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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不足道的一天 作者/焦冲

发布时间:2017-02-10 10:48|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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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下旬的一天,非周末。天高云淡,辽远深邃的晴空嵌进挡风玻璃中,仿佛一张修过头的桌面壁纸。车开得稳而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有节奏的轻微震颤,让人产生身处襁褓或爱人臂弯的安全感。适合补一觉,但朱晓傲并不困。她坐在后面,手中的抹茶拿铁只剩草绿色的泡沫覆于杯底,尚存一息淡淡的苦。坐在副驾驶位置的助手何美丽回头接过杯子,放进了身边的垃圾袋。这个95后的小姑娘刚来两个多月,眼里有活,心里装事,内勤外联都游刃有余,有一种与其年龄不相称的沉稳,等到10月份朱晓傲就想给她转正……
 
最近才融到三千万,未来有许多事等着她拿主意做规划,不过此刻她懒得去想,把目光投向了窗外。高速路两旁的防护林几乎都是杨树,树下间或出现羊群、几头牛,或是人影,背后则是不着边际的庄稼地。眼下,总体色彩依然以绿为主,但已显出颓势,偶尔会有一两棵火炬树一闪而过,红得像是烧着了。这样的田园风景似乎和两年前或者十二年前的早秋没什么区别,时间的流逝好像只能从人类主观意识上来寻找和证明,所谓物是人非大概就是这意思。这并不代表她在伤怀,事实上她挺快乐,心情如同度假般放松,不过是习惯性思考。
 
从师范毕业整整十二年了,她一次都没回去过。逢年过节回家看父母,尽管学校离家所在的小区不过二三里,但她几乎没有想起过它,就像早已扔掉的儿时玩具。回去干什么?为什么回去?她不太理解热衷同学聚会的那些人,对他们重游母校的行为也无感,甚至充满不屑。那里不过是人生的一个驿站,离开就是为了不再回头。反正她这么觉得。
 
然而,生活有时会出其不意。前几天,已经留校任教多年的同学杨勤得知了微博上那个粉丝几千万的网络红人樱桃老丸子就是朱晓傲,并且刚刚出了书。她在微信上表现得大为震惊,好像期待已久,又难以相信,确认属实后,便和校主任商议,决定邀请朱晓傲回校演讲,外加签名售书。起初,她是拒绝的。一个小县城的中等师范有什么资质请得动现在的她?很多正牌大学的邀请都被她以没档期为理由婉拒了,若是到这里宣传岂不等于自降身价?叫外界怎么看?就算它早已升级改制,成为省里某所师范大学的分校,她依然觉得不够格。
 
如今,她和那群同学早已不属于一类人,更非同一阶层,像生活在不同水域的鱼,极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遇见。就算世事难料,她也能肯定这辈子不会有什么事求助他们,所以前几次同学聚会都没有参加,没有共同语言的尴尬倒在其次,主要在于能不和他们发生瓜葛就尽量避免。包括老家的很多亲戚,也是能不招惹就不招惹,不管是情感需求还是钱财、工作上的帮助,她都不想伸出援手。她情愿在这些人眼中混得很差,被他们看不起。
 
但,最终她应承下来。倒不是怕拂了同学的面子,也并非架不住她的软磨硬泡,这些她都不在乎。而是从单纯的网络红人渐渐转型成商人,开公司做起文化生意后,很多事她已不能再像单枪匹马时那般任性处置。虽然她一手创办了公司,但这时它已并非专属她一人,它的前途关乎着团队里几十个人的日常生活。因此,她试着征询几个主管的意见,大多数人表示她应该去,又不会有损失,如果不去的话很可能落下忘本的罪名,网民最喜欢上纲上线,人红是非多,万一被哪个居心叵测的自媒体报道出来,扩大影响就不好了。
 
怎么没损失呢?一去一回,起码得浪费一天,现在她可是忙得很咧,比这重要的活动排成了队。但既然民意如此,她不好不尊重,便让何美丽和杨勤敲定了日程安排。
 
不是节假日,车不多,一个多小时后便下了高速。拐上通往县城的公路,车速不得不慢下来,除了要提防摄像头外,还得注意来往车辆和横穿马路的行人电动车等。这里的人们完全不懂交规,或者心里明白但就是不想遵守,毕竟法不责众。
 
经过县上唯一一家肯德基门店时,遭遇了堵车。门口聚集着不少城乡接合部风格打扮的民众,有的手举小国旗呐喊,有的拉着红底白字的横幅,上面印着“抵制美日韩菲,爱我中华民族,你吃的是美国肯德基,丢的是老祖宗的脸”。司机小陈连连摁着喇叭,这些人充耳不闻,车子差不多要撞到了他们才不情愿地闪身。小陈不无嘲讽地笑道,朱总,想不到你们家乡的人这么爱国啊?朱晓傲见怪不怪,淡淡地鄙视道,向来如此。何美丽道,幸好咱们开着德国产的奥迪,要是美国车日本车,你这么摁喇叭,他们非得把矛头转向咱们。
 
眼前的景象倒让朱晓傲想起一件往事,那是师范二年级时的春季运动会上。上一年,朱晓傲曾在100米短跑上拿了年级第一,于是这一年她仍然报名。她跑步其实不为荣誉,第一名有两百块的奖金,那至少可以让她三个月不跟家里索取伙食费,或是添上几件应季的衣物。那几年家中拮据,除了学杂费和住宿费,她不想再跟家里要钱。不巧的是当天恰好来例假,但奖金的诱惑大于生理不适,她也不想让班主任和同学们认为她临阵退缩,于是强撑着上阵,结果跑了第5名。老师和同学们当时没说什么,但随后的一段时间里,他们明显冷淡许多,甚至有人在背后说她没有尽力,故意给班级丢脸。有些话总会以各种渠道传入当事人的耳朵。那是她第一次体会到世态炎凉,从那以后她几乎不再参加任何活动,越发默默无闻。
 
到学校时刚好十一点半,已在校门口等待多时的杨勤拥抱了朱晓傲。热情得仿佛脑残粉见到偶像,夸张地尖叫道,你果然逆生长啊,我们都成孩儿妈了,你还是青春逼人的小姑娘。她身上有一股木头、油漆混合着书本的经年气味,让朱晓傲想起求学时光。她宠辱不惊地自嘲道,装嫩呗,我倒是想当孩儿妈,可孩儿爸还没找到呢。
 
杨勤给司机指了停车的地方,领着他们往餐厅走去。她不无羡慕地说,你肯定挑花眼了,多少男人得为你前仆后继吧。朱晓傲随意一笑,放眼十多年没见的校园,和离开的时候变化不大,她毕业那年学校正好改建完成。杨勤问,感慨吗?是不是好像昨天还在这儿上课。朱晓傲略微敷衍地嗯了一声。她不想说没什么触动。
 
食堂里的雅间是家里有钱的学生聚餐或者校领导宴请客人时用的。上学时朱晓傲中午一般不打菜,只要一元三个的菜包子,晚饭时才舍得买份半价的剩菜。她从来没进过雅间,甚至因自卑都不曾正眼瞧过。没想到十多年过去了,她竟然置身此处,环顾一番,微小的得意感姗姗来迟。吃惯了各国美食,小灶对她而言已无甚稀奇,唯有家乡特色菜醋溜饹馇吃出了怀旧味。毕业时,钱伟文曾带她下馆子,点过这道菜。之所以记得清楚,是因为她的牙上粘了一叶韭菜。舌头始终没有刮到,最后不得不张着嘴,让钱伟文探进手指拈下来。
 
吃过饭,去了杨勤的宿舍,那里有张床,她问朱晓傲要不要眯一会儿。她说不用。杨勤便道,下午1点半开始,你先单独讲,控制在一个小时内,接着是半小时问答互动,签名售书安排在最后,一共就两个多小时,天黑前,你们还能赶回北京。朱晓傲心不在焉地应着。
 
说完,杨勤递过一个信封道,劳务费。
 
朱晓傲推辞道,不用了,我回母校来看看是应该的,再说还宣传了新书,没道理还拿钱。
 
学校给的,不拿白不拿。杨勤坚持。
 
瞧那厚度,不会超过两千块,朱晓傲觉得这点钱无所谓,便还想拒绝。杨勤佯装生气道,你要不拿,就是嫌少,再说,这是主任交给我的任务,你总得让我完成吧。
 
既然说到了这份上,朱晓傲只好恭敬不如从命,转手交给何美丽。
 
杨勤看看时间,征求道,还有半小时,我们到校园里走走吧,然后直接去阶梯教室。
 
怎么都行,你是主人,听你的。朱晓傲道。
 
学生时代,大家都喜欢去操场遛弯。操场并不大,一圈四百米。走了两圈,杨勤把她所知的一些老同学的现状悉数讲到了,却没提钱伟文。之前被同学拉入微信群时,朱晓傲就把群内成员逐个点开查看了,没发现钱伟文,群内全部实名制,很快大家便算出缺少十二位同学,其中包括钱伟文。据说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联系不到这十二个人,当年毕业照后面留下的家庭电话已然停机,就差按照上面的住址去实地探寻了。
 
朱晓傲和钱伟文是同乡,她家在村里,他家在镇上。两个人上初中时在同一所学校,并不同班,说过的话有限。他们那届考入师范的有三个人,除了她和他,还有贾素玲。每周五上完课三个人一起骑自行车回家,周日下午再一块返校。集合地点就在钱伟文家门口,有时需要等人的话,先来的那个就会被钱伟文的家人请进去坐坐。朱晓傲不记得和钱伟文何时好上的,好像双方都有意思,也没有谁先捅破,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开始了初恋。贾素玲皮肤黑黑的,且少年老相,虽有一双汪着水的桃花眼,但习惯冷着脸。凡是审美正常的男人,在朱晓傲和贾素玲之间都会选择前者。这份自信,朱晓傲还是有的。
 
咱们班,甚至咱们那一届的同学里,就数你混得最好。杨勤道,其他人不是教书匠就是给别人打工,上次聚会发现差不多都发福了,被生活折磨得好像提前到了中年。
 
朱晓傲的思绪被拉回了现实,她道,跟别人比没意思,做自己想做的,对现状感到满意,自己觉得快乐足矣。她这话就像她写的那些鸡汤文,没什么营养,却有安抚作用,能让不如意者产生人生还有希望的错觉。
 
话是这么说,可见到你,我总觉得白活了。杨勤道,女人也该自私一点儿,别一心全扑在老公和孩子身上,老公在税务局,天天忙成狗,我现在除了上课,还得洗衣服做饭带孩子,前几年买的房子刚还清房贷,这又要贷款买个两居,怕以后涨价,压力不比在大城市小呀!
 
朱晓傲听出来了,同窗其实在炫耀,那就成全她可怜的虚荣心吧。她假装羡慕的口吻道,有孩子和老公多好啊,热热闹闹才是普通人过的生活,我每天除了工作就没别的,这个邀请那个会议,忙得恨不得有几个分身,要不然一开始怎么不愿意来呢!
 
那还不快找个男人。杨勤的脸上洋溢着幸福道,女人嘛,再强大也需要个男人,不过我认识的单身汉没什么好的,肯定入不了你的眼。
 
朱晓傲把头发拨到耳后,露出一枚红宝石耳钉,那光泽柔柔的,像微风下的湖水一层层漾开来,引人注目。她道,你当我不想吗?也有几个对我有意思的,可我始终吃不准他们是真心喜欢我还是看上了我的钱。
 
对杨勤而言,这话就不好接了,她有结婚生子相夫教子的经验,这种情况却没资本遭遇。她讪讪地说,你比我阅人多,这方面我没什么技巧,知冷知热,懂得心疼人的最重要。
 
这不是显摆自己的老公吗?朱晓傲听出了弦外之音,她故意用无辜和无奈的语气道,那些我觉得是最基本的,除此以外,帅不帅不说,起码得看着顺眼,还得有共同语言,会哄我开心,三观相近,床上也得和谐。说完这话,她想恐怕杨勤和他老公早没有性生活了。要不然,为什么她看起来干巴巴的,像很久没用过的一团抹布。
 
大城市条件好得多,你就算要求再高,也能找到合适的。杨勤认输了似的,给这个话题进行了潦草的总结,此时,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多媒体教学楼门口。
 
阶梯教室在顶层,朱晓傲毕业前几个月,这座楼才投入使用,她在此参加过两三次会议。教室门口竖着易拉宝,上面印有新书封面和一张她很白领风格的照片,其次就是个人简介和新书推销语。刚要进入教室,朱晓傲一眼便望见走廊尽头的窗户,随即愣了几秒。往事像闪电无声而震撼地划过天际,劈开尘封的记忆之门,令那个满月之夜在脑中清晰地浮现。
 
毕业前夕的一晚,空气里除了花香,还飘散着淡淡的离愁别绪。对于这群即将离开的人,学校的各种规章制度已形同虚设。熄灯时间已过,校园里一片黑暗,朱晓傲和钱伟文相约溜进多媒体教学楼,牵着手拾级而上,一直走到顶层阶梯教室的走廊尽头。圆而大的月亮几乎和少年闰土在西瓜地里刺猹那晚的一模一样。月光如水般泻进走廊,形成一块银色的长方形,在这长方形里是一对恋人依偎的影子。
 
她问他毕业了有什么打算。他们这一届不管分配,事实上只是本县师资力量过剩,邻县的同学依然能谋到教书的差事,而他们就算找到也不过是代课老师。当老师本来也不是朱晓傲的理想,那不过是家里希望她尽快毕业参加工作,不仅能减轻家庭负担,还可以赚些嫁妆钱。不给分配倒为她蓄谋已久的野心提供了条件,如果有现成的工作而她不去,肯定会被父母责难。她不是第一次问他这个问题了,每次他都含糊着说没有想好,或者顺其自然,甚至开玩笑说回老家种地也行。这次,她希望他能认真回答。她盯着他脸上的绒毛,在月光下有一股婴儿的脆弱和稚嫩,让她内心涌动着一丝类似母性的东西。
 
犹豫片刻,他道,你知道,我不能离开家,家里需要我。钱伟文的妈妈是个病秧子,爸爸在水泥厂当工人,全家开销都靠着他的那点工资。她试着说服他,那你更该出去,等赚了大钱,把爸妈接到北京,把她的病彻底治好。他说,赚大钱哪有那么容易,就算真能成事,说不定那时我妈早死了。他的语气非常悲观和消极,这让她生出一丝鄙视,便道,你正年轻,血气方刚,怎么老气横秋的?不出去闯闯你肯定后悔!他道,你去吧。那我们怎么办?她质问。他默不作声,一点点松开她,像是捆粽子的线绳慢慢散了。她气得用力推他一把,转身跑了下去,耳边只有空荡荡的脚步声,仿佛盛怒的幽灵在追赶戏弄恐惧它的人类。
 
演讲之前,校主任简单介绍了朱晓傲的背景和世俗认可的成就,称她是学校的骄傲,笼统地说她当年在学校也非常优秀。他笑眯眯的,朱晓傲也笑眯眯的,她猜校主任对她一定没有任何印象。她也相信,不仅校主任,包括在和她同一届的同学和老师眼中,她也是暗淡无光的。她没出过风头,家世一般,不像某些学生的父母不是高官就是大款;也没有突出才能,没参加过社团,没得过奖,更没当过学生会的干部。然而这些都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她站在这里,让这些人记住她的名字。当然了,她才不在乎他们记不记得住。
 
来的人不少,几乎座无虚席。这种场合她早已习惯,演讲稿根据最早的那一版进行了微小的添减修改,以适应当前场合。如何从普通的白领成长为千万粉丝的网红,这是演讲的主题,说白了就是忆往昔峥嵘岁月的同时炫耀自己的成功。
 
毕业后,朱晓傲确实来过北京,但几天后花完了身上带的钱,没找到工作,只好灰溜溜地回家。后来,有个互联网从业者在县城开了家网络公司,总部在北京,创业之初资金紧张,主力部队只好开在成本极低的县城。朱晓傲去了那里上班,还把没有工作的钱伟文拉了去。如果公司一直在县城开下去,那她也许还会和他在一起吧?但随着公司不断壮大,老板选了几个业务能力强的员工,打算把他们带到北京,县城这边就撤了。她和钱伟文都被老板选中了,不过钱伟文没有去。这一次,她根本没劝他,她心想,爱去不去,烂泥扶不上墙的家伙。
 
在演讲中,朱晓傲略去了这段经历。而是从她到北京时开始讲起,先后换过几个工作,都和网络有关。微信自媒体兴起之前,她曾在某个社交平台写一些类似心灵鸡汤的小情小爱的文章,算是小有名气,积累了一些粉丝。后来,她开通了微信公众号,坚持每天推送,内容的核心关键词是:幽默、轻“污”、敏感、情绪化、独立自主、永远十七岁;粉丝定位是一二线城市16-28岁、追求自我提升的女性,其中六成用户分布于北上广,八成用户是女性。目前微信公众号的粉丝已过百万,等着做广告的商家排到了年底,每个月的广告收入约为一百多万。名气渐大后,出版社便找上门要出她的书,还有些品牌要她代言,最近才拍了某款手游的广告。不光代言费将近七位数,她的形象也得以出现在移动电视上,地铁广告栏等处。再后来,她创办工作室,开公司,现在又融到了三千万,名利双收,如同美梦成真。
 
演讲结束,开始提问环节。起初,大家的问题有些拘谨,全部围绕着她在北京的发展,对刚才的内容进行了某些细节性的追问。朱晓傲一一作答。接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兀自笑了笑方道,朱老师,我能问您个人隐私吗?
 
这种情况遇到过不少。她老练地笑道,当然,我的尺度比你想象中大得多。
 
男生问,您现在单身吗?
朱晓傲道,不是。
 
男生又道,那结婚了?
她道,没有,你还有机会。
 
有些人笑了。她感觉杨勤的目光像蚊子似的叮了她一口便跑了。刚才她一直和杨勤声称找不到合适的人,现在又说不是单身,她希望杨勤能明白她不过是逢场作戏。不过她不理解也没关系。男生的问题打开了大家的思路,有个女生便问她女人是爱情和婚姻重要还是事业重要。朱晓傲侃侃而言,我认为这两者没有孰重孰轻,爱情来了就谈,火候到了就结婚,没有恋人就把精力放在事业上,顺其自然就好,而且大多数人都能做到两者兼顾。女生又问,您觉得一个女孩谈几个男朋友比较好?朱晓傲微微含笑道,我觉得这是不能把握的,如果互为彼此的初恋,最后还走进了婚姻殿堂那应该很幸福,至少不会承受每次分手的痛苦,但这样的情况可遇不可求,恋爱经历太丰富可能会对爱情失去信心,把男女之间的感情看透了,却依然相信它,这种状态我比较欣赏,但这要求一个人的质素要高于平均水平,有担当,那种分手了就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女孩,还是早点结婚比较好。
 
女生的问题令朱晓傲想起了这些年经历过的几个男人,和她交往时间最长的那个在她成名前就好上了。他想过要跟她结婚,但那时,她的事业才有起色,并不想进入婚姻。没多久,他跟一个认识才两个多月的女孩闪婚了。成名以来,她并不缺男人,有年纪比她大十几岁的成功人士,也有比她小上好几岁的90后鲜肉。没有谁为谁停留,她也很难再动真情,不过是一场又一场恋爱游戏,只让她愈发厌倦。一颗少女心早已深深埋葬,只活在她的文字中。
 
三点多时,签名售书开始。朱晓傲带了两百多册,已经提前签好。现场主要给那些在网上买了书的人签名,即便如此,也签了半个多小时才结束。很多学生争相与她合影,又花了些时间。当学生们终于陆续走光时,偌大的阶梯教室里空寂如坟场,椅背像墓碑一样。每次活动结束,朱晓傲如释重负的同时都会稍感失落。原来热闹也会上瘾。几个教过朱晓傲的老师也买了她的书,并且和她攀谈。以前教历史的老师在县城开了一家广告公司,跟她请教新媒体运营方面的问题,她也想多平台开展业务。朱晓傲简单回答了几句。
 
下楼后,站在门口的校主任迎上来,仿佛在此等了有一会儿了。他邀请他们吃过晚餐再走,太晚的话就住下,他给安排酒店。他的态度比之前殷勤得多,甚至有些巴结的意味。朱晓傲以为他不过是客套,不过等他说起欢迎她回母校投资时,她明白他是发自内心的挽留。但这未免来得有点晚了,中午吃饭一个领导都没出现,演讲前的开场也说得那么应付。他心里的弯弯绕她清楚得很,起初只当她是个会写点文章有点粉丝的网络红人而已,后来通过她的演讲和PPT演示,才发现她是个千万富婆。
 
朱晓傲礼貌地笑笑,婉拒道,实在不行啊,晚上北京还有安排,明天的日程也不能耽误。校主任略显失望地说,真是个大忙人啊,以后有空了要常来,学校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那下次主任派专机去接我吧。校主任的脸有片刻的僵硬,随即笑道,没问题。杨勤和校主任以及几位老师一直把他们送出校门口。临上车时,杨勤又抱了她,并且在她耳边嘀咕道,听说钱伟文还在老家。她满脸欲盖弥彰,好像两个少女刚刚交换了秘密。
 
原路返京的话,在路口要往东拐。一直沉默的朱晓傲突然发话道,往西拐。小陈不解,但也没多问,只道,我不认识路。她略显疲倦地说,我指给你,从西走一样可以上高速回北京,比从东走更近。过了一会儿,脸上写满疑问的何美丽试探着问,您是想回老家看看吗?何美丽听朱晓傲说过,她的老家就在县城西边,是蓝泉河畔一个美丽而闭塞的小村子,直到前两年才修了水泥路,之前一直都是土道,每逢下雨便泥泞不堪,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以前朱晓傲回家,坐火车到县城再打车到老家,那些司机都不愿意去,嫌道路太颠簸。朱晓傲在北京工作三年后,便用全部积蓄在县城按揭了一套三居室,把父母接了过来,这样她就再也不用回那个小村子,到县城就算是到家了。
 
兴致不高的朱晓傲违心地点头。为何改弦易辙,连她自己也莫名其妙。杨勤对她说的那句话不过是个导火索,也许这么多年以来她都想知道他过得怎么样,又害怕真得从别人嘴里听说;也许她非要把老家搬到县城,就是不想偶然和他相遇,不想听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也许她拼命三郎一样赚钱不过是因为和他赌气,想有朝一日让他对实现梦想闪闪发光的她侧目,朝她露出赞许的笑容;而不是当初她踏上开往北京的绿皮车时,他眼中的漠不关心以及站台上他那落寞的背影。
 
从西道走,路更顺。一路上车和人都少,马路因此显得宽敞顺畅,不过二十多分钟就陆续经过了三个镇子,再往前开上七八里地就是临西镇。钱伟文家就在那个镇上,如果杨勤的消息属实,那么他现在靠什么谋生呢?教书的可能性不大,据她所知当初那些代课老师早就下岗了,贾素玲就是其中之一,然后去了邻镇的陶瓷厂当会计。这一带的陶瓷厂曾经风光一时,像山西的小煤窑一样层出不穷,但好景不长,很快就只剩下两三家,也不怎么景气。那么可能是做生意,可他又太过老实,不够活泛,在当地这种缺乏契约精神的人际关系中估计吃不开。再或者像他爸一样在水泥厂干力气活吗,想到这,朱晓傲竟然有些心酸,仿佛看到了一身土气狼烟的钱伟文扛着百八十斤的袋装水泥疾走的身影。
 
在她思虑时,车子开进了临西镇的主干道。朱晓傲让小陈慢点开,想仔细看一看。到底变了些模样,以前道路两旁多是色彩灰暗式样老旧的民居,现在虽然也有住家的瓦房,但显然都翻新了,甚至冒出一两栋二层小楼。商铺比以前多了,一律挂着俗气的招牌,什么“好再来饺子馆”“阿俊造型”“青春照相馆”“衣衣不舍服装店”等等,诸如此类。很多店铺都关着门,街上的人少得可怜,像午夜的北京街头。就算开得很慢,从镇子东头穿到西头,也才用了不到五分钟。一切都比记忆中小了一圈,连路都短了似的。
 
到西头时,她让小陈靠边停车。按下窗子,一股凛冽的灰尘气味飘进来,她吸吸鼻子,张开嘴巴朝天努力了两次,终究还是没能打出喷嚏。干而硬的空气似曾相识。何美丽问,这就是您老家吗?看着不像啊。朱晓傲道,本来也不是。她在想如果把车开进钱伟文家所在的那条街道会不会太神经。万一遇到他,难道就说是专程来看他的吗?他又会是什么反应呢?
 
纠结了几分钟,在她决定离开时。何美丽却道,我想去卫生间,肚子不舒服。
 
路对面有个砖墙围成的厕所,应该是附近那个服装厂的,涂了洋灰的墙上分别写着男女。等待时,朱晓傲下了车,望向马路对面。这是个十字路口,厕所和服装厂在西南角,挨着马路的东南角有个小商店。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在商店门口拽着一只气球玩。她记得商店后面的空地就是临西镇集贸市场,每逢农历四、九,人便多到摩肩接踵,卖些日用品果蔬鱼肉等。她和钱伟文还曾一起赶过集,他买了一双红色皮鞋给她,其实是人造革的。
 
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她的视野中,尽管他比以前壮实不少,也不是她曾经熟悉的装扮,她还是马上认了出来,那是钱伟文。他骑了一辆电动车从南边过来,停在门口,从后座抱下编织袋往商店里走。
 
小女孩一松手,气球被风吹跑了。她追在钱伟文屁股后面喊着爸爸,也进了商店。稍顷,父女俩走出商店,他抱着小女孩追上了气球。朱晓傲眼眶发热,但她知道自己不会走过去,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钱伟文似乎也朝这边看了几眼,她马上转过身。等到她转回身时,有个女人正好从商店里出来,她跨上电动车,电子锁“嗷嗷”叫了两声。小女孩喊着妈妈,抓住车架不放手。钱伟文把女孩抱上后座。电动车朝朱晓傲这边冲过来,要往北去。当那个女人的脸在她眼前像飞鸟一样掠过时,她惊愕得差点儿叫出声来,那不是贾素玲吗?貌似更黑了,整个人也圆润了,桃花眼看起来干涩许多。可是,她嫁给了钱伟文。还有了孩子。
 
何美丽终于解决完了。她让小陈给她在路边倒着纯净水,洗了手。
 
朱晓傲在原地发愣,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小商店。钱伟文的目光射过来,她觉得浑身灼热。他的目光像车灯扫过她,随即转身进了商店。
 
她意识到钱伟文其实在盯着看老婆和女儿的背影。
 
她钻进车里,声音微微发颤,对小陈近乎命令道,开车。
 
十几分钟后,驶入高速。朱晓傲苍白如纸的脸方渐渐显出血色。车子飞驰,残阳似血,大地上的一切像是浸泡在橙汁中。她的目光落在后视镜中,甩在身后的公路犹如蜕掉的皮。

责任编辑:阿芙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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