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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心 作者/陈麒凌

发布时间:2017-04-17 10:57| 位朋友查看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若喜欢,请推荐给您的朋友。我要分享到:

1

高速公路尽头,转左边的匝道,出来大约三公里黑水泥路,路窄,仅能行一车,两边的植物像树又像藤,繁密的绿在顶上交缠成穹盖,穹盖里的天光正午却如日落。

区蕙开了车灯。

导航提示到达目的地,一条青石子街,店铺尽掩着门,没有闲人。区蕙知道时限规定,忙停好车,直奔路口的咖啡馆,她走得快,匆忙间碰到门上悬挂的铜牌子,铜牌子晃了半天才定下来,上面镌着的花体字也定下来,时光小器。

她在3号桌坐了五分钟,心里来回默诵了几遍,深呼吸,这才抬手招呼林先生。那个微胖的戴着眼镜总像在笑的男人是林先生,她第一次见就能认出。介绍人说得很详细,两笔浓眉,腮边一对梨涡,中学生的样貌,中年人的行头,混搭得这么巧的人,才有资格经营时光吧。

“请问您要点什么?”林先生从棕色围裙里摸出点餐单。

她有点紧张,切口是一个字也不能错的,“给我,一碗,炒,米粉。”

林先生头都没抬,“猪肠碌你吃过没?”

“炒米——饼——也不错啊。”这句最容易把“饼”说成上句的“粉”,幸好记得紧。

林先生点点头,伸出手,“您的手机。”

她赶紧递上。

不多会儿,林先生把手机还给她,“APP还在试行阶段,不能保证性能稳定,菜单十二种应用只能选择一种,您也应该知道规矩,使用权限一生一次,用毕软件自动消失。”

区蕙使劲点头,“我知道的。”

“那您慢用。”林先生得体地走开了。

时光小器的图标是一只手,一只遮住太阳的手,可阳光还是从指缝里泄露出来,带着微微的茸边儿,像是在指间戴了朵金色的花环。

她点击进去,界面是个彩轴轮盘,缓缓地转,十二种颜色,乍一看会眼花。她不多贪心,只挑自己要的,那是红色,很正的中国红。屏幕提示,你选择了易心,确定请按Y,退出请按N,她飞快地按了Y,简直是一秒钟也不能等。

 

2

如果不是今年春天去了次省城的Z大,她和叶康成早就结婚了。

叶康成是她合适的结婚对象,她也是叶康成的。商会活动认识的,走到一起也有五六年了,她开厂,他做外贸,简直一拍即合。他们在一起是不愁没话题的,资金产品客户供应商,可以从清早一直说到午夜,中途的餐食或者欢爱只是课间休息。有次安全套都拆了一半,她还在说一笔税票的数目,叶康成竖起食指说等等,我得马上查查,就光着屁股跳下床去开笔记本。她也站在旁边看,光线太暗便开了大灯。两个人说了半天才发现彼此赤身裸体,如此坦荡直白、毫无情欲的青壮男女裸体,不由相视大笑,而这大笑是彻底灭了刚才的火,虽然那也不过很细的火,生日蜡烛上短暂跳跃的那撇,一呼气就能吹落的。

不过那只撕了封口的安全套,还是让她有点惋惜,就像在车间地板看到工人浪费的钉子一样,人家李嘉诚还不轻易浪费一个硬币,这种惜物的情怀做企业的人务必得有。

叶康成从来不管她,她也不管他。这是一种很宽松、很舒服的关系,聪明的理性的成年人的关系。她知道叶康成颇有几个红粉知己,某姐某妹地叫着,打牌吃饭唱K嘻嘻哈哈又可以低斟心事的,甚至一年中有几天同去神秘地方度假出差。她很理解,生意场上到处是节骨眼,没人帮走不下去,多一层关系就多一层生机,而且他的关系不也就是她的吗,难说什么关键时刻用得着。

叶康成也是懂事的人。她的异性知交他几时都笑脸相迎,饭局遇上喝多两杯攥着她手不放的大哥,他装没看见,还有本事把焦点转到电视上让别人也没看见,有时老客户要她单独陪,他就点好菜买了单轻轻消失,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回来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他掌握得妥妥的。

结婚却是一时兴起。

有天和商业局的朋友吃饭,那人忽然说道,你们为什么不结婚呢?结了婚两家公司合并,规模效益乃至财务都有好处,正赶上市里有优惠政策。她和叶康成对看了一眼,同时点头,有种聪明人竟然一直没想到的讶异和幸好。然后他们开始拣日子,除了忙着筹备大型嘉年华一般规格的婚礼,还要操心合并方案协议资产负债表财产清单之类,很多时感觉不像自己结婚,倒像是策划一场商业活动。也的确是,已经敲定婚礼上以两人名义成立一个基金会,吸纳的赞助捐款用于助学扶贫,既是喜事善事又有利新企业的形象还能免费宣传,这心思可是动尽了啊。区蕙对叶康成说不知别人结婚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叶康成说我的感觉是咱们好像上辈子就结婚了,都结婚一万年了。

 

3

春天里,区蕙去Z大听了个EMBA讲座,是女企业家商会组织的。

她对校园还是有点情结的,那些大树那些红砖教学楼那些开着花的小路那些叮叮叮忽然转出来的自行车。所以那天她在穿戴上就稍稍朴素些,没化妆,平底鞋,白衬衣扎在墨水蓝的裙子里,外搭一件玫红色的针织开衫。也许是衣服的缘故,穿着这身就感觉自己和她们不一样。她们仍是女老板的行头,8寸以上的高跟鞋承载着沉重的肉身,细高跟艰险,粗高跟艰巨,层层叠叠的套装颜色珠宝红唇和打着硬发胶的鸡冠一样的刘海。忽然有点烦这些人,烦那种小业主加新贵还有广场大妈混搭的气质,也就没怎么搭讪结交,或许浪费了点机会成本,但转念一想,当做正常预算范围就行了,不能老想着那几根钉子。

下了课,晚宴她也没跟去,在校园里乱走。隔着围栏网,看着一班大男生在足球场上翻滚嬉闹,那么淋漓尽致的青春,脸上是汗,身上是泥,笑出雪白整齐的牙齿,身后是无边的绿茵茵的草地。她那时不知道,高大伟在里面,她此生最大的机会成本在里面。

高大伟最爱问的问题,当初你是怎么从一群混蛋里面挑中我的?

你猜。

我最高,我最帅?我进球多,跑得快,还是我过人技术最厉害?

她笑,都不对。

他晃着指头点她,你等着。

他是足球场上最拽的那个,踢人家屁股抢人家眼镜趁乱扒下谁的鞋全力以赴扬手扔到最远,然后赤着膊坐在地上把一支矿泉水从头顶浇落,自己在那儿笑得咔咔响。

他天然卷曲的黑发湿淋淋地贴在额上,眼神不可一世又愣愣地犯些呆傻,就像一只从水里捞出来的鸭子,以为脚下那几根草就是宇宙中心。让人看了就想,就想打他一下,手痒痒的。

她在围栏网外漫然地看,反正没事可做,多么奢侈的无聊。

等到他们一群人推推搡搡出来,对一个漂亮姐姐本能地注意或者装作不在意地看过来的时候,她轻盈地上前,笑着打了高大伟一下,你过来。 

打在他的肩膊,微微黏热的手感,那小子张大了嘴。

嘘声里他懒洋洋地跟在后面,满不在乎地,有点不耐烦地,可是红着脸。

我不认识你吧。

现在就认识了。

不是吧——

我想吃学五饭堂的卤鸡腿,可是没饭卡。

想怎么样——

请我吃,吃完请你看电影。

那天真的很愉快。重回校园,感觉身心都是青葱的,而且身边有个这么校园的大男生,高高的,酷酷的,也臭臭的,一身的汗酸味。说话或不说话都很自在,春天里润生生的空气,风里有莫名的花香,大朵的云低低地擦着树梢,她有时走路一跳一跳的。

没交换名字来历,也不问身世背景,这默契好珍贵,他和她互相叫喂。

喂,坐这边行吗?

喂,你要不要饮料。

正合她的意思,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一段交集,然后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走开,明天睡醒了会当成个梦来想想,笑一笑,足够了。

吃完饭散步,到小礼堂看电影,他们并肩站在海报前看排期,忽然他拉拉她的臂说,走吧,不想看了。她问没有喜欢的片子吗?他说,让你欠我一场电影,留着以后看。她呵了一声,心里觉得有些不妙。

大草坪上有人在弹着吉他唱歌,那是首悠扬又忧伤的歌,隐约听到几句。

在这月凉如水的夜,你依偎在我的身边,这风儿吹得缠绵,可明天就要离别,啊相爱的人啊,不要告别,啊心爱的人啊,在这月凉如水的夜——

她心里无端有些悱恻,听到一半就走开了,他严肃地沉默着。

她准备走了,心想到此为止吧,得快。正好主办讲座的秘书长打电话问她怎么没来吃饭,让她赶紧过来,饭后还有个茶会。

她刚挂断手机,就被他抢了过去。还没明白怎么回事,那小子已经飞快地按键拨号输入通讯录再把手机放回她手里。

他语速很快地说,就知道你不敢朝我要电话,对啊,我很少给人留号码的。

她握着手机啼笑皆非。

他继续说,我挺忙的你没事最好别打电话,通常我在实验室里没空接,踢球的时候也不会接,短信可以发不过我不一定回复。

她点点头,好吧。

他没什么说的了,好像有些懊恼自己这么快就说完了。

她摆摆手,那我走了啊。

他手臂一抬,有点害臊地,你叫什么啊。

她想想,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微微颔首,双手递给他,客气有度,标准的商务礼节。这个动作让她一下子回到了她的场合,虽然周围还是校园,而风里的水蒸气似乎也冷却了一些。

他有点无措地捏着那张名片,低了头,像个孩子,本来就是个孩子啊。

那天晚上临睡前,看着他存在手机里的名字,高大伟。

想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删。

 

4

这件事很快就蒸发了,像桌上的一粒水渍。

回到她的城市,继续她的生活,拓展人脉维护关系估算价值交换利益,笃信利润机会效益偶尔扯上愿景信念梦想,也继续筹备婚礼,能拉多少赞助请到什么等级的贵宾促成多少订单——能一举最大化到多少收益,她忙得煞有介事且津津有味。

四月一个微雨的夜晚,她接了个奇怪的电话,没有声音,问了几声哪位,不回答,却好像沉沉呼了口气,挂断了。

后来高大伟承认是他打的,用公共电话打的,就想听听声儿,但是不想让她知道。

这时已经是六月底了,他正准备毕业离校,行李物品已经打包寄回北京家里,七月就要到新单位报到,单位是家里安排好的,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看得出他父母颇有能量。

他把这件事,正儿八经地打个电话给她,当成一件大事来做,整个过程好几次在深呼吸,不知道攒了多少勇气或者削减了多少傲气。

“竟然一次电话也没打来,一次都没有,一个字也没发过,你比我还忙呢,呵呵——”他本来想是用笑声挡挡伤心的,可是笑得好凄凉啊。

她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去过你那儿,去过两次,在工厂门口等着,以为能看到你,等了一天都没看着。我必须再见你一次,必须——”他软弱地重复着。

“为什么?”

“见一次我就能死心了,我知道之前的都是错觉,你没那么好,是我的错觉,我得打破这个,放下这个,了结这件事。”

“好。”

“这个星期六我去见你行吗?”

“来吧,我还欠你一场电影。”

她推掉了一切应酬等他来,心情复杂,微微地坐立不安,这是要干什么。

打开衣柜,挑来挑去找不到一件合适的衣服,大镜子前坐了半天,眉毛描了一半,心浮气躁弄断了笔。

试着从一个大学男生的眼光打量自己,镜子里的女人富丽、世俗,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透着老练精干。她嫌弃了一会儿自己,还是决心放开那点虚荣,就平常的样子,就这样的真相给他看。不想矫饰了,是的,之前的都是错觉。

他穿着白衬衣来见她,正正经经地束在卡其色的棉质长裤里,修长又干净。天然卷曲的黑发短短一绺落在额上,抿着嘴,神色矜持骄傲,可是那双清澈的眼睛一直看着她,没学会掩藏情意的孩子,就那么一直看着她。

是因为知道只此一面而倍觉贵重吗,她发现他原来这么帅,帅得让人有些绝望。而再见的这个晚上,有他的这个晚上,最平常的看电影走路吃饭,表面努力清淡疏略着,可她心里竟然觉得如此愉快,愉快得也让人绝望。

饭店要打烊了,终于到了要说点什么的时候。

她说了些走上社会要怎样怎样的寄语和大展宏图的祝福,他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眯眯地笑。

“笑什么?”

“没有我们辅导员说的好。”

“那我简短点儿,你走吧。”

“这次来对了,我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对过,心里特踏实。”

她有些酸酸的,却仍大方地笑道,“错觉没了吧,这回看清楚点。”

“我挺喜欢这儿的。”他神情轻快地眺望着窗外的夜景,“在这儿找份工作不难吧,再租个有阳台的房子,挺好的”

“不好。”她语气严正地说,“就是开玩笑也不好。”

“我没问你的意见,我想干什么谁也拦不住。”他倨傲起来,“我也没在开玩笑。”

“好啊,你随意吧。”她笑道,“我31了,没法理解23岁小孩的游戏。不过这个城市挺舒服的,年底我结婚,会有个很热闹的婚礼,也请你来哦。”

他沉下脸来,一会儿才咬着唇笑了声,“幸好我没来晚。”

然后无比自负地说,“除非跟我,你的婚礼,任何人都休想。”

她本想讥笑几声来回敬,可是突然笑不出来了。

事情似乎有点严重。

高大伟真的来了,找了工作,租了房子。不知道他家里那边是什么情况,不知道他刚从学校出来,一个人在陌生城市顺不顺利难不难,不知道更好,不想知道。她不能卷入这么复杂的关系,即使这个年轻的男人让她变得一再反常,即使那些愉快和虚荣都让人想要贪图,不合算啊,时间的成本,精力的成本,还有未知的风险。

而高大伟,有天正正经经穿着白衬衣,手握最传统的那种红玫瑰来找她。少年的清新,却有着国王般的庄严。

“干嘛?”

“追你。”

红玫瑰没处盛放,还得问秘书借了个花瓶。叶康成从来不送花给她,只送首饰名酒香水。生意人最务实,花太廉价,而且意义虚飘。花篮倒是常有人送,锦簇斑斓地开着老大一团, 像那些场面上的话一样挤热嚷闹。

这丛玫瑰红得单纯,几番看着看着走神,又无端担心许多,因那花儿如此易谢,次日掉落几瓣,她心疼得要命。

 

5

叶康成把这事当成笑料,饭局枯燥处就拿出来添些酱料涮涮,果然气氛高涨起来,质疑来者动机揣测背景居心盘问风月细节回忆校园初恋,任何人都能找到佐饭口味。说得多了,高大伟俨然成了名,人人都要寻枝盘蔓找到他上班的地方去遛遛。

区蕙不是很高兴,私下里要叶康成适可而止。

叶康成说你心疼了,舍不得了。区蕙说够烦了,就别添乱了。叶康成说你要是觉得烦那还不好办,找几个人揍他一顿,揍他一顿就老实了。区蕙说,你敢。叶康成笑了几声,好好好你要喜欢就养着,这样的养多少个都养得起。以后我绝不过问一句。区蕙拍门而去。

合作六年,这是两个人第一次翻脸。

高大伟的玫瑰花每周来,高大伟的短信每天来,而他的人不知什么时候会忽然来。他不管她在干什么,有空没空,电话打上来。

“带你吃麻辣火锅,快点下来。”

“我还要工作。”

“工作永远都有,可眼下——你已经饿了,我也饿了。”

又或者——

“快跟我去湖边,八点钟开始月全食。”

“我在跟客户吃饭。”

“快吃,只等到七点半,迟一分钟都不等。”

她的强女人意志几番成了绕指柔,麻辣火锅,月全食,清早绕着湖边骑单车,坐在游戏厅里一人一机玩赛车,总是她输,但他容许她输了也有奖励,从他手里抽一张,券上写着亲大伟一下,再抽,抱抱大伟,她瞪他,一把抢过来看,什么啊,拉大伟的手,亲大伟两下,亲大伟三下。他在一边笑得咔咔响。

这些日子,她的时间和心思就花在这些无用的事上,让她几次推掉重要的饭局,关系人物的邀约,还有工作。她变懒了,不再细看每份报表不再每天开会不再关心成本质量销售。有时也会懊恼地对自己说,好了,下周一定要斩断了,结束吧。可是心底一个软弱的声音又在说,对自己好点有错吗,你一直都这么辛苦。有时也会不忍,这样下去会害了他,他这个年纪哪里懂得什么利害。而那个软弱的声音马上还嘴,是他自己要这样,谁能拦得住啊,谁又知道男人的热情有多久。

和叶康成闹了一次,两人之间有些淡淡的。新房装修也停工了,工头打电话来管她要钱,她说不是叶总给的吗,工头说叶总的意思他那半已经出了,该你出剩下的。她说那先停停吧,我们商量商量。

都差点忘了年底要结婚的事了,竟然有点恍如隔世,和微微的抗拒。那天晚上叶康成带了一个很熟的供应商约她吃饭,供应商答应赞助婚礼基金会,赞助多少要看她酒量,一杯两万块,她喝着酒的时候接到高大伟的电话。

“你在万豪吃饭吗,我路过看到你的车。”

“嗯是啊,我现在没空——”

“什么男人的声音这么恶心?”

“我回去给你电话——”

喝得有点多,出来的时候她脚步不太稳,叶康成去取车,供应商借势在她腰上搂了一把,不知道高大伟是怎么冲出来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出拳的,反正等她反应过来,供应商已经坐在地上,鼻子滴血,嘴里哇啦哇啦要报警。

幸好叶康成及时跑来解围,安抚解释道歉保证连连,一边狠狠地瞪过来,一边把供应商塞进车里送走。

她扶着水泥柱子,有点头疼,“你干嘛啊。”

他站在那里,难过又愤怒地,“谁都不能欺负你。”

那一刻她就想流泪了,还能忍着,忍到叶康成回来,三个人各自沉默地来到她家,面对面在桌边坐下,该摊牌了。

叶康成气急败坏,“你知道你打的是谁吗,你知道他有什么背景吗,你知道你一拳把我们多少年的经营都打完了吗?”

“我不会让自己的女人喝那么多酒,也不会让别人动她一下。”

“你是谁啊,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醒醒吧小朋友,我们要结婚了,房子都装修好了,就快发请帖了!放心,会发给你一份的,要省点钱封红包哦。”

“她不会跟你结婚的。”

“她不跟我结婚跟你吗?倒贴全副身家跟你吗?我年轻时也做过傍富婆的梦。”

“人渣才这么想,我不会花她一分钱,现在就可以找律师公证。”

“别想太远了,没那个机会了!我,跟她,什么关系?志同道合,旗鼓相当,最好的合作伙伴,最默契的搭档,最了解的战友。我们结婚,是互相成就,是共同壮大,是双赢——”

“结婚只有一个理由。”高大伟打断叶康成,望着区蕙,“我爱她,我只为这个理由。”

她哭了。

忽然间,一切都不重要了,再也没有人会那样爱她。

 

6

祝你们爱得轰轰烈烈。

这是叶康成的祝福,那晚他笑着,指挥家般扬起双臂,戏谑地舞了几下。

他们在一起了,正式地恋爱了,有时候觉得,这一切如幻梦般,虽然在眼前在身畔,看得见摸得着,可为何却总是给她失真的感觉。

高大伟无穷尽的爱情能量啊,总是超出她的想象极限,让她瞪大眼睛两手捂着脸脱口叫着,天啊,我的天啊。

工业区路口的电子巨幕,上班的时间,等绿灯的40秒,突然弹出几个满屏的大字,高大伟爱区蕙。于是那天所有的朋友圈都刷了屏,工人们都笑笑地望着她,说恭喜感动的电话响了一整天,她不得不暂时关机。

到海边吹吹风,他整晚忙个不停,以她坐的地方为原点,光着脚踩出一个直径20米的大爱心,又撒盐又埋固体酒精,然后腾地一下壮丽的火焰围着她烧起来,海风很大,他紧紧地搂着她。 

圣诞节他说要送她礼物,不是寻常的礼物,无价之宝世间罕有,上帝只为她一人而作。她在厅里等了半天,他在卧室里叫可以进来了。却见屋里只有一个硕大的纸箱,打开,他赤身裸体披着礼品绸带跳出来,大笑着要她拆礼物,拆礼物。

她明白他爱她,在乎她,所以要这样挖空心思给她惊喜,让她开心。她知道自己应该感动,做出感动的反应。可是有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她发现在这么多浪漫感人的时刻,应该笑应该叫应该心跳应该沉醉应该浑身发热泪流满面的时刻,自己的身心竟然毫无动静,就像坏掉的引擎怎么使劲也打不着火,就像玻璃外的旁观者怎么也找不到入口。

她无法与他一起燃烧直至同样的沸点,她无法与他一起抵达灵魂深处的那种颤栗和幸福。那种最动人的颤栗和幸福,她在他真挚热烈的眼睛里看到了,可是却如此焦灼又悲哀地发现,她够不着,她无能为力。

所以只好装,像偶像剧演技很烂的女主角们那样,拍着手跳,响亮地亲他的脸,尖声尖气地哇或者耶——她厌憎自己的夸张和空洞,又心生羞愧。

这场爱情似乎正在成为一件吃力的事。搜肠刮肚地回复他情意绵绵的短信,想不出好词儿只好上网去抄,绞尽脑汁不知道买什么礼物,以应付他发起的各式纪念日,只好交给秘书代办。她对自己感到失望,还有负疚,可忍不住又要为自己开脱。

“你想不到的花样,一箱子啤酒放冰箱里,每一罐都贴着标签都有名堂哦,什么周末看电影喝的,什么爱爱之后喝的,什么月圆之夜在阳台喝的,喝个啤酒都搞到那么麻烦。”

“要去海边看日出,海景套房不舒服死了,偏要露营。哎,你知道我对床有多讲究的,天啊他还要搂着睡,黏哒哒的热死了,怕他生气都不敢说我有怪癖,从来不肯和人一张床的。那天晚上简直就没睡,睁着眼睛到天亮,累惨了。”

“约会的时候强行关我手机,老大我要谋生的,我一个厂几百个工人等我发薪呢;半夜三更拖我起床去吃路边摊,知道不这个钟点吃东西还是地沟油那是要我自杀啊;还有他不肯戴安全套——这个不跟你说了,反正我是赌上全副性命了。”

“送我礼物花掉一个月的工资,问他那你吃什么呢,他说信用卡可以透支啊。有时真的很幼稚,劝我卖掉工厂把钱捐掉做慈善,然后两个人潇潇洒洒去穷游世界,老大,你出国办签证都要十万块资产证明呢,我跟你去喝风吗?”

那个听的人哈哈大笑,是叶康成。

没办法,这么多年习惯了有心事就找他倒,他是伙伴是搭档也是闺蜜。

“老了,没有激情了。”叶康成兴致索然。

“我可不觉得自己老。”

“当然当然,从外表看你绝对OK以上,可是心呢?泡在一锅老卤汁里,煮啊晒啊多少遍,老不老?小鲜肉咱们吃不起了,玩玩就算了。”

“跟你发几句牢骚你就上脸,再说这种屁话我真翻脸了,有些事你这种人一辈子都不懂。”

“我不懂?谁没年轻过,谁没高大伟过?到今天成了蒸不烂煮不熟的铜豌豆你以为是无缘无故的啊?”

“反正我现在是认真的,我想过就算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他,可以。我觉得自己能做得到,我想我真挺爱他的。”

“你知道为什么人老了都特现实,特自私,因为爱的能力退化了,手心里的那点爱自己都不够用,哪有多余的给人家?”

“那是你吧。”

“别骗自己了,你已经爱不动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7

高大伟人生第一次做菜,是早上六点起来为她准备爱心便当。

她中午这顿通常吃得不固定,厂里的饭堂不好吃,就和附近几个公司的老总包了个酒店房间,大家轮流请客聚餐。高大伟不喜欢她和他们一起,其实是因为叶康成也在里面。

“老在外面吃不健康。”他把便当盒小心地盖好,装进保温袋里,“亲手做的爱心便当就不一样,吃得放心吃得漂亮。”

“吃完会变漂亮?”

“那还用说,我做的。”

她甜蜜地笑着,仰着脸亲了他一下,“好感动呵。是什么好吃的?人家现在就想吃嘛。”

“不行,中午再吃。”他神气活现。

她本想中午一个人在办公室好好享用这爱的午餐,没料到上午突然有大客户来验厂,这一陪就是大半天,午饭自然也要陪人家吃。纵使这么忙着,她也记得抽空发条短信给高大伟,谢谢他的爱心便当,真是太好吃了。

晚上回来也千赞万叹,知道他喜欢听这些,两臂攀着他的脖子说谢谢,爱死你了,眼光也含情脉脉的。

“真的好吃吗?我第一次做菜啊。”

“真的,太好吃了,我全吃光了,怎么办呢胖了你负责!”

“嗯——那个煎鸡蛋怎么样?”

“煎得太有水平了,亲爱的你是天才——”

“我根本就没做煎鸡蛋。”

“啊——”

“我哪会那么复杂的东西,我只是做了点豆豉蒸排骨。”

“大伟——”

“你真虚伪。”

“听我说。”

“说什么?编吧,演吧,我中午去找你,你根本就不在。”

“我有什么办法,今天突然有人来验厂,我能不陪吗?”

“你去陪没关系,你不喜欢我的便当就直说,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心思,我长这么大没进过厨房。”

“好好好,我现在就去办公室把便当拿回来吃,就算馊了坏了我也吃光行不行?”

“在你眼里我是不是一个傻瓜?”

“说什么呢。”

“再卖力演出也没法博得你一个真心的笑脸。”

“高大伟!”

“我好像永远也没法感动你。无论我做什么,有多努力,你都像个局外人,不冷不热的局外人。”

“不是这样的——”

“我跟叶康成通过电话,他说我太年轻不懂怎么爱你,起码再过十多年才会懂。” 

“你别听他说——”

“他说你跟我在一起很吃力,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怎么说——”

“为这份感情,我能做的都做了,家里那边乱套了我爸妈现在都不肯接我电话,我不想跟你说这些,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乐意。”

“我知道你为我做了许多——”

“有用吗?我什么都能给你,我已经给了我的全部,还是猜不透你在想什么。”他偏过头,拼命地眨着眼,想把眼泪弄回去。“我还能怎么办?”

“我也想,也想像你对我那样,来爱你。”她欲哭无泪,“真的。”

“可是这里使不上劲儿——”她把手放在心上,“我老了。”

 

寻常一样窗前月,照得外面亮堂堂的。

他睡着的样子有些孤苦无依,佝偻着身子背向她,像负气又委屈的孩子。

春天里那个绿色的足球场,他无忧无虑地笑出一口白牙。那天如果她不穿那身衣服,如果她去参加晚宴,如果她不站在围栏网外面,如果她不去惊扰他的纯真。

她坐起来,端详他熟睡的脸庞,心如潮涌。

她远远超过他的那些岁月的距离,这个少年是那么努力地用尽自己的极速追赶着,而现在,也让她掉转头来,努力地跑向他吧。

她轻轻地拉着他的手,等等我。

 

8

程序要她输入数字,她要选择易换的那个岁数。

手指微微在抖,千万不能输错了,她按了一个1,又按了一个9。

确定?

确定,19岁是她无比确定的、最好的年时。

19岁的心,饱满丰润,新鲜的淡粉红色,柔嫩如初荷的花瓣。

她看到自己19岁的样子,马尾巴,白T恤,及膝的背带牛仔裙,坐在图书馆的位子上一遍一遍地,写一个人的名字。那张纸,密密麻麻地写了上百个那个人的名字的纸,她折成心的形状,亲了亲,放在牛仔裙胸前的口袋里。她高高兴兴地去上课、打饭、看球、发呆,她隔两分钟低下头按一下口袋,确定它在。睡了,她把那张纸摊开,抚平折叠的褶皱,无声地诵读着。她仰躺着,写满名字的纸覆盖在脸上,她呼吸着他。上百个他的名字藏在木棉枕头下面,那么她今夜的梦,就全是他,全是他。

他在诗里写,希望逢着一位穿着金色衣裳的姑娘,因为那是雅典娜的光芒,她就满城去找金色的衣裳,亮闪闪地穿在身上;他在诗里写,他的女神有着海藻一样的头发,在树林间越飘越长,她就去理发店里烫了头发,在最热的天气里也强忍着乱蓬蓬地披在肩上。他说法语的发音多么美妙,她就毫不犹豫地旷课去外语系听《法语基础》,他说笋干和花生米一起吃有春天的味道,她就每顿饭只吃这两样,还幸福地觉得自己正以春天佐餐。

他30岁的生日,她提前一年就开始准备礼物。全部是自己动手做的。一个刻着他名字的陶瓷杯,为此她在工坊学了两个月,手都磨破了一层皮;一本手抄的他的诗集,用微微泛黄的暗纹纸,插图是请艺术系的同学画的,字是秀丽的小楷,每首诗她都在练习本上抄了几遍,练熟了再屏着气正式眷抄;还有那张CD,他肯定会非常惊喜,这个花时间心思最多,她把攒下的3000块压岁钱都投在上面了。五首诗,请人谱曲配乐唱出来,有两首的主音吉他还是她弹的,虽然录音现场很多杂音,但是她每听一次就感动得哭一次。

还有一条手织的羊毛围巾,优雅的乌檀木黑,他博客上的照片穿着一件白毛衣,这颜色会很配搭,她把自己的一绺长发也织了进去,悄悄地,看不出来。他说他那里的冬天特别冷,她就贪心起来,尽可能织得宽阔漫长,就像一张小被子,她要给他最温暖的。她在他生日前两天请了假,背着一个小背包去找他。两千多公里,二十七个小时的硬座火车,冬天。她的小背包很轻巧,却又那么贵重,好像全世界的宝贝都在里面。

无论经过了什么,经过了什么也无改那个夜晚自身的美丽。皑皑的雪野,最便宜的那种烟花,滋滋滋地在彩色毛线手套里绽放,街道里每一所屋顶都积聚着轮廓圆融的雪,满是霜花的窗亮着灯,它们都是童话里的小屋,里面住着善良的精灵。他用舌尖舔化了她睫毛上的雪丝,他的鼻尖凉凉的,他的唇凉凉的。她的第一次是在窄小的旧办公桌上,暖气不足可是她热得想继续脱光,她的比黑夜还宽广的大羊毛围巾温柔地托在腰下,桌子上的保温杯在震颤文件夹在震颤她的牙齿和灵魂都在震颤,而窗外的夜晚,雪地反射出的白光是那么晶莹。

其实,在旁人眼里也就是段狗血的剧情。

30岁偶尔写诗和博客、有悍妻幼子的副科级科员的一段艳遇,是的他有很多段用以调剂无聊机关生活沉闷家庭生活并且诱发创作灵感的艳遇,19岁女大学生这节,不过是那杆甘蔗里的一段。

他送给她几本自费印的诗集,分手的时候还为她写了一首诗,痛彻心扉地写,美丽的爱情如此奢侈,我惊觉超出了自己的支付能力,贫寒老迈的心啊,就这样在冬夜死去。

她大病了一场,病愈之后再去了一趟那个城市,又走了一遍那条街道,没有雪和灯光,没有童话和精灵,她边走边哭,没有人问上一句,连载客的三轮摩托车都没问。

不过这已经是20岁的事了,那年的心一定碎得很烂吧,过去了。

可是一切没发生之前,19岁那年的心,还是好好的。现在她知道那是有生之年最好的。

再一次深呼吸,长按十秒,确定。

屏幕提示:您已易换成功,19岁的心将于24小时之内在您体内启动。

她松口气,抬起食指,忽见食指第一关节处隐隐有圈淡金色的细痕,好像戴了个金色的花环,怎么回事?

林先生笑说,那是动过时间的指头,总得留个记号。

 

9

高大伟回了趟北京,电话里语气轻松,让她放心,他自会处理好一切。

她要好好迎接他回来,让他知道她不同了。

他回来的这晚,她准备了美味的晚餐,桌布和碗碟都是新买的,一样一样地摆上来,他目不转睛地看着。

“不是说烛光晚餐吗?”

“当然,急什么。”她含笑说,从冰箱里取出一只长方形的冰盒,剥开盒体,现出平平整整剔透玲珑的一座冰块,冰块里面琥珀般凝住一支半开的红玫瑰。

他忍不住哇了一声。

她动作优美地拿出一支威士忌,咕咚咕咚地尽数倾倒在冰块上,转头要他熄灯,一手按了打火机,火苗刷地变成火焰,冰块迅疾融化着,美得让人窒息,那玫瑰花瓣在冰与火中一点点地盛开——

高大伟的电话响了。

“等等,接个电话。”

等他接完电话,最美的一瞬已经落幕,她有些微的扫兴。

“我都关机了,是你说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要关机。”

“叶康成的电话,他说有急事找你。”

“不管他。”

“别把关系搞得太僵,毕竟以后还要合作的。”

“我知道他有什么急事,有个外地的大客户想捐一笔款子到基金会。”

“这是好事啊。”

“这是不可能的事,别忘了基金会是以我和叶康成的婚礼为名的。”

高大伟若有所思。

“不管他了,我要唱一首歌给你听啊。”她往卧室去,回头神秘一笑,不多会儿听见几声琴弦,她抱着吉他慢慢唱。

在这月凉如水的夜,你依偎在我的身边,这风儿吹得缠绵,可明天就要离别,啊相爱的人啊,不要告别,啊心爱的人啊,在这月凉如水的夜——

 他很响很使劲地拍着巴掌,“哇你还会唱歌还会弹吉他!”
“以前学过,老早老早了,十多年没碰过了。”

“弹得不错,真不错。”

“你还记得这首歌吗?”

“挺熟的——”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草地上有人弹吉他唱的。”

“哦,对啊对啊。”

“你知道吗,我一直很想知道这是什么歌,那天偶然从电台里听到,第一句,第一句就听哭了——”

“其实我在想基金会那件事挺有意义,对我们,对社会,对以后的发展都挺有意义。”

“我不想干了,想把厂卖了,你以前不是总劝我吗?其实钱也够花了,趁年轻咱们去旅游,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把厂卖了?”

“嗯,放风出去,没料到想接手的人还不少。”

“你太冲动了,这么多年的经营怎么能说卖就卖呢?你要是觉得辛苦,还有我呢,我们可以一起努力啊,把规模做大,做成品牌,做成上市实业。趁年轻打好事业的根基,这个世界的真理是,必须强大。”

“你真的这样想吗?”

“当然,我甚至想,你和叶康成假办一场婚礼也可以,我不介意,只要结果是双赢,形式上的东西也就是那回事儿,成大事者不纠结嘛。”

“大伟,你怎么了?”

“呵呵,觉得我有变化是吗?人不会永远那么幼稚的,我会进步、会成熟的,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得意地笑笑,眼神自负又精明。

她拉过他的手,不经意地察看,右手食指的第一关节处,隐隐有圈淡金色的细痕,好像戴了个金色的花环,傻孩子。

“歌还没唱完呢——”

她低下头拨弦,继续唱呵唱呵。

原谅我最爱的爱人,我不会说蜜语甜言,原谅我最爱的爱人,我总是沉默寡言,啊相爱的人啊,啊不用告别啊,啊心爱的人啊,在这月凉如水的夜。

眼泪不断地涌出来,落在弦上,纷纷地,却轻得没有声响。

哎,她现在是这么容易落泪,十九岁的心啊。

责任编辑:卫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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