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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室魍事 作者:龙伟平

发布时间:2017-10-09 13:58|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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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你相信这世界上有妖怪吗?”我说。

说这句话时,我们几个人正围在画室一角讨论那些奇奇怪怪的八卦传闻,这是漫长而枯燥的学习生活里的一种消遣手段,也是很长一段时间里让我们乐此不疲的“经典游戏”,说不清为什么会喜欢,原因跟手淫、追女生和谈恋爱一样,很难解释,只能归咎为生命初始阶段的一种本能反应。

在那个知识和阅历常常跟不上好奇心的年纪,我们总是无法控制地被那些神秘的事情所吸引,奇闻怪谈、八卦传说,或者离奇事件,一旦有人开了个头,就像集体喝高了一样,High得停不下来。

我的话甫一出口,就像一颗石子落入深夜的水塘,周围嘈嘈切切的蛙声虫鸣立刻安静下来。

见状,我朝四周扫了一圈,眉飞色舞地说:“你们信吗?”

 

2

2010年夏天,当时我正在南方某座小城上高中,为了迎接那个终将到来的节日——高考,父母很有先见之明地替我在学校报了一个美术班。之所以这么说,因为我偏科蛮严重,数理化几门常年飘红,溃不成军,而我的父母显然不糊涂,他们知道以我的文化成绩想要考进重点本科无疑是天方夜谭,与其逼我苦攻数理化,莫不如顺着我的爱好(绘画)培养,兴许还有一偿夙愿的可能。

跟这两年被越炒越热的艺考没法比,那会子学特长的人并不多,加上音乐舞蹈的截流,能跑来学画画的就更少了。

我所在的美术班一共七女三男,两桌麻将嫌多,三桌嫌少,一个不尴不尬的数字,不过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相比动辄五六十人一个班却毕业后老死不相往来的文化生,我们几人至今仍是彼此最好的朋友。

 

说起那个故事,是在高二暑假的一个晚上。那天晚上,我们一群人在艺考班楼下的馆子吃完晚饭,便打打闹闹回画室,准备晚上素描课要用的东西,推开门后发现咱们胖胖的美术老师不在(他往常都会提前到画室摆静物或批改作业什么的),留了张纸条用颜料粘在黑板上,说有事出门,同时布置好了作业——画一幅牛头骨素描,并特别强调,晚点会回来检查。

跟往常一样,我们嘻嘻哈哈聊了一阵便各自在纸上捯饬起来,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那只骨感狰狞的的牛头逐渐从画纸里探出大半个身子,按照习惯,这时候我们应该起来互相点评一下彼此的画作。

我放下笔,带着颇具玩味的心情打量了一眼四周,这时,我留意到外面起风了,风把半开的窗页吹得嘎吱作响,窗帘舒卷得像是舞女的裙摆,魅惑的投影灯下,一群走投无路的蛾子在四周游荡,是夜雨来袭的迹象。

就在一片铅笔的摩挲声中,我听到几个女生闲聊的声音。

我隔着画板,抬头一看,是陈红和林小粒她们在聊天,我拿着水杯悄悄走了过去,因为内容吸引人,我站在后面听了半晌都没出声,直到陈红在几个女生的惊叹声中讲完了最近流行的那个“挖眼婆婆”的故事,我才回过神来,尴尬地做了个鬼脸吓她们:“头呢?你的头怎么不见了?”

“什么头?”林小粒问。

“当然是胖子(美术老师)要的牛头啦!”我说。

几个女生撇了撇嘴,发出一阵“嘁”声,以表示她们对胖子淫威的不屑。

我突然感到有些没趣,也许是为了回应陈红刚才讲的那个故事,又或许是那块牛头骨的暗示,总之,我把头凑过去,问出了那句话:“你相信这世界上有妖怪吗?”

陈红愣了两秒,说:“你是在讲《新白娘子传奇》吗?”

“不是。”我辩解道,“是真的,我亲眼所见。”

我观察到了她们脸上重燃起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像得到某种强有力的回应,于是挑着眉毛又问了一遍:“你们信吗?”

说完,林小粒拿起粘满颜料的画笔,作老鸨状,奸笑道:“再卖关子,你这张‘如花似玉’的小脸可就保不住了。”

我演技浮夸地配合她:“请太后娘娘容小人好好想想,该从何处讲起。”

“你就瞎编吧。”她们说。

“真没瞎编。”我说,“说完你们就信了。”

 

3

我煞有介事地扯了条凳子坐下,说:“我以前好像跟你们说过,我爷爷奶奶家在桐梓乡下吧?”

她们点了点头。

“这件事情就发生在那里。”我强调道。

我扫了她们一眼,说:“事情发生在初二那年,我至今都记得很清楚,因为第二年还没到暑假我奶奶就去世了,之后我爸妈就干脆把我爷爷也接来城里了,乡下那房子便再也没回去过。”

“我要说的这个人姓刁,具体叫什么我不记得了,只知道大人都叫他刁老三,我那时小嘛,也搞不清辈分,于是就跟其他人一起叫他三伯伯。”

“从我有印象开始,三伯伯就一个人住,他老婆很早就去世了,听我奶奶说好像是在文革的时候得了什么怪病一夜暴毙的,她娘家人不知听了什么传闻,说刁老三跟人偷情不成下药害死的,还抬着他婆娘的尸体过来闹了几天,这种捕风捉影的事谁说得清呢?报警都没人管,最后只能不了了之。”我说,“他们家原住在我奶奶家对门,跟我家关系挺好的,小时候有两年我没事就跑去他家里看电视。他人挺和善的,也不嫌吵,每次看完回去的时候还会分一些水果和糖什么的让我带回去。”

“那时候他家的条件挺宽裕的,吃穿用度也都比别人家里好,而且还是我们那儿最先买了自行车和电视机的。不过也没好多长时间,等我上初中后他们家就开始不行了,往后几年,周围人家里都换上了彩电,他家里还是那台黑白电视,连那辆老二八自行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当废铁卖了。”我说,“本来这种事也挺常见的,不过后来听我爸妈闲聊说,刁老三家从前之所以过得比别人好,都是因为他儿子刁军在深圳搞毒品交易,就贩毒知道吧?那几年吧,打击黄赌毒不像现在这么严,刁军这人不仅聪明能干,还挺孝顺,每年都能从外面搞好多钱回来,逢年过节还接他爸出去旅个游什么的,附近知道些内情的人,每次聊到他们家的事都一边鄙夷,一边又歆羡不已。其实吧,人都是这个德性,无非是见不得熟人过得比自己好,事实上他们才不会真的管你的钱是血汗钱,还是偷来抢来的呢。”

“这个刁军以前跟我表姐还是初中同学,我表姐说,他成绩非常好,但是没什么定性,坐不住,也不喜欢上学,所以初中毕业就跟一班人到外地混去了。上小学那几年我见到过他蛮多次,每次都开着车,白色的,很拉风,后面还跟着两个打扮时髦的年轻男女。有一次放学回来,看到他们几个人蹲在街口的石头上抽烟,我蛮好奇,就故意挨着他们走,听到那个黄毛女骂骂咧咧地说,这次损失了多少多少货什么的。

“你们可能猜不到,刁军这人其实跟他爸一样很谦逊和气,长得跟最近热播的那个电视剧里的男二号有点像,反正就是怎么也没办法把他跟毒贩联系起来。”

“后来吧没过多久就被抓了,据说是因为分赃不均,被几个同伙举报了。警察从他住的屋里搜出几大包没来得及脱手的毒品,证据确凿,他一农村人,家里又没什么背景,很快就判了死刑。”我拧开盖子,喝了口水,“消息从外头传回来后,刁老三还专门跑深圳去呆了半个多月,钱花了不少,想买通关系把人救出来,不过哪有这么简单的事?那是什么地方?比海还深的地方,关系一层套一层,别说买通了,就是花钱探个监都难,碰了几次壁后,他可能也知道救人是没希望了,索性就回来了。”

“好可惜,感觉他应该长得很帅哎。”林小粒说。

“靠,这你也能YY?”我鄙视了她一眼,说,“至于刁军究竟是死是活,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不过从那之后,刁老三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大概是在为刁军的事情着急吧?每次看到他都神神叨叨的,跟个游魂一样,搞得小孩都很怕他。私下里我奶奶也叫我别再去他家玩,说他们家里不干净,会沾霉气回来。没过多久,我家也买电视机了,在自己家就能看电视了,还去别人家干嘛呢?”

陈红说:“后来怎么了?疯了吗?”

“不是,比这邪门多了。”我说,“后来我不是上初中了嘛,学校在县城,由于隔得很远,通常情况只在周末回来一次。”

“有一次回来,看到刁老三坐在街口的石头上,怀里抱着一只少半只耳朵的黄毛土狗,样子极其亲昵,跟抱孙子一样。我好奇,就去问我奶奶,我奶奶说那是他几个礼拜前在后山上捡的,估计是得了狗虱病,所以就被主人给扔出来了。他捡回来的时候,那狗病得奄奄一息,浑身上下被虱子咬得没剩下一块好毛。刁老三这人素来喜欢这些猫啊狗啊啥的,不仅不嫌弃它,还把它抱回来,倒了半瓶药酒给它洗澡,又用剃头推子给那狗剃了毛。

“那狗可能也是命不该绝,在刁老三细心照顾下,没过多久就恢复过来了,毛也长齐了,除了耳朵有点破相,乍看起来,倒是十分神气,跟电影里那些威武的缉毒犬似的,一双黄眼,温驯、机灵,好像通了人性。它不仅帮刁老三看家护院,给他作伴,还隔三差五从后山上去叼一些兔子、野鸡啥的回来,有时候打多了吃不完,刁老三也不拿去卖,就全分给周围的邻居。”

 

4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我初二那个暑假。”我说,“有天半夜,大伙儿都睡着了,忽然听到一阵狗叫声。我天生胆子小,怕鬼,加上我奶奶又迷信,怕我吓到,所以就带着我睡在南边那间卧室里,那间屋子在下风向,临过道,有点风吹草动就听很清楚,那晚,我听到声音就推了我爷爷一把,我爷爷醒来后打着手电筒开门一看,呵,原来是刁老三家的狗,那狗一看到我爷爷就兴奋得跳起来,啃着我爷爷的外衣,嘴里呜呜狂吠,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要说。

“那天晚上正好是十五,月亮又大又圆,像个银盘一样挂在天上,我爷爷一辈子生在农村,也是个迷信人,思忖片刻便跟着那狗往屋外走,没走几步,就看到刁老三家的屋顶冒出滚滚浓烟,直逼天际,我爷爷一看,瞬间就明白那狗的意图了。”

“原来那晚刁老三喝醉了酒,忘了熄灶火就爬床上睡觉去了,结果灶里的火沿着柴堆从厨房一直烧到卧室,那狗多聪明啊,准是知道事情不妙,就从窗户里跳出来搬救兵来了。

我说:“这事还好发现得早,也没酿成大祸,只是可惜了那条好狗,救刁老三的时候被一根横梁拦腰砸死了。”

“第二天酒醒了,屋子烧了,狗也死了。跟祥林嫂似的,要多惨有多惨。邻居怕他寻短见,纷纷过去安慰他,谁知刁老三比那些旁观的人还看得开,拎着狗尸到后山挖了个坑埋了,回来拍拍手,跟个没事人似的。”我说,“周围邻居看他可怜,于是凑了些钱帮他在老宅不远的地方盖了一间小平房子,他平时吃穿用度啥的,也全靠邻居接济。就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过了小半年,在大家都快忘了有这么个人的时候,一天早上,给他送早饭的人发现他躺在床上动也不动,送饭那人觉得不对劲,于是跑去叫人,等医生赶到时,都已经咽气多时了。

“刚才说了,刁老三婆娘死得早,就刁军一个儿子,刁军不知所终于后,就成了名副其实的五保户。这下莫名其妙死了,丧葬事宜就只能靠乡政府和邻居帮忙了。没有后人嘛,丧事自然是能简则简,棺材寿衣都是大家伙凑钱买的,吹吹打打那套也就省了。”

说到这儿,几个女生发出一阵唏嘘。

我停下来看了她们一眼,吞了口气说:“最邪门的事情来了。”

 

“原本这个事大家都以为随着刁老三入土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到了出殡那天早上,打外面回来了一个年轻人,三十来岁的样子,面目清瘦,衣裳朴素,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那人刚出现没一会儿,立马就有眼尖的村人认出来了,怪叫一声说,你们看,那不是刁老三的儿子吗?

“怎么回事?”陈红打断我说,“刁军没枪毙吗?”

“对啊。”我说,“那些人想的跟你一样。一个本来大家都以为已经死了的人,突然一下出现在大伙面前,这实在是叫人有些难以接受。”

“当然啦。接不接受是你的事,当一个既能动又能呼吸的大活人摆在面前,即使再离谱,那你也只能相信这是真的。而且说到底,谁也没有亲眼见到刁军被枪毙,所以大家只好打个哈哈,说主家儿子来了,事情有人牵头了,那些原本主事的人也可以心安理得地退居次位了。”

“不过被刁军这事这么一闹,原本定在上午出殡的事,一直拖到傍晚才进行。后来应刁军的要求,几个帮忙的人又临时跑去请了一队丧葬班子过来。村里不兴火葬,土葬没有丧葬班子过来吹吹打打,那是很不吉利的事儿。”我说,“刁军这事虽然让大伙如鲠在喉,不过谁都知道,死者为大,眼下刁老三出殡的事更重要,所以只能按照常理进行着,叩头啊、起灵啊、抬棺啊,这些都再正常不过,但在场的人总感觉有些怪异,想来想去,这怪还是出在刁军身上。”

“刁老三下葬的地方在村对面的一座荒山上,那山海拔不高,遍植松柏,是专门用来安葬亡者的。有人说笑道,不管活多少岁,官居多高,这迟早有一天也要埋到这里。”

“我天生好奇心强,是绝对不愿错过这样的热闹的,所以也跟着我奶奶她们一起过去了。”我说,“那下葬的坑在山南一块荒地上,是地仙看过之后,再请人提前挖好的。”

“出殡后,在刁军的要求下,送灵的队伍围着那山绕了近一个小时(农村习俗出殡队伍绕得越远越好)才到了葬坑附近,那时,已经是傍晚了。”

我说:“下葬的时候煞气大,按照习俗,只能留主家后人和几个移棺填土的成年男人在场,女人和小孩都被请到了山脚下等着,所以后面发生的那一幕,都是那天填土的人回来说的。”

听到这,林小粒屏住呼吸说:“别吊胃口了行不行。”

这时,我朝四周看了一眼,那几个本来还在赶作业的也凑了过来,都认真地听着。

我停了一下,说:“后面发生的事有点出乎常人经验,信不信由你们。”

 

“据那天在场的人说,他们刚用吊绳把刁老三的棺材放下去,刁军就情绪不受控制地扑过去大哭起来,这原也没什么,毕竟做了半辈子父子,这几抔土下去,就彻底阴阳两隔了,情绪失控也正常。”我说,“那几个帮忙的人看他哭得很伤心,完全没有停止的意思,眼看太阳又要下山了,再不填土就不合规矩了,于是就过去劝他,但他不听,依然抱着坟土哭个不休,现场都是几个糙老爷们,心眼大,也没多想,就走过去拉他,谁知这一拉没拉好,把刁军身上穿的那件外套给拽下来了,接下来的那一幕,当场吓得那几个填土的男人尿湿了裤裆——那没有衣服遮挡的后背上长满了一身黄灰色的毛,密密匝匝,一直连到颈部,说不清是什么动物,但是个正常人都清楚——这绝对不是人类的后背!”

听到这里,林小粒发出一身惊呼:“黄色的皮。难道他儿子是黄鼠狼变的?”

“对啊。要不然明明失踪的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呢?”几个女生开始七嘴八舌起来。

这时,一个男生提醒道:“你们忘了刁老三之前养的那条土狗了吗?”

“哦,对对对。”她们又开始瞎猜起来,“难道刁军是那条狗变的?”

“不知道啊。所以才问你们信不信嘛。”我说。

“不过据那天填土的人说,他并没有闻到黄鼠狼的气味,倒是看到刁军(或者是‘它’)的后背上有几块皮毛深浅不一,那些人转头一想,之前刁老三捡的那条狗得了很严重的狗虱病,好了之后不就是这样吗。”我说,“但这事太离奇了,没有人能确定那天回来给刁老三送葬的,究竟刁军还是那条狗。”

“葬礼结束后,刁军出钱请大家在镇上的饭馆里吃了一顿,事后又给了一笔钱给那些在葬礼中帮忙的人。”我说,“刁军走的那天,单独见了我爷爷一面,最后拿了些钱塞给我爷爷,但我爷爷说什么也不肯收,推让几次后,他笑了笑,也没再劝我爷爷收下,背着一个行李袋子往村口走了。”

“这一走,我就真的再没见过‘他’了。”我说,“后来的事你们也知道了,我奶奶第二年生病去世后,我爸妈就把我爷爷也接过来了,那个地方我再也没有回去过。倒是这个故事一直留在了目睹这件事情的人的心里,成了大家夜里心有戚戚的存在。”

我笑了笑说:“后来我妈总拿这事说我,要是以后不孝敬她和我爸,那就真的连狗都不如。”

 

5

正说着,“门突然响了,几个女生顿时发出一阵惊呼,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滴噼里啪啦,像一个巨人用指节叩击着窗户,电光雷火间,一个人影推门走了进来,我扭头一看,嗨,原来是胖子回来了,虚惊一场,虚惊一场!

胖子收了雨伞搁在杂物架上,像只水獭一样抖了抖衣服上的水,说:“好大的雨啊。”

接着又朝我们走来,把手里提着的塑料袋放在凳子上,说:“宝贝们,画得怎么样了?买了宵夜哦,谁要过来吃点?”

胖子就是这样,虽然是老师,却一点老师的架子都没有,常常和我们打成一片,因此很招画室女生宠爱。他绰号叫胖子,但其实他一点也不胖,不仅不胖,还老爱跟我们三男生炫耀他的六块腹肌。

好吧,不得不说,这种赤裸裸的炫“腹”行为,曾让他多次遭到我们男生的鄙视。

你知道的,那晚我们完全沉迷在故事里,作业自然没法按时交,因为这事,我们所有人被胖子留在画室画到了半夜三点,当然了,这家伙很仗义,是绝对不会单独开溜的,即使双眼通红也陪我们熬着。

 

第二天一觉睡到中午,赶着起来吃了个中饭,接着又画了一下午水粉,到傍晚的时候,雨停了,画室楼下的几株老樟抽芽吐翠,宛若新生。点评完作业后,胖子突然说要带我们出去逛逛,感受一下这座城市的夜景。他就是这么一人,思维跳跃,经常冒出许多怪想法,我们早见怪不怪了。

那时大暑刚过,天热得不像话,胖子开车送我们到步行街,接着沿着步行街一直走到了护城河边,那一块是个颇有历史的景点,为方便市民散步,因此并没有建围栏,仰头就能看到对面那座森然的阁楼,这时,有人提议到阁楼上坐坐。

严格来说,那其实并不是阁楼,而是一座军用的瞭望台,为方便游人休息,便又在此基础上加盖一座两层的木楼。

那楼临河而建,视野开阔,正好能看到这座城市夜间最扑朔迷离的一面,是个极好的观景点。

我们沿着城墙逛了一圈,正商量着改天来这边写生啥的,这时,胖子跑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袋子零食和啤酒提上来,选了块干净的石板,坐着和我们边吃边聊。

那晚风很大,他很开心,拉着我们喝了不少酒,到后边又聊到了自己学生时代的一些事,开心的丧气的都有,又趁机激励我们考个好学校,他说,别让那些人看轻,我知道他说的那些人指的是学校那些人,其中不尽是学生,还包括一些老师,他们认为画画是没有未来的,只有成绩差的才去学艺术。

也是后来我才知道,前一天晚上胖子有事出去,是因为那晚是他女朋友的生日,他们从大学开始相识相恋,那天正好十二年,就在彼此都觉得结不结婚都能像亲人一样过一辈子时,他向他女朋友求婚了。

聊到兴起时,我突然想起了昨天讲的那个故事,于是便问胖子对此有什么看法。

听完,他笑着看了我一眼,说:“她们肯定都不信是吧?没人会信的。不过这没什么,在超出常理的事情面前,选择做鸵鸟的人多了去了。你自己信就行了。”

 

 6

到了11年下半夜,我们集体升到了高三,距美考的日期扳指可数,为了提前适应考试氛围,我们离开了小城,跟随大部队来到长沙接受为其五个月的强化训练。

时间一晃而过,圣诞节前后,那场如达摩克里斯之剑一般悬在头顶的考试终于在铺天盖地的习作和无数被掏空了身体的颜料瓶中过去了,分数、成绩、命运,这些辛辣又刺激的字眼在收拾画袋离开考场时,便成了打开盒子的薛定谔之猫,一目了然。

往后半个月,浩浩荡荡的艺考大军在经历了长达半年的会师(联考)后,陆续撤回原籍继续攻读文化课,那时,我和陈红林小粒因为十几场日期不一的外省考试(省外美术高校招生考试),依然逗留在长沙。

那是冰灾过后的第三年,长沙破天荒地下了一场大雪,一脚踩下去要半天才能拔出来,南方的冬天依旧冷得让人怀疑人生。我们一边吐槽那些奇葩的试题和考试场所,一边背着污迹斑驳的画袋,以火车站拉闸后抢座人群的劲头参加那些规模浩大又费用昂贵的考试,一场场下来,不敢有丝毫懈怠,无他,不过报考费让人肉疼而已。

那段时间,也只有胖子会隔三差五打电话过来问我们考试情况,过得咋样,末了又说在学校的画室里准备了牌局和火锅,等着我们回来。事实上,我们都知道他因为招新的事和校长大吵了一架,日子也并不好过。

几十天后,那场如非洲野牛迁徙似的艺考终于随着除夕钟声的敲响,彻底过去了,第二年开春不久,联考(省内高校美术招生考试)成绩就出来了,那天中午,我们一群人窝在胖子租在学校附近的公寓里,守着他笔记本电脑逐一查询成绩,结果应了那句老话,皇天不负有心人,十人全部顺利通过了联考。

很假是不是?

我也知道很假,但结果就是这样,我也有没办法。

成绩出来后,校领导很高兴,扯了条横幅书上我们几个人的名字和庆贺的话,挂在教学楼进出的外墙上,在一片唏嘘声中,我们成了提前半年把一只脚踏进大学校园的人。

 

7

那天正好是周六,第二天学校统一放假,晚上下了课,胖子把我们叫出来,开车带我们去附近一家KTV庆祝,那晚月朗星疏,云淡风轻,喜悦之情如烈酒灼喉,杯盏碰撞的声音一直回荡至今。

当晚,我们喝酒划拳到半夜,胖子在那群女生的威逼利诱下喝了个烂醉,从KTV出来时,已经是凌晨两点,陈红和林小粒她们商量后打的去了附近一个女生家里过夜,反正放假,也不用担心上课迟到。

最后只剩我们两男生和胖子站在KTV门口,我扶着胖子和刘余商量一阵,最终决定由他开胖子的车,送我们回胖子的公寓。

小城的夜里人不算多,车也不多,没过多久,车子便循着夜色开到了公寓楼下。

刘余打开车门,拿着钥匙去开门,我扶着胖子,踉跄着往楼上走去,几分钟后,我们来到了胖子的出租屋里。

 

我把胖子扶在沙发上,刘余先前扶胖子的时候被胖子吐了一身,进屋后便到浴室冲凉去了。我坐在沙发上,因为酒精作祟,大脑依然处在兴奋状态,三点多了,却一点睡觉的想法都没有,在等刘余冲凉出来的过程中,被无聊催使的我,打开胖子的电脑看起了电影。

那是一部新出的古装奇幻电影,讲的是一个书生遇见狐女的故事,题材很老,我却看得津津有味,正起劲时,我不自觉地向后一坐,感觉屁股压到了什么东西,顺手一摸,圆圆的,毛茸茸的,像是什么动物的尾巴,我以为是胖子养的猫跳上来了,扭过头一看,发现并不是猫——而是一根真正的大尾巴,棕黄色的,布满了一截一截花纹,有我胳膊那么粗,就在这时,胖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我清晰地看到——那毛茸茸的物事是从胖子屁股后面长出来的,就在我傻愣愣地盯着“它”看的时候,它在空中打了个卷,就蜷缩起来消失在沙发后面。

我猛地晃了晃脑袋,顺着那根“尾巴”看过去,这时胖子的脸也变了,五官轮廓变得圆润憨厚起来,眼眶深凹,嘴唇外凸,狭窄的脸孔上布满细细绒毛——天呐,这分明就是什么动物的脸。

我彻底惊呆了,像《桃花源记》里那个撞破天机的渔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时,浴室传来一阵响声,刘余穿好衣服从里面出来,我猛然醒悟过来,大叫了一声。

“怎么了?”刘余问我,“傻了你。”

我捧着电脑,死死盯着他。

见状,刘余笑了一声,走了过来扫了我和胖子一眼,说:“你怎么了?”

我回过神,呼出口气,再看胖子,他已经恢复了原样,靠在沙发上鼾声如雷。

“没什么。”我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连忙放下电脑,说,“我们回学校吧。”

“现在?”

“嗯。”

“都几点了,宿舍都关门了。”

我没说话,也不再管他,起身拉开门走了出来。

我能怎么说?难道告诉他,我刚才看到胖子变成了一只圆脸长尾的动物?他不仅不会信,肯定还会说我酒喝多了,产生了幻觉。

下楼的时候,我逐渐清醒过来,身体也不再发抖,想起这几年的点点滴滴,我想,就算胖子真的是只什么动物,他也不会伤害我们吧。

毕竟,他一直都是个有着柔软的心脏的胖子啊。

 

8

暑假过后,因为不俗的专业成绩,我如愿以偿地被一所心仪的大学录取了,而我的父母,一对平凡又勤快的夫妻,也因为自己当年的明智之举,成了为数不多尝到甜头的人。因为招新的事,胖子和校长产生了龃龉,终究还是在几个月后离开了那所学校,很显然,这也是一个明智之举。

嗯,我为他感到高兴。

至于胖子那晚的事,我一直藏在心里,谁也没说,一来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自己也逐渐丧失了那样蓬勃旺盛的好奇心,另一方面,就如胖子自己所说,在超出常理的事情面前,选择做鸵鸟的人多了去了,你不能怪他们。

所以,说出来也没人会信的。

包括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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