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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级的自由 作者/国生

发布时间:2017-07-10 10:02|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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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去年的巴黎。我误打误撞,在Airbnb上定了C的房子。

说误打误撞其实是骗人的,真实原因是为了在好地段住得省钱。那房子是个南北向的大开间,有个小小的二楼隔层,只够摆一张一米五的床和C的小衣柜。她在Airbnb上发布了两个出租信息,其实都是这套房子,一个八百块人民币,另一个四百。如果有人订八百的,她就去城郊的出租屋睡,把床让给房客。选四百的客人,就只能睡在靠窗的沙发床上。我选了后者。

我在巴黎住三晚。刚到的那个傍晚,她给我介绍房子里的设施(喷头是坏的,你洗澡要注意)、周边的食物(你别抱什么期望)。我刚从巴塞罗那过来,没吃午饭,下了飞机又坐了一个小时的车,饿坏了,只想赶快结束这个双方都没什么兴趣的对话,出去找点东西吃。她突然想起,离她公寓走路十分钟的一条小街上,有一家非常好吃的中国餐厅,卖一种用酱炒的肉丝和蒸饺。但她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家店叫什么名字。这让她非常抓狂,对着那张画上地图的A4纸,嘴里发出呃呃呃的声音。

“我有谷歌地图。”我说。

“当然,每个人都有谷歌地图。”她说。我看到她眼中露出讽刺的神色。

我的手机快没电了,掏出移动电源。她问我:“为什么每个人都有这个。”

“因为方便?我猜。”

“这个多少钱?”她拿起我的小米移动电源,问道。

“大概20欧吧。”我说。

“贵吗?”她问,“对于你们来说。”

“不贵。”我有点想说,中国人早就不是穷鬼了。

一个愤世嫉俗的法国老女人。这是我对她的第一印象。

 

我们是第二个晚上熟起来的。我从蓬皮杜回来(我像个十足的游客那样,参观了每一层可参观的,甚至购买了纪念品)。她正坐在长条桌边打电话。我曾在三分钟热度的驱使下,学过两个月法语,能听懂数字。我听到她不停地数数,一二一,一二一,一四五八七……她还没来得及收拢表情,目光凝重地注视着台面上的玫瑰,一瓶发黄的、即将凋谢的香槟色玫瑰。我站在门口,不知是不是该走进去。我坐在哪里?她对面?还是她背后的沙发床,我晚上睡觉的地方。

她很快挂掉了电话,这不禁让我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在跟什么人说话。我坐到她对面,不得不开始了对话。她问我去了哪里,我说去蓬皮杜,看了几幅玛格丽特和马蒂斯的画儿。我没提到那几张明信片和印着世界名作的文化衫,它们正乖乖躺在我的背包中,等着我偷偷带回中国,作为曾在巴黎旅游的证据。她问我要不要来点红酒。我这才注意到,她手边有一杯快要见底的红酒,脸上微微泛红,说话时语气不够沉稳。

“为什么不呢?”我说。我在中国从不这么说话。

我们开始假装对对方有兴趣,就像所有住Airbnb的游客和他们的房东所做的那样。她说她年轻的时候非常喜欢旅行,曾沿着地中海的海岸线闲逛,比起属于欧洲的那几个国家,更喜欢乱七八糟的北非。她曾坐火车走过西伯利亚,从莫斯科到北京。无聊的西伯利亚。疯狂的北京。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人的脑袋。她还在首尔待过一年,她觉得每个韩国男人都是同性恋。

她说这些时,表情过于用力,喜欢就睁大眼睛,讨厌就把五官皱在一起。她不停地比划着手势,好像不这么做,就没办法传递她真实的想法。我猜这是因为她使用的是不够熟练的英语。

而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能说我一次玩遍了8个欧洲国家的首都,来巴黎只是为了购物。

“你做什么的?”她问我。

“写小说。”我说。“但刚刚开始。”

她忽略了后半句,兴奋地说,她第一次接待写小说的客人。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希望不要冒犯到你。”她这么问。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是的。”我立刻说。这种反应或许来自于一点点酒精。

“你是出柜的吗?”她问。

“我从高中毕业就公开出柜了。”我说。“但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神态。”她说。“你有一种看法国文学的神态。”

“看法国文学的,都是gay吗?”我问。

“哈哈,当然不。但我猜你喜欢杜拉斯和于佩尔。”她说。

“杜拉斯是我开始写作的原因,不过那是很多年前了。”事实上,我白天刚去了蒙帕纳斯公墓,花了半小时才找到杜拉斯那座毫不起眼的墓碑。旁边放着一个瓶子,插了无数支笔,那是来自全世界有精神问题的文艺青年们的敬意。文艺青年们为写作挑选了一个可以购买、送出的符号。

“我也喜欢过她,非常年轻的时候。我甚至见到过她一次。”她站起来,去那个小厨房里找酒,可台面上只有几个空瓶子。她不甘心地往杯子里倒倒,几流下了几滴淡红色的液体。

“现在我们必须要出去喝酒了。”她说。

“为什么不呢?”我说。

“我一定是疯了,你花钱住宿,我再把钱拿出来请你喝酒。”她自言自语地说,动作不太稳定,颠三倒四地在衣服堆中翻找她的钱包。

 

我已经忘了那酒吧叫什么名字。巴黎的大街小巷全是那种酒吧:无论多冷,人们都更愿意坐在外面,本来就狭窄的街道,被拥挤的行人和椅子挤得只能勉强让一辆小轿车通行。我们点了啤酒,我的关键词是:比利时,light。

她喜欢我的烟,那是Kent薄荷味点1,我在去欧洲前,特地买了一条。她总是抽上两口,就歇一会儿,把烟架在烟灰缸上,说上几句话,或者啜饮一口啤酒,再接着抽。她的酒意越来越浓,脸上的表情时不时停顿下来,像一台被摁了暂停键的机器。她问了我不少关于中国的问题,有时我回答到一半,她脸上出现那种神情,呆滞,麻木,好像我说的话没有进入她的耳朵和脑袋。直到我停下来时,她才说:你继续。

“那么,你们在中国会受到歧视吗?”她问的是同性恋。

“十年前会,现在不会了。中国的变化非常大。”我试着解释,我上学那几年,人们不了解同性恋这回事儿。网络的发展催生了一个叫做腐女的群体,日本的舶来品,是这个群体让同性恋浮出水面。轻浮,却十分奏效。“你知道的,中国的互联网发展得很快。”

“是吗?”她问。她脸上又出现了那种暂停的表情。我突然明白了那是什么——一定程度上的不确信。

“一定程度上,是的。”

她突然说起她不喜欢巴黎。她出生在这儿,却有十几年在外省生活。她说巴黎人有一种自己身处于宇宙中心的感觉,令人不舒服。

“巴黎女人。你一看就知道什么人是巴黎女人。”她做出一个优雅的表情,看上去滑稽极了,我们没绷住,同时笑了出来。旁边一桌人朝我们看了看。我知道我们所笑的内容不太一样。我说哪儿都一样,北京,上海。大伙儿都觉得自己在宇宙中心。这甚至成了中国的一个重要话题,一个必开的玩笑。

“但你在巴黎,可以做所有你想做的事情。这大概是唯一的一点好处。”她说。

“巴黎真棒!”我们举起酒吧,在塞纳河的左岸,为巴黎干杯!

放下酒杯后,我接着说:“我时常在想,到底什么是自由?你说你可以做所有的事情,说所有的话,其实我也可以。即使某些时候我不行,但我可以出国,比如现在,我们坐在一起,所说的这些。可真正的自由是什么呢?我觉得它与精神有关。”

“你看。”她朝我们旁边的桌子努了努嘴。是刚才那两个看了看我们的男人。他们正在接吻。“噢。自由,自由。谁他妈知道到底是什么。”

那两个男人冲我们笑了笑。很快他们就坐了过来。自由的巴黎。

年轻的那个明显醉了,不停缠着年长的那位给他买更多的酒。C冷眼看着他,小声对我说,很多法国人都有酒精问题。年长的那位告诉我们,他们在约会。Date,你懂吗?不是谈恋爱,不是结婚,是Date。我说我明白。接着他开始拒绝那个年轻男人,让他赶紧回家。

“宝贝你醉了,快走吧。”他温柔地说。

年轻男人把胳膊从他的手中抽开,没有理会他的话,转头看着我,“买一杯酒给我,好吗?”

“你醉了。”我还没说话前,C抢着说。她让我不要理他。

很快他就明白,从我们这儿再也没办法弄到一杯酒。他开始用一种努力克制住的声音骂人。好像这事儿是我做错了,而他出于某种修养,要控制自己的怒火。C让我不要看他。

他开始找旁边的人要酒的时候,他的Date拉住了他。

 

C说:有一个地方,你必须去看看。

那时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她付了酒钱,拉着我穿过了几条街道,去了另一个俱乐部。我没有问那是什么,我猜我也有点醉了。满脑子想的都是:为什么不呢?

在俱乐部门口,她说她不能进去,我得独自去探索,她会在门口等我十分钟,如果我没有出来,她就先回家。

“你有钥匙的,对吧?”

“我有。”从进出的男人脸上,我已经猜到这是个同性恋俱乐部。

我推开门,前台说门票要十七欧。我没有现金,出来找正在门口抽烟的C要。

“我会还你的。”我说。

“快进去吧。”她说。我把剩下的半包Kent都留给了她。

我转过身的时候,她拉住我,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觉得自由是非常低级的东西。”

我点点头,想告诉她,我并不关心自由。

那是个同志裸体俱乐部。付了十七欧门票后,前台给了我一个黑色的垃圾袋。把所有的东西装进去,除了鞋子。他飞快地告诉我。掀开另一道帘子,是一个脱衣服的角落,有矮矮的桌子,暂放你的东西。我瞥了一眼里面,突然想起了中国的浴室,人们脱得赤条条的,泡在同一个水池里。这里更好。这里有一个吧台,你能点上一杯莫吉托或者玛格丽特什么的,然后坐在吧台上,把你的裸体对着另一个找你搭讪的男人。

我没要酒。我觉得我已经喝多了。十七欧里面包含一杯饮料的钱,我打算过会儿要杯橙汁。刚往里走几步,我就发现有一个台阶,通往地下室。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其实我当然清楚。

后来我向朋友们描述过那个场面,经过我提炼并且加工的一句话:我往下走,一群老爷爷抬起头看着我,这让我觉得自己是送上门的一只小羊羔。我晃了一圈,暗房里的味道重极了,让我反胃。我扶着墙,奋力屏住吐意。我想我不应该喝那么多酒。一个男人拍拍我,问我还好吗?我瞥了他一眼,猩红的灯光下,他脸上皮肤光滑,有个大肚腩,看不出多少岁。我说,还好。

他开始摸我,他说你身上真滑。你是日本人吗?还是中国人?

“中国人。”我说。我不再想吐,用肢体语言回避着他的抚摸。

“你不想?”他问。

“我不想。”我说。但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想。

折叠往上的楼梯下,有一处小小的空间,放着一个黑色皮革制成的秋千,我经过的时候,看到那儿正躺着一个穿丁字裤的壮男,双腿搭在两个搭扣上,把私处完整地露了出来。我借着一点光看到了他的脸,朝一边歪着,好像在研究墙面的纹理,表情凝重而专注。他看上去只是无聊了。

我找吧台服务生要来了我的垃圾袋,取出手机。他警告我不要拍照,我说没问题。我不打算拍照,这些照片也没什么地方可发。我只是迫不及待地想告诉一个人我今晚遇到的事情。

如果用那位法国男人的话来说,那是我曾经的Date。但其实我们管这种人叫炮友。我们曾经上过一次床,吃过一次饭,聊过一次天。我们保持着很好的网络关系,他在美国研究性别理论,我曾写过讨论性别的小说。

“我不觉得这些是自由。”我说。

“自由是创造,不是消费。”他说。

“当然一个社会变成这样固然是好事,但针对我个人,不是这样。”我说。

“你应该接受楼下那个男人。”他发来一个偷笑的表情。

我没有再回复,坐在吧台边喝完了那杯明显兑了水的橙汁。我觉得这个晚上已经结束了。我穿好衣服,告诉吧台服务员“我在这儿非常愉快”,就推开了门,走进了巴黎的夜晚。

等我回到家时候,C穿着一件薄薄的睡衣,手上抱着一本书。她告诉我,她打算泡个澡。

“我先睡了。”我说。

“希望不会打扰到你。”她说。

“不会的。”我们拥抱了一下。

 

这是二零一六年的事情。

某个夜晚,我与一个陌生的法国女人讨论自由,我甚至告诉她:中国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尽管我也说不清中国到底是怎样的。但一种希望还在,我相信的我脸上能看出这种希望所造成的表情——一些并不充分的自信,但足以让我不去羡慕什么,也足够换取她说:我不是那种随便想象东方的人。

我甚至与一个移民美国的男人说起这个。我的意思是,我想要更高级的自由。

但那已经是二零一六年的事情了。

责任编辑:卫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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