻下的“小一”两个字依然清晰。花园门内是一条小径,尽头是蒙着绿色纱幕的客厅前门。陈祎向纱门望去,一个发福的矮小身影正在屋里弯腰收拾着什么,灰色的短发整齐地梳在脑后。眼泪涌上了他的眼眶。
 
他抬手打开门栓,想要快步穿过小径,可是他把力气用在了忍住眼泪上,脚下迈不动步子。她的个头原来这么小,像桑树一样。回忆又一次欺骗了他。他记得她的胸脯是那样宽广,他张开双臂,才能从一头够到另一头。被抱在怀里的时候,他可以毫无阻碍地用脑袋和手和脸在她扁塌的胸口打滚,同时让身子紧紧贴住她温软发福的肚子,不用担心滑下去。她胸口那一片的确良的灰布,和灰布后面厚实的胸脯,是他回忆中最温暖的所在。
 
她看到了他,立马站起来打开纱门,快步向他走来。他张开双臂,想要把她搂在怀里。然而在她站起身来的这一刻,她忽然又高大起来,像记忆中那样强壮、宽阔,他必须仰视她才行。她笑眯眯地看着他,很快又看到了他脸上的泪涕俱下,显出同情又担忧的神色。
 
“小一,怎么哭了?”她皱起眉头。
 
他发现自己张开的双臂变成了两条高举的细瘦胳膊,她弯下腰,双手往他胳膊下一抄,就把他高高举起,趴在了自己肩头。他还没有来得及对眼前的变故做出反应,她已经行云流水般地将左臂往他屁股下一垫,右手往他腋下一扶,他不由自主地双腿一弯,稳稳地坐在了她胳膊上。
 
她把他托到和自己视线水平的位置,掏出手绢在他脸上揩了一把。
“乖孙,不哭,娭毑抱。”
 
在他们分别后的漫长的三十年里,他从未再次见到她的脸。此刻笑容和皱纹都近在咫尺,做梦一样难以置信。他向她伸出手去,还没摸到脸,就被她一把捉住了。
 
“乖孙,不抓娭毑头发,刚刚梳整齐。”
 
她右手在他后背轻抚,他顺势趴到了她肩头。在那一瞬间,在衣服领子的质感、脖颈的皮肤、灰色的发尾之间,他闻到了那个味道。那个虚无缥缈、无法捉摸、尽管分别数十年仍然记忆犹新的味道,深深镌刻在他生命的最初、同样也将陪伴他直到旅途终点的味道。它无法用语言形容,无法用工具记录,无法用容器携带,甚至在漫长的思念之后,无法像流沙那样让他拥有短暂一瞬。他抓住她的肩头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让她收紧了胳膊,将他紧紧圈在怀里,一面哄,一面轻轻摇晃着回到屋里。
 
“乖孙呀,刚刚已经好了,怎么又哭了?哦,我知道,我知道,因为爸爸妈妈没有去看幼儿园演节目,是不是?” 她念念叨叨地,打开了餐桌上的纱笼,里面放着一碗卤水豆腐干。
 
“不是!不是!娭毑坏的!”他着急地喊。他要告诉她这么多年分别后的事,告诉她他已经是大人了,专门回来看望她。然而他的目光被她手里的豆腐干吸引过去,不由自主地接过来放进嘴里。很快他的腮帮子鼓了起来。
 
“乖孙呀,坏的人都被派出所抓起来了,娭毑是好的。娭毑昨天上午买青菜,特意绕路到幼儿园的小礼堂看你演节目。你演了南瓜是不是?娭毑看见了。好乖的一个,脸蛋又圆,额头中间还点了红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南瓜。娭毑没有照相机,要是娭毑有爸爸的照相机,就去把你的相片拍下来,天天带在身边。以后娭毑走了,看着相片,就是看见我乖孙。”
 
他哭个不停,但是嘴里塞满了豆腐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曾有这么爱哭的时候?她用手绢给他擦眼泪,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
 
“乖孙,今天要多笑一下,让娭毑记得你笑眯眯。”
他止住哭,眼泪还在往下掉,抽抽搭搭地说:“我,有好多事……要说……委屈……”
她揉着他的头毛,讲:“豆芽菜一样的细伢子,哪里有好多事委屈。”
他争辩:“不,你不晓得,我已经是个大人了!”
她笑了:“是哟,幼儿园已经毕业了,演了毕业节目,过完暑假,就是小学生了。”
他忙说:“不是小学生,是很大的大人,有很多烦心的事。”
她还是不明白他的话,笑话他说:“即使做了大人,也还是很年轻的大人啊!有很多日夜,去过烦心的日子。”
 
他不再争辩,时间有限,而他想重温的太多,好不容易平静了一些,他听见自己说:“我想吃萝卜条。”
“萝卜条是秋天晒的,现在没有啊。”
“我想吃烤糍粑。”
“糍粑是冬天烤的,现在也没有啊。”
“那现在有什么?”
“现在是夏天。乖孙,那些都来不及了,娭毑给你讲故事吧。”
 
她把他抱到竹子做的单人床上躺下,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睡觉。窗外传来汽车喇叭的催促声,他们两人同时往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一下坐了起来:“不要听故事。”他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没说。
但是她把他的小身体按了回去,让他把头枕在自己怀里。
“乖孙,娭毑给你讲,孙猴子给唐僧买菜……”
“又是孙猴子。”他被熟悉的质感包围,抓住她的手,像捻纱一样捻着她的衣襟。
 
“唐长老每天要吃菜,孙猴子每天就要买菜,一天不买,就没有菜吃。何解不让二师兄去买?二师兄猪八戒,最恨不得师傅派他去买菜,买一提篮小菜,他路上要吃掉一半,袖子里还要笼两只火烧,夜里师傅睡了偷着吃。何解不让沙和尚去买?沙和尚人实在,不买火烧,不偷吃小菜,但是他箱子重,走得慢,等他买了小菜回来,师傅已经饿得见了佛祖……”
 
夕阳照进了窗户,香樟树叶的气味飘了进来。他依稀听见屋外空地上,女孩子们在跳皮筋、丢沙包,男孩子在沙堆上打游击战,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被大人一一拎回家,因为院子里乒乓不绝的锅铲声已经响了起来。他感到眼皮发沉,这是危险的征兆,他赶紧清醒过来:“娭毑,你老家在哪里?我以后去看你。”
“我老家在乡下。”
“哪个乡下?”
“前面一片水田,屋后一棵槐树,就是我家。”
“再讲讲……”他的眼皮又重了,像乌云压境,模糊地说出最后几个字。
 
“乖孙要听娭毑的故事,娭毑就再讲讲。娭毑呢,以前是地主家的小姐,娭毑的父母,在家里养了八哥鸟。中秋晚上把八哥鸟舌尖剪掉一点,涂上人血,以后就会讲人话。乖孙,闭眼睛。娭毑大了以后,嫁到一个教书先生,生了三个毛毛。但是运气不好,三个毛毛都没留住,没过几年,教书先生也死了。娭毑只好到城里做事,在粮油商店帮人搬白糖。乖孙,两只眼睛都要闭。白糖口袋好高好大,娭毑两只手上都是糖。来买白糖的雅礼学校的幼儿园校长,看娭毑读过书,会念诗,会讲故事,让娭毑去当保育员。做了几年保育员,要搞运动,成分不好,不准照顾革命下一代。娭毑不想回乡下,乡下到处是教书先生和三个毛毛。幼儿园的校长看娭毑会带小孩,就介绍到老师们家里去当保姆。娭毑一共带了二十三个小孩,头发就白了。准备回乡下养老,车票买起了,网兜子装起了,蛇皮袋也系紧了,这时候我乖孙的爸爸来了。乖孙的爸爸说,乖孙的妈妈要生小孩了,原来请的保姆突然来不了,临时要找人,找不到,让我去帮几天忙。我跟乖孙的爸爸到了医院,等了一天,乖孙生出来了,妈妈肚皮上挨一刀。本来只要帮几天忙,但是在产房门口一看到我乖孙,几天就变成了几个月,几个月又变成了几年……”
 
黄昏缥缈的光线在他眼前慢慢退去,饭菜的香气和屋外的喧闹也远去了,他落进柔软的黑暗中。窗外的汽车喇叭响了第二遍,他看到床上的小人儿软软地放松了身体,紧攥着娭毑衣襟的小手也松开了。她把他挪到枕头上睡好,肚皮上盖一条枕巾。原来他是这样睡着的,原来她的一生是这样的,他想着,发现自己已经退出房间,回到了纱门外面。他扭过头去,看到司机冲他挥手:“上车走了!”
 
他最后看一眼屋里的陈设:四方饭桌,四只酱色板凳,一只藤椅,洋漆矮柜,五斗橱,两只暖水瓶。短短几步路,走出花园门。在关上花园门的一刻,他的余光撇到了放在客厅纱门边的东西,他的心揪紧了。
 
那是一只红白蓝相间的蛇皮袋。他进屋之前,她弯腰收拾的,大概就是这只蛇皮袋。他记得它。他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在这个时间哄他睡觉,在遥远的记忆中,就在上小学前的某一天,他一觉醒来,她就不见了。不。他赶紧去开门栓,想冲回屋内晃醒那个睡着的自己,但是门栓又变成了记忆中复杂的样子,按、扭、掀、转,怎样也打不开。汽车喇叭响过第三遍,她似乎也听到了喇叭声。他看到她直起身子,去拎门旁的蛇皮袋。他用力摇晃花园门,试图用脚和身体把它撞开——就像撞在一堵砖墙上。
 
“喂,喂——”司机打开车门,从驾驶室窜了出来,“门关上就不能再打开了——”司机喊道。
 
她打开纱门,不知从哪儿刮来的风推得花园门哐哐作响。她望着花园门,定定看着空气中的某个方向。他看着她,停下推门的手,说:“我在这儿,开门,我在这儿。”司机捉住了他的胳膊:“走吧,车要开了。”他揪住司机:“她要走了,让我和她告别。”司机摇头。他说:“我知道,要加钱。”司机说:“多少钱都不行了。”他挥拳打在司机鼻子上,司机恼怒地用尖利的大手架住了他的胳膊:“打工作人员要罚款的!”
 
她没有继续往前。她把包放下,又回到了屋里。隔着纱门,他看见她拥住了睡得香甜的小人儿,布满皱纹的脸贴在温热如果实的小脸蛋上。
 
“乖孙。”她说,“乖孙,娭毑走了。你读小学了,娭毑回乡下去了。”她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拴在小人儿的手腕上。黄昏的光线中,他看见那是一块银制的长命锁。
 
“你看,她和你告别过的。”司机说着,松开了抓住他的手。
 
陈祎定定地看着她关上纱门,拎起袋子,穿过花园,打开门栓,从他身边走过,走向空地那边停着的一辆小巴。那辆小巴也是他记得的,每天早晚各一班,从单位大院开到长途汽车站。小巴司机跳下车,帮她把蛇皮袋扛上去。她也上了车,从车窗里往他的方向望过来。小巴发动了,驶出空地,驶向外面那条长长的小路,他所不能及的地方。车子转过弯去,他看不见她,她也看不见花园了。
 
他被司机拽上车,茫然地坐在副驾驶座上。车子发动了,他们又一次轻柔地行驶起来。
 
陈祎虚弱地说:“你说过她看得见我的。”
“这得看你怎么定义了。本公司享有一切最终解释权。”司机大言不惭。
“我要投诉。”他说。
“别这样,”司机立刻放缓了语气,“你看,这么难找的人都被我找到了,多少也该谢谢我啊。”
陈祎的目光落在了晃动的银锁上,他把它摘下放进贴身口袋里。她的面容又浮现在脑海中,他转头望向窗外。
 
他们行驶在一片青翠的稻田边,天气明媚,阳光跳跃。白色稻花落在水里,虾蟹争食,蛙鸣不绝。小孩子的欢笑声此起彼伏。远远地,隔着水田的那端,他看到一排槐树,和槐树下错落的老屋。
 
如果她还活着,得有九十多岁了,他想。无论他说什么,在她眼里也永远是孩子,即使已经当了大人,也是个年轻的大人,还有许多日夜,去继续过烦心的日子。
 
他们回到了隧道里,继续赶路,没有再说话。当他们终于从隧道里钻出来,回到高速公路上,天空已渐渐亮了起来。夜色隐去了,雪后的原野蒙上了一层轻烟般的晨雾。北方广阔的平原上,有鸟在收割过的麦茬间觅食,远处的河流像一片浅灰色的绸布。河岸那边,褪光树叶的枝干深浅不一,枝丫间鸟窝清晰可见。再过一两个月,当绿色覆盖了这片灰原,鸟窝里又将热闹起来。
 
天光越来越亮,扫雪除冰作业车在高速公路上缓缓前行,马达发出有节奏的低鸣。穿荧光色工作服的道路维护人员陆续开始工作,往雪地上喷洒除冰剂。这是新年的第一天。
 
“真是漫长的一夜。”司机说。
“是啊。”陈祎说。
 
他们转过一个弯道,远远看见了陈祎被撞坏的车子。车子前面拉起了警戒线,警车、救护车、新闻报道车、拖车停在路边,交警和穿白大褂的医生穿梭忙碌。看来,早班巡视的高速交警已经发现了他昨晚惹下的麻烦。
 
“前面就是了,我把你放在这里。”司机说。
“他们见我不在车上,会不会算我肇事逃逸?”陈祎感到有些紧张,不知道会被扣多少分。
“这你不用担心。”司机停下了车。
“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陈祎向司机伸出手来,“贵姓?”
“免贵姓贾。”司机温和地说。
 
陈祎跳下小货车,向他挥了挥手,朝人群走去。两个年轻医生正从救护车上往下抬担架,警察扛着电锯在他的车门边忙活。电视台记者对着镜头直播新闻:“昨晚除夕之夜,一名独自驾车的男子在京藏公路出京方向218出口附近发生车祸。被发现时,驾驶员深度昏迷,车辆损坏严重。经过数小时奋战,救护人员终于拆下了卡住驾驶员的车门……”
 
几个人把被锯开的车门抬到一旁,小心翼翼地把卡在驾驶室里的司机解救出来——在那惊讶的一瞬间,他感到十分迷茫,又似乎全都明白了过来。他感到身处漩涡,随即被巨大的吸力俘获,装进一个沉重的躯体。下一个瞬间,他的轻盈自如消失了,费尽力气也动不了一根手指。他努力把眼皮抬起一条细缝,模糊的人影从上方俯视他。
 
“他还有呼吸!”
“不可能。”
“少废话,快,给氧气……”俯视他的人手忙脚乱地说。
 
在救护车车门关上的一刻,他努力向来时的方向看去,雪后的公路舒展如绸,川山快递公司的小货车早已没了踪迹。
 
陈祎出院回家时,北方短暂的春天已经过去。他的腿骨和腰椎里打了好几颗钢钉,走路有些摇晃。前妻开车来接他。虽然在新年的前一天他们已经办过离婚手续,但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还是承担了定时去医院照看他的麻烦。
 
按照离婚协议,他是搬出去的那个人。
 
“你可以先住几个月,过渡一下。身体恢复了,再出去找房子住。”她说,“反正,我已经搬到新家那边去了。”
 
她扶他走出电梯,递给他一把新的门钥匙,说:“你知道吗?我把锁给换了,因为家里来过一次小偷。”
 
“什么时候?有这种事?”他惊讶地说。他们小区的治安向来很好。
 
“就是新年后不久,没有丢什么值钱东西。”前妻说,“不过奇怪得很,所有的枕头都不见了。”
“什么?”
 
“无论是睡觉的枕头,床上的靠垫,沙发上的腰枕,躺椅上的头枕,还是餐桌椅子上的坐垫,统统不见了。”她说,“门窗好好的,根本没有小偷来过的痕迹。”
 
他愣了片刻,嘴角浮上笑意:“这个家伙,明明说只拿一样,结果全都顺走了啊!”
 

  (责任编辑:阿芙拉 afra@wufazhuc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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