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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之隐者 作者/易小荷

发布时间:2017-04-13 19:50|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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嫩个说,他死掉了嗦?小卖铺的那个老板站在那里,抽着一根很长的旱烟杆,好像在聊着天气一样,是啊,我回他说,他确实是死了,看他的样子,仿佛欲言又止,可是,他沉默着,又好像是在等我说下去,我们之间被大片的烟圈充斥着。我慢慢地踱开,在我犹豫着该走哪条路之前,背后传来了他低低的嗓音,造孽啊造孽。

从家里走到山丘的这片区域,已经没有什么房屋了,废弃的旧城区遗留下一条又破又旧的路,靠近拐弯的地方裂出个大豁口,随时会吞噬不留心的路人。一个姑娘从一栋旧楼脏乎乎的窗户里探出头,冲我笑笑,便又缩回了头。

20年前我们晚上都怕从这里经过,一群野孩子站在窗口,没完没了地掷石头,打弹弓,被打中的人无一不头破血流。

但那是湖南人的地盘,他们占据了这座城市最市区位置的高楼、饭店和街道。有一天我哆哆嗦嗦从那儿经过,一块弧线形的石子呼啸而来,眼看就要砸中我脑门儿,有个身影干净利落地扑将过来,飞脚把那块暗器踢了回去,就听到一声闷响,我还没有反应过来,那片窗户碎了,有个躲在那里的人影闷哼了一声。

我诺诺地想谢谢他,才发现那个人竟然是小叔,还是那种看也不看我地斜睨了一下,抱着自己的手臂,就走开了。

他们说我长得就是一副让人想欺负的脸,但知道了小叔的功夫后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了。据说我和我妈长得一样,一开始他们说我妈克死了我爹,然后我又克死了我妈。我的命太硬,没人敢靠近我,包括我家的亲戚。

隐隐地记得小的时候,爸爸搂着我给我讲杜心武的故事,然后他说:“咱们家也出了个杜心武,你爷爷把你叔送去学武了,从小就在脚上绑着砂袋练习跳沙坑。”

那时候回家,如果老远闻到一股呛人的烟叶子的味道,一定就是爷爷来了。唯独爷爷来串门的时候,我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也许是因为他太穷了,穷到连一颗糖都没有给我买过,不但如此,每次爷爷走的时候还会把我们家稍微好一点的衣服、毯子、被子全都卷走,而跟在爷爷身后那个一脸阴沉的年轻人,就是小叔。

爷爷不喜欢说话,大部分的时候他喜欢坐在家里,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说起来,爷爷也算是个奇人吧,年轻的时候喜欢看书,有一天无意中得到一本《麻衣相法》,开始各种研究,成了远近闻名的算命先生,他曾经给自己掐指一算,83岁有一劫,过了才能再多活个十来年。

爷爷一辈子都喜欢赶场凑热闹,83岁的时候,有一次赶场,摔伤了背,在家里睡觉,就总见有两个小孩在旁边不停地闹腾,他叫小孩不要闹,可是没人听他的,他于是一怒之下就把两个小孩绑起来烧掉了……突然惊醒发现是南柯一梦,过了几天,背上痒得受不了,用手去摸伤口,摸着摸着,摸出一根刺,摸着摸着,又摸出一根刺,扔掉了之后,没过多久,竟然痊愈了。

小叔的武功有多高,从来没有人见识过。当我在北京工作,生活渐渐稳定,曾经听爸爸说,有个邻居想要霸占我家的广柑林,带了几十号大汉围攻并且号称要砍掉整个林子。

后来呢?我问。

过了几天,邻居和几十号大汉的家里养的鸡的鸡头全都不翼而飞。

“要知道,那个邻居家是深墙大院,围墙差不多有两米,没人想通那是怎么回事,只猜遇到打抱不平的高人了,所以再也没有人敢动那片广柑林了。”

“是小叔?!”我高喊了一句,我爹捻了下胡须,并没有说话。

九十五岁那年,爷爷还能中气十足地坐在堂屋骂人,他只骂小叔,从早晨骂到黄昏,而小叔头都不抬,该打谷子打谷子,该喂猪喂猪。

十月的一天,天气阴冷,爷爷突然不见了,小叔带着满村的男人去山里寻找,气温下降得厉害,最后他们在一个偏僻的谷地找到他。

奇怪的是,爷爷全身赤裸着,鞋和袜子都脱了下来整齐地放在一边。很多年以后我看到有所谓的科学解释说,被冻死的人临终前会产生幻觉,觉得自己热量过度。

爷爷的葬礼之后,小叔就失踪了。我有时候想起来,总会把这父子俩想成一个整体,除了不抽旱烟,小叔和爷爷一样:个头瘦小、驼背、神秘阴郁。而我在爷爷走之前见到的那个小叔,从背影上和我小时候见到的爷爷已经分毫不差了。

两年前的秋天,我以一种奇怪的形式回到了故乡,从此我每天都会从一个梦里醒来:群星闪耀的夜空,照着一条光亮的山脊,我行走得如同蚂蚁,而爷爷,就像上帝一样远远地看着我。

我一直不认为爷爷对我有多么深厚的感情,有一年他辗转打听到我一个月能赚到上万,就跟爸爸吵吵着让我寄钱,那些钱最后都变成了小叔那些昂贵的护膝、球鞋。爷爷这一生只觉得小叔能继承他的大业,我爸不能,我一个女娃更不能。

几天前,我收到了一封加急的信件,通知我说小叔死了,他四十多岁了,还一直都是个神秘的单身汉,只剩下我这个亲人了。

当我抵达火车站,被铺天盖地的讣告惊呆了,它们密密麻麻地张贴在电线杆、车站墙壁、小区围墙,像是表达着一种愤怒和惊恐--上一次看到这种隆重的“广而告之”还是某位村长的葬礼。

我还处于不知所措之中,人群中有个白发苍苍的大妈跑出来拉着我的手,“我们几个街坊联合给你写的信,”她说,“这么好的大英雄,不应该孤苦伶仃地走掉。”她看上去有些激动,完全不给我机会辩解我和小叔并没有那么亲近的关系。

小叔死之前的几年里,我都会陆续收到小伙伴们的各种来信,告诉我小城的变化,例如新市长制定的新政策,老城区的拆迁,还有他们对我叔的各种传说和猜测,“大家都说当年你爷爷白天名为看相,遇到什么不平之事,晚上总有一个大侠来锄强扶弱,大家暗地里把你爷爷叫做‘易半仙’,谁都明白,那个躲在他身后的神秘人物是谁啊。”

也就是从这些热情洋溢的来信中,我了解到小叔的一切行踪,包括他最后蹊跷的死亡:他被人发现猝死在工地的工棚,虽然尸检报告说是突发性的心脏病,好几封信却认为不止这么简单。

小城太小了,一路上都有想不起名字的老人停下来,和我打招呼,即使有些人并不知道小叔的消息,谈论起他,口吻之中也充满了敬意。

“听说你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来往了?”派出所的警察问我,一边做着简单的笔录,我点了点头,他的目光里夹杂着一种并不熟悉的东西,像是一双压迫着我的手,我被迫把头别了过去,他笑了,似乎对此满意了。

签完字下楼的时候,并没有人陪伴我,经过派出所长长的走廊,看到很多的剪报,多是这个城市那些离奇的案件,都是些无主的待解决的疑案——就像这个新时代发展中许多被遗弃中的小城一样,缺乏各种经费投入来解决。其中有个“连环飞刀”案,一个神秘人士专门痛击民间传说中的恶霸,行案之人每次都会撬开他们的保险箱,在里面留下一把带血的飞刀——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过时的江湖把戏?写报道的这个记者笔法非常不客观地带有私人感情色彩,就好像作案者在他们眼中是个神奇的大侠?

我猜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见过尸体,我曾经错过爷爷的葬礼,父母走的时候我也不在身边——有时候我怀疑命运对我有着特殊的安排。此刻小叔躺在那里,仿佛缩水了,个头小得像个动物,他的身体上有很多的淤青,按照法医的话说好像长年经历各种有力的撞击。

在他死之前我最后一次见他,应该就是在小城,我和同学一起路过乡下,顺便经过家里的老房子,爷爷的坟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笔直的公路,坟墓旁边的老房子自然也消失了,老邻居带我去找小叔,他们说他在镇上开了家新饭店,当我们骑着摩托找到那里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专心数钱,一大把的旧钞票,看上去都是几角几分的。我走到隔壁小卖部想给他买条烟,电视上正在播放《动物世界》,叙述大象那样的动物在临死前得到感知,会自动离开象群走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慢慢死掉……我看得莫名地焦躁起来,把烟交给老邻居,也就转身离开了。

然而这几天听到零碎的猜测,我依然坚信,这些情节是有的人自己杜撰出来的,因为接下来的几天,我又扩展范围,分别询问过电视台的记者,一位政府公务员,桐梓坳的一位警察,还有一位声称2002年曾在电视节目里见过我小叔的税务局会计。这些人中无一不坚持说小叔就是一个性格内向一声不响的老实农民。“一个身高不到1米6的人,你说得好像个大侠啊哈哈哈哈哈?”还有一个在我身后留下一串响亮的嘲弄。

广柑林的事件,更是查无实据了,爷爷去世后没有多久,小叔离开了故乡,其后那个地方的大部分人都去大城市打工了,我算了算,爷爷去世后的次年,也就是我看见小叔救我的那晚,他原本应该是在东莞的一个电子厂检修电路。

从我家到山边那条路,闭上眼睛都能数得出来是多少步,沿着这里一直走下去,有可能一个人都碰不到:“湖南人”早就被严打了,后来小城又出现过几波操社会的,也都无声无息被时代的发展淹没了。

走出门口,沿途曾经的老房子只剩下残墙断垣,就好像有的地方拆迁了大半又放弃了,只有那个旧楼还完整无缺,我又将一步步踱过,深呼一口气,等待心脏慢慢平复下来,等待石头从那个破碎的窗口飞出来,一块、两块,甚至是漫天石雨,我根本毋需躲避,从12岁那年,我爸就教过我“知其白,守其黑”,只需要把身子活展开来,将头微偏,飞脚把那刺向人间的暗器踢将回去,前把一收,后把果断撩出手里的一把短刀。啪一声,会干净利落地干掉对手。

我慢慢地直起身来,掏出兜里那把短刀,它清清白白,光亮得犹如晴天里的白雨,一丝血迹都没有留下,我把它抄好,明白自己再也不会独自经过那条张着豁口的老路了。

说实话,小卖部老板旱烟杆的味道太呛人了,就像当年爷爷的那样,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抹掉被呛出来的泪水。

责任编辑:阿芙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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