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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岛歌 作者/姚瑶

发布时间:2017-03-03 13:07|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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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把厚厚一袋钞票和三张现金卡塞在楼道排气口这种地方的人,除了夏果再也没有第二个。

女朋友扶着行李箱,小恭晃晃悠悠踩上去,卸下排气口的百叶窗,手刚伸进去就摸到了鼓鼓的一包东西,“发财了。”

三天前,小恭正在爱德华王子岛的安妮小屋前,举起手机,准备给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女友拍一张傻乎乎的游客照,女友刚比好剪刀手,夏果的电话就霸道地截断了拍摄画面。

也许是本能,小恭觉得自己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夏果的电话通常都没什么好事儿。

“我在你公寓门口。”

“哈?”

“快点滚回来。”

“哈?”

“哈什么哈?我在魁北克,在你公寓门口,你在哪儿?”

恍惚十几年前那个寒潮来袭的夜晚,小恭裹着毛毯被叫到宿舍传达室接电话,夏果说我在宿舍区后门,你出来。

“我出来旅行了,你是不是开完演唱会脑袋开窍打算休息一阵子?你找个酒店住下等我回去吧。”

“我现在把一笔钱放在你公寓门口那个排气口里,随便你什么时候回来记得拿一下,钱是给你花的,被别人拿走了我不管。还有,我接下来会消失一阵子,别管媒体怎么报道,也别找我,你知道我肯定在哪儿High着呢就行。”

“你那不会是什么黑钱吧……喂喂?”

小恭话还没说完,夏果就挂断了电话,再打过去已经关机。小恭二话没说拖着女友就去买返程的船票,他知道关于钱和消失的事情,夏果绝对不是开玩笑。

 
夏果十一岁那年来到电影大院,此前她是终日赤脚在楉城的离岛上踏浪狂奔的那种野孩子。

野到什么程度呢,简直是像鱼一样长大,泡在海水里的时间比脚踩陆地的时候要多得多,瘦瘦长长的四肢灵活到没有骨头,与波浪严丝合缝起伏摇摆。

天空在她的童年记忆里永远隔着一层粼粼的水波,一猛子扎进海水里可以憋气好久,抓到海胆便用海边锋利的石头撬开,仰头就吸进喉咙里,那种滑溜溜的新鲜滋味离岛之外再也没有尝到过。

她还能在水里唱歌,只是除了她自己之外谁都听不见,所以也就谁都不相信。

每当她在水里唱起岛上的歌谣,水流就回以小小的漩涡,一串小漩涡将她环绕其中,可这仍然除了她自己之外谁都看不见,所以依然谁都不相信。

挥霍不完的阳光,怒吼的热带风暴以及情绪极不稳定的海水,这一切都终结于夏果十一岁那一年的六月,父母照常出海打渔,然后再也没有回来,夏果就这样成了孤儿。

半个月后一个雾蒙蒙的清晨,姨妈搭每天只有两班的船上岛来,匆匆给她收拾了行李,就把她带回了电影大院。

夏果对楉城市区的第一印象,便是六月滂沱大雨里被打落满地的凤凰花,火红的铺出一条路来,把地面变成了镜子一般,她跟在姨妈身后,小心翼翼地踩在鲜红花瓣上,生怕用力过猛脚下就会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后来她听说了茱萸家的事情,这个大院里成绩最好、整天同Diana形影不离的乖乖女,据说她的爸爸意外淹死在海里,尸体很快就被冲上海滩,夏果曾有过刹那的羡慕,都说淹死在海里的人终将被海浪冲回陆地,为什么自己的父母却没有。

但又有一些刹那,她觉得自己比茱萸幸运,因为她有充分的理由去相信父母此刻正在别处好好生活着,只是没有办法回来。

夏果更喜欢后一种假设,就像长大后被深深喜欢的恋人背叛,她也依然希望他好好活在某处,自己得不得到不要紧。因此她也很容易忘记,对另一些人来说,宁愿对方死掉也不愿对方走掉。

 
半路闯进电影大院的夏果是个十足的异类,单从外表上就和楉城本土的孩子不一样。也许因为海岛上强烈的光合作用,她像一株养分充足的野生植物,浑身上下散发出旺盛的生命力。夏果哪里都是细细长长的,从手脚到五官,好像风一吹她就会变成柔软飘摇的线条迎风招展,招摇着招摇着就会变成虚线渐渐散开,这是小恭亲眼所见,在起风的天气里甩开一双长腿横冲直撞奔跑的夏果总是跑着跑着凭空消失。

“去哪里了?”

“什么?”

“你刚刚不见了,你跑去哪里了?”

起初小恭总是这样追问,而夏果总是耸耸肩说,“漩涡”。

小恭一度觉得夏果是骗他,但有时又觉得她是认真的,因为夏果从不笑,更不开玩笑,也不说没用的废话,她说得最多的三个词是,“嗯”“不是”和“滚”。

有人嘲笑她是不会说话的土著人,她就像没听见一样看也不会看那人一眼。

游泳课上夏果跃进泳池,在消毒水味浓重的淡水里像被放生的海洋生物,一口气游上数个来回,劈开的凶猛浪花将泳池斩成两半,男生鼓掌女生们尖叫,夏果却依然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爬上岸甩甩头发走开了。

表扬也好,挑衅也好,小恭觉得夏果本身就是个漩涡,无论你向她投掷过去什么东西,都只会悄然消失掉,永远别指望有什么反馈。

说话简单,穿衣也简单,楉城每年高温持续二百多天,夏天极漫长,好像永远也不会结束,夏果一黑一白两件短袖圆领衫轮换着就能打发掉一大半日子。黑黝黝的头发毛糙地束在脑后,毫不吝惜露出光溜溜的额头,高调地反射着楉城强烈的日光。

在对同伴分类异常贫乏的那个年纪,说起夏果,大家只会说,“那个离岛妹啊,她没朋友。”要么有朋友,要么没朋友,人大概就分为这样两类,却并没有人认真追究过,究竟是朋友不要夏果,还是夏果不要朋友。

 
夏果并不是没有朋友,夏果有个很不一般的朋友,这个秘密只有小恭知道。

夏果的姨妈,也就是小恭的亲妈,对夏果自然谈不上坏,比如有时候她会狠狠揍小恭,却从不揍夏果;小恭考得好不好都是要挨一顿数落,夏果哪怕带回一书包不及格的考卷也会被温柔安慰;小恭的一切索取几乎都会被一票否决,而夏果就算摇头说不要也会被各种好东西塞个满怀……

小恭为此不知道跟阿榕抱怨过多少次,每次抱怨起来都以气到哭收尾。他甚至认定夏果才是爸妈亲生的,赌气离家出走,所谓的出走,也就是缠着阿榕去阿榕爸爸工作的楉城电影院放映间,结果吃晚饭的点一到就被夏果给揪了出来。

他跟夏果闹了一路嚷嚷着死不回家,无论夏果怎么问,他都不肯说出原因。

那是个飘着零星小雨的氤氲傍晚,夏果抓着他肉肉的胳膊,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然后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回家。

小恭犹豫了一下,“去哪?”

“答不答应?”

“好玩么?”

“答应再说。”

“哦。”

“那你闭上眼睛,跟着我跑,不许睁眼。”

“睁眼会怎么样?”

“再也回不来。”

夏果这么一说,小恭本能闭上了眼睛,就在这一瞬间,他感受到夏果抓紧他手腕的那只手,每一寸皮肤都充满了力度,细长的手指像热带植物的根系,牢牢捆缚住他,他就被这么拽着奔跑起来。

和空气一样灼热的小雨迅疾地砸在脸上,雨水间隙吹起的热风也有了响亮的呼啸,小恭的步频渐渐跟不上夏果的长腿飞快,就在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摔下去的瞬间,他觉得自己脚下的坚实地面忽然不存在了,是柔软的,流动的,身体也像失重一般缓慢下来,雨声变得黏稠,变成了“咕嘟咕嘟”一样迟缓黏滞的水声, 钝重的水流瞬间将他包裹起来,小恭觉得自己好像奔跑在水中,虽然他并没有跑在水中,但他就是这么觉得的。

就在失重、晕眩又过瘾的时候,他听见了夏果的歌声,沿着起伏的水流涌到耳朵里,是他听不分明的土语,是断断续续的旋律,该怎么形容呢,大概就是好听?听着听着小恭忽然觉得自己的脚下再度坚硬起来,拉着他的那股力量消失了,夏果说,睁眼吧。

小恭就听话地睁开眼,回头看看,不过跑出了一百米,可是却像跑过了整个半岛一样,啊,漩涡,这就是夏果消失的漩涡吧。

“说吧。”

“明明是我妈妈,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对我这么差劲!”小恭本以为自己特别有理,说出口却脸红了。

夏果翻了个白眼,撇撇嘴说,“白痴,因为是亲妈。”

大概就是从那天开始,夏果说什么,小恭都信。而关于夏果,他所知道的,或许比夏果以为的要多得多,比如,那个秘密的朋友,住在南栋三单元302的钢琴家。


钢琴家其实是楉城一小的钢琴老师,他不是楉城人,甚至也不是南方人,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没人知道他究竟从哪里来,也没人记得夏果和他究竟谁先来谁后到。

电影大院里的大人们都不了解他,但又很熟悉他。因为每到学校里举办各色文艺汇演时,他总坐在钢琴边担纲伴奏,大院里凡是有孩子的家长,都听过他流水般淙淙的弹奏声。合唱、独唱、舞蹈,需要的时候他就在微弱的追光里专注弹琴,不需要的时候他就去安全出口外抽一根烟。

就是在他抽烟的时候,钢琴家忽然听到头顶上传来隐隐约约的歌声,缥缈,窅深,他疑惑地仰起头,发现身后高高的门檐上晃着一双光溜溜的长腿,顺着长腿往上看,就是15岁的夏果,顺着夏果的目光看过去,是Diana家的院墙。

Diana被强暴未遂的照片自然也塞进了钢琴家的信箱里,他为这个大院里最漂亮的姑娘感到惋惜,不过此刻他更好奇的是大院里个子最高也最孤僻的女孩。

“你和Diana不是朋友吧,为什么盯着她家看?”

“关你什么事。”

“这么高,怎么上去的?”

“秘密。”

“歌唱得很好。”

“看到烟和火的时候就要唱这个歌,会得到神明的保佑。”

“楉城的传说?”

“不知道,反正我们岛上都是这样的。”

钢琴家本想问更多问题,然而下一个节目他又要上台,只好匆匆灭了烟头,仰头对高高在上的夏果说,“下次完整唱一遍,我想试着整理一下谱子。”

夏果耸耸肩,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余下的演出时间,她就坐在这个高高的地方,跟着电影院里传来的各种歌声一起唱,她竟然没有讨厌钢琴家,他在说起Diana的时候,是那么自然。


她总能爬到一些奇怪的高处,比如家属楼的屋檐,凤凰木的枝干,电影院对面篮球场的篮球架,坐在那些无人打扰的高处,她就会大声唱歌,唱得好听,也唱得触目惊心,一度连姨妈也连哄带骗拉她去给精神科的医生看。

在钢琴家之前,只有Diana听过这支完整的歌谣。夏果记得那个傍晚,她从Diana家的小院外走过,闻到火的味道,院墙里冉冉升起的浓烟里飞出了翩跹的蝴蝶,夏果好奇地爬上墙头,看见Diana正蹲在墙角烧东西,那是离岛人的本能啊,她就扒着墙头唱起了那首歌谣。Diana仰头看见她,没说话,也没吃惊,就静静蹲在原地,听她唱完,最后说了一句,“夏果,如果你以后不唱歌给更多的人听,你就白活了。”

而夏果冲她吐了吐舌头,逃跑了。

夏果给钢琴家唱歌的那天,是个雷雨交加的晚上,她咣当一声推开楉城一小的音乐教室大门时,钢琴家正合上钢琴盖准备回家,冷不丁看到被雨水浇透了的夏果,像见了海里爬上来的女妖。

钢琴家重新打开琴盖,点了一根烟放在一边,修长有力的双手轻轻搭在黑白琴键上,“开始吧。”

夏果便踩在自己身上滴下来的一摊水涡里开了口,她每唱一个音符,钢琴家就跟着敲下一个琴键,夏果唱完的时候,钢琴家才发现自己掉了眼泪。

他说夏果,歌词是什么意思。

夏果对钢琴家的眼泪不以为意,“大概意思就是海上起风了,风向要变了,风里有神的旨意,快收起渔网,快回家去,快升起火,火堆跳跃的人家就会得好运。”

那一刻,夏果应该是想到了自己一去不返的父母,可她并没有因此掉眼泪,反而是笑了,她笑着对钢琴家说,很老土吧。

夏果唱第二遍的时候,钢琴家已经能够将整首歌流畅弹下来。

夏果唱完第三遍,雨停了,路灯照着湿漉漉的地面,钢琴家说你这么晚回家没关系吗,夏果说没人管我,抓起随手扔在地上的书包拔腿就走了。

没过两天,夏果又出现在音乐教室,钢琴家并没有显得意外,他流畅地弹了一段旋律,说这次换你跟我唱。

“歌词呢?”

“没有歌词。”

“那要怎么唱?”

“随便你。”

夏果皱着眉头,用一个“啦”字哼完了整个曲子,钢琴家问她好不好听,她点头,说好听,钢琴家说还来吗,夏果说来。

夏果说来,果然就来,每一次都是在夜晚降临时突然造访,再突然离开,没什么规律,全看心情。钢琴家教会她识谱,教会她发声,教会她弹简单的旋律,教会她怎样使用自己如神的赏赐一般的嗓音。她呢,则在休息的时候坐在高高的窗台上,背对夜晚的热风,给他讲离岛上的一切,她讲的时候,钢琴家就一边听,一边缓缓地弹一首曲子。

湿热的风吹过夏果漆黑的长发,再吹到钢琴家的指尖,把音符再吹回敞开的窗边,夏果说你总弹这个,连我听了都想哭,这是什么?

“月光。”

“啊,贝多芬。”

“是德彪西,不是德国人的月光,是法国人的月光,是同大海一起流动一起静止的月光。”

“永远保持着距离,永远触碰不到彼此,大海和月亮,一定都很悲伤吧。”

渐渐的,钢琴家看夏果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欣喜,变成了某种哀伤。

当那种哀伤开始出现,夏果去音乐教室的时候,就总扑一场空,空空的教室,空空的钢琴,她用力扭动门把手,用力到绿色的漆皮剥落在脚边,连续扑空了好几次后,她捡起一块石头怒气冲冲砸碎了一块玻璃。

于是夏果就爬上楉城电影院的屋顶,坐在巨大的楉字旁边,从流水般淙淙的人来人往中拎出钢琴家的身影,她看着他走过高高的凤凰木,一路上与不同的家长或学生点头致意,行道树下走一百七十九步,恰好消失在南栋楼下,一刻钟后,他会在自家平台上点一根烟。

远远看着他的时候,夏果好像也能听见《月光》。她希望他能看见自己在看他。

终于,她在升入高三的初秋,逃了晚自习,蹲在他家门口等他。外面噼里啪啦下着大雨,为了不让自己无聊,她就小声唱歌给自己听,死活等到他拎着黑色的雨伞捏着几封挂号信出现在面前。

“我知道你对门没有人才来的。”夏果抢先开了口。

“快回去吧,伞给你,别再光着脚淋着雨乱跑,要学会把自己藏起来。”

“为什么不教我唱歌了。”

“大海很美,是因为危险。” 

夏果手脚发麻地站起来,她说你带我回离岛,我可以在大海里唱歌给你听。

“去考音乐学院吧,如果以后你不唱歌给更多人听,你就白活了。”钢琴家看着这个几乎快要长到一米七的女生,眼睛里又有了浓雾一样的哀伤。

“Diana也说过这样的话。”夏果无所谓地耸耸肩,“说得容易,要怎么考,姨妈每天都唠叨着让我一定要学医,要么就考师范,考音乐学院非把他们吓死,难不成你觉得我还能当明星啊。”

“我带你去考。你去考,我就带你回离岛。”

夏果的脸上出现了戏谑的神情,“你没觉得我是说瞎话?在大海里唱歌什么的。”

“回家去。”钢琴家说着把伞塞进她手里。

夏果撑着黑伞走到自家楼下时,正碰上小恭垂头丧气地扛着他的灰色格子伞,高三和初三的两个人时刻都有一种难兄难弟的感觉。

小恭瞟了一眼夏果手里的伞,说我知道是谁的伞。

你还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知道,是不是要说敢多嘴就弄死我,放心,我才懒得管你呢。说完小恭以为自己看花眼了,夏果那是什么表情,居然笑了,小恭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就是在那个笑容之后的冬天,楉城一年里最冷的那个星期,海洋里的寒流也带来天空里的冷空气,那些沉沉闷闷落下的雨水好像在半空中就会冻结成冰,不会落地,也不会被乌云收回,小恭就是在这样下着雨的冬夜,接到夏果的电话。

那时小恭的中考目标是省城的理科实验班,传说中的高考神话班,他因此进了集训营,过起了辛苦的住校生活。

那天晚上,小恭接完电话,为了逃避宿管老师的眼睛,趴在地上一路爬出寝室楼,而后裹着毯子飞快跑到了宿舍区的后门,果然见夏果撑着属于钢琴家的那把黑伞站在IC卡电话旁,冷得直哆嗦的小恭连忙钻进了夏果的伞下。

“这个给你。”夏果把一个重重的塑料袋挂在了小恭的手指头上。

“什么东西?”

“钱。这么多年你亲妈给我的钱都在这了。”

“有什么阴谋?”

夏果伸手在他脑袋上狠狠凿了一下,“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不能给你买好吃的了,你自己去买,和阿榕他们偷偷喝个酒也行,男人嘛,口袋里总要有点钱,不然谁跟你玩。”

“你去哪里?爸妈知道吗?”

“知道这钱还能有你的份?白痴。你听着,明天下午你给家里打个电话,说我下学期开学前肯定回来,让他们别报警别瞎找,闹得满城风雨太丢脸了,如果他们不听话,我就不回来了,你就这么说。行了,回去吧。”

夏果把小恭送回宿舍楼下,小恭在进去前回头问了一句,“是和钢琴家一起么?”

夏果一把推他进了宿舍楼,什么也没说。

 

那一次,夏果消失了两个半月,回来的时候,天气回暖,她只身一人走下从离岛返程的轮渡,站在日落时分的鱼滩港,好像又长高了一些。

钢琴家却没有再回来。

当然,并没有人将钢琴家的离去同夏果的消失联系在一起,毕竟春暖花开的时候,夏果照常胳膊下面夹着课本去学校,楉城一小则收到了钢琴家的辞职信,Diana家的房子又换了新的租客,人来人往,新颜换旧人,再正常不过。

回来后的夏果,再也没有光着脚到处乱跑,也不再爬到那些匪夷所思的高处大声唱歌,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她每天塞着耳机看书,做题,没变的还是一张不会笑的臭脸,看谁都是爱答不理的样子。

长大后的小恭再回想起这件事,总觉得里面有些私奔的意味,至少也有夏果没能付出的爱情吧,只是他错过了问她的机会,就再也没机会问起。

这样一个月后,学校收到了远在北京的音乐学院的通知,夏果以第三名的成绩通过了专业课考试,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但又不觉得多么意外。

虽然没有如愿去做医生或者老师,但好像也是很有面子的事情,小小楉城里的媒体隔三差五追到学校或者家中采访,姨妈便也没有再追究夏果的自作主张,只是在夏果真正拿到录取通知书开始收拾行李的那一刻,她叹了口气说,你和我姐一样,主意大得很。
 

不仅主意大,运气也不差,进了音乐学院的夏果一路像被海上的风吹着赶路,好像每天睡醒都会有新的好事情在等着她去得到,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扶摇直上,青天揽月吧。

大一军训,在一众浓眉大眼的姑娘中间,细细长长的夏果被教官点出来唱歌。军训的地方在北京郊区,能看见山峦之间的烽火台,烽火台上并没有狼烟,夏果却唱了离岛上的歌谣,那些无人听懂的歌词唱哭了很多人,夏果在学校小小出了名。

后来的新生音乐会,班导师要夏果唱这首民谣,搭档钢琴系的学长,夏果听学长弹了两遍之后说,我想自己弹。她的钢琴自然弹得没有那么好,可有时候能被记住的可能并不是好不好,而是够不够动人,夏果足够动人,她穿着黑色吊带裙光着脚弹琴唱歌的视频被发到视频网站,迅速红遍了网络。

是的,没有道理,就是红了,演出邀约与签约骚扰不断,有人要给她出唱片,有人要带她参加选秀。

当然了,被嫌弃的钢琴系学长并没有因此记恨夏果,他成了夏果人生中第一个男朋友,也是他发现了夏果那张被镜头偏爱到有恃无恐的面庞,无论是平面还是动态,那张脸上写满了某种高级的性感。学长毕业那年拍了一个音乐微电影,出演女主角的夏果在大学生电影节意外拿到了最佳新人奖,此后,学长出国深造,夏果开始学习怎样做一个明星,也学会被甩与甩掉别人。

大一那年,夏果就已经不再需要姨妈给自己一分钱,大二的时候她每个月给家里汇钱,等到大三,她连小恭的学费都承担下来,毕业那年,夏果正式签下卖身契,出了第一张专辑,办了第一次粉丝见面会,畅销了第一本写真集,参演了第一部电视剧,赚的第一桶金分了一半给小恭他爸,帮他实现了开公司的心愿。

毕业后的夏果,一年比一年好运,一年比一年有钱,一年比一年耀眼,朴质又生动的脸被知名导演看中,拍了一部在国际上获奖的大片,各种奖项拿到手软,演唱会的规格也越来越高,每年一次雷打不动的工体现场,那么多人愿意舞着荧光棒陪她跨年。每当参加电视节目,有人问她成功经验,她都会挠着头说,就是运气好。

与其他艺人不同,夏果从不遮掩任何一段恋爱,几乎把每一段恋爱都高调谈到大家以为她要结婚生子做贤妻良母,可是每一段都没能长久,每一段都成了抛头颅洒狗血的八点档,争议从没断过,但小恭知道,这样的争议伤不到她分毫,因为谁都不能说爱一个人或不爱一个人有错。

夏果越来越出名的这十年里,楉城也不断颠覆着自己原有的样貌与节奏。小恭一家最先搬出了电影大院,因为夏果在楉城地段最好的海滨置了别墅,把小恭送进大学,又送出国门。

只是,小恭从来没有去看过夏果的演唱会,他接过了亲妈对夏果的希望,学了医。

很多时候,他觉得身边人口中的夏果,影视剧里的夏果,被人津津乐道恋情的夏果,被许多人疯狂喜欢的夏果,并不是那个在雨水中拉着他跑进漩涡的夏果,她好像把自己藏在了人群刺耳的喧嚣里。

有好几次,小恭都想问她,她如此不知疲倦地要站在最高最明亮的舞台上,要持久地霸占大银幕小银幕,是不是想要钢琴家能够再看到她。就像他知道那时候的她总坐在楉城电影院的屋顶,希望他能看见。

只是这个问题,他依然没有机会问出口,因为夏果太忙了。

一年里她恨不能有六百天都在工作,没完没了的通告,没完没了的航班,她几乎很难回楉城。有那么两三年,她匆匆吃个年夜饭睡一晚便又去开工,钱已经成了爱最简便的表达方式,对亲人对他人,都一样。

她倒是偶尔会去看小恭,从上海,到英国,再到加拿大,在异国他乡请他和当时的女朋友吃饭,吃饭的时候还会同服务生开玩笑,说我是这个男人的女朋友,他现在要和那个女人好,你不觉得他很白痴吗,明明是我比较好看对不对。

然而她是夏果啊,所以小恭的女朋友从来不介意被比较。

如果还有时间,她就和小恭爬当地的制高点,塔也好,楼也好,只有在这样的时候,夏果会咧开嘴笑一笑。

小恭说大家都觉得你酷,可我觉得你很弱。

“这是该对金主说的话么?”

“每一个我甩过的女生都恨不得我死,每一个背叛过我的女生我一辈子也不甘心,你好好当你的明星,别欠那么多感情债了不行么。”

如果说这对姐弟到底有哪里比较相似,可能就是在勤快恋爱方面了。

夏果每次都伸手给他脑袋狠狠来一下,“我就是因为每次碰到的都是你这种人,才一直爱得那么失败!滚!”

可是这一次,她说她要消失一阵子。就像那一次,她说她要离开一阵子。

 

又是为了男人么?

小恭这样想着,还是拿夏果的钱给女友买了个限量款的包,给自己预订了一个开飞机的课程,女友揶揄他就愿意像个败家子似的花姐的钱,他说你不懂,我花得越厉害,夏果才会越高兴。

拿到钱三天后,女友早上醒过来,例行打开手机,一声尖叫差点震穿小恭的耳膜,“我的天我的天,你姐出大事了!”

小恭的脑袋“嗡”一声清醒过来,他一屁股从被窝里坐起来,“出什么事了?死了?病了?被谋杀了?”

“更严重。”

更严重?还有什么比生老病死更严重?

“刚在国际上拿了奖的那个导演嘛,刚带着妻子孩子去领过奖,就被爆料婚内出轨,对象就是夏果!据说爆料人是夏果刚刚甩掉的前男友。然后又有人扒出了当年夏果考音乐学院的经历,经同学证实,是个大叔陪她去考的,有人说这个人是大学老师,也有人说是个很厉害但很低调的音乐制作人,定居海外,反正说这个人是夏果背后金主,夏果当时就是小三儿……哇塞,猛料真多,还有自称护士的人说夏果不止一次打胎……她在楉城读高中就去打过……”

“胡编乱造!”小恭一把夺过女友的手机就丢到了床下。

“不管是不是胡编乱造,这次插足人家大导演家庭的事情反正是真的,现在大家三观都这么正,你姐危险咯,看看那些前车之鉴。可是你姐也太想不开了吧,以她这种一线地位,这种事一旦曝光她就完蛋了,值得么?”

“如果她做了这样的选择,那就是她觉得值得。”小恭说完又继续躺下,把自己埋在了被子里,觉得自己的解释真是苍白,谁能向一个人去解释另一个人呢。

事件一天天发酵,什么家国大事天灾人祸在这个娱乐圈的大丑闻面前都微弱得不值一提,而夏果真如她所说,消失了。然而“夏果”两个字还是无处不在,好像全世界的人除了参与这桩狂欢事件之外再没有什么别的事可做,每天都有新料出现,每天都有新的知情人开口,夏果的整个历史变成了一部最糟糕最难堪的上位史,好像她三十多年的人生是直播给了全世界一样。那些纷纷砸向她的坚硬石块,就算小恭屏蔽掉网络,就算他禁止女友在耳边叽叽喳喳,就算他拼命躲开华人同学,也可以想象口水的分量。

大概这个世界上确实有无缘无故的好运,但绝没有无缘无故的灾难,在电影行业里混日子的阿榕对小恭说过,如果有钱压不下来的绯闻,那就是纯粹的仇恨。小恭想,大概是夏果太纯粹的爱,招来了这样纯粹的恨。

女友说你为什么不去网上帮你姐澄清?

小恭反问她,我告诉你夏果就是想爱就爱一定要爱你就能原谅她吗,我告诉你那些黑历史都是杜撰你会信吗?

女朋友想了想,没有说话。

对别人来说,理由并不重要,因为结果就在眼前,夏果确实没有做对什么。

虽然夏果说过,自己是在某个地方high着,可网上时不时冒出夏果自杀之类的消息,小恭还是会紧张一下。

据说经纪公司为了找夏果都已经报案了,你姐可真牛。女朋友每天都有一手消息,小恭有时候真想把限量包要回来然后把她赶出公寓。

一个人走上神坛太难太漫长,可掉下来太快也太简单,那些把夏果捧到最高处的一双双手,此刻就是把她踩到最低处的一双双脚。

可小恭知道,大家也都没有什么错,所谓正义感的准绳只有那么一根,而人生却有千百种。


在千百种人生当中,消失以后的夏果又选择了哪一种呢。

半年过去了,除了偶尔有夏果早先参演的一些片子放出来之外,鲜少看到她的名字。那位导演照常拍片,新偶像一天换一个霸屏,人们有时候很记仇,但同时又很健忘,他们选择了忘记夏果,同时选择了记住她是个可耻的小三。

忘了最初是谁,提起电影大院终于搬走了最后一个钉子户,拆迁就要开始。说搬走也许不恰当,始终坚持没有离开电影大院的老中医因为太老了,所以去世了。于是大家不知怎么组了个群,吵吵闹闹地说要在拆迁前搞个聚会。

小恭知道,大家都对夏果避而不谈。

小恭不知阿榕是不是也能感觉到,还有另一个人的名字,大家也不敢提起。Diana,小恭记得阿榕说过,这个电影大院里最好看也最悲惨的姑娘曾经说夏果才是真的好看。

这两个好看的姑娘,现在又在哪里呢?

女友依然好奇夏果的去向,“你居然这么听话,真的不找她?还是你根本就知道她在哪里?”

是听话吧,小时候,夏果要他别睁眼,他就别睁眼,夏果要他相信她,他就相信她,所以夏果说别找她,他就真的不找她。

他相信,夏果一定会回来,就像那个冬天一样。



本文乃系列短篇《时光电影院》的第三个故事,希望你也喜欢夏果,敬请期待接下来他们的故事。


(封面图来自插画师枣)

责任编辑:金子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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