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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的另一个你 作者/杨嘉灵

发布时间:2017-07-06 11:09|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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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明美惶恐地意识到自己将孤独地走完这一生。纵使没有详尽地回溯整个推演过程,她也能确定,这个结论的合理系数必定是最高的。正如受困于山谷之中的残军败将深知救援部队永远都不会到来那般,绝望而笃定。她拢起散在膝头的文件,一一归入档案袋,随即踏入六月的斜阳中。

 

“小姑娘,买鱼吗?”

 

明美循声而望,只见路牙上站着一位大叔,身穿灰色连体装,头戴草编宽檐帽,手里还捧着一个竹质浅口篓。她走近一看,发现篓子里躺着一条鱼——皮色鲜红,体型瘦长,周身不规则地布满了星星般的幼细花点,头部窄小,炯炯有神的瞳仁在蓝色的眼睛里闪耀着乌黑的光泽。

 

据大叔所言,此鱼为稀有品种,已明令禁止捕捉。今次意外落网,不得已只能私下贱卖。仅此一条,错过不再。明美花了一顿饭的价钱就买下了这条兴许毕生都吃不起的鱼,回到家中隔水一蒸,权当展开新生活的庆祝餐,三两下便解决掉了。

 

临睡前,明美发现自己的脖子上长了一块红斑,指甲盖大小,由中心向四周散开,像一滴洇在纸上的红色水溶性颜料。可能是被什么虫子咬的吧,她心想。于是连头发都没吹干便倒头大睡。直至隔天醒来,她才意识到这块红斑并没那么简单——原先才指甲盖般大小,如今竟翻了三倍,宛若一朵殷红如血的山茶花。

 

对了,会不会是那条鱼?明美拿起手机登录校友网,着手编辑一则帖子以询问该鱼的具体种类,并随帖附上照片。完后再从地上的塑料袋中掏出半块面包,就着隔夜茶水填充起空匮的肠胃。

 

差不多该有人回答了,明美再次拿起手机。可是,且不说有没有人回答,整个帖子都不见了。她点开信箱,并没有发现提示内容不合乎条例的警示信息。于是便再次点击发布按钮,输入适才的文本,点击添加照片,然而那条鱼的照片却也消失了。

 

2

其实,对于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明美早已司空见惯。

 

她第一次察觉到异常是在意外发生后的第二个周末。那一天,志愿者们带来了两种颜色的日记本供大家选择——天蓝色的和鹅黄色的。明美犹豫了一番后,选择了鹅黄色的。当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里重现了志愿者们造访的情形。末了,她又做了一次选择,这回她的手伸向了天蓝色。醒来后,她发现自己的日记本是鹅黄色的,便诘问是谁换走了她的东西,可小伙伴们一致证明这正是她所选的。但是在明美的记忆中,她最后作出的选择明明是天蓝色。

 

类似事例伴随着每一次选择接踵而至。美术班和朗诵班,明美在现实中选了朗诵班,在梦里选了美术班,第二天她跑到美术班上课,惹得大家哄堂大笑;长发和短发,她在现实中选了短发,在梦里选了长发,醒来后在镜子里发现短发的自己,吓得接连几天不敢照镜子。

 

可是,这次产生的失调已脱离了梦境。正当她打算细究的时候,脑海中却荡起了另一个声音——先去医院看看这块红斑吧。

 

距明美住处一公里左右,有一家医学院附属医院,步行约莫十分钟就能抵达。她在自助机处领了挂号单,便按指示来到三楼的皮肤科,就座于候诊区等待着召唤。

 

忽然传来了“咚”的一声。明美侧过头,发现身旁多了一个小男孩,低着头弓着背,双臂耷拉在身侧,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灰色的冠状突起物,嘴里还呼出一股温热的臭气。她屏住呼吸,在内心挣扎了几秒,然后“嘭”的一声从座位上弹起,攥着挂号单逃荒似的撤离了此地。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明美瞥见台阶上瘫坐着一位老奶奶,一手撑着地,一手扶着腰,正呜呜呜地叫唤着。她立即加大步幅,头也不回地从对方身边掠过。她穿过马路来到公共绿地。绿地上有五张木质长椅,面朝医院一字排开。她毫不犹豫地走向自己昨天光顾的那张,纵使它的左侧坐着一个陌生的男孩。她展开发白的指节,将那团挂号单抚平,对折撕成两瓣,再对折撕成四瓣……直至不能再对折。此时,耳畔传来了一串男低音:

 

“为什么不帮助那个老奶奶?”

 

3

明美打量着这个发出声响的男孩——他的头发呈现出一种近似模具灌制的完美弧度,视线始终锁定着摊在膝头上的一叠稿纸。她反问:

 

“我为什么要去帮她?”

 

男孩伸出手直指前方。顺着他的指向,明美看到医院外墙上挂着一条横幅,红底白字赫然在目——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她忍不住干笑了两声。

 

“笑什么?”

 

“如果它真的是一条人人认可的真理,那么大可不必赤条条地挂出来。”

 

“为什么?”

 

“因为真理自在人心。”

 

这次换那个男孩笑了,微微隆起的苹果肌将他狭长的眼眶拱成了一道月牙。“你好像很不屑做一个善良的人?”

 

“我不行善,也不作恶。”世人皆知善良是伟大的,可是从经历中汲取的教训也让明美领悟到了另一则真言——善良是要付出代价的。

 

“如果有一天是你需要帮助呢?”

 

“哦,如果帮助别人是为了有一天别人能帮助你,难道不觉得这种带有目的性的善良很虚伪吗?”

 

“人类是群居动物。你帮我,我帮你,很合理的规律。”

 

“有人喜欢互相帮助,也有人乐意互不干扰。这个世界的合理规律并不止一种。”

 

刹那间,明美的后脑勺受到一股瞬时暴涨的力迫使她前倾向下。当这股力消散后,她才反应过来——几秒钟前,迎面飞来了一个足球,若不是身旁的男孩眼疾手快,她就会被砸个正着。

 

“你叫什么名字?”

 

“叶茂然。茂盛的茂,然后的然。”

 

“叶、茂、然。”明美一字一顿地重复着,“我是宋明美,明天的明,美丽的美。”

 

4

明美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走进三楼的诊室,医生给她开了一管软膏。隔天醒来,她却寻不着那管软膏,而脖子上的红斑已从山茶花晋升为绣球花了,于是她决定再去一趟医院。经过公共绿地的时候,她发现那个叫做叶茂然的男孩正坐在长椅上,视线依旧锁定着膝头上的稿件,宛若一帧定格于昨日的画面。

 

“你在看什么?”

 

“毕业论文的笔记。”

 

“关于什么的?”

 

“一种病毒对某种疾病的作用。”

 

“病毒还能治病?”

 

“其实疫苗就是病毒,虽然具有一定的危害,但某种情况下利大于弊。”

 

“哦,”明美在长椅上入座,“再厉害的疫苗,也有很多人没钱接种。”

 

“有些疫苗的研制成本太高,没办法做到普及性推广。”

 

“所以啊,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

 

“不,这个世界是公平的。”

 

“那为什么‘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你离题了。你刚才说的是‘这个世界’而不是‘这个社会’。”

 

“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因为这个世界遵循的是自然定律,小到粒子,大到恒星乃至整个宇宙,其命题是绝对的。而这个社会遵循的是人为条约,小到个人,大到国家乃至整个人类关系网,其立意是相对的。所以,世界是公平的,而社会是不公平。”

 

沉默了半晌,茂然从口袋中掏出一管软膏递了过来,明美端详着这管软膏,发现与记忆中的并不一样。

 

“我配的,”茂然指了指她的脖子,“你应该是过敏了。”

 

“你是本地医学院的学生吗?”

 

茂然点了点头,“你明天过来让我观察一下,我会一直在这里。”

 

回到家中,明美蘸了点软膏抹在吊兰的花苞上。吊兰是她最钟爱的绿植,它适应性强,对养分的需求不高,哪怕数日不浇水也不会枯死。几个小时后,她发现花苞并无异样,便大胆地将软膏涂于脖子之上。隔天醒来,红斑的色泽好似淡了些许。

 

5

 

“谢谢你的药膏。”

 

“嗯,”茂然瞥了一眼,“起效了。”

 

“你总是一个人吗?”

 

“你不也一个人吗?”

 

明美顺势坐在长椅上,抚了抚衣服上的褶皱,“你为什么是一个人?”

 

“很多原因,比如我不会撒谎。”

 

“不会撒谎就交不到朋友?”

 

“撒谎是一种情绪缓冲机制,而一个不能舒缓他人情绪的人是不会受到欢迎的。”茂然调整了坐姿,“你又是为什么?”

 

明美无奈地笑了笑。她的笑可诠释为对这个男孩的认同,而无奈则代表了对自己命运的嘲讽。她的思绪缓缓地流向那个夜晚,阴翳也悄悄地蒙上了双眼。

 

十二年前,跨年晚会上来了一个新人。黄黄的小脸上挂着红黑的冻痂,头发被剪得短短的,看不出究竟是男孩还是女孩。在场的小伙伴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主动向前。明美穿过人群,将刚收到的新年礼物(一段亮粉色的飘带)递了过去,对方一把抓住,迅速地塞进裤袋里。继而抬起头,赠与她一个绚烂无比的笑容,“我们做好朋友吧。”

 

那是六岁的明美和七岁的黄莺初次相遇的场景。如开场所言,她们真的成了好朋友。白天共享着彼此碗里的餐食,夜晚同享着对方心中的秘密。半年后,院里来了一对年轻夫妇,在得知他们将从明美和黄莺中选出一个来领养的消息后,她们涕泗横流地向对方发誓:无论谁被带走了,一定要回来看对方。

 

改变命运的那天清晨,黄莺消失了。明美在枕头上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显现着一行小字——你是我的好朋友,我希望被带走的人是你。

 

明美在后院的水库边上找到了黄莺。她蹲坐在倾斜的石阶上,脸庞埋于两膝之间,正嘤嘤嘤地抽泣着。明美一把将她抱住,失声嚎啕道,“你也是我的好朋友,我希望被带走的人是你。”

 

“真的吗?”

 

在领悟到这句话的真实含义之前,明美便受外力驱使仰面朝天砸在石阶上,再受反作用力腾空划了个半圆。触及水面的瞬间,她看到了黄莺的脸,上面挂着绚烂的笑容,没有一丝泪痕。明美扑向水库边缘,像一只甲壳虫般紧紧地箍在石阶上,然后便失去了意识。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院里的了。那几天,她一直高烧不退,意识如米浆般胶着。直到清醒过来才知道,黄莺已经走了,被那对夫妇带走了。

 

“她回来找你了吗?”

 

“没有。不过,”明美戳了戳自己的胸口,“她和我长在一起,变成了我心中的恶。”

 

6

一周后,明美脖子上的红斑几乎全好了。这段时间里,茂然以检视疗效为由,每天都在公共绿地等着她。有时候,他们会沿着绿地煞有介事地散散步,或是坐在长椅上漫无目的地聊聊天。

 

“你认为时间旅行可行吗?”茂然问。

 

“不可能。”

 

“为什么?”

 

“假设时间旅行是可行的,那为什么我们至今从未见过来自未来的访问者?”

 

“你以什么依据来判断对方是否来自未来?”

 

“他们会搭乘飞船,还会穿着防护服。”

 

“不需要这些东西。”茂然问,“你怎么理解多维空间?”

 

明美耸了耸肩,将手掌翻转到茂然跟前,示意他继续。

 

茂然抽出一张稿纸于反面画了一条直线,“这是一维空间,只有长度,没有宽度和深度。一维生命体可以进行前后两个方向的位移。”然后,他又画了一条直线,与先前的那条呈相交状,“这是二维空间,有长度和宽度,没有深度。二维生命体可以进行前后左右四个方向的位移。”继而,他将稿纸卷成一个圆筒,“这是三维空间,有长度、宽度、深度。三维生命体可以进行前后左右上下六个方向的位移,且空间是无界的。比如你从地球上的任意一点出发,往同一个方向行进,绕一圈就能回到原点。”

 

“接下来是第四维。”茂然重新抽出一张稿纸于反面画了一条直线,“假设这张纸代表三维空间,这条线则代表第四个维度,也就是时间。在传统的认知里,时间只能单向直行,历经了便无法回溯。”他又将稿纸卷成一个圆筒,“事实上,时间和空间都是一个闭合曲面,可以从任意一点出发再回到原点。而对于四维生命体而言,在时间曲面中穿梭,就如同蚂蚁在平面上进退般易如反掌。”

 

“时间是弯曲的?那我回过头怎么没看见刚才的自己?”

 

“就像二维生命体无法感知三维的弯曲一样,三维生命体亦无法感知四维的弯曲。”茂然用卷筒敲了敲明美的脑袋,“感兴趣的话,可以看看埃德温的《平面国》,能帮助你理解多维空间……”

 

茂然似乎还在说着什么,可是明美却已充耳不闻。她瞥见那张弯曲的稿纸上隐现着一个标题——《红斑毒素对X型肝炎的作用》,底下还有几个小字——实验对象:宋明美。

 

7

明美核查了医学院的名单,发现根本没有叶茂然这个人。不过却找到了那本书——英国作家埃德温·艾伯特的《平面国》。那是一部虚幻小说,关于一个受三维球体启发而传播多维理论,最后被收监入狱的二维多边形的故事。毋庸置疑,此人非变态即罪犯。她告诉自己,绝不能再踏入那片绿地。

 

然而,正如所有的规则从立下之日起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被打破般,她还是忍不住走向了那片绿地。也正如所有的剧目必须有角色冲突才能达到剧情高潮般,他亦坐在那张长椅上等着她的到来。

 

“你到底是谁?”

 

“叶茂然,医学院的学生。”

 

“撒谎,近十年的档案我都查了,根本就没有你的名字。”

 

“当然没有。”茂然说,“因为我是3014届的。”

 

“好玩吗?”

 

“我没有开玩笑。”

 

“那你预言一下,”明美指向对街,此时恰逢绿灯,两个行人正踏上斑马线,“那个戴帽子的人会向左转还是向右转?”

 

“我不知道。”

 

“那你就是骗子!”

 

“我的合法观察目标只有你。”茂然说,“你是孤儿,从小生活在福利院,直到一周前年满十八才离开……”

 

“这些信息随随便便都能推敲出来。”

 

“那条鱼的照片是我删除的。”

 

“什么?”

 

“你是不是怀疑自己患有分不清梦和现实的精神失调症?”

 

明美扶着把手,缓缓地滑入右侧的空位,她用手掌抠住长椅边缘,以柔软的指腹摩挲着其粗糙的表层。

 

“你知道笛卡尔吗?”

 

明美斜乜着这个不知所云的人,而对方却目光涣散毫无动容。与其说是变态或罪犯,倒不如说是个神经病。恰巧她也不认为自己是个正常人。她说,“我思故我在。”

 

“大部分人只知道他是一个思想家,其实他还是一个伟大的物理学家。”

 

“为什么?”

 

“因为他发现了松果体的奥秘。”

 

“松果体?”

 

“松果体是位于人脑中心的微小器官。笛卡尔认为,那是所有思想形成的地方,是人类自由意志的源泉。虽然经过多年的验证,松果体并非灵魂的所在,但却是量子叠加的关键。”茂然将目光探向远处涌动的乌云,“我扫描过你的大脑,你的松果体比一般人的大将近一倍,也就是说你具备观测量子叠加的硬件条件。”

 

这时候,一个手持球棒的男孩追赶着一只黑白相间的瘦猫,宛若飓风般从他们跟前飒飒刮过。猫一头扎进草丛,男孩将球棒投了过去。随即,草丛里传来了猫的惨叫。

 

“你听过薛定谔之猫吗?”

 

8

有一个盒子,里面有一只猫,以及少量的放射性物质。那些放射性物质有50%的几率会衰变并释放出有毒物质将猫置于死地,也有50%的几率不会衰变而猫便得以存活。在宏观世界里,猫的结局只能二选一,非生即死。而在微观世界中,当盒子处于关闭状态时,整个系统将保持不确定的波态,只有进行观测,物质才会以粒子的形式确定下来。也就是说,在盒子打开之前,猫既是生的也是死的。

 

“你只需要明白一件事,”茂然说,“宇宙并非只有单一的历史,而是每种可能的版本都在量子叠加中同时存在。”

 

此时天空中乌云四起,势必要迎来一场大雨。

 

“跟我来。”茂然拉着明美穿过两条街,在一间便利店前停了下来,他指着门口兜满雨伞的篓子,“选一把。”明美凑近一看,发现里头的雨伞花样繁多,有透明的,波点的,格子的,还有卡通的。她的手指遛了一圈便落在了一把透明伞之上。

 

“在眼前的世界,你从众多伞之中选择了它,这是唯一的结果。”茂然指了指篓子,“但是在量子的世界,一切可能发生的将同时发生。也就是说,有选择透明伞的你,也有选择波点伞的你,还有选择格子伞的你,等等。这些手持不一样的雨伞的你,将各自形成独立的历史路径,在量子叠加中同时存在。”

 

茂然接过伞走向收银台,继而再回到明美跟前。“还记得你做的那些梦吗?你所看到的并不是幻象,而是多元宇宙中的自己。”

 

“原来都是真的。”明美说,“有一位诗人曾经说过,我们在这里睡觉时,在另一个地方是清醒的,因此每个人都是两个。”

 

“嗯。不过不是两个,而是无数个。”

 

“那……在另一个宇宙中,我被领养了吗?”

 

“我没有权限观测实况。但是依据定律,宇宙中必然存在一条你被领养的路径。”

 

明美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画面——跨年晚会上,她没有主动走向黄莺,也没有把彩带送给她,更没有和她成为好朋友,两个女孩的人生就这么完美地错开了。她说,“真好。原来我也有机会做一个善良的人。”

 

雷声轰隆作响,随即下起了雨。茂然撑起伞,示意明美靠近一些。他说,“不过,我更喜欢眼前这个不那么善良的你。”

 

9

这场雨下得既长久又热烈。纵使撑着伞,明美和茂然还是被浇透了,不过谁都没有要躲避的意思。

 

“那条鱼是什么鱼?”

 

“东星斑,不过是污染区的变异体。放心吧,你体内的毒素已经清除干净了。”

 

“可我并没有肝病啊。”

 

“在智慧生命还是原核生物的时候,引发X型肝炎的诱因便潜藏在寄生细菌中和我们达成共生,直到足够久远的未来才发生病变。”

 

“哦。”明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未来的科技那么发达,为什么不直接用克隆人进行实验?”

 

“出于人道主义,克隆人在未来还是犯法的。”

 

“难道随便在一个少女身上做实验就不考究人道主义了?”

 

“不是随便的。”茂然说,“要符合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首先,群体偏离值60%以上,这样实验曝光的几率就比较低;其次,社会贡献值30%以下……”

 

“社会贡献值?”明美打断了他的叙述,“我才刚成年,还没有开始工作,怎么可能对社会有所贡献?”

 

“不是这方面的贡献。”茂然摇了摇头,“这么多年来,你不向其他人提供帮助,也不分享自己的所有物……”

 

“不帮助、不分享就不配讲人权了?”

 

“不关人权的事。当你帮助其他人的时候,你身上的粒子就会和对方身上的粒子产生置换,从而增强自身在宇宙中的附着力。这才是‘社会贡献值’的真正价值。”

 

“据我了解,你也是一个‘群体偏离值’不低、‘社会贡献值’不高的人吧,那岂不是也有可能会被未来的人拿来做实验?”

 

“还有第三个原因,”茂然迟疑了片刻,“年满十八但永远都不会大于十八的健康活体。”

 

“永远都不会大于十八?”

 

茂然皱着眉头,不予回应。明美这才体悟出话中的引申之意,仿若嚼着一颗被蛀掉内核的李子,苦味慢慢地从中浸透了出来。她问:

 

“我是怎么死的?”

 

“我不能说。”

 

“你可以救我啊,就像上次一样。”

 

“性质不同。如果观测者干涉了观测对象的生死,就会和对方产生不可逆反的粒子置换,身份将从观测者转化为参与者,原来的历史路径也将会被抹去。”

 

“什么意思!”

 

“我会回不去原来的世界。”

 

明美心想,这个男孩不是喜欢她吗,不也总是一个人吗,回不去又有什么大不了。她问:

 

“非得回去吗?”

 

茂然确实喜欢眼前的这个女孩,但还不至于为此抛却自己的世界,毕竟那里承载了他为人二十二载的所有历史。他说:

 

“我要回去完成毕业论文。”

 

10

茂然消失了,自从那个雨夜之后。

 

明美最初是心怀怨恨的。怨命运如此不公,亦恨对方这般自私。可转念一想,要求对方牺牲自己来成全她实际上也是一种自私的行为。然而,他并没有拯救她的义务,她也没有责难他的资格。

 

调整好状态后,明美在书店找到了一份散工。平日里整理货架,装点展台,拂去书脊上的灰尘。工作上与同事协调有序,虽然私底下并无往来。有时候,店长会把消费区卖剩的面包送给她当做隔天的早餐。多数情况下,她会把这些流水线的产物拿去投喂公共绿地的流浪猫,再购买新鲜食材回家准备餐点。她要认真对待每一餐,在得知未来时日并不多的前提下。

 

今天,店长塞给她的是一圈着杏仁薄片的肉桂卷。明美拎着纸袋,站在公共绿地的对街,等着绿灯的到来。这时候,她瞧见斑马线的终端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她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一只猫,而且是那只黑白相间的瘦猫。它奄奄一息地躺着,尾巴还微弹了两下,似乎在亟待着救援。没有一丝疑虑,她便暗下决心:绿灯一亮就去救它。此时,口袋里传来了短促的震动,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不要去救那只猫。”

 

明美睨视着这只猫。它有50%的几率被拯救,也有50%的几率被无视。救,她将走向终结,不救,她将得以存活。不过,后者多了一项附加效应——茂然的人生将会被抹除。

 

可是,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这个世界上确实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东西。倘若为了一己之利而僭越他人之益,那么随着短暂的庆幸接踵而来的便是漫长的煎熬,立身处世将如同行尸走肉。耳畔传来了致密的提醒电音——绿灯来了。明美睁开双眼,径直迈向前方。

 

突然间,一个熟悉的身影横亘于明美跟前。一,二,三,四……前方发出了尖锐的刹车声,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惊呼。可是承载这些噪音的声波仿若失去介质般,怎么也传不到她的耳朵里。此刻,她的脑海中充斥着一种类似枯叶燃烧时发出的哔剥声,兴许这便是两个人身上的粒子相互作用而发出的声响。她问:“你的毕业论文怎么办?”

 

茂然深知明美是一个自私的人,正如明美熟谙他亦是一个自私的人那般。一个自私的人愿意为另一个自私的人舍弃自我,这难道不算爱吗?然而真正的爱,无论在过去、现在,抑或未来,都是极其罕见且可贵的,好比世界上的另一个你,错过便不再有了。他说:“让它见鬼去吧。”

 

责任编辑:向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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