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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的衰落 作者/凉炘

发布时间:2017-06-29 12:21|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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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是谁发明的周末。也就是说,第一个宣布星期六和星期天为双休日的人是谁?我不知道。听说第一个把“七天为一周”的星期制度列为国家标准的人是君士坦丁大帝,但这个大帝绝对没有那位宣布“一周的最后两天为双休日”的人聪明。发明周末的人简直他娘的是个天才,周末也是人类史上最伟大的发明。它能让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带着某种“过个周末啦”的仪式感,去吃去喝,去购物,去约会。顺便忘记自己在社会中的奴隶身份。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人们大肆地讨论过自己的奴隶身份。大概是2012年前后。这段时间,几乎可以被称为奴隶群体的一次自我认知言论浪潮。房奴、车奴、婚奴之类的,都是奴隶们自己发明和高歌的词汇。不过后来呢?大家也瞧见了,这种惨烈的事,经过一番大规模的讨论,就像被洗白了一样。在盛大的愤怒的浪潮中,人们发现周围的人,哎?也他妈的是奴隶。你贷款了吗?贷了。你还款压力也挺大?没错,基本上还不起呀。于是,低弱的、愤怒的狂言,变成了高级的、幽默的自嘲。奴隶身份本身,也变成了每日遭受风吹日晒和开水浸泡的猪皮,镶嵌在人的脊梁骨上,越长越厚。等到了2017年,它已经不疼不痒了。就算是把电钻往上戳,都弄不出血来。

 

即使大家心里头是一个比一个清楚,只有他妈的建材老板和开黑珍珠号的Jack Sprrow 才不过周末。周末,是奴隶的糖果。我打个比方,算了,不用打比方了,就拿我那狗娘养的心理医生来说吧。他每小时收我1400元人民币的心理咨询费,你说,他这种时薪1400元人民币的人,脑子里有没有周末的概念?有个鸡毛掸子。

 

我是一名银行柜员,在虹口区临平北路上班。每天下班,从那一块块的,被专业磨洋工的银行保洁员拖出来的无比洁净光滑的大理石地砖上走下来,就可以遥望复杂的高架、外滩隧道入口,以及陆家嘴宏伟的建筑,按理来说,欣欣向荣的城市应该将我年轻的心时刻鼓舞。但我实在是没法焕发年轻人应有的朝气——在焕发朝气这一点上,我甚至赢不过一个用心梳妆打扮、用衰亡到仅剩残渣的一点点性欲,提起屁股去观摩广场舞蹈的时髦爷爷。

 

因为惨烈的事每天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发生,他们把可支配收入的百分之六七十用来还贷款的本息,把两倍于房价本身的本息总额压在脑袋上,只为提前搬进去,每天举行夫妻吵架、殴打小孩、被窝里咒骂同事、电视机前咒骂明星、受丈母娘气等等诸多仪式。还过个屁的周末。这种惨烈最终会落实为种种实际情况,一百万房贷,三十万车贷,还有没脑子的大学生,创业,想搞个网红面包店,超低成本的过期面粉的进货渠道还没找明白,就先管银行弄上十几万贷款。无数的贷款回执单每天通过我的手,来到人们的世界。我就像蹦极台上的最后一名工作人员,执行着人们跳下去前的最后一道工序。

 

没错,你只要轻轻一推,人们就欢喜地尖叫着,冲进奴隶的生活中去。说句题外话,银行最喜欢大学生贷款。中国每年毕业数百万大学生,就像一茬又一茬的豆芽菜,只要闭上眼,就看不见家长的血泪,只听见收割的声音,清脆可爱。这些豆芽菜先是在父母面前立下一番豪言壮语,像《大宅门》里的白景琦一样摔门而去,然后带着女朋友租房同居,搞创业。于无数个还款逾期的深夜后,回到妈妈温暖的怀抱。这就是为什么大学生贷款逾期率超高,坏账率却超低的原因。堪称完美。

 

说回正题,在人们坠落的过程中,普遍要凶神恶煞般地看着柜台后面的我。就好像我是深渊里的高利贷恶鬼,非要抓他们下水不可一样。我把表单推出柜台,说上一声“在这签字,这儿,还有这儿,信息填一下。”然后,人们低头填写信息,用笔铿锵有力。等他们再次抬头的时候,我普遍会看到一张截然不同的脸。迷惘、空虚、绝望极了,男的,就像连续撸了十管一样,女的,就像刚填完了子宫切除确认书。

 

这些面庞与眼神,后来逐渐在我记忆中堆叠,组成一座宏伟的乱坟岗。一张张脸,一个接一个深渊似的眼神,如同一个接一个黑溜溜的,冒着黏稠又扭曲的大泡的洞穴,吞没了我的睡眠。认真地说,事发那天,我已经足足36个小时没有睡觉了。睡眠之神早就将我抛弃,但困倦和疲惫之神,依然猛烈地爱我如初。我上班前喝了一杯冰豆浆,全都吐在了临平北路新修的花池子里。有那么一瞬间,在我呕吐的时候,我忽然想随着呕吐物一起,飞奔出我的身体。我不想吐掉什么东西,而是非常想被吐出来。被吐出来,变成一个幽灵或者什么东西,走两步,远远地看着我这副躯体继续去上班,遭受贷款者们狠毒的冷眼。

 

帽子男,我要介绍一位帽子男。他年轻时应该面容俊朗,现在四五十了,神情里依然留有阿尔帕西诺的影子。每次来办理业务,都戴着一顶乌黑的半皮质半布艺的鸭舌帽。这个人最近准备买房子,搞按揭,首付30%,还款20年,每月还一万六,他的工资流水我看过,是个月入两万整的国企主管。他这还算大脑健全的。你走在上海的随便哪条街道,首付20%,还款30年起步的人,十个中年人里面五个起步。惨烈显而易见。

 

这一天,帽子男像往常一样走到我的面前,从兜里掏出两大摞现金来存款。是他的工资,两万。那时候我处于猝死的边缘,过期的豆浆和安眠药发生了化学作用,板结在我的胃里,安眠的成分由胃部的剧痛中绽放,痛感与困意呈螺旋状交替上升,把我带入到某种精神混乱的境界。我忽然想跟帽子男交谈一番,就像一个进入生命倒计时的人,在死亡前的那个下午,想要上街找个随便什么谁说说话一样,只要是同种人类能交流的就行。

 

我就问他,你们单位怎么还用现金发工资?

 

他咳嗽了一声后开口,一开口,我就看见他拥有一口再也洗不净的黄牙,听见他再也软化不了的烟尘嗓。“哦,单位比较传统,搞农业科研的”,帽子男凑近了柜台,把声音压低了些,“黄金紫薯,吃过没?”我说没吃过。他有些失望,又凑过来问,“黑籽玉米,吃过没?”这个我确实见过一回,被延安西路上的网红水果超市标榜以“护肝玉米”之称号,售价高达25元一根,比淘宝上的震动棒还贵。

 

“这个吃过”。我说。

 

“黑籽玉米好啊,我们做的。耐涝抗虫,种植成本比普通玉米低。”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我就哭了。我的眼泪奔涌不绝,又被我抽泣着吸进鼻孔,从嘴里流出来,现在我看起来不像一个人,更像一条投错了胎的野狗。种植成本比普通玉米还低?他妈的一根卖二十五元人民币,那我面前站着的这位黑帽子,竟然他妈的还不是世界首富。这究竟是怎样一个世界?

 

利用职务之便,我想给这黑帽子一点甜头。他开始关心我的眼泪,而我已完全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在电脑上输入存款金额的时候,我按下一个“2”,之后,开始按“0”。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我按了七个“0”。非常好,在我把银行卡交还给黑帽子的时候,我眼前站的这位中年男人,已经彻底脱离了奴隶身份,变成一位拥有两千万存款的虹口区巨富。

 

当然了,不出三日,银行系统会精确地捕捉到这次录入失误的存款行为,联系当事人,缴回这笔巨款,并给当事人一万五千元人民币作为心理补偿,这是近年来的不成文规定,以应对那些活在美国梦里、非要跟银行经理叫个真儿、最后骂天骂地铩羽而归的愣头青们——“就当帮你还一个月的房贷吧”,我想。至于我,会被处以记大过处分,开除倒不至于。

 

我把银行卡还给黑帽子的时候,温暖的困倦忽然袭来。一种充满罪恶和猎奇的、劫富济贫的快乐,迅速将我包围。黑帽子拿着卡,疑惑地看着我大笑的眼睛和摇摆着示意再见的手,撑伞离去。我请了病假,淋雨归家。大雨将我早晨的呕吐物冲刷洗净,豆浆被雨点一粒粒砸进土壤深处,成为花叶的养分。我在家洗澡,开空调,把自己裹在被子里。

 

黑帽子,我,银行经理,还有两名公安干警,我们一起坐在办公室开会的时候,是两天以后的星期三。两千万巨款毕竟是两千万巨款,惊动了公安局不说,前来处理的经理,也是虹口区的总经理。黑帽子的眼神,透露出一种凛然大义,似乎完全不认识我。经理正盯着我,视我为金融界毒瘤。公安干警没什么精神,这批单纯数字意义上的电子赃款,没什么油水可捞,两个人无精打采的。

 

“从监控录像上来看,李先生在存款时,你们二人有所交流,然后你哭了,情绪化很严重,他有没有逼迫你这么做?他身上有没有凶器?”警察拿着个破本子装模作样,笔都没带,就录上口供了。

 

“是啊,小沈!你当时哭什么?有什么情况,跟警察如实反映!”

 

“我没有逼他啊!真是天大的笑话!警察啊!他当天人不人鬼不鬼的……”黑帽子恨不得直接跪下,举起两根指头说话。

 

“你先不要发言”,警察恨不得塞住黑帽子的嘴,“我们在问他,没有在问你”。

 

“操作失误,纯属操作失误,那个电脑键盘,你知道吧”,我一边说话,一边给黑帽子使眼色,让他少说一句是一句,拿着那笔可抵消一个月房贷的赔偿金走人就得了,回家和老婆蒙在被子里拉勾上吊偷偷笑去,“机械的东西,它有时候很容易,就是说反应不灵。连着弄了一堆零,我都没反应过来,对吧。就凭我那个键盘的老化程度,不是二十个亿,就不错了。”

 

“什么二十个亿?你什么态度”,经理像吃了炸药一样,“ATM机系统故障,取款超额,常见,自助存款,电子数据超额,常见。你她妈银行柜台人工存款也能超额,我真是活这么久头一回见,你还在这嬉皮笑脸的你还”。

 

黑帽子竟然学着早教班的娃娃,举起手来,怒发冲冠,手指绷得僵直,示意想要发言。

 

自从警察的一声“你说吧”轻柔诵出,黑帽子那张嘴,就再也没有停过。他竟然足足说了十分钟的话,我都难以想象一个人可以连续不断地大说特说十分钟,我上一次见人这样说话,还是看希特勒演讲纪录片。掷字铿锵,声色并茂的黑帽子先生主要表达了他的“一个怀疑和两个基本点”。

 

一个怀疑:黑帽子怀疑我是一名精神病患者,银行系统让这样的员工来处理他的个人财物手续,是万万要不得的。

 

基本点一:黑帽子李先生严正声明,自己是一名遵纪守法的,具有良好理财记录的公民,在该银行办理贷款一次,信用卡一张,还款勤快,还款扣款流水清晰可见,可随时打印。从十年前开始,就从未逾期。

 

基本点二:黑帽子李先生严正声明,自己于昨天下午在水果超市为妻子刷卡购买护肝玉米的时候,发现自己储蓄卡余额变成了两千余万元,并于第一时间放下玉米,告别妻子,来到公安局报案。如果他是要挟银行员工进行非法存款的犯罪分子,他怎么会自己找上门来呢?

 

这一番演讲,逻辑清晰,态度诚恳,用词毫不浮夸,可靠非常。弄得两名干警深深怀疑自己的业务能力和表达能力。并紧接着宣布:“既然如此,大家都没有什么其他意见,那就告辞了,经理,你签个字,我们把案子结了”。

 

经理签字后,房间里只剩下我、经理和黑帽子李先生三个人。

 

“你她妈的可真是个蠢屄哟。”我当着虹口大经理的面,点起我的烟,跷着二郎腿,用一种看早恋加网瘾加学习成绩低下加欺师犯祖的儿子一样的眼神,死死盯着黑帽子先生,我也没想到第二句竟然也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你比傻屄还傻屄哟”,幸亏第三句我控制住了——本来我还想说“你态度这么配合,浑身充满奴性,谁还会给你一万五千块的心理抚慰金哟”。

 

不过经理还是按潜规则办了事,毕竟两千万的大数字,实打实的金额是过了李先生账户的。“息怒息怒,李先生,怪我们用人考虑不周,息怒!您别打他,不值得您动手”,他一边拦下李先生那具冲向我的身躯,一边冲他耳语,“对对,不值当呀!您先坐,按照我们银行规定,追回操作失误的款项,会给当事人一笔补偿金。不多,一万五千元”!

 

李先生指着我,“你给我滚出去,你还敢骂我”!

 

我滚出去的时候,银行经理把我逗笑了,这个人估计是美剧看得不少,竟然飙了一句英文出来,把开除两个字玩了个花里胡哨,“You are fired”。

 

透过玻璃,黑帽子的声音幽幽传来,“经理啊,那一万五的补偿金,我不要,我真不要”,膝盖坠地的声音清脆可怖,“就是我那个,30万的车贷的事儿……您看?”

 

“哎呀!起来起来。之前没过审,是因为你身上有房贷。这回这一出事,我一看你还款记录,堪称完美。车贷肯定能过!”

 

每年春天,如果你仔细留意,就会看见早衰的黄叶。

那不是秋天的号召,也不是春天的失误。

 

责任编辑:向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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