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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被咬过的苹果 作者/蒋峰

发布时间:2017-05-03 00:10|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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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发出去的请帖上面都写明“谨请13日上午至此参加婚宴”,事实上人们在下午三点钟的时候才陆续到齐。大多数人对这场婚礼的双方并不感兴趣,他们倒是觉得这恰好给他们枯燥单调的周末找到一个很合适的消遣机会,他们将这当成了周日的晚宴。当初计划这些的时候,新娘也一再反对将婚礼置办得如此隆重。她只是想找些亲戚朋友聚在一起来宣布他们结婚也就可以了。“我希望让大家看看你是多么漂亮,”他试图安慰她,“这将是你最美的一次。”在13日上午她对着镜子梳头的时候她还感觉这挺可笑的。“最美的一次”,她琢磨着,“就好像一等婚礼结朿我就要自杀似的。”她冲着镜子笑了笑,感觉这不够理想。“或许只能这样了。”她想。打从两个星期前她在右桥顶端告诉他“我要结婚”这几个字的时候,她就一直陷入这种恐慌之中。她只想两个人悄悄地结婚,但新郎执意如此,这可怪不得她了。要是今天他真的来了,然后当众质问她“你凭什么嫁给他”,或许干脆问新郎“你凭什么娶她”,她该怎么回答呢?怎么回答?我又凭什么嫁给你?一个破落的游吟诗人。

宴会开始时她穿着拖地的白色长裙走了出来。似乎是由于她的美貌,大多数人吃惊地半张着嘴看着她。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步子走错啦,她慌忙低头检视自己一遍。这时新郎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什么都没错,你很美。注意了,我们要开始照相了。”她脸上微微一红,照相机的光芒在她身上一闪一闪的。她以为照完相也就该结朿了。她问新郎她是不是该回去了。“当然要回去。”他说,“换一件裙子,你总不能好像孔雀一样拖着羽毛走路呀。”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她觉得稍微自然些了。客人一个个地从她身边走过,向她敬酒。而她的杯中始终是可乐。每一个客人喝一杯的时候,她仅仅喝一口。然后她试图向人群望去。一个男人走过来向她敬酒。她发现他没有来。这个男人告诉她,受这场婚礼的启发,他打算也娶一个并不比她逊色多少的妻子来锁定他一生的幸福。他确实没有来,她向四周重新望了望。他没有来。那个人对她笑了笑,把杯中的酒喝尽。要是他来了,就算什么也不说,只要他看我一眼,我就把这些花都扯掉,我就会跟你走的,我本没想结婚的,你知道。那个人把空杯对着她摇了摇,她试图微笑。嘴角向两侧张开,最好露出牙齿,眼睛需望着对方,她想着这些话对他笑了一下。

新郎的姐姐把她拉到一边坐下。或许他不能到了,“我要结婚”这四个字足以使他垮掉。她对他说,她没想到自己的弟弟会有这样的福气。她想起那天在桥顶她告诉他的时候,他眼睛里闪过的一丝忧伤。她略显得意地说,即使她弟弟有些财产,但是能娶她这样的妻子也是修来的运气。你要是很伤心很恼怒的话,你表示出来就是了,干吗还要假模假样地祝福我呢?他祝福她:“我相信你们两个以后会很幸福的。”他那时把手挡住射在眼睛上的目光,很勉强地笑着:“好呀,背着我偷偷钓了个金龟婿,你会比我幸福多啦。”

她在人群中穿过,一个人低着头静静地走着。“幸福多啦。”她觉得这或许是真的。她心不在焉地回应几个宾客的招呼。她很小的时候就梦想过这样的情景,像女王一样地做个宴会的主角,现在她做到了,各种各样的人对她赞叹,但似乎并不快乐。一个女孩拉了拉她的手:“你就是新娘吗?”她弯下腰看着她。“外边的叔叔叫我给你的。”她把礼盒送过去。毫无疑问,他倒是还没忘了她,她向门口看看。“叔叔说,我要给了你,你会给我喜糖吃。”“对呀,对呀,他在哪儿呢?”她抓一把糖塞给女孩,带着那个女孩走到门口。她的目光在四周迅速地捜寻。“他走了,不可能留下来的。”

她黯然地又走回厅堂,手中拿着他的礼物。他会送什么呢?像别人一样送玉天鹅,或是银杯一类的东西?一个侍者在她杯中又添满了可乐,然后加了一个冰块。要不然他会在这里面暗示她在什么地点和他逃婚?她有点激动不安地想给礼盒找一个藏匿的地方。这时一个女人的酒杯碰掉在地,女人尖叫一声,人们不禁围上去。她从人群外走过去,趁乱把礼盒放在了靠在墙边的结婚照的后面。

人们后来在酒桌上悬好一只苹果。他们起哄要新娘新郎咬这个苹果。她被人群推过来的时候看着这只红红的苹果,苹果后面的新郎微笑着。“不该嫁给他的。”她感觉自己有点茫然不知所措。他开始向前倾去,苹果在绳子上摇摇晃晃。他张着嘴向苹果咬去,苹果受力向她荡去,滑过弧线击在她美丽的额头上。她叫了一声。苹果弹回来的时候正好落在他的嘴前,他趁势咬下了一口。她有点头晕,双手按住太阳穴。他把一口苹果咽下去后扶住她。她说她很想回去休息一会儿。“即使这样你也应该吃掉这个,这是我们的苹果。”“拿来吧,我会吃的。”她说。

人们又恢复到从前活跃的气氛中。她绕过四号桌和五号桌,在那张婚礼照前停了下来。相片是三天前照好的,她仔细望着上面的自己。“最美的一次,”她想着,“不会再这样了。”当她确定已不再有人注意她的时候,她弯下身,假装解鞋带的样子,随后用手臂往相框后探去,手向前摸去,发生了她一直都不敢想的事情——那个礼盒不见了。

她出来的时候感觉一股强风吹到背后,天色已经很晚,她最后决定在后面的花园里坐下来。她把那只苹果放在旁边,双臂环抱双膝坐在石楠丛中,从礼服上一朵朵地摘下红色的以及淡黄色的小花,之后一片片地扯下花瓣。“爱我,不爱……”她数着,花瓣吹落一地,最后是奇数,他爱她。

人们不断地对他劝酒,让他谈谈他们的恋爱史。有什么好谈的呢?他认识她还不到三个星期,就在连她的名字还没记住的时候,他就欣喜若狂地听到她说她打算嫁给他。“我好像遇到了一个婚姻骗子,”他站起来举着酒杯说,“一个漂漂亮亮的婚姻骗子。”

一个少年偷偷地离开厅堂,寻找新房。他进了一个充满气球和红烛的房间。他打算藏在那儿来等新人入洞房。他打开衣柜,发现里面的坚实程度根本不够他站在那里。他满怀好奇心,想看看新娘子进来之后都会做点什么。他把床单掀起来钻进去,突然碰到了一只腿。他低声问:“是你吗?”“是我。”“是我。”竟然有两个人同时在床底回答。

她回忆一遍,她确实把礼盒放在相框后面的。“可是那的的确确是不见了呀。里面装着什么呢?”她把一枝花梗在手指上缠了起来,他说过的,或许他会把那些十四行诗的手稿全送给她。“在那里面,他总是用各种挺妙的比喻来写我。”她笑起来。那些花枝在手指上形成微微的红印,她咬了咬被花刺出血的手指。

新郎的姐姐正挨个房间寻找新娘,开始她感到担心,到后来她开错了几扇门,里面传来了不入耳的谩骂后,她有些恼怒了。“这毕竟不是最野蛮的逃婚时代!”她在说过一声对不起,狠狠地关上门后喊道。

床底下越来越沉闷,三个小伙子不自禁地呼吸困难,有一个试图爬出去的少年又被拖了回来。“我又不会揭发你们。”他嘀咕,“我只希望在他们回来做爱之前,我别被闷死就好了。”

她把那只被咬过一口的苹果放在眼前,对它笑着。最坏的做法是他把她那些信都还给她。“不,他不会不理解我的。”她记得有一封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爱他,但不能嫁给他,那样他就做不了游吟诗人了。“我只是想逃避,并不是不爱你。”她想咬一口苹果,那个已经涂满茶色碱的苹果。“我不会吃的,我又不想结婚。”她摇摇头。

新郎在大厅上醉得摇晃地走着,他感到在这个迷人的夜晚他正缓缓地向幸福的顶峰接近。于是他对每一个人胡言乱语。

三个人在床下焦急地等待,他们大口急促地喘气,热得不得不解开几个扣子,他们正耽于无限的性幻想之中。

她把那只被咬过一口的苹果扔得远远的,之后躺在石楠丛中,仰头看着街上闪烁的灯光,闻着花丛里散发出的香气。她想起小时候有次因为整个晚上总是数错一颗星星而哭个不停。她双手枕于脑后,泪水漫过她的脸。

责任编辑:小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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