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站不是ONE一个官网,是粉丝自建的非盈利性民间网站,ONE一个粉丝QQ群104818250
当前位置:ONE一个 > 文章 >查看内容

定时打卡 作者/李元

发布时间:2017-04-20 15:19| 位朋友查看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若喜欢,请推荐给您的朋友。我要分享到:

张明没办法忍受这个女人,即便他们之间早就超过七年之痒。所以当他准备前去医院看望妈妈的时候,他专程去敲女人房间的门,问她要不要一起去。“你根本不知道我上一天班有多累!那地方又不远,你自己去啊!”他知道她会回答什么,他出门前邀请她一起前去,也许这么做只是想让自己更加生气而已,也许说不准她的回应能火上浇油地让他做出些出格的事情,然后让她感到后悔。

但他一次出格的事情都没有干过。

他提着给妈妈买的营养品,下楼开车,一路油门踩到了疗养院大门口。他看看车上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这家医院就不让外车停进来,也不让家属探望。今天到得晚了些,他平时每天七点之后就能把车开进来,逗留一个小时不到,这样就只要付八块钱停车费,他已经养成了每天过来一次的习惯,而且他感到这样做并不像其他病房里面家属说的,来这里是一种负担。

他停了车就直接走进了住院部,妈妈自打住进这里之后反应越来越慢,据说所有老人的反应都是会越来越慢的。张明坐在她的床边,看着正闭目养神的妈妈。他想要是自己当初不那么着急地服从一切,顺应一切,草草了事,也许他的生活能够明亮,至少每天不会同那样一个女人生活在一起,也许他会和一个通情达理的女人结婚,也许这个女人还能对自己的事业有所帮助,就像朋友的妻子那样,至少在餐桌上会蜻蜓点水地为自己的丈夫说些好话,为丈夫准备好出差时的行李。自己现在已经被她弄得面目全非,他想要把一切失意都怪罪于她。

小周护士进来了,她和往常一样穿着护士服,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支笔。她走到床尾,拿起挂着的册子,在册子上写写弄弄。

“这是一点营养品,到时候加在她的饭里就行了。”张明把一个袋子提给小周护士。

“我要问一下医生这些东西她能不能吃。”

“没关系的,问好了再说。“他停了一下,“今天还是你夜班?”

“我到十点。”

“那你小孩等得要急死了,那么晚。”之前的聊天里小周告诉张明自己有个念小学的儿子,张明给了小孩一些文具。

“他啊,”小周轻轻叹了口气,“现在小孩哪里十点钟就能睡下去,这个点作业都没写完。”

小周从开始工作就一直在这里上班,她在这栋住院楼里上上下下地奔走,穿梭在每一条空空荡荡的走廊里,听着自己鞋底和地面碰撞的声响,那些坐在病房里绝望的、无助的、愤怒的面孔,都表现出需要她的模样,但她大多数时间能够感受到的只是冷漠。晚上病房的走道里灯光昏暗,轮到她的夜班,站在空无一人的走道里她切肤地感觉自己被黑暗席卷,走道窗户前能看到远处轻轨泥鳅一样划过铁轨,像黑暗中的一颗流星,流星划过,一切又暗了下来,它只是整个浮华背景之上的一个不起眼瞬间。她摸了摸胸前插着的那支圆珠笔,她知道自己应该继续一间间检查病房了。

照理说许多病人来了又走,真的能够让他记住的没有几个人,张明算是其中一个。因为他来这里的次数快要赶上来这里上班的人了,小周也注意到,之前张明是开着车来的,后来索性步行过来,他说这里停车位太紧张,每天路上就是担心要是没有车位怎么办。后来索性就走路过来,也并不是很远,顶多半个小时,就当是饭后消食。张明为了每天步行,专门买了运动外套和运动鞋,穿得整整齐齐出门。小周建议他在来的路上戴口罩,空气不好,但他总是忘记。有时候他老婆和他一起来,有时候就他一个人。

最近张明为妈妈换了一个护工,上一次的护工也是个健壮的中年妇女,同时服侍这里的好几个老人,后来她被一个病床的家属投诉,说是工作态度不认真。

“现在这个阿姨还可以吧?”小周问起来,因为现在这个新阿姨还是小周推荐的。

“蛮好的,我觉得上一个人也蛮好的。”

“你妈妈以前有点危险,现在情况稳定了,每天她一直在睡觉,有人好好照顾就应该没事。这个阿姨还可以的据我了解。哎,也是没办法,有些家属你就是弄不懂,反正大家都有大家的道理。”张明感觉到小周的脸上泛出一丝苦笑,又赶紧收了回去。小周把笔重新插回到胸前的袋子上,他们俩同时看向病床,老太还是安安静静地睡得昏昏沉沉。张明捋了捋妈妈的头发,“没事,我反正在这里,有事情再叫你。”

张明的妈妈睡着和醒过来,其实没什么区别。她不是一个话很多的老太,这和她之前不太一样,张明记得妈妈年纪轻的时候很爱和邻居聊天的,家里来了朋友她还会放上音乐让大家一起跳舞,幼小的张明穿梭在这些父母的朋友们之中以为他以后的人生都会在这样的节奏中度过。

张明本来可以在晚上做很多事情,挑一家新的餐厅去尝试,约几个朋友在酒吧见面,或者和妻子去看场电影……这些在城市里平淡而日常的事情足够支撑起半个夜晚,消磨掉很多漫长的黑夜。自从他妈妈进了医院,他的生活节奏就变成了每天晚上到医院来看妈妈,就像每天上班要定期打卡的员工。这些人抱怨每天都要上班,要是真给他们放一个长假,他们终于有机会和时间去自己想去的地方,但是回来之后呢?他们混混沌沌地倒一个时差,并不知道怎么开始自由的人生,不知道再用什么理由去社交,于是他们,期望能够重新开始定时打卡上班的生活。张明在妈妈的病房里面,重新调整了病床的高度,把花瓶里快要谢的花扔掉,把水杯里的冷水倒了换成热水,开了半扇窗通风,找主治医生聊妈妈的病情……昨晚,差不多就是晚上九点,他度过了感觉忙碌的夜晚,为了妈妈。他已经听到许多人毫不掩饰的夸赞,现在照顾妈妈的护工说,每次看到他来,就觉得开心,她喜欢看到孝顺,不爱抱怨的家属。张明给这个护工阿姨送了一套保温饭盒,因为他看到她每天吃饭的饭盒是开裂的塑料饭盒。

张明希望她能够好好照顾老人。

那天天蒙蒙亮,当张明接到医院电话说是自己的妈妈已经去世了的时候,他并没有感觉到那种自己曾幻想过的悲痛。他轻手轻脚地起床,简单地套上大衣,驱车赶往医院,他看到妈妈安静地躺在那张床上,医生说这是一场平静的死亡,理由是衰老,离开的时候并没有痛苦。他一直感觉不到这是一场真正的死亡,他在来医院的路上想起来的是妈妈和朋友们举杯高歌场景,是妈妈和爸爸坐在机场候机室里准备搭乘下一班飞机去欧洲旅行的样子,是妈妈刚刚做完手术后刚刚醒过来的样子。直到他掀起遮住妈妈的脸的白色被单看到妈妈的脸孔。

很快他接到妻子的电话,问他去了哪里。他坐在室外的长凳上等到了妻子,他们对着黑压压的假山假水聊了一会天,然后回到医院里签了几个文件,就回家了。在处理之后的一切琐事的时候,妻子和他一起操办的,他听见她如何向朋友们解释自己的丈夫是如何爱戴母亲的,是如何照顾这个体弱的女人,这让他感觉自己并不是一个负担。他很庆幸自己并没有让这个女人失望,或者说这个女人从来没有当着自己的面说过“你让我很失望”这种话。

一个新的工作日,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他们在家里吃了晚饭,妻子也和往常一样,坐在电脑前面。他穿上运动鞋就推门出去了。

张明踏着轻快的步子走出小区,穿过马路,沿着街道一直走,走到前面大马路的时候,等红灯的时间他戴上耳机,随着音乐继续穿过马路。他仿佛听见远处轻轨划过天际的声音,混杂着那些下了晚班急着回家的人焦急地按下的喇叭声。他路过保安亭,和坐在里面的保安打了个招呼,然后摁了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和耳机里的音乐,他轻轻地摇头晃脑地享受着音乐。电梯门开了,他径直走出来,走到第二个房间里,但是病床上躺着的是一个他并不认识的人。他忽然意识到妈妈已经不住在这里了,他站在门口皱起眉头,忽然一股愧疚感将他包裹,他仓皇地从逃生楼梯下楼了。他不知道摆脱一种习惯需要多久,需要花多大力气,但是他现在知道了无法摆脱一种习惯是什么感觉。

回家后,他开门的时候,妻子猛地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张明,仿佛刚刚意识到他出门去了,“你前面去干嘛了?”

“随便走了走,你要我带什么东西回来吗?我等下准备去一下超市。”

“我想想……唔……没有。”妻子的目光重新回到电脑屏幕上面。

责任编辑:卫天成

推荐图文


随机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