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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度中 作者/宋阿曼

发布时间:2017-03-07 08:59|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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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的出租车堵在老城区的主干道上。白线和白线之间竖条条排着六行车线,交通瘫痪了。道路指示牌在烈日下发出白炽光线,紫外线和红外线穿透指示牌向外发射。路两旁的树荫面积很小,连同树根都被正午的日光晒透,树冠上榨干了水分的绿叶子,蔫着,坠着,像热极的狗耷拉出黏软的舌头。喧嚣和噪音都化成汗水从大地上所有的毛孔中流出,又迅速化成蒸汽升腾去了。
 
打车软件提示二十八分钟后到达火车站,距K1085次列车开动还有二十五分钟。
 
她从后视镜看去,不同车型首尾相连,交错弯曲,车与车的缝隙中冒出奇异的热气团,眼睛可以看得见。像流进水里的汽油,氤氲在车辆顶部的热气团自由自在地变化着流动方向与扩展形态。当视线穿过这团气体时会发生折射,整个世界被热气紧密包裹。没有一丝风。从静止的树叶和车前插着的小旗子可以看出,此时的热在厚重地聚集,没有一点流动性。
 
火车站检票处提前五分钟会停止检票。她开始烦躁。如果赶不上这趟列车,就得返回郊区再住一晚。隔天才有到家乡的火车和大巴。她被困在这不足平米的出租车里,出租车被困在拥挤的马路中间,人和车在这个热气腾腾的城市里举步维艰,一起眼睁睁看着交通警示灯红了,绿了,又红,又绿。司机将车内的冷气调得很低,她正对着冷气口,头皮上的毛孔迅速张合,胳膊和腿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汗水迅速变凉,并未蒸发,只是变凉,越来越凉。这种冷气让人不适。她开始做误车的心理准备。打车软件上的地图显示,过了钟楼,还有一个九十度大拐弯,她盘算着,过了钟楼如果道路畅通,或许还能赶得上火车。
 
出租车司机已经习惯,不急不慢地打开车载广播,从音乐频道换到了道路实时播报台。女播音员语速密集,嘈嘈切切,用亢奋的女高音告诉人们全市的主干道路几乎都已堵塞,且有几处肇事,建议司机择道绕行。
 
道路两旁行人寥寥,右边的人行道上,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正推着一架婴儿车沿着树根缓慢行走。紫粉色遮阳盖放了下来,婴儿车变成了一个密闭长方体,看不到里面是否躺着婴孩。出租车停停走走,旁边一辆大车的排气管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噪音。出租车已经熄火、发动了几次,她一转头,那个推婴儿车的女人依旧在车窗外缓慢地行走。后面有个司机在使劲按喇叭,连锁反应一样,沿线都传来了喇叭声,此起彼伏,急切又绝望。
 
她百无聊赖地观察着窗外。出租车的斜前方有一辆摩托车,夹在漫长错综的车龙里动弹不得,随着车龙缓慢地向前寸寸挪动。骑车的是一个年轻男人,年龄和她不相上下,明显精心处理过的鸡冠发型在汗水恣肆下已经有些塌陷,大颗大颗的汗水正顺着鬓角往下淌。他身后坐着的女孩,穿一件淡黄色防晒衣,黑色长发齐腰,一只手搂着男人的腰,一只手撑着把遮阳伞,伞檐在尽量朝前伸。
 
天气预报说今天最高温度只有三十九度,但车内的气温表显示车外已经达到四十九度。在这发动机密集的地方,路面已经开始自发地蒸腾出水汽。车龙的后段好像出现了骚乱,声音从她的右后方传来。有几个司机离开驾驶座,往后走了几步,随着一阵更哄乱的嘈杂声,混乱似乎升级了。太阳毒辣地直射下来,外面实在是太热了,一点摩擦就能燃起火来。前面的车辆微微向前挪动了,那些去围观的司机又回到了驾驶座,一场混乱随着车辆的前移而平息了。车流没前进几米又卡住了。骑摩托的小伙回身抚了女孩的头发,拧开一瓶矿泉水。他将前后左右的车辆都打量了一遍,动作幅度很小,目光最后停留在右边的黑色私家车上。副驾上坐着的一个女孩,也是一袭黑长的直发,脱掉鞋的双脚交织搭在风窗玻璃上。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她的半张脸在日光下神情紧促。
 
“你们是本地人吗?”司机问。
“不是。我们赶火车,回家。”她回答道。
“几点的火车?”
“……两点半。”她说着时间,有些难为情。
司机笑了,他看了看手表,笑得更开了。
“那我估计你们是赶不上了。”
 
没有人接着司机的话继续讲。出租车内重新进入沉默。
 
一只羽翅张开的鸟从她的视野中快速掠过,显得不合时宜。雷夫坐在她旁边低头摆弄着手机,他盯着地图,显然知道情形有些尴尬。三人的目光没有对视。
 
她盯着窗外,没有看雷夫,“我们还用去火车站吗?”
“去。我觉得能赶上。”
 
她心底暗笑雷夫此时的乐观。空气很安静,她望着前方高耸入云的建筑出了神。
 
她刚刚结束了一个微妙的局势。当她知道赵见廷的背景不像他所说的那么简单时,她也杜撰了一个未婚夫搪塞了过去。她一度以为愿意谈朋友而不直接谈论婚姻的赵见廷对自己有着深沉的尊重。赵见廷提出希望她做他女朋友时,她将女朋友这三个字简单地世俗化理解了。直到她在商场撞见带着妻子女儿的赵见廷,她才明白,在他的世界中妻子和女朋友二者是不冲突的。
 
夏天过完她三十岁生日就近了。
 
想到这里,时间似乎慢了下来。她转而想到和赵见廷一起的那次晚餐。一直到研究生毕业,她从未踏足过那样的餐厅。那家餐厅设置在城市中心环球大厦的顶层,足底的旋转圆盘和四周的玻璃墙让整座城市纳于眼底,河流、建筑、灯光和绿化带遥远又清晰,铺展开来,像一张立体的设计图纸。她尽力克制自己眼神中惊奇的内容,巨大的尴尬从她拿到菜单的一刻袭来,她没有这么正式地点过西餐,对那些精巧名目下的菜品一无所知。昏暗的水晶灯和烛光,明暗得当,不抢分毫,气氛被点染得有些拉扯不清。身旁服务员温柔宽待的目光让她越发局促。她后背出了薄薄的一层汗,头发丝中也氤氲着热烘烘的气流。她明显感觉到面部开始发热。
 
车子开动了,这段道路相对顺畅些。出租车司机加快车速,“到地方了给我个好评吧,大热天的都不容易。”
 
她答应着,用手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脸,滚烫滚烫。即使现在想到那个场景,她还是会不自觉的尴尬。那种氛围并不属于她自己,她更适应那些靠读书做题来撑过的焦虑的夜晚,还有乡下父母衣襟上落的灰。但那广阔的视野令她着迷,当她俯视这座城市,城市好似失了焦的照片,深广,莫测。那些华贵的灯和周围风雅调笑的人群确实有着巨大魅力,她徜徉在这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上空,以飞翔的姿态消融进夜色。
 
她在这个城市已经八年。一直到硕士毕业,她都靠做兼职赚生活费。下班时,外滩到三大街的夜戏早已上演。她几乎是从公交车的首发站坐到终点站。一路上她看到太多门禁森严的住宅楼、霓虹字幕装点的大厦、豪车、商圈和衣着鲜亮的人群,她靠在公交车椅上,累得只剩瞳孔能够转动,看到自己眼睛里的光在车玻璃上泛动时,才觉得自己是一摊活物。这路公交乘客很少。“城市是属于他们的。城市中一切值得骄傲的事物都是他们的,与我无关,四年过完注定要被打回原形。”公交车行走在高架桥上,她俯视着半壁城市,那些灯飘飘忽忽对接星辰,公交车一直在朝它们靠近,但永远也够不着。
 
司机一个猛刹车,她的头撞在前座的靠背上,她回过神,钟楼已过。那个推婴儿车的老妇人已没了踪影。车子加快了速度,保持这个速度前行。还有十分钟火车就停止检票了。萦绕在她体内的焦躁已逐渐散去,她觉得一定会误车,早到或者晚到几分钟已经没有区别。
 
身边的雷夫是父母眼中的“金龟婿”,是父母唯一发达了的朋友的儿子。雷夫的父母几十年前离开了乡村去外面打工,倒腾货物,歪打误撞地在生意上得了道,几十年日积月累成功蜕变成了省城里的大老板,买了房,落了户口,并且送儿子出国念书,一家人出落成了标准模具拓出来的城市人。父母指教自己多接近雷夫,而雷夫的父母也因为自己的老实和知根知底而有意撮合。
 
还有九分钟列车就开动了,出租车司机怕火车站内查车,将车停在火车站的西北角。还有时间。她燃起了希望。她拎着包奔跑起来。奔跑在静止的热空气中,已顾不得骄阳的暴晒,顾不得雷夫有没有跟上,她穿着高跟鞋只是没命地跑。
 
“你去取票,我去进站口排队。”她安排着。
他终于也跑了起来。
 
她的黑色连衣裙已经被汗水完全渍湿,贴在后背上。进了站,还有七分钟。她忙乱地找检票口,原地转了三个圈,火车站拥嚷的画面仿佛消了音,她看到右前方的检票口显示“K1085 正在检票”。她顾不上回头看雷夫是否过了安检,朝那个检票口冲了过去。人实在是太多了,横七竖八梗在中间。当她拨开人群跑到检票口时,铁栏刚刚被锁起来。
 
离火车开动恰好剩五分钟。“请问,K1085次还可以进吗?还有五分钟。”
检票员站在铁栅栏后。“车门已关,火车就要启动了,不再检票。”
 
疲惫感瞬间涌来,检票员的目光紧追在她身上。她一回头,看见雷夫正在穿越人群朝她而来。
 
误车并非大事,家里也无要紧事,但她心慌,又无可埋怨。
 
“这儿凉快,你等我,我去退票。”
 
改退票窗口队排得很长。雷夫站在队伍最后面。
 
父母安排她和雷夫一同返乡是有用意的。队伍里的雷夫,殷实的家底足够自己过上期待已久的日子,甚至可以改善父母的生活境遇。但看到他,自己的心跳没有任何特殊的起伏。和雷夫接触,总有一种企图感挥之不去。若论婚姻生活,雷夫是个不错的选择,可要讲爱情……靠近他,似乎是自己与自己在完成一桩交易;可想要彻底远离他,母亲的三句话会像滚烫的烙铁烙在同一个地方,生疼。
 
什么是爱情?爱情能当饭吃?
看看你多大了,多大了?
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夏天过完,她就三十了。她自己也含糊了起来。不惶恐是虚假的,这年龄不结婚已是破天荒。她明白这一切,明白父母顶着的巨大压力。
 
雷夫已经到了队伍中段,天蓝色的旅行包像一个厚马甲裹在背上,T恤衫已经湿透了一大片。她在售票大厅里来回走了几圈,站在一面墙前,旁边是席地而坐的妇女,聊着天嗑瓜子。下午两点多,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可以感受到大门一哄而入的热风。
 
雷夫退完票朝她走来,带着孩子一样满足的笑容。她正在想的是用什么理由和他分开。她不想去雷夫家,雷夫的父母对她的关照让她吃不消。
 
“尴尬了,只得明天回了。”
“其实你没必要回去的,天这么热。”
“没事。我父母坚持让我陪你回去。”
“老家的亲戚挺久没见了吧?”
“一年多了,我父母太忙。”
 
他们走出火车站。她撑起遮阳伞,和雷夫保持着的一柄伞的距离。
 
两个变了形的红色易拉罐被扔在一个倾倒的垃圾桶旁边,警车上的红蓝爆闪灯无力地亮着,高音喇叭里招呼乘客进贵宾通道的声音在火车站前广场回环着,夹杂行李箱轮子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到了地铁站口,她才讲出刚才在心里字斟句酌的话。“就不和你回家了,你回去给你爸妈解释下今天的情况。”她犹豫了一下,继续说,“我先回公寓。明天我们在火车站见面,来早点。”
 
“要不我们去咖啡馆坐坐,或者,去看场电影吃了晚餐再回去。”
“不了。今天确实有些累,想回去休息了。”
“好吧,那你路上小心……要不我送你回去?”
“不用送了,天太热。到了给你发微信。”
 
她和雷夫刚好是一条线的不同方向。她冲雷夫远远一笑,雷夫的车门关上了,他高大的身姿挤在人群中很显眼。第三趟地铁进站,她才挤了上去。她握着手机的右手挡在胸前维持出一点点空间,左手紧握住抓手。周围挤满了热气腾腾的男人,车内很挤,她尽量和周围的人保持距离,避免身体接触。
 
她决定提前两站下车。
 
教育科技园区。大学聚集,开发不完全,满布的城中村像肮脏的创口贴顽固地贴在城市的晦暗之处。低廉的房租和许多无证经营的餐馆包容了各色各样的人,这些村子往往和大学校园一街之隔,形成鲜明的对比。美院和师大之间的村子里住着她在诗歌沙龙上结识的朋友,顾堂。顾堂是他的堂号,他的朋友往来都互称堂号,本名就变得模糊了。
 
翻炒着扬州炒饭的中年男人脖上围着一条发黄的白毛巾站在小红伞的阴影下,煤气罐暴露在空气里,离隔壁烤鱿鱼的摊子很近,好像随时都可能炸掉。她站在有些拥挤的村口,听着商贩们煎炸翻炒的密集的杂音。三人宽的小道上传来小轿车的喇叭声,所有人都避让开才有足够空间驶出。这里的热和火车站的热不一样,那里的热来自机械,这里的热来自人。每张嘴里都在呼出热气,每个毛孔里都在往外渗着热汗,每个人似乎又都在谈论,那种高谈阔论的样子让温度变得更高。一个卖粥的女人,端着自己保温锅里出售的冰粥,一碗接一碗地喝,但并不能使自己凉快下来。每个摊位上都站着大学生,穿着短裤和凉拖,望着老板手下正在做的食物,努力挤进阴影里。人们成群结队地离开,又成群结队地涌来。
 
时间刚好是下午三点半。她感到口渴,站进饮品店门前的队伍里想买两杯加冰柠檬水。一辆小轿车被堵在巷子里,一阵急促的喇叭声,遭到排队的人沉默的抵制,陷入了微浅的绝望。丛生的小旅馆都用红纸黑字写下“空调开放”、“免费Wi-Fi”的告示,贴在最显眼的位置。她熟练地绕过卖水果的商铺,走进了第二条巷子。
 
顾堂住的院子,是当地农民盖的院子,原本上下两层,屋主为了生意又在二楼加盖一层,总共三层。顾堂就住在加盖的第三层。她从高低不平的楼梯上了三楼。
 
他房间的门开着,风干的莲蓬掉落在书架边的地上,周围落了几片房顶的白色墙皮。他穿着一件洗过多次而格外柔软的白T恤,面朝大门坐着,正在临帖。下午是他的临帖时光,从不废弃。东面的墙壁上挂满了裱好的画,有几幅已经订了出去,更多的是压在手里有年月的。窄长的屋子有些潮湿。
 
见她进来,他朝她微笑,她逆着光看得不是很清晰。他示意她随便坐,手下的毛笔依旧落在纸上,完成这页纸最后的几行。
 
“刚才误火车了。只得明天走。”
“真不小心。天热,出门要早做准备。”
“顶层这么热,怎么不开空调。”
“电费要自己缴,这家伙太费电,供养不起呀。”他停住笔,用笔杆指指空调,朝她抿嘴一笑。顾堂和她一样来自农村,学了绘画,回不了家了。
 
她认识顾堂近两年,在学校时情况没那么糟糕,忙着自己的事,生活总能继续。但离了学校就不一样了,他为了能继续绘画,放弃了朝九晚五的工作,蜗居在这里,断断续续做一些美术教学的兼职。顾堂曾告诉她,这一行画好了足以支撑一家人在这城市中立足,但是这条路又格外漫长,充满着不确定。他说希望有一个带嵌入式书架的大书房。
 
“你不会是急着回家结婚吧?不会吧。我的意思是……你现在打算稳定下来了吗?”
她可以看到他额头上一粒一粒晶莹的汗珠,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很明亮。
她笑了。
“不结婚也不意味着我不想稳定下来呀。”
 
“结婚很容易,过一生难,你要想好啊。”
“我不是回去结婚的。我们换个话题。”
 
顾堂一边临帖一边与她说话,嘴角按捺不住笑意,她看在眼里,觉得温柔极了。“最近新写诗了吗?女诗人同志。”
 
“女诗人……女诗人从你嘴里说出来像是遍地都是。”
“我可就认识一个女诗人。女诗人,有新诗吗?”
 
顾堂站起来,将刚刚写好的一张平顺地放置在一叠习作上。
 
“转身。桌子下我用凉水冰了西瓜,拿过来。”
 
她转身一看,堆满石料和刻刀的桌子下面果然有一个西瓜,放在盛满凉水的脸盆里。
 
她和顾堂面对面吃着西瓜,脸盆放在中间盛瓜皮和西瓜汁子。西瓜是温热的,很甜。她和顾堂谈论圣教序、黄宾虹和博尔赫斯,并且对女权主义发表了看法。她解开高跟鞋的系绳,腿和脚耽在热空气中,后背又一次湿透了。当她想起柠檬水时,里面的冰已经全部化了。
 
“你这里要是有个冰箱就好了。”
“现在刚开始,自由职业,一切都不稳定,生活上的负担不能太重。”
一小段沉默。
“不过,这些以后都会有的。你可以吃到冰镇西瓜、鲜牛奶还有自制冰棒。”
“那是,心灵手巧如顾堂兄。有这样的才华,那都是迟早的事。”
 
聊到了母亲。她在等顾堂问她母亲是做什么的,这样的话,她就可以大方地说出她母亲是家庭妇女,一手好厨艺,偶尔帮过红白事的人家主厨,这样也能有一份收入。顾堂并没有问这个问题。他从塑料袋里拿出芝麻面包,分了她一半。他讲给她听的都是小时候的事情,和小伙伴去露天坑游泳差点被大水冲走,回家得了母亲一顿打云云,似乎他对母亲的印象定格在了那段时光。话题从母亲转移到了童年。
 
“我走上绘画这条路也是因为我母亲。我小时候,村子里相当蒙昧,正儿八经念书念出来的人都是凤毛麟角,更别说学画了。”他的精神状态完全松弛了下来,眼睛里有光。“我母亲在县城有一个朋友,据说是早年就认识的,是个画家。有一天母亲从外面回来,兴高采烈地跟我说,我可以学画了,以后当个画家,就有出息了。从六岁开始,每个周末和寒暑假,母亲雷打不动地监督我去县里学画。我的师傅姓傅,离异后鳏居。傅师傅待我相当严苛,常以纸笔相赠,说我天赋是有的,能否成才就看后天努力了。”
 
“你竟然六岁起就学画了。”
“无论酷暑寒冬,母亲总会在六点叫我起床画画,到上学的时间再出门去学校。”
“你母亲真伟大。”
他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那她现在应该还是很支持你吧。有家人的支持,事情就不那么难。”
他眼睛里的光竟流了出来。“她走了已经快十年了。”
 
她瞬间哑口。小卫生间破裂的水管正在往下滴水,打在塑料脸盆上,发出“滴—滴”的响动。
 
“这——”她没说出口。过了许久,她将手挪过去,覆盖在顾堂的手上面,“庆幸还有能让我们撑过黑夜的东西。”空气变得冷静。“会好的。”她似乎可以完全看透他的眼神,里面的感伤、伪装、期待和孤独。她想再补充一句时,电话又震动了起来,她按掉赵见廷的第三个电话后,也咽下去了那句“没事,你还有我——们”。
 
“都过去了,往前看。”他说完背过身去整理书架,将莲蓬捡起来搁回架子上。
 
她的体内流动着一股相互抗拒的情感,无妄地在对抗着。降落中的太阳将赤橙的余晖洒进屋内,温度似乎降了一些,但还是很闷热。她穿上鞋,系上带子,第无数次欣赏了一遍顾堂的画。她对桌上的印床和刻刀产生了兴趣,在顾堂废弃的石料堆里随手捡起一块刻了几刀。即使他画过许多更加高深复杂的鸟兽鱼虫,但她最喜爱的是他画的荷。没骨的技法于无形中画出荷邀人欣赏的神采,设色成像,冷峻又雅致,不贪图不从俗。他曾赠她一把绘有并蒂莲的折扇,两朵清荷并蒂而生,周围有红鱼群游而过。从收到的那天起,她就将扇子锁进柜子,从不示人。
 
她在画前站了许久,眼睛盯在画上,思绪在天马行空地向上盘旋,各种支离破碎的想法无头绪地拼接。雷夫的父母,赵见廷的三个电话,并蒂莲,还有明天的返乡……各种复杂无端的想法接连挑拨着她的神经。
 
她在村里几家餐馆中选了一家门脸比较干净的,和顾堂一人叫了一碗炒拉面。吃完就分开了。高温里,他回住处继续临帖,她坐完她剩下的两站地铁。

责任编辑:阿芙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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