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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心乳头综合征 作者/程姬

发布时间:2017-03-10 09:09| 位朋友查看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若喜欢,请推荐给您的朋友。我要分享到:
1.
 陈朗在飞机上看到了一个自己去年拍的口香糖广告。他坐的是经济舱,那个小小的电视屏幕高高悬挂在离他三四排之外的地方,他有点儿近视,画面看起来很模糊,但他闭上眼睛也想得起里面的每一个镜头。一个粉雕玉琢的年轻男孩儿骑着一辆白色的自行车入画,停在一个穿白色长裙的短发女孩身边,他递给她一块口香糖,女孩回过头对着他嫣然一笑,大特写露出洁白的牙齿和晶莹的眼神,然后男孩就拉起女孩的手在花园里跑。镜头跟在他们身后,他们对着镜头无声慢速地笑着,女孩的长发像天鹅的翅膀划过水面一般轻盈。最后一盒巨大的口香糖入画。两个从天而降的天使,因为这块口香糖,一见钟情,深深相爱。每一个镜头都很标准,都很完美。
 
飞机突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安全带警示灯亮了起来,乘务员在广播里提醒大家有气流影响。陈朗把身体靠向座位,脸上露出了微微嫌恶的表情。他想起来拍这条广告的中午他在盒饭里吃到了一小块乌漆墨黑的抹布,那种奇特的口感仿佛犹在齿中,还有更让他恶心的是这条广告的尾款拖到现在都还没给他。
 
一直以来他看到自己拍的广告都会想马上转过头去。广告是一种一切逻辑都建立在制造幸福感上的东西,这个世界里要获得幸福的秘诀很简单——消费。只要你买了广告里的那件商品,你就会变得像画面里的他们一样快乐、拥有一切。递一块口香糖就能得到爱情,吃一口会飞起来的方便面,汽车像英雄附体般加速穿过泥泞,主妇在不伤手洗衣液里得到了巨大的解放和自由——陈朗没拍过让人不快乐的广告,而他自己在那些乱七八糟的拍摄现场,鸡零狗碎的甲方乙方,充满炫耀和幻觉的设计里,除了拿到钱的那一刻,从来没有感到过一点点快乐。
 
那个广告又开始在屏幕里循环播放。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陈朗突然有种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扒光了衣服的心虚感,他抬起头直着脖子往周围张望,邻座的光头胖子从上飞机以后就一直在昏睡,隔着过道的年轻女孩在看一本时尚杂志,前排的人有的在发呆,有的在电脑上打字。一个高瘦的空姐正微笑着从走道那一头款款走来,没有人在看这条广告,没有人知道这广告是他拍的,更没有人站起来大声指责他撒谎,是个骗术拙劣的销售员。
 
飞机的广播又响了,机长提醒大家飞机开始降落。半小时后抵达上海,地面温度30度。空姐走到他的身边,俯下身体,用轻柔的声音把邻座的胖子叫醒。陈朗感觉到她脖子上的丝巾在他的脑袋上方轻轻飘动,明明没有碰到却觉得头发被一丝一丝撩到发痒,他想起来自己已经有快半年没碰过任何女人了,他在亲密关系上有点儿洁癖,但和一个女人长期相处又真的是太麻烦了,人类在这种生硬的情感关系上已经耗费了太多的时间和热情。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空姐的身体上移开,把头转向舷窗,窗外是一片白茫茫层层叠叠的云层,穿过那些云和云之间的缝隙,眩目的日光冲向了他的眼睛。他闭上眼睛,感受到了飞机的下沉。
 
这次是一条婴儿奶粉广告,老板是做电商发家的90后,所以风格和方向会和传统的这类广告有些变化。陈朗下了飞机就直接去公司开会,再看完棚里在搭的景,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有人提议去巨鹿路喝酒,陈朗推说和老朋友有约一个人先回了酒店。他很熟悉这家酒店,七年前他第一部电影在这里的天台上取过景,那里可以看见大半个上海璀璨如银河般的夜景,他径直坐电梯到了顶层的的酒吧,在爵士乐的音乐里穿过门口光线迷幻的玻璃砖墙,他像在北京那样坐在吧台边,像在北京那样要了一杯他习惯口味的威士忌,加了巨大的冰球。这几年他已渐渐受不了那些过去常去的热闹而局促的民谣小酒吧,他也几乎不再喝啤酒,热量太高。而且,太平淡。
 
酒吧在28层,远处徐家汇商业区放射的光柱,夜空深处的绚烂灯火仿佛上帝搭建的乐高玩具,闪着光,放着电。酒吧的音乐和灯光都布置得有恰到好处的不现实感,暗色镜面的装饰墙上折射着光和光的影子,雪白衬衣黑色领结的招待和调酒师对他一丝不苟地微笑,在他走进来的一刻就在心里判断出他是个什么样的客人。至于音乐,陈朗听出那是切特贝克的,老腔老调,中产阶级的最爱。这里和他拍的那些广告一样,幻觉让人放松和愉悦,乐土只要喝几杯就可一步踏入。他喝到第二杯,很快就像一坨冰块般融化在酒精里,和口腔里百转千回的麦芽层次混为一体,身体里有一条从冰块通往火焰的管道,有什么东西尖利地穿越而过,喉咙里咯吱作响,像野兽沉吟发出的声音,细听一下,却依旧不过是加快了的呼吸和心跳。 
 
开始了,陈朗知道自己这会儿脸上习惯性地浮起了一些轻佻的表情,年轻的调酒师和他相视而笑。他转过身靠在吧台上,四下张望,酒吧里只坐着零零散散六七个人,他看见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漂亮女孩坐在右边不远处,和一个胖胖的外国男人聊着天,她转过身,朝服务生挥了挥手,神情和容貌让陈朗一下子就想起了一个女人。夏羽。她们颇有几分相像,眉眼细长,嘴唇闪亮,头发飞扬,裸露的手臂和小腿纤细修长。红裙女孩喝的是气泡矿泉水,淡妆,黑色头发,坐得很端正,不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微笑。南方人,受过良好的教育,和老外不是亲密关系。陈朗通过几分钟的观察下了这个结论。还有,她非常迷人。
 
夏羽也是,而且她的美更难以言述。陈朗发现这个几乎已经快被遗忘的名字突然开始在他心里翻滚起来,一遍一遍地碾过他被酒精刺激过的血管,通往心脏。夏羽就住在这个城市,他们曾经非常亲密,但陈朗和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任何联系了,多久?一年?两年?他不确定,这两年也许是酒喝得太多的关系,记忆力变得越来越差,他的微信没有朋友圈,所以看不见听不到任何关于她的藕断丝连和蛛丝马迹。她噗的一声就从陈朗当时的生活里消失了,像一扇门啪的关上了,立刻黑场。
 
陈朗转过身,又叫了一杯15年余市。
 
干杯。他朝着那个红裙女孩的方向举了举杯,一饮而尽。
 
第二天上午依然开会,拍摄方案还在调整,老板突然提出了新的要求,要把婴儿奶粉拍出“金子般的光芒”,然而陈朗一停下来满脑袋里走来走去的都是夏羽,记忆仿佛启动了自动修复程序,一行一行地跳出来。淹没在七嘴八舌的奶粉质感和满满白板的方案里,他却比过去任何一刻都更加想念那个美丽的姑娘,她的笑容,闪着光的眼睛,柔软结实的臀部,他喜欢和她裸着一起在床上抽烟,把头埋在她的脖子和头发之间,深深体会她肉体和发间混合在一起的甜香,那是独有柔美的女人身上才有的味道。他依稀想起来最后他们吵过一架,但又不确定,具体为了什么吵架,以及为什么后来就没了联系。他为什么不再找她呢。这使得他更迫切地想要见到她,仿佛这样就能帮他找回一点昔日时光似的。他意识到自己的时间和记忆出现了一个很大的断层,那会儿,至少我还会和一个姑娘纠缠,他想。
 
中午他坐在卫生间的马桶上,在微信通讯录里找到了夏羽的名字,他试着给她发了信息:我在上海,有时间见面吗。他没有用问号,因为他并没有征询她意见的意思。白底黑字嗖一下飞了出去,看来夏羽姑娘既没把他删除也没有把他拉黑,陈朗感到了一点点侥幸,然后他看到刚才发出去的那句话上面,是两年前的4月15号凌晨三点半,夏羽发给他的最后一条讯息——滚蛋!再往上拉,是她在那天晚上十点多发过来的一张妩媚动人的自拍照,她撅着嘴趴在床上,看着镜头微笑,还有一个东三环位置的酒店定位地址,陈朗茫茫然地点进去,又退了出来。
 
他终于想清楚经过了。她来北京出差,给他打电话,第二天一早要走。她把酒店地址发给了他,他答应了但没去,后来她一直给他打电话,他就把手机关了。和简一清没关系,他没忘记那天,他喝多了,老方来了,和他说他们攒了三年的那个电影,最后一个投资方也撤了,然后他们还欠了编剧和前期筹备团队一大笔钱。那段时间他觉得一切都挺没意思的,后来还学别人去西藏找了上师,就差吸毒和得抑郁症了,与此同时他的妻子简一清却一路高歌,成为拍卖会上一幅作品拍到近百万的知名青年雕塑家,所以后来是简一清帮他把欠大家的一百多万付清了。从那以后,他就开始拍广告,也不再信佛。
 
那时陈朗和夏羽曾经上过几次床,感觉也都很不错,在一起的时候相互渴望,像两个刚度过初夜,仍需要无穷无尽探索对方身体的初中生。她在上海,他在北京,平时联系得不多,只是在到对方城市出差的时候才会默契地约会一下。有时间的话,他们会像恋人一样一起先吃个饭,看场电影,散个步,她在黑暗的出租车里把手放到他那儿,他假装若无其事地感受着她的摩挲和抚摸,直到无法忍受地按住她的手。如果第二天早上不用早起,他们会整夜不睡觉,不是在做爱就是抽烟聊天,或者把酒倒在对方的身体上吮吸干净。
 
夏羽的脸和身体在陈朗见过的女人里面,算得上一流,但她又是那种不太把这些当回事的姑娘,甚至为此感到十分烦恼。认识他之前,她曾经是个演员,演过几个电视剧里不起眼的小角色,都不太成功,因为她几乎没有演技。
 
感受不到的东西我完全演不出来嘛。她撅着嘴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当一个演员,为此痛恨美貌给她带来了这份深刻的困惑,这份因为职业而导致的不自信成为她生命里极少的阻碍,而这种才能和天赋错位的拧巴又使得她显得更加单纯而茫然。成为一个等待被重新塑造的女人,这对一个美丽的女人来说,或者说在一个野心勃勃的男人看来,是一件多么性感的事。
但陈朗没想那么多,也无能为力,他还没蠢到觉得换一个伴侣就能改变生活,改变他的困境,何况简一清除了从来不让他碰她的乳房和不会做饭以外,作为一个亲人几乎无可挑剔。他和夏羽既亲近又疏远,既彼此欣赏又相互嘲讽,好像这样才能维持一种平衡。至于夏羽,为什么她对那些围着她转的有钱人毫不上心而要和他厮混,他想大概是因为她觉得和一个导演在一起,是对过去一种难舍的追忆或者对自己的补偿吧。
 
 
午后被无限拉长的时间里,听不到钟表声音的等待,窗外的阳光渐渐收敛,夕阳慢慢投射到酒店的纱帘上。陈朗又看了看微信,回复了几个工作消息,夏羽的名字还是一片沉默。他走进卫生间,想干点什么不费脑子又能打发时间的事,于是他洗了把脸,撕开酒店里一次性剃须刀的塑料包装袋,开始刮他那很久很久没刮过的胡子。他在旅行包里没找到电动剃须刀,与其说忘带了,其实是他根本就不知道那玩意儿放在家里的哪儿。和简一清离婚以后,家里很多东西估计要装上导航才找得到。
 
他看到镜子里有一张中年男人的脸,额头和鼻翼两侧已经有了几条明显的皱纹,还没发福,但眼袋在灯光下显得不可回避的肿胀。他在下巴上打满白色的泡沫,随着左手的刀片慢慢滑过那片泡沫,他听到胡子茬在断裂的时候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咔咔声,胡子已经很长了,刮一下刀片上就会摞起一团厚厚的毛发,下巴上逐渐露出青灰色而微微泛红的皮肤。陈朗陌生地看着那个左半边脸还覆盖着络腮胡子和白泡沫的中年人,眯起了眼睛。
 
手机突然在台面上震动起来。他没有防备地手一颤,下巴上一条细小的血痕慢慢渗了出来。
 
靠。老方。
 
“喂。”他没好气压低了声音。
 
“嘛呢?” 
 
“在上海,拍个奶粉广告。”
 
“奶粉?”老方在电话那头干笑了几声,“我需要,给我捎几罐回来吧。”
 
他刚生了第二个女儿,陈朗还没来得及调侃他,老方接着说,“给你揽了个活儿,杰总想弄个惊悚片,我说你挺适合的,但得你自己写剧本。”
 
“写不了。”陈朗干巴巴地说。
 
“嘿!”老方大叫。
 
“写不出来。”
 
“什么叫写不出来,你可是当年拿过编剧奖的导演啊!”
 
“真写不出来,才华不见了。”
 
“我去!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你再找找,没准能找回来,”老方急了,开始嚷,“你打算一直拍广告吗?啊?”
 
陈朗没说话。
 
老方叹了口气,“简一清找过你吗?” 
 
“没。”
 
“怎么样,自由的感觉如何?” 
 
“好极了。”
 
“徐皓峰老师说了,辜负一女的,运势要毁三年。”
 
“那祝你好运。再见!”陈朗挂了电话,看到手机里居然进来了一条夏羽的微信:好啊。你在哪?我有个活动,晚上结束了我来找你吧。
 
陈朗把酒店的地址发给了夏羽,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刮干净了胡子,下巴轻松了很多。他哪儿也没去,带着下巴上湿润的、淡淡香气的皮肤一头扎进了酒店松软的床单里,很快睡去。
 
等他醒来的时候,他听到了门铃声。房间里黑漆漆的,他在床上发了几秒钟呆反应过来,然后光着脚跳下床,跑过去打开门。他看见那个叫夏羽的姑娘站在那里,穿着一条黑色的裙子,裸露的肩膀和锁骨上有着线条优美的阴影,黑色的头发顺着脸颊落在胸前。酒店的走廊里弥漫着空气清新剂淡淡的香味,夏羽看上去和他记忆中一样光彩照人,她微微仰着那张光洁细腻的脸,整个人在灯光下散发着珍珠一样美丽的光泽。她对他微笑,笑意里仿佛不过是昨天才分别。陈朗看着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用双手搂住她的肩膀,紧紧地握了她一下。夏羽抿着嘴有点羞涩地笑了。
 
她挽了一下肩膀上的背包带,想起包里面那盒刚才在附近便利店超市买的避孕套。
 
“外面下雨了吗?”陈朗摸到了夏羽潮湿的发梢,轻轻地问。他觉得胸腔里空洞了很久的东西,在这一刻瞬间膨胀饱满了起来。
 
2.
 如果不是那个收银员男孩进储物间去拿新的收银纸了,夏羽也不会因为无所事事的张望看到它。
 
那个粉红色的小东西,静静地躺在收银机和货架的夹角下面,看起来是被它的主人遗忘了。是那种夜市地摊上常见的廉价塑料零钱包,心形,巴掌大小,艳俗的粉红色,拉链只拉了一半,像张着一张黑乎乎的嘴,想对夏羽说点什么。夏羽盯着它看了几秒钟,奇怪地被这个小东西吸引住了,虽然还没有她身上背的包的一个拉链头贵,但她却几乎不能挪开自己的眼睛,她觉得这个小东西很神秘,神秘到应该和她的生活发生某种关联,这种感觉让她感到兴奋。她想象着它的主人,一个脸上长满了青春痘的女中学生,或是附近洗发店穿松糕鞋的洗头小妹,饿得要死进来买了一个打折的面包或者一杯关东煮,然后随手把零钱包放在收银台面上,匆匆忙忙接过食物,撕开包装在大街上边走边吃。
 
夏羽低下头,仔细观察着小东西的方位,它躺在自己斜右上方大约30度角的地方,她往右挪一步就能挡住排在她身后那几个小男孩的视线,一伸手就能拿到它。她用手理了理垂落到脸上的头发,舔了舔有点发干的嘴唇,有点紧张,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的兴奋,像站在她身后那几个因为瞥见她买避孕套而变得躁动不安的小男孩,她也得发出一点声响必须得干点什么。把它拿走,为什么不。胆小鬼。没有人会知道。她没再想什么,飞快地伸出手捏住那个小东西,仿佛手里握着一条随时会滑走的鱼,轻轻地把它揽进了自己的小包里。
 
储物间的门被推开了,夏羽抬起头,看见那个瘦小的收银员拿着一卷收银纸走了出来。她合上包,听到锁扣发出了安全的声音。
 
今天一天她都过得极其狼狈。前几天刚卖出去的一尊元代佛像因为在运输的过程中被弄断了一只手,上午被退了回来,她在物流公司、保险公司、买家和老板来来回回的电话和微信中都快要爆炸了。晚上去那个无聊的社交酒会穿的裙子又太暴露,她出门就后悔了,但是没时间回去换,毫无安全感,走在路上不断地被路人回头,她对挑逗别人毫无兴趣,只觉得这段路又长又狼狈。她还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友好甚至可以说热情洋溢地回复陈朗的微信,为了显示自己是个心无芥蒂成熟大度的女人吗,陈朗以前总是说她幼稚。她想过再遇到他,要对着他尖叫,朝他扔东西,对他说那些最尖酸刻薄的话,或者视若无睹,毫不搭理,让他难堪,让他见鬼去。可是,下大雨了。一切都乱了。穿了好几次的高跟鞋突然开始挤脚,大拇指被压得生疼。刚才在超市买水的时候她甚至还顺便买了盒避孕套。然后看到了这个让她鬼使神差的粉红色零钱包。 
 
夏羽在一盏昏黄的路灯下停下来,树影在她的肩膀上投下模糊的影子,她用手甩了甩脖子后面贴着黏腻汗水的头发。是我捡到的,她对自己说。她打开包,把那个粉红色的小东西攥在手心里拿出来。零钱包已经很旧了,塑料膜上布满了黯淡的划痕,看得出来它的主人已经用了很长时间,这么旧用顺手了也不舍得丢掉。这让夏羽想起自己小时候的那些玩具,在床头和房间里会陪伴她很久,甚至整个童年。粉红色胖鼓鼓的毛绒熊,穿着蕾丝长裙的塑胶娃娃,撕开印满了绽放玫瑰花的礼物包装纸,生日蜡烛发着光会唱旋律单调的电子歌,辫子上扎着红色丝带的蝴蝶结,那个世界里,少女所有的蠢和温柔,都能得到大人们最热切的呼应,被视若珍宝。那些时光,像剪影,会消失。
 
夏羽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她轻轻拉开拉链,看到里面只有六七枚硬币,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如果有什么贵重的东西,当然这基本不可能,她会被要不要把零钱包放回去的念头折磨死的。然而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光线昏暗,雨滴从摇摆的树叶上像眼泪一样滴落下来,她还是看到了点什么。夏羽好奇地把手探进粉红色的小东西,摸到了一撮毛发。是一小撮深棕色的毛发,从哪里剪下来,比她大拇指短一点,略微卷曲着,沙沙的,被一根长长的黑色头发打了结扎成小小一束。夏羽盯着这撮毛发疑惑了几秒,突然间明白了那是什么,她在心里发出一声尖叫,把手里的粉红色小东西和那撮毛发朝几步外的垃圾箱扔了过去,它们像被猎枪打中的鸟一样可怜兮兮地掉落在地上肮脏的水洼里,溅起了一些泥水。然而拿着那撮下体毛发的感觉却似乎依然停留在了手上,像刀子一样刻进了她的皮肤里,夏羽慌乱地从包里掏出纸巾用力地擦着手,把手指放在树干上蹭。她扶着树干呕了几下,眼泪因为身体的抽搐跟着涌了出来,堆在眼角,满满的,却终于没有流下来。
 
雨又下了起来。
 
3.
 “来。”陈朗轻轻地握着她的肩膀进到了房间里,他从后面搂了一下她,把嘴凑近她的耳边。气声钻进夏羽的耳朵,她的耳朵很敏感,又痒又热,火花沿着耳朵里的导火线噼里啪啦往心里燃过去。
 
她捏着火苗,躲避着陈朗的手贴着她身体传递过来的潮湿和热度。在门廊的镜子里,她看见自己的头发,唇膏,小腿,裙摆,神情,微微上翘的嘴角都已经被重新整理得无懈可击,镜子里有一个看起来无懈可击的女人。干呕和眼泪,小腿上的泥点擦得干干净净,一遍又一遍地洗手,她在酒店大堂的洗手间里呆了很久,直到右手拇指和食指上刀尖般扎人的毛发感渐渐退散得一干二净,她才走进电梯。
 
她爱过他吗。不然为什么他一重新出现她就决定要去见他。中午她去物流公司处理佛像的事,在食堂吃工作餐的时候看到陈朗的微信,她又问了自己这个很久以前问过自己的问题。她对他总是克制的,在心底永远保存几分距离,然而她又非常信任他,她确信他们互相给予、传递过一些不会轻易示人的东西。她在酒店柔和的灯光下给他念过去的台词,她演过身世可怜的舞女,目中垂泪,穿着缎面睡衣死在不爱她的共产党员的怀里。
 
认识陈朗的时候,她已经回到上海,彻底放弃了做一名不入流的演员,她帮那个著名的文物古董收藏家卖古董。薪水和提成很高,来的都是有钱又爱风雅的中老年男人,她不懂文物,但做事细致认真,只需要执行就好。老板对她很好,因为夫人太厉害又是文化界名人,他虽然欣赏她但绝不逾越半点规矩。她也自知,行事说话加倍端庄检点,平日工作场合宽袍素颜,不给别人半点口舌和偏见的机会。然而,那个漂亮壳里装着的,从来没有走出来过的自己,是沉默的火山和老树的年轮,向内生长,越来越深。
 
你要先忘记自己,再面对自己,才能成为真正的你,这就是自我,本我,超我。陈朗对她说过。她常常想这句话,但还是不太懂。写字楼地下一层的食堂里散发着猪肉、蔬菜、酱油、米饭和各种咀嚼混合的气味,嗡嗡嗡的说话声被坚硬的水泥墙回弹回来,被加倍地放大,不锈钢小碗里的西红柿蛋花汤上漂浮着一些油花,那些脖子上戴着工牌,穿着统一工服的人在她身边来来去去。夏羽端着塑料的红色托盘从座椅上站起来,把几乎没怎么动过的午饭一股脑儿倒进了垃圾桶里。
 
 “还记得我呀?”她腾地转过身,朝他扬起弧度完美的下巴,半挑衅半挑逗地说。
 
陈朗咧开嘴笑了一下,满是歉意,想说什么,手机却响了。他的手从夏羽的身上绕过去,身体夸张而挑逗地贴着她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夏羽几乎感觉到了他脸上的汗毛。他看了眼屏幕,皱了皱眉。
 
“我接一下,工作。”他一边对夏羽抱歉地说,一边用手拨开了遮住她半边脸颊的头发,轻轻碰了碰她的脸,然后拿着电话走进了卫生间。
 
夏羽走过去摁下顶灯的开关,只开了一盏廊灯的昏暗房间变得明亮了些。酒店房间的灯光设计得像月光一样柔和温润,落地玻璃窗上恍惚地映着对面高楼马赛克般的彩色灯火,有什么光在遥远的地方一闪一闪,她看见自己的影子在玻璃上叠着这窗里窗外,犹如昔日某个静谧美好时刻的重现。白色床单上有陈朗刚才睡过的深深皱褶,一只蓬松的枕头跌落在床头,屋子里仿佛有一股刚出炉面包般的温香甜软。她陷在套着厚实棕色绒布的沙发里,蹬掉了脚上的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毯上,大红色的趾甲铺铺张张像一张张急于诉说的嘴唇。
 
夏羽听到陈朗的声音断断续续从虚掩的卫生间门里传过来,他的声音和语气似乎越来越急躁。他皱着眉的厌倦感,来回地踱步,夏羽完全想象得到那个画面。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陈朗。也是在一个酒店里,她站在那里,感觉到走进电梯的那个高个男人在她身后一直注视着她,她有点不自在地偏下头,用手转着耳垂上的那粒珍珠,她一紧张就会去摸自己的耳环。叮,珍珠小小白色的影子在视线里一闪,迅速坠落在地面上,跳跃着往电梯门缝的方向滚落过去,消失不见。那是她最爱的耳环,她急忙俯身去找。
 
电梯到了一楼。“别急,我帮你。”那个身后的男人走上来,使劲用手把住电梯门。
 
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急切地在门缝里搜寻,却仍然不见。
 
男人也弯下腰来帮她找,用脚顶着门。两个人狼狈地在电梯里摸来摸去。
 
“这里。”男人终于在缝隙里看到了那个小玩意儿,递给她。
 
夏羽红着脸连声道谢,男人笑着站直。
 
电梯门如舞台幕布缓缓合上。
 
“真像我电影里的一场戏,我要用进去。”陈朗后来对她说。
 
可是他一直没有拍成那部电影。夏羽抿了下嘴,替陈朗苦笑了一下。她见到他,出乎自己的意料,她像镜子一般平静,平整,坚硬,又易碎。难言的时光,一回头,看见过去的自己已经站在了很远的地方,可是时间有时候又需要你走过来自己动手在正文外面加一行小小批注。 
 
“喝水吗?”陈朗捏着电话从卫生间里走出来问她,脸上的烦躁没有下去,眉眼耷拉着。他没等夏羽回答,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仰着脖子咕嘟咕嘟大口喝完。
 
“好。”他像是对自己轻声嘟囔了一句。他放下水杯,在正对着夏羽的床边上坐下,床比沙发高一些,陈朗个子又高,他微微俯视着夏羽,发着呆,或者在想着其它什么事,眼神渐渐聚焦夏羽脚丫的猩红的趾甲上。
 
夏羽也看着他,两人沉默着,刚才那种身体之间如同蜂蜜般恨不得让人舔掉的黏稠感,因为那个电话的意外打破而不复存在,她曾经熟悉的冷漠在陈朗空洞的眼神里又浮现出来。她愈发觉得来这里见他是个错误。
 
她环顾了一下房间,没看见烟灰缸。
 
“你戒烟了?”她问。
 
“嗯。”陈朗抬眼看她。
 
“我也戒了。”
 
陈朗盯着她看了一会,眉眼慢慢舒展开来。
 
“你还那么美。”他说。
 
“有吗?挺操心的,我胖了,还开始掉头发了。”夏羽双手捧着自己的脸,轻轻摇头。
 
“还干着那个工作?”他问。
 
“是啊,不然呢。”
 
陈朗点点头。
 
“你呢?”她问。
 
“还行,挺好”,陈朗低头用手抚了抚床单的皱褶,身体往前探了探,额头上的抬头纹显得更明显了些,“你知道伤心乳头综合征吗?”他突然问夏羽。
 
夏羽摇头,“什么,乳头?”
 
“一种病……嗯…….也不能算病,就是有一种人,男女都有,你一碰他的乳头,他就万念俱灰,一片空白,觉得特别伤心,像抑郁症发了一样想立刻去死,不碰就完全没事…….”陈朗停了一下,欲言又止。“就这样。”他摊开手。
 
“是吗”,夏羽笑,“那就一辈子不要去碰这个地方好了,上床的时候也保护起来,再亲密,再亲近的人也不能碰,是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想起来就别别扭扭的小秘密。”
 
“不过,为什么说起这个呢?”她问。
 
“挺想你的。”陈朗却转了话题。
 
夏羽愣了两秒,开始笑,笑得整个人在沙发里微微摇晃起来,头发滑到脸上遮住了她半边的眉眼,手机响了两下,她也并没有听见。简一清的乳房出现在了这个房间里,他们假装没看见,跳过去,忽略了,因为谁都不能碰嘛。
 
远处摩天大楼上的霓虹灯又闪了起来,投在她身后的玻璃墙上,也映着她的脸上有了些捉摸不定的光晕。她得承认,她不知道要不要会不会和陈朗为这一次见面做点什么,她对他没有欲望,但如果他有,她也很难拒绝,而以她对陈朗的了解,他绝对不会准备避孕套那东西。如果说那层涂了油的橡胶薄膜是她对自己最后的防卫,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件事了。这一刻,那个被她扔掉的粉色零钱包,那颗布满伤痕的塑料心里,那撮小小的毛发似乎又突然一下子跳出来,粘在了她的手上。
 
她从沙发上慢慢站起来,向陈朗伸出双手。

责任编辑:小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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