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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将要下雪的今日 作者/李诞

发布时间:2016-11-30 11:50|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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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幢楼本身不是灰色,大面积玻璃反映天上乌云看起来才是灰色,这幢楼二十七层,你站在二十七层天台上也还是离乌云很远。
 
周走住三楼,三,佛有三千世界,没有佛的世界有天堂地狱人间,只有两件事物时,对立,有三件事物时,和谐,三是完美数字,三配得上周走,周走是完美人类,就算不计算付周对她的爱这个结论也成立。
 
付周开车来到故事现场,车身大面积反映天上乌云,车顶光洁有几道轻微污痕,会读龟壳裂纹做预言的古人此刻看到付周车顶就能给出准确判断:大雪就要下来。
 
门口保安向付周点头致意付周目视前方,付周有使命,付周有生而为人不得不做的事,就在今日,就在将要下雪的今日。今日唯有前方。

付周有备而来,付周为周走带来了音乐,火焰,自然之美,及更重要的东西,他心中对完美的爱,只要时间还存在,只要时间还没有倒流,这爱就时时增长溢出一切容器,今日付周要为让它安分一些做出努力,付周知道这努力注定徒劳。
 
车停在地库就是停在了安静里,身处盛况之外的车是幸运的,付周是不幸的,付周必须回到地面上,那里等待他的有住在三楼的周走和即将落下的大雪。
 
付周没有帮手,爱注定孤独,付周背着音乐,手中包裹着自然与火焰,由楼梯向地面而去,光亮在前黑暗在后,时间向前空间向后,喘息声能听见,眨眼变慢,举手变慢,投足变慢,退路在后而今日唯有前方。
 
今日是命里丑话说在前头的日子,是不可更改的节点,付周打开手中包裹来到周走阳台正下方,取出三十三个矮胖红蜡烛,取出打火机,取出玫瑰花,付周丈量心中勇气选出合适方圆,蜡烛摆成心形,点燃,付周跟花站在中间,怀抱吉他——火焰,自然,音乐,及他急迫要表达的一切都已就绪。
 
就绪了也还是要等,不是等有邻居从楼里出来看到地上蜡烛看到他点点头继续匆匆赶路,不是等保安吹着哨过来告诉他这里不能点火然后收下两百块钱离开,也不是在等周走偶然经过窗前走上阳台对他检阅。
 
付周注视天空,以上付周没在等的事都发生了之后,付周在等的事终于来了。雪下来了。
 
雪先经过二十七层楼顶不做停留,再落到付周的眼镜片上得一个善终,变回水之前付周经过艰难对焦看清雪花构造,其复杂结构具有催眠作用,北欧曾有国王召集萨满研究雪花构造用于军队阵法,后因雪花片片不同作罢。佛说一花一世界说的就是雪花,付周在这构造里看到身前身后,付周看到第一次见到周走回头看他,没有笑容的脸是付周当年看过此后看过一生看过最温暖的镜头。雪花向四方延伸又向内收拢,未来的事情在过去频频发生,付周看到跟自己吃烤鸭的周走一口一个饼气吞山河,看到周走垂垂老矣依然爱吃粉红色的冰淇淋,看到周走坐在大海中间使大海感到安定。雪花融化了,付周心跳快过乌云卷合,瞳孔聚焦放松,看向三楼那个和谐完美无比熟悉的阳台。是时候了。

付周弹起吉他,唱起一支今年最流行的歌,不知情的人会以为楼下新开了理发店,可只要不知情的人再多听一会儿就会听到深情,纵然不会落泪也要收敛轻浮,看看这究竟是什么人。付周嗓音难听跑调严重可音乐的意义从来都不是为了好听,扫弦震动激荡寒冷空气,付周手指因低温发麻又因心脏供血发抖,这歌曲跟谁唱得都不一样,这音乐带着它的命运驶向三楼,就算知情的人也要看看,这究竟是什么人。
 
这是付周,今年三十四岁,已婚七年。这是一个被爱情异化的人类,在生物学和宗教意义上都成立的突变体。这是一位公司中层干部,平日也会跟女下属开黄色玩笑,也会拿着刻刀看着老板的背影过会儿又放下,这是父亲的儿子,儿子的父亲。父亲今年六十三岁身体健康,认为付周实现了自己关于平平安安就好的梦想,儿子今年五岁已经知晓很多做人的道理,认为付周就算不是世上最伟大的人也仅仅排在蜘蛛侠之后一点点。这是深知爱情得来不易,愿意为此身败名裂肝脑涂地却从没能得逞的付周。这是连续七年做同样的事,连做七年还觉得不够的付周。这是认为周走是完美人类,在她答应嫁给自己那天就坚持认为每年都要再求两次婚才能对得起三千世界恩赐的付周。
 
在周走和声细语的威胁下改成了每年一次。

就在今日,每年都是今日,七年前第一次求婚的今日。
 
“爸爸!妈妈叫你别丢人啦,快上来吧。”
 
付周反背吉他,把蜡烛一一熄灭丢进垃圾桶,擦掉脸上的雪和眼角的泪,向前方走去。

今日唯有前方。

责任编辑:向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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