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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乱上海 作者/周苏婕

发布时间:2017-08-09 16:08| 位朋友查看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若喜欢,请推荐给您的朋友。我要分享到:

白亦婷坐在咖啡馆里,目光被抽了筋。 

她不知道要看一脸劳苦相的男方母亲,还是吹到眉毛飞起来的媒婆。上海本地人,普通985,年薪二十万。“你问房子?哦……在松江。车的话三十来万,也不差了吧。” 男方母亲皱了皱眉。“这么好的条件你上哪去找?” 媒婆替她堵住亦婷母亲的话头,言下之意是,白亦婷这种外来女也配挑三拣四? 

三个各揣鬼胎的女人,终于意识到当事人还一言未发。“让他们俩单独聊聊吧。” 母亲们被媒婆拉起来,互相对视,不知是笑还是冷眼。怕事情成不了又客气过度,也怕喜结连理前扔太多针头,把往后的日子扎得处处漏水。真难,憋一肚子气,还得把臭的说成香的。

她们挪开后,亦婷才看到相亲男背后一桌的状况。“你是新媒体编辑,说白了就是写公众号的?” 相亲男的个头很浓缩,口气倒胖了两圈。亦婷点头,眼神却溜到邻桌。听起来那一桌也在相亲,有点刚从人民公园过来的意思。男人背对着坐,人高马大。宝蓝色衬衫,配一对银色火花状袖扣。 

“公司给你办上海户口了吗?” 相亲男边说,边让服务员倒冰水,看来他是不打算再给亦婷点一杯香草拿铁了。亦婷的头摇得似是而非,只看到邻桌男人起身上洗手间。高眉深目,是会让人心动的模样。他也瞥她一眼,模糊又短暂。

砰一下,这颗原子弹就在亦婷心里炸开了。 

“按我妈的意思,两年内结婚,三十岁之前生小孩,再共同贷款买套房……” 相亲男没完没了,像放完就熄、熄完又放的鞭炮,让人有掐死他的冲动。 

比不过的,鞭炮会早泄。

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亦婷送母亲上高铁时,不忍告诉她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单位同事的儿子也好,朋友的朋友也罢,条件再怎么优越,都跳不出他们所处的阶层。就凭亦婷母亲的小饭碗,认识到的优质资源充其量是大城市的地基。 

这就是在上海混的好处。几年来亦婷的薪水没涨多少,相亲倒是一看一个准。简单说,估摸房子地段只要问他邻居的职业,衡量社会地位只要看他朋友的衣品。 

白亦婷可不想在原地打转。 

当然,费劲的都是普通人。富豪就可以找爱情猎头,年费百万起步,要求却千篇一律。亦婷去新天地晃悠过,但从来没人上来拦住她说:“小姐,请问你是单身吗?我们是爱情猎头,可以为你提供和高端男士交往的机会。” 

她挤在地铁里照窗户,肤白貌美,脾气温柔。那些猎头大概是瞎了。 

照这么看,戴银色火花状袖扣的西装男,也不会是什么上乘货色。 

大学毕业后的这几年,亦婷走马观花过很多男人,没一个能长久。她都想好了,按这种形势走下去,要找到满意的几乎不可能,那就只考虑二婚无孩男吧。年长成熟是首要,经济雄厚才是关键。 

幸好那年亦婷没有留在老家,就凭四线城市小职员的眼界,是想不到“穷人离不起婚”这一层的。 

她想自己就该是一个新上海人,起码思想上已经够格了。 

从火车站回到出租屋,亦婷这才想起搬家的事还没搞定。趁着房价飙升,准备移民的房东把房子卖了,只给她一周的时间找新住处。 亦婷想骂人,但用普通话不过瘾,用老家方言怕听不懂,想用上海话,又担心被房东笑。

想到最后,都没骂出来。原来连骂人的资格都没有。

亦婷在网上找房子,和过去一样,看得上的付不起,付得起的下不了脚。麻辣烫的油汁溅在电脑屏幕上,好像烧坏了她的眼睛。亦婷想起自己文章里写过的北欧家具、香薰蜡烛、无印良品,忽然觉得性冷淡风太奢侈。 

要一样是没问题的。样样全要,她从来没想过。 

亦婷退出微信,又打开微博。退出微博,又打开淘宝。购物车无力清空,一大堆的高仿货还没收拾,外卖盒也堆在门口。她心烦意乱地不知看哪里好,手指却无意识地打开交友软件。 

空窗这么久,当是陪伴,也当是堕落。反正性冷淡是装不下去了。

亦婷不太会玩这些软件,但没几分钟就上手了。无非是挑三拣四,菜市场买菜一样,喜欢的向右滑,不喜欢的向左滑。只有俩人同时喜欢,才能配对成功,进入聊天界面。

亦婷也不傻,图的就是一个不断向左滑的快感。这个城市拒绝她的人太多,这算是报复,算是碰机会。偶尔动作比大脑快,错过一两个优质的,也会懊恼。但有什么要紧,大上海多的是机会,多的是走肾不走心的套路。

亦婷底子好,修图技术也不差,每次向右滑都能配对成功。到后来眼睛花了,就随便挑一个西装男聊起来。聊完一些答非所问的话,他问亦婷,要喝一杯吗。亦婷心里有答案,但过了五分钟才回复他,好。

 

砰的一声,剥落的墙壁、地漏的恶臭、天花板渗下来的脚步声,都被亦婷关进门里。她自己也是一个扎紧败絮的麻袋,用粉底铺一层金。别人见了都夸,多水灵的一个小姑娘。

过几年买不起最好的护肤品,就成老姑娘了。

酒吧里一片昏暗,男人的脸没怎么看清,只知道轮廓立体,线条硬朗。俩人各拿一杯威士忌在手里晃,冰球却顶着杯壁不动,好像他们求而不得的人生。男人问亦婷是做什么的,亦婷反问他。他说是金融行业,亦婷也狡猾地抿抿嘴,我是媒体圈的。

“媒体的范围太大了,具体呢?”

“哦是吗,那金融的范围也很大。”

男人闭嘴了,只是笑。亦婷也不接话,喝一口酒。往后的问答,都是这样面目模糊、大众标配。真名不说,微信也不换,摆明了是一场高效、短暂、目的纯粹的速配。

一个小时后,男人指了指酒吧楼上的宾馆。顺其自然地,亦婷趁着醉意,和他进了房间。黑暗里,俩人火急火燎地抱在一起,互相扒衣服,互相啃食。谁也看不清谁的脸,谁也没说谁的孤独,脑海里浮现的,全都是劈腿的前任、食之无味的备胎、追不到的男神女神。

想象力是大城市的生存手段,实在太正常了。喝一顿五星级宾馆的下午茶就假装是名媛,坐一次头等舱就幻想身家万贯。不这样,好像都没法给自己一个交代。

宾馆的床很硬,霉味也重。她看懂了他的价位,猜想他也摸清了自己。一个正儿八经的女孩,是不会这么轻浮的。

反正都弄脏了,不在乎更脏。

他粗暴地掐她的脖子,她把指甲陷进他的皮肤,俩人不要命地撕扯,把黑夜都弄疼了。纯粹是享受。也说不上是享受,好像不配,再准确点应该是发泄。把白日里射进身体的冷眼和嘲讽,借助一个陌生人,再统统射出去。

不然身体太沉,快走不动了。

黑夜疼到叫不出声时,酒醒了,他们陷在床上也不动了。亦婷慌张起来,不知是一觉睡到天亮好,还是立即抽身走人,想着想着鼻子就酸了,不明白为何落到这种地步。

男人却突然感慨:“一无所有真好,什么都不用怕。”

俩人沉默了几秒。亦婷反问他,怎么会一无所有,你太谦虚了吧。男人的眼神戳进外滩的夜景,意味深长地说,在上海混,哪有这么简单。话到一半戛然而止了,他似乎意识到说多了,便走去浴室冲澡。

亦婷也没力气听一个饱含泪水的故事,只是可惜,他让她如此满足,俩人却没有未来。接着,亦婷伸手开床头柜的灯,想拿手机,却猛地愣住了。

一对银色火花状袖扣看着她。

亦婷汗毛一竖地坐起身,这才看清地毯上的宝蓝色衬衫。又扒回交友软件上的资料,原来她仅凭两张侧脸照,就愿意出来见他一面。

过了一会,男人裹着浴巾出来,想摆一副轻佻的笑容,却没能成功,有一半是僵在了脸上。想要调的情也不是信手拈来,好像洗了十五分钟只为酝酿这一句。

“我们,下次还会见吗?” 高眉深目,男人的话里塞满小石头。

亦婷听出他不是情场老手。

“好啊,你想见就见。” 亦婷用手卷着发梢,俏皮地吐舌头。听说这样很浪荡。

男人的笑容不那么皱了,但也没有深入了解的意思。亦婷又漫不经心地问,你今天下午去哪了。一家咖啡馆,男人说。在哪。人民广场那块。是电视台附近的英式咖啡馆吗。你怎么知道。因为我也在。

男人的表情瞬间冻住了。亦婷好像一艘潜水艇,冲进他的眼里,沉了下去。

亦婷继续卷着发梢说:“你点了一杯气泡水,坐在窗边第一桌,和一个戴眼镜、粉裙子的姑娘在相亲。”

男人眉头紧锁:“你不会是我邻桌的那个吧?好像也在相亲?”

第一次尝试,亦婷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不是足够油滑。一个油滑的人是不在乎尊严和体面的。他俩都企图做到这点。

砰一声,潜水艇触礁了。亦婷听到他心底的暗潮汹涌。

咖啡馆里的他们,都是一本正经的模样。交换户口本,嫌这嫌那,显得血统很高贵。谁知一到晚上,就成了随地一铺的凉席,撒多少狗血也不过瘾。

怎么样,看对眼了吗?男人又摆出轻佻的笑。怎么会?亦婷摇摇头。也对,不然不会来见我了。他忽然噎住,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好像真把她看成脚踩多船的女人。

气氛尴尬得没法圆场。倒杯水翻了,穿裤子反了,话怎么说都错了。只有那对银色火花状袖扣,静静地看他们。

亦婷当然没挨到吃早饭的时刻。她希望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他,尽管一见钟情,尽管很有缘分。

幸亏不是什么上乘货色。亦婷打到回家的计程车,她很会安慰自己。

在老房子的最后一周,亦婷还是朝九晚五地上班,在文章里把自己粉饰成精致的白富美。时常为阅读量急得跳脚,直到楼下的上海老头气冲冲地来敲门。三十平米的房间在颤抖。

上一次颤抖,还是前几天失眠的晚上。一辆跑车刷地飞过梧桐小道,亦婷躺在床上,才知道上海也会地震。

晚饭点麻辣烫的习惯还没改掉。方便、廉价、一锅端,就像亦婷前四分之一的人生。也想过自己买菜做饭,不是因为地沟油,是成本比外卖还高。

后来她找到一个更好的理由,不是经济成本,是时间成本。年轻人的时间很贵,比钱还贵。好像是畅销书里的,也像是她自己写的公众号,反正不重要。因为到最后,省出来的时间都会溺死于朋友圈、智障综艺、拖延症。

搬家的前一天晚上,亦婷请两个同事吃大排档。相比起搬家公司,还是路边烤串和啤酒比较划算。坐下来没多久,亦婷才咬一口牛板筋,就看到对桌的男人投来冰冻过的眼光。

高眉深目,银色火花状袖扣。

显然两个人都没有信仰,但又不得不相信缘分这件事。孽缘。他们在心里默念。

男人同桌的朋友们开始起哄,亦婷的同事也变得阴阳怪气。大学同学,男闺蜜,还是藏起来的另一半?总不会是炮友吧?终于有人说出了事实,一个连亦婷在心里都从未承认过的词。

可人不骗自己是活不下去的。

哪有,你们别瞎猜了,就是普通朋友。亦婷想堵住他们,但堵不住那一桌的口舌。他拿着啤酒杯,被朋友们逼过来。

“就是敬一杯,挺巧的。” 他嘴角的油渍没来得及擦,笑得太乱了。

“是啊,挺巧的。” 她同他干杯,窘迫得忘记啤酒怎么喝。

“吴川!你女朋友吧?” 那桌一个男人挺着啤酒肚,高喊道。

“亦婷,有就有嘛!不要遮掩!” 这桌也笑起来。

他们仔细经营的形象全都坍塌了。所有的笑声都是金灿灿的色拉油,刷在身上,一遍又一遍。被竹签插过时,他们脸上的肉在滋滋作响。

不知为什么,比第一次发现袖扣还尴尬。那次见,起码还衬衫洋装,打扮得人模狗样。这次却裤衩拖鞋,蹲在马路边的小板凳上,吃一口肉吸半桶尾气。

好像在他们眼里,贫穷是比道德流氓更低贱的东西。甚至耍流氓,成了一种炫富。要知道穷人结不起婚,更离不起婚,想打个擦边球,还得掂量口袋里有没有足够的开房钱。

哦,原来他叫这个名。

“他是干吗的?” 有朋友戳亦婷。她答不上来,气氛更尴尬了。“我在投行。” 吴川及时补上来。她惊讶地看他,没想到他愿意为她暴露自己。

之前是多么谨慎的一个人。

“这都是我在新媒体工作的同事,负责设计的,负责营销的。” 亦婷最后指到自己,轻描淡写地结尾,“写文的,你知道。”

他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

“能进投行好厉害,挣很多吧!” 亦婷拿起羊肉串,塞住同事的势利眼,同时也意识到这份职业的分量。难怪高眉深目,难怪银色火花状袖扣。可根据过往经验,又有种图文不符的错愕。

俩人对视,知道对方的生活都漏了。

第二天亦婷搬到新家,新的不像人住的家。近期公众号打开率普遍过低,她无力再支付一间loft,只好搬到合租房里。巧的是,同住的两个舍友都出差,挤满杂物的屋子里只剩她一人。

晚上,东西理到一半,亦婷听到厨房间有动静。她以为是老鼠,可不敢肯定。等了一会,又传来隐约的叫声。亦婷吓得不敢动,只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从头到尾,又从头到尾。

“家搬好了吗?” 突然跳出一条微信,署名是吴川。

哦,他们昨晚知道了真名,还换了微信。不管怎样,都破了大城市的规矩。这段关系本该没头没尾,只截最高潮的那一段。

当然,触底的黑不能叫黑,只能叫白。扒开彼此最狼狈、最羞耻的一面,就不在乎让他看到更多的窘境和丑态了,甚至能随意地敞开生活。

不是双方更友好,是握着更多把柄,谁都不会轻举妄动了。

吴川上门时,没再一本正经地穿西装,像邻家大男孩那样摸摸头。他把厨房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找到。又在客厅里等,等那不寻常的动静。亦婷急得大气不敢喘,她几乎是渴求这屋子里有老鼠出没。

“我真的没有骗你。” 亦婷实在忍不住了,怕他误解。

“我又没说你骗我。” 他露出狡黠的笑,这次很自然,几乎是发自内心的调情了。

要是觉得饥渴,直接让他来家里也就算了。现在看来,有种当了婊子还立牌坊的意味,亦婷觉得很丢脸。

“别解释,解释就是掩饰。” 吴川堵住想开口的亦婷,还是笑。

后来,亦婷抱怨洗衣机不干净,用清洁剂也没辙。吴川二话不说,就找到一块干净的抹布,去擦机壁的污垢。没戴手套,也不嫌脏,动作流畅得毫无阻隔。

不知怎么,都有种居家过日子的味道了。

可亦婷也一眼看出来,他不是有多喜欢她,是从小的习惯。习惯勤俭持家,习惯劳苦生存,习惯在藏污纳垢的地方围一方净土,保护自己往上爬的野心。

那是穿多少高定西装、戴多少珍藏版袖扣,都不可掩盖的出生。那双手,不是生来举着香槟、抽着雪茄的。

亦婷放心了。高眉深目又怎样,她和他没有未来。

再后来,谁也不知道厨房到底有没有老鼠。床单也没铺好,杂物堆了一地,油腻腻的空气比被子还热,可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把她扔到床上,像一块牛排砸进铁板。

亦婷知道,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女人无非是各式各样的肉,不管好不好吃,先塞嘴里再说。没得挑,能吃上再接着赶路,就很不错了。不然呢?他们实打实的励志人生,有什么资格谈情说爱?

吴川切开亦婷的时候,吃相很难看。不像是享乐,更像是饱腹和取暖。怪这餐厅简陋,怪这盘子太破,而亦婷这次的廉价,是有名有姓的廉价。

她抱着他望天花板,想起那句感慨:一无所有真好,什么都不用怕。

第二次见面后,他们很久没再联系。她刷他的朋友圈,发现一堆和投资、股票、社论有关的文章,鲜有几张自拍,也都是侧脸照。他也不曾在她的社交圈留下痕迹,没有点赞,没有评论,就好像平白无故地消失了。不是很好么,太符合亦婷的预期了。

她有点不甘。

亦婷好几次打开交友软件,玩很久才发现,自己一直向左滑。陌生人的照片一张没看进去,忘记向右滑这个功能,忘记重复无数个和吴川的夜晚,忘记人和人可以相爱。

苍蝇不叮无缝蛋。她从来不怪他,只是思念,没有未来、有一天算一天的思念。

不知过了多久,吴川冷不丁地转发给亦婷一篇文章,她惊得差点手机落地。他问是你写的吗,写得真好。亦婷只当是玩笑,回他,是你说的吗,说得真敷衍。他又说,我真是一字不落看完的。她回,算了吧,我写得都快干涸了。他来劲了,又问,哪里干涸,需要我浇水吗?她笑着回,可以啊,只怕你枯竭。

僵持的关系终于又舒展开了,而且很随意,很不在乎。是有多自私和懦弱,他们才只相信认真的代价、游戏人间的好处。

上海真是个好学校。

亦婷想吴川忘不了她,到底经过一番精打细算。她不信那些外国风景照,豪车可以租,奢侈品可以借,所有加班、出差的假象都能随手营造。她不想知道他的真相,也没耐心知道。

大概是在外面晃荡了好几圈,吴川才心灰意冷地回头。追不上白富美,被拜金女纠缠,眼看血本投资的名媛劈了腿,又只约到修图厉害的野鸡,搞不好还落入一场仙人跳。

想来想去,还是亦婷好。不要礼物和名分,也没去公司闹的意思,吃一顿就可以拍屁股走人。省时省力,心满意足。

反正你也不上不下地吊着,反正你也是玩,对吧亦婷?

那次亦婷去吴川租的房子,腥风血雨刚要上演,门锁响了。亦婷的衣服脱到一半,只好手忙脚乱地从客厅跑到卧室。吴川不停抱怨,我舍友确实说通宵加班,谁知道会变卦。卧室门刚关上,舍友带着几个人闯进客厅,嚷嚷着开派对。

衣服脱不下去了。吴川用胳膊肘碰碰亦婷,试探地问,要不去你家?亦婷的家也去不了,合租的房客都回来了。有外人在场,他们放不开。

俩人揣着身份证要去宾馆,太便宜的没法忍,喜欢的又狠不下心。不知付了那么多房租,为何还要平白无故地多掏五六百。

货比三家到后来,宾馆房门一开,吴川彻底不行了,怎么样都不行。他被他一路的自卑和无能打败了。亦婷不知说什么好,不是恼怒,是手足无措的心疼。也不能安慰,越说越伤自尊。

“我太累了,先睡一会。” 亦婷找出一个不用应答的借口,巧妙地把这件事掩盖过去。她躺在他怀里,眼睛闭着,全身的毛孔都醒着。

这样真好,不是他不行,是她不想要。

吴川看出亦婷的体恤和善解人意了,不被拆台,保留体面,她真懂他。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涌上喉头,吴川不再说话,也什么都不做,就紧紧地抱着亦婷。在上海,他们从未和陌生人如此亲密。

两个不当真的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一起了。不是恋爱,只是在一起。

他们先是做爱,但也不纯粹是做爱,事后难免要聊天,聊投行的关系户,聊办公室的性骚扰,聊碌碌无为的幻灭,所有外地人的乡愁。到后来,做爱不重要了,聊天却不能不要。没法见面的日子,也要打电话聊。

所有的笑声都是一次性的,所有的快乐都注定毁灭。他们只当对方是垃圾桶,用着不错,就继续用吧。

没多久,亦婷发现出租房的隔音效果很差,坐在客厅都能听见卧室的讲话声。她痛恨别人的耳朵长在自己身上,就常去附近的一个小公园和吴川电话。

有次他加班,推迟了半小时,又推了一小时,再半小时。她懒得回家,公文包甩一边,脱掉高跟鞋,像个流浪汉一样坐在草坪上等他。手机快没电了,她一会开飞行模式,一会又关,来来回回好多次

看一眼没有星星的星空,原来她为他浪费那么多时间。

和吴川接通电话的时候,还剩百分之十的电。守着最后一点火光,两个人越说越多,越说越快,好像要来不及了。文章阅读量来不及了,公司上市来不及了,最后一班地铁来不及了,三十岁前结婚来不及了。

说到后来才发现五官融化,人生太潦草。

还有一次电话,也是差不多的状况。但他们不赶了,赶也无济于事。就好像这段关系,走到哪里算哪里,说不定下一句话就断线了,明天起床就不再联系了。

每次聊完天,亦婷都要掂量一下刻薄的命运,对自己反复强调:没用的,又没有未来,她只是用他来练习油滑,练习如何不受伤。

或许换个场合认识,换种正经的身份相遇,关系就完全不同了。那样他们都能扮一个好人,三从四德,情感忠贞,永远都不知道对方浪荡又饥渴的一面。

可惜这座密不透风的城市,逼着他们扒掉道德的脸皮,在交友软件上晒自拍,晒赤裸裸的欲望。可惜一开始就错了,砸进去的所有情感、所有努力,全都错了。

当然,这还不是关键。在回转寿司店,亦婷一边挤芥末,一边问吴川有几个前女友。五六个吧,吴川转了转眼珠说。亦婷困惑,到底五个还是六个。吴川反问,重要吗?亦婷摇头,只是好奇,不过五六个是正式的吧。吴川想说不正式的也有几个,但想到亦婷的身份,话咽下去了。她看懂他的顾虑,把一片刺身扔嘴里。没事,我不介意。

还问到前女友。吴川说是一个富二代,一个真真正正的傻白甜。拿的死工资还没爸妈给得多,但也不能在家里闲着。

嘴里的生鱼片,这才真正死了。

投行的事亦婷不懂,但也知道讲后台、拼关系,谁的资源多,谁就能冲破天花板。前女友冲鼻得胜过芥末,胜过上海给亦婷的所有白眼、所有耻辱。

筷子停在半空不动了。吴川没意识到亦婷的反常,他刚好从包里拿出外套,披在她身上。自从知道亦婷不怎么能吹冷气,他每次见她,都记得带一件外套。

你最近喜欢听民谣?吴川问愣住的亦婷。啊,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吴川笑笑不说话,继续吃寿司。

晚上到家,亦婷想不通,就去翻手机。这一翻才知道,他顺藤摸瓜,关注了她所有的社交账号。有的昵称是英文,有的是笔名,有的是绰号。原来她怎么变,他都能找到。

可有什么用呢,如果她能无所事事地喝下午茶,如果他能没有负担地买车买房,或许真的就认定对方了。可惜两个苦命的人抱在一起取暖,只会越来越苦命。

忽然间,她开始恨他。恨他的细腻,他的长情,恨他对她好又不做声响,恨他还不抛弃她。

过了些日子,亦婷攒了小半个月的工资,给吴川买一条几千块的皮带。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他进出陆家嘴的高楼时,腰杆可以挺得直一点。

那几天吴川刚好出差在外,一直见不上面。亦婷动不动就从柜子里拿出礼物,一点点拆开,仔细抚摸,再一点点包好。想象皮带扎住宝蓝色衬衫,想象银色火花状袖扣落在金属扣上,想象他被仰慕,被崇拜。

迫不及待地,要把所有最好的都给他。亦婷咂咂嘴,原来这就是爱啊。

再一想又很伤感。给得了一时,又没法给一辈子。吴川眼光真好,前女友是白富美。

他眼光会一直好下去的吧。

那天刚收起礼物,吴川就发微信过来,说周末就回上海了。亦婷终于等到他,但没有秒回,磨磨叽叽地把手头的事做完,才拿起手机,回复说好啊。

刚发出去,他就回过来了。他问,为什么这么冷漠?她说你想多了。他又问,喜欢上别人了吗?她还是说你想多了。

她感到他在手机那头沉默了,不是做别的事,不是没有信号,是他盯着她四个字的回复,彻彻底底沉默了。那晚他们没再聊天,枕着各自的心事失眠。

不是不喜欢、不负责,是太喜欢太负责,才要把你推开的。我怕拖你后腿。

和吴川的聊天框里,亦婷把这段话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手机被她烫坏了,掉到地上,想说的还是没说。

都是抱歉,讲不完的抱歉。

到了周末晚上,吴川让亦婷去一家五星级宾馆。亦婷很诧异,说要不还是来我家吧。吴川有些强硬地回,让你去你就去。亦婷不说了,她心里在打别的主意。

进宾馆后,电梯嗖嗖地直上云霄,外滩的纸醉金迷被亦婷踩在脚下。包里放着礼物,她来到房门口,意外地发现门没有关。蹑手蹑脚地走进去,才迈了一步,忽然门后伸出一双手,捂住了亦婷的嘴。

亦婷被扔到铁板上,再一次成了牛排。

不同的是,这次餐厅很贵,盘子很精致,肉都是五花八绑上桌的。不是领带,不是睡衣带,是足够长、足够牢靠的尼龙绳。不是瞎缠,不是乱绕,是目的明确、技术娴熟的捆绑。

“不要……我这次来有事要说……”

“一会说!”

“住手……我真的有重要的事……”

“闭嘴!”

“我……”

原来绳子也可以当刀叉使。切小块,切小丁,等到油脂均匀,肉质鲜嫩,他已吃到满嘴流血。

亦婷知道吴川是在报复。他们这样的关系,没义务去照顾对方,也没权利去约束对方。他假借着享乐的名义,用一切手段去报复她的冷漠。

饱腹后,他没有立即去冲澡,很不舍地把她抱在怀里,话语又深情了,对不起,我只是想给你点刺激。亦婷忍着疼摇头,我没事。吴川摸她脖子最白净的一寸皮肤,我给你盖个章吧。什么章?我为你种的草莓。凭什么?这是我的地盘。

亦婷猛然坐起身,看着吴川,问他:“你什么意思?”

吴川把尼龙绳绕在手指上,露出罕见的羞涩:“亦婷啊,我想了很久,要不就正式谈吧。我不想再等了,你挺好的。”

亦婷愣了两秒:“演得挺真啊,怎么不去当演员?”

“别闹了。” 吴川顿了顿,“这几天在谈一个项目,只要搞定那个难缠的客户,我就可以升职了。亦婷,我能养得起你。”

亦婷转过头,不想被月光照亮。沉默很久,她才从包里掏出礼物,放到他手里。吴川惊喜得忘记自己还有嘴。

“分手礼。”

“你说什么?”

“既然没谈过,就没分手一说,但也不知道怎么定义它。”

“为什么?”

亦婷把手机里的照片给他看:“上海人,比我大十岁,离异没孩子,年薪百万。挺适合我的。”

她等着他大吵大闹,等着他摔酒杯掀桌子,等了很久,一切都没有发生。

“亦婷,为什么这么巧?他就是我说的那个难缠的客户。” 

这次换亦婷窒息了。

“吴川,你真的喜欢我吗?”

“喜欢。”

“为什么?”

“聪明,不作,懂我。”

“可是我懂你,不是因为我对你来说太特别。”

“那是什么?”

“关于相互理解这一点,你应该感谢大城市,感谢现代化。我们刻苦、理性、拜金,什么都想买,什么都想踩在脚下。这不是两个千里挑一的灵魂碰到了一起,而是上海这条流水线,把我们打磨得太像了。”

望着亦婷,吴川都把手指勒到窒息。

一个月后,亦婷嫁人,吴川升职。他们在婚礼上碰到,新郎向亦婷介绍,这就是我说的投行小吴,年轻有为啊。亦婷和吴川相视一笑,握了握手,很高兴认识你。我也是。

没有比他们更懂得现代契约精神的人了。

责任编辑:金子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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