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窥视者 作者/温凯尔

发布时间:2017-02-11 10:44|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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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已经停电超过十二个小时了,通知在晚上六点前恢复供电,小区要进行电路维修。停电之后无事可做,他拿起望远镜在窗台俯身了一整个下午,那间熟悉的房屋没有任何动静,Lily也许不在那。他有些躁动不安。现在是七点十分了,这会儿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他到柜里找蜡烛,恰好电话响了。姑妈来电问他出发没有,声音很期待的样子。这个多事的姑妈上礼拜把他的资料填到某个大型相亲会的报名表去了,停电也成为了去相亲会的理由。一开始,因为这件事他跟母亲吵了一架,他反感先入为主的人,也不喜欢这位亲戚,等到双方都安静下来,母亲居然也站在姑妈那边。“反正你还没找到,去看一下有什么所谓。”母亲这样说,他摇摇头,不再反驳。
 
出门前他又看了一次Lily的房屋,还是没有动静,窗帘紧闭。小区有好些人坐在小公园里,都是这几栋停电楼房的居民,大概在讨论什么时候才通电,有些聒噪。他研究过这个公园,从窗台往下看的时候总会被大树阻碍着,视野有限。他穿过人群,往大马路方向走去,吸收着周遭的声闹,觉得自己与他们真是格格不入。他挪挪背包的肩带让自己感觉更舒适,在路口拦下一辆的士。
 
2
相亲会在万豪酒店的一个宴会厅举行,会费姑妈已经替他交过了。他在接待处签下名字,有工作人员在他手腕系上一根蓝色的腕带,并祝他找到自己的幸福。他有些愕然,对工作人员的套话嗤之以鼻。不过等他进入宴会厅,更惊讶这些人,这些都市里的男男女女。他搞不懂这么大的宴会厅自己该走到哪里才合适,也从来不习惯人多的地方。主持人在说话,大致在说九点前是自由接触环节,只要对某个人有兴趣,便可上前聊天,但不得妨碍正在聊天的人。他不禁笑了出来,觉得这些人像盲头苍蝇,急着寻觅一眼钟情的那位。
 
八点一刻,就已经来了许多人,他小步走到食物区,挑了些水果沙拉,在就近的凳子坐下,静静地观察。他想知道旁边这一桌的两个人在聊什么,可是音乐声在一定程度上干扰了听力。他留意到正在聊天的那个女人,单手举着酒杯,看起来很年轻。当然了,女人们都更善于将自己年轻化,她穿着短裙,露出笔直的双腿,高跟鞋也拉长了身体的线条,她一定深谙那是她的武器。性感女人不该没有男人爱,不过他细看之后发现她并没那么出众,大概长腿是她唯一好看的地方。
 
“你好?”
 
他没留意到长腿女人什么时候坐了过来,好像只是一瞬间的事。他叉起来的果肉掉到了地上,对方递给他一张纸巾。
 
“谢谢。”他弯腰捡起果肉,窥视的习惯让他不由自主地再瞥了一眼她的长腿。他注意到她的短裙有可爱的细纹,不过裙摆有线头垂下来,应该是廉价货。
 
“你没有在聊的人吧?”女人说。
 
他摇摇头。
 
“那就好,我也没有想说的人,如果你不介意,我希望我可以在这儿坐一会。”
 
“当然。”
 
“我叫阿菲,你呢?”
 
“吕克。”
 
他们没有聊下去,他原本不想打扰她,但就这样过了几分钟后,他还是没忍住说话。
 
“刚才跟你聊天的那位先生不合适吗?”
 
阿菲抿抿嘴,“一开始就吹嘘自己的身份与背景,虽然是相亲,自我介绍也是该有的,但一下子将自己和盘托出就显得有些愚蠢了。”
 
“他可能只是急于表现自己吧,讨你欢心。”
 
阿菲敷衍地笑过。吕克有些后悔开口,他知道不管怎么聊,都不过是一些无关痛痒的问答。于是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聊了一些相亲的动态,眼神在整个宴会厅里百无聊赖地看来看去。一直到九点整,主持人走到舞台上,开始介绍下一环节。
 
“接下来我们往长桌这边来,男士们请站在左边,女士们在右边,双方进行一对一交流,每一次仅限五分钟聊天时间,我们会有音乐的提示,男士们主动往前一个位置,听懂了吗……”
 
阿菲轻轻发笑,看着人群开始进行自动分类。
 
“当然了,刚才已经找到心仪对象的呢,可以不参加这轮活动,虽然我们还有终极环节,但没有遇见心动的可要抓紧哦……”
 
阿菲说她先走了,她表示对接下来的事情毫无兴趣。吕克有一瞬间觉得她似乎想要得到他的某种关注,偏偏他不能,他不会问她是否可以留下电话号码,这不是他的作风。他属于黑暗,他习惯躲避,去观察,他是这么认为的——窥视者其实也是观察者。
 
阿菲又逗留了一会儿,看他没有再说什么,便告别了。
 
小区停电对他来说并非什么坏事,只是没有灯光,等不到Lily,他可以跑到别的地方找寻猎物。不过他现在有些泄气,感觉这一天就要这样过去。他看看手表,供电可能尚未恢复,回去碰运气可不是什么好主意,他估摸着,刚才离开的阿菲应该还没走太远。
 
3
吕克长相不讨喜,虽然他的身板很匀称,但仍然有一种冷清的消瘦。眼睛有些凹陷,还有黑眼圈,姑妈说这是病。当然了,那是因为没人知道他有着什么癖好,他知道这是长期窥视所带来的影响——他当然不愿意用反省的姿态来审视自己的行为,因为他不止乐于偷窥别人的性爱,对别人的日常生活也很感兴趣,他只是出于喜爱这些人物而躲在后面。夜行者、观察者、躲藏者、揭露者、探索者,他时常起这样的词用作自己的社交昵称,而没有人真正懂得那些含义,这让他有些得意。
 
吕克曾经是一名地下赌场的工作人员,因为一次在暗中角落偷看一对男女暧昧被发现而暴打了一顿。此后他换了一家赌场,虽然行为依旧不改,但他变得更小心翼翼。那时他常常穿着一件灰色的雨衣,除了这个地方常常下雨之外,雨衣也方便自己随时行动且能避免有摄像的地方记录到自己的脸庞。他还酗酒,有一段时间在赌场自己也亲自投上一些金额不小的筹码,在地下赌场做事已有多年,他知道了行业的一些小伎俩,突然的暴富让他养成了买酒的习惯。不过,好运当然不会一直来了,输钱也是常事,他意识到了危机,开始控制赌钱的频率,慢慢存钱买进一些望远镜。普通的、红外的、夜视的,价格不菲。
 
他曾经看到过一幅画,叫《阿拉伯之歌》,也许是外国什么大师的作品,他并不觉得有多好看。他之所以记得是因为画中有个戴面巾的女人,而画家对面巾的处理方式令他十分诧异,好像那是一个画面的帷幕,女人的双眼闪着光,透过面巾望着你。像窥视,一种明目张胆的窥视,强迫人们进入她的目光,坠入她的世界。他后悔当初没有买下来,因为第一眼看见的时候自己吓了一跳,然而此后他却开始怀念那个画中女人的眼神。卖画的男人早已不知所踪,他又到油画街去找,即便是模仿的相似的也没有。直到他认识了一位女生,Lily。Lily在油画街租有一间铺头卖画,也有自己的画,她说她或许可以尝试。于是吕克恳请她帮他这个忙,依照他的口头描述去完成。两个礼拜后Lilly打电话来,说她完成了,吕克惊讶于Lily笔下女人那种犀利的眼神,虽然不是他印象中原画的模样,但同样令人生畏,面巾的处理方式也很特殊。后来他们恋爱了,Lily说她喜欢他那双凹陷的眼睛,好似能看透什么东西,有非常独特的眼见力,有些贪婪,有些迷离,认为他是天生的艺术家。
 
“我可什么都不会啊,还在不正当场所工作。”吕克说。
 
“你的艺术天分还没被激发出来,正潜藏着呢。”Lily说。
 
吕克认为当时他们在一起的原因是他觉得Lily完成了他想要的这幅画,有某种感激的成分在那感觉当中。不过他们并没有在一起很久,一开始Lily以为是自己不好,她多次踏过爱情去捡自负与内疚。然而原因很简单,Lily不明白吕克为何不愿两人同居,从不带她回家,更重要的是也不跟她发生关系,冷漠至极。分手后Lily不再联络吕克,好像他不过是跟她买过一幅画的客人。那些日子吕克一直留意着Lily所在小区的出租讯息,当然了,Lily并不知道他后来搬进这个小区来了,他从不在她出门的时候出现。而他也没有什么目的,只是想要看看她。
 
Lily很快就带了其他男人回家,吕克看到过几次,一个穿正装的男人,有络腮胡,行为举止挺优雅的,看起来跟自己年纪相仿。有时运气好,能看得见他们在房间亲密的样子,不过大多数时候窗帘还是拉紧的。小区的楼房距离不是很远,有时白天只用一个单筒镜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他觉得这样的距离很好,互不打扰。不过,最重要的是他惊讶于自己没有生气,反而有时发现Lily在镜子面前不断地换衣服或者摆出某种姿势的时候心里莫名兴奋。他知道自己已经不爱她,或者他从来没爱过,也许这么说更为准确。现在他更愿意在这间不常开灯的屋子里藏着去观察她,好像她以这样的形式存在更能在他心里面。不过Lily除了不停地换衣服就是画画,或者打扮自己出门到油画街去开店。其实更多的时候她都不在那,吕克猜她也许去了新男友的家。他有一次跟踪他们,他想知道那个男人住在什么地方,一路上幻想着这个男人有某种不良嗜好,终于在那天到达家中后忍不住暴露出来,而Lily先会是惊讶,随后却也不得不听命于他。不过吕克还是跟丢了,在三岔路口的人流中忽然看不见他们。
 
4
从相亲会离开之后,吕克跟上了阿菲。他不知道阿菲要乘坐什么交通工具,他祈祷她最好是步行,或者是搭乘地铁,因为夜里的巴士车厢很容易让人暴露行踪。
 
也许是时间尚早的缘故,阿菲频频拿出电话,跟好几个人联络(也很有可能是同一个人),她进去一家便利店买水跟香烟,又在交通灯的路口徘徊——总而言之,她表现出不那么想回家的意愿。吕克心里忽然漂浮起来,他有某种预感今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在这个长腿女人身上。当然了,他不一定是要看见她同某个男人在床上性交,或者回到自己屋里自慰,他也想象当她一个人在厨房里穿着居家服下厨的样子,假设过着自己单身的第五个年头。他一想到这些,下体也情不自禁地勃起。
 
他知道自己有些病态,但是他更偏向于带着幻想去阅读这些人物。
 
可是运气的东西说不准,很有可能阿菲最后选择早早回家睡觉。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阿菲接了一个电话,抽完那支烟后继续往前走。那高跟鞋发出动听的咯咯声,好像正在奔赴某个隐秘而让人兴奋的场所。吕克小心翼翼跟在她后面,穿过一条又一条街。他曾经很想将这些事情说给Lily听,因为这一生只有Lily对他说过“我爱我”这句话,但一想到Lily也是自己观察的对象心里便会发痒,况且她对他现在在何处全然不知。
 
这夜行跟踪让他想起多年前参加过一个隐秘的交流活动,那些有着窥视癖、喜欢窃听的人们齐聚在那,显然人数并不多,大多数的他们都不会露面,永远不会。其中还有两位暴露癖者。男男女女在一间亮着蓝光的房间里不知所措。组织者声称自己也是这其中一员,他认为自己行为健康,也希望帮助更多的人脱离黑暗心理,让大家不必生活在自我否定中,为边缘人群发声。但没有人要主动说出自己的初衷或探究这其中所在的乐趣,大家都目光阴冷地扫视房内的人,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组织者的询问。吕克知道参加这样的交流确实愚蠢,组织者的想法也幼稚。后来他提早退出来了,他原本准备好了一番话,说他最近买了一个夜视仪,一个偶然的晚上发现一只养猫的肥胖女人,她很有趣,摆头的仪态或者与猫对峙的生气模样都十分让人考究。当然他最后没有说出这些话,并且那几位暴露癖者显得有些刻意而为,他毫无兴趣。
 
阿菲在一个窄巷路口停下,偶尔翻出电话看看,像在等人,期间又抽了一支烟。很快,有个从旅馆下来的男人出来迎接她,他们站在那聊了一会,随后也一起回到旅馆去。吕克庆幸这是家廉价的旅馆,更庆幸窄巷里的密集楼房。他在旅馆对面找合适的地方,走在小巷里寻觅每一个入口,这里潮湿肮脏,却是他的海市蜃楼。他开始想象,想象阿菲这样一个女人离不开这个有威望的男人,迫于某种原因男人不会跟她永远在一起,而她不得不去找一位合适的,于是在每一次失败或徒劳之后都极其需要得到这个男人的抚慰。
 
虽然他对人物一无所知,他们都像一阵风一样活在他的镜头下,与他有过某种交汇,在那些庭院深处、车站的洗手间、廉价旅馆、餐馆包厢、咖啡馆、出租屋里的单人床。这些龌龊而隐秘的行为并不是他的羞耻。他迷恋于揭露人的隐私,他会把人们的行为看作是自己的复制品,他发现他们跟他一样失败、好奇、晦涩,他爱抚他们生活的细节,倾慕于他们的爱情故事,琢磨着分手后的Lily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里会做些什么。有时他会看见这么一个人,他在某个社会部门任职,个子不高,每个礼拜五提早结束工作去女孩们停留的地方,觊觎她们。这很好笑,窥视的人被窥视者发现。有时他发现便利店的员工在没有生意的时候偷吃零食,再从监控中删除这一时段的记录。
 
他每一天都开始漫长的征途,开启一通窥视,探索对象的举止行为,在人物静下来以后悄悄逃走,就像一个没人在意的过客,观看灯火阑珊、捕捉浮光掠影。
 
这会儿他的电话响了,他爬上一栋楼房的天台,找到了阿菲与男人住进的那间客房,他们半躺在床上聊天,有吃剩的汉堡还在洁白的床单上。姑妈来电问他相亲如何,有没有相中的女孩。他将电话夹在脸颊与肩膀之间,双手从背包取出合适的望远镜。“好极了,这会儿我正看着她呢。”

他挂掉电话,开始调节焦距。

责任编辑:卫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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