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鲸鱼心脏 作者:单桐兴

发布时间:2017-10-09 14:02|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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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概念长篇小说《停水男女》即将上市。


姑姑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方甜心。她今年即将度过五十岁生日,从我记事起就一直跟我们住在一起,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结婚。

我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不结婚以及为什么和我们住在一起这样类似的问题。倒不是说我讨厌她,而是很小的时候我便懂得一个道理:上一辈的事情永远像一团迷雾或是线球,剪不断理还乱。更何况我跟姑姑的关系非常好。我看过她像我这个年纪时候的照片,扎着麻花辫,两个小酒窝,十足的美人胚子。很多见过我俩的人都说我们长得很像,这并不意外。因为我们是非常亲近的血缘关系,姑姑可是爸爸的亲姐姐。

我和姑姑关系非常好还有另外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母亲的身体很不好,在我十五岁的时候就永远离开了我们。印象中,她总是一个人呆在房间里,间或发出一两声衰弱的咳嗽声。母亲甚至都不允许我去探望她,生怕将不好的体质传染给我。最后她算是平静地离开,我哭得泣不成声时父亲才告诉我,母亲是因为生我才落下的病根。

所以我的整个青春期都是背有负罪感的。觉得自己就像《冰与火之歌》里面的小恶魔提利昂,出生就是一个错误,还好不是畸形。这让我很早就觉醒了独立意识,明白万事靠不得,唯有身板直。同时从那以后,姑姑就担任了我母亲的角色,陪伴我度过内心放逐的岁月。姑姑在大学里教授生物课,相对来说她更懂我们年轻人的心思。

鉴于姑姑是我情感上的母亲但并非我法律意义上的母亲,反而让我和她有了无话不谈的空间。在我十八岁,高三毕业的夏天交了第一个男朋友,他叫董阿。姑姑知道这件事以后并没有立刻反对,而是让我趁父亲不在家的时候,把他带回来看看。接着姑姑问我为什么喜欢他,我扬起脑袋想了半天,记忆追溯到高中第一堂课老师点名的时候。

班主任张大嘴巴念董阿的名字,就像湖边日暮下的鸭子叫。董阿立马举手站起来,环顾四周,对班主任,对全班所有人,脸上颇带一丝傲慢的纠正读音:他的名同阿房宫的阿,那样念出来不仅嘴型好看读音也好听,还显得非常有文化。

有文化这点我们倒不能否认,董阿的父母都是当地赫赫有名的外科医生。

所以董阿总是和我吹牛,我要是有个什么头疼脑热就去他家的医院看,一分钱不花保证看好。我立马一拍桌子佯装发怒,斥责他的纨绔子弟思想:什么他家的医院,明明是人民的医院!接着我们两人哈哈大笑。如今回头看,在我九次的感情经历里,我和董阿是真正做到有生活情趣的。我们两人当然也吵架,吵到无话可说的时候我就用“鸭子叫”来制裁他。这招百试不爽,董阿最听不得别人这么叫他,立马败下阵来向我求饶。

那个夏天我们两人天天黏在一起,幻想未来的生命也会充满新意。他来我家时没有一点拘束没有一点害羞,当我故意阴阳怪气地“鸭子叫”时,他也佯装生气用手捂我的嘴巴。外人看来恐怕以为这是一种威胁,但我和他都清楚这其实是一种爱抚。

姑姑看到这一幕,吓得端茶的茶托摔在地上,一时间茶杯都摔个粉碎。她一改往日的温婉与贤良,用尽最大力气,像是面对侵略者一般,拎着董阿的领子把他赶出了家门。

我一时间还没缓过来,想出门跟董阿解释却被姑姑阻拦。我只好发微信给董阿,让他别在门口等着先回去,等我弄清楚情况了再说。于是我便开始跟姑姑弄清楚情况,我解释我们两人只是在打闹,根本不存在他欺负我什么的。

姑姑气得浑身发抖,过了好一会儿才镇定下来。她不说话,转身去拿扫把清理地上的茶杯残骸。我更加搞不明白了,追着姑姑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已经完全恢复到以前的状态,依旧那么温婉贤良,叮嘱我小心不要踩到碎渣磕了脚。

从我记事起,由于母亲身体不好父亲工作繁忙,家务事跟买菜烧饭几乎都是姑姑包揽下来。最开始家里条件不好,住处不仅小且只有一张窄窄的四方桌当饭桌。每当爷爷奶奶来家里吃饭的时候位置就不够坐了,姑姑都是等我们吃好才上桌吃饭的。当时趁姑姑给我们上菜的间隙,我好奇地问了一个问题:

“爷爷,为什么姑姑跟爸爸不是一个姓啊?”

我叫袁思思,爸爸叫袁泽。姑姑随母姓,爸爸随父姓。

当时并没有人回答我这个问题,我只记得母亲望着姑姑,眼里闪烁泪光。

从那以后上一代的事情我再也不去过问。但心底里我是非常依赖姑姑的,无时无刻不帮着她说话。她可能不知道,母亲走了三年以后,父亲在事业上达到巅峰,有不少人前来介绍“阿姨”。父亲不是没有对谁动过心,但心上人提出的条件是能不能不要让姑姑跟我们生活在一起。爸爸起初断然拒绝,但禁不住软磨硬泡,曾考虑在小区里买一套相隔不远的房子来给姑姑住。

是我知道了以后跟父亲大吵一架。我并不反对父亲再婚,但若是姑姑离开了我们的生活,我也将永远离开。

爸爸这才妥协,他想摸我的脸被我躲开,于是便哭了起来。

所以我对姑姑今天的行为感到尤为莫名其妙,带点挑衅意味地说让她以后不要管我的事。姑姑自然顺着我的话说怎么能不管你呢,这就中了我的套。我立马拿出强有力的证据:

“你又不是我妈,也不是我法律上的监护人,用不着你管我。”

说完我摔门而去,当晚没有回家,和董阿在外面发生了第一次。

这件事并没有引发后续影响。父亲那里姑姑打好招呼,谎称我晚上住在女同学家里。我是上了大学以后和姑姑进行视频聊天,当时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便鼓起勇气把这件事告诉了她。那时候我已经跟董阿分手了,原因是异地恋,我们彼此都无法接受突然缺少的陪伴。虽然有些冲动,但也只能这样了。

姑姑并没有像中国广大家长那样痛心疾首,可能这跟她是学生物的也很有关系。这些行为在她眼里都是一种生物行为,源自天性跟本能。倒是姑姑和我讲了一些注意事项跟安全措施,拜托现在网络这么发达,而且我又是95后。姑姑不讲话了,她突然凑近摄像头,画面在我这边看来蛮狰狞的。我立刻也注意了下自己的仪容仪表,上身穿着一件红色吊带,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你心口是不是纹了一只小鲸鱼?”

“啊,没什么没什么。”

我立马把红色吊带往上拉,打马虎眼搪塞过去。十八岁的夏天里我跟董阿还干了一件很酷的事情:我在心口纹了一只喷着水的小鲸鱼,他在心口纹了一只跳跃起来的海豚,都是卡通形象。我问他为什么不跟我纹一样的,孰料董阿振振有词:

“只要看对眼,跨物种都不是问题!”

去你妈的我堂堂大鲸鱼才不要和你这种小海豚交配呢。

“我不是要管你,你给我看看,我也特别喜欢鲸鱼。”

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只能照做,在摄像头前做出一个比较淫荡的行为:向前俯身凑近,解掉一边的肩带,衣服像降落伞般滑落,露出左胸上方及心口的位置。那只小鲸鱼在空气里游动了起来——用“小”来形容鲸鱼本身这件事就很有趣。我知道鲸鱼是这个世界上体形最庞大的动物,它也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庞大的心脏。我把它纹在心口,希望自己也拥有一颗那么大的心脏,不为任何事忧伤。

“其实鲸鱼是一种很脆弱的动物,不仅数量稀少,各种各样的因素都有可能导致鲸鱼在海滩上搁浅。我前两天看了一篇最新的科学研究,说太阳风暴引起的地球磁场改变,都有可能导致鲸鱼丧命。”

“我知道,你不要什么事都用那么科学的眼光看嘛。”

“我想五十岁的时候去真正看一眼鲸鱼。”

“好啊,到时候我带你去!”

我微微松了口气,还好姑姑没有提她也要在心口纹一条鲸鱼,那样就比较尴尬了。确实这么多年来姑姑都没有怎么出去玩过,她五十岁生日恰巧也是我大学毕业的时候,我想两者是可以结合成同一趟旅行。知天命的年纪,很多事情讲出来就不会那么沉痛了吧。

这时候室友们陆续回到宿舍,我淫荡的动作早就成为过去式。她们看到我在视频,以为是跟男朋友,就好奇心地挤过来,后来发现视频的另一边是一个面容温婉贤良的女人,就顺口问道:

“跟你妈视频啊?”

“啊,对啊。”

随后我跟姑姑道别,把视频关掉了。

室友到现在都不知道我这个秘密,反正我跟姑姑看起来说是母女,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这也是姑姑叮嘱我的事情,让我不要把太多家事讲出去。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从我的角度出发是觉得讲不清楚,来龙去脉太复杂了。姑姑可能是觉得家丑不要外扬,毕竟她从那个年代过来一直没有结婚,是相当丢脸的事情。

长辈在家吃饭就上不了饭桌,作为大女儿却是跟母亲姓,我无比清楚我生长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如果不是妈妈身体差的原因,爷爷无论如何都会要求爸爸跟妈妈再生一个试试看吧。

后来跟姑姑视频的机会少了,基本都是发微信。她问我的都是家长里短的事情,高度概括就是这三个问题:吃了吗,在干吗,早点睡。你不能指望父母跟你聊人生聊青春聊福柯,虽然有这样的父母但少之又少。我还是耐着性子回答姑姑这些问题的,因为我起码可以跟她聊我的历任男朋友。她不会觉得我男朋友谈得多就是滥情或者滥交,毕竟在她看来这是Human Nature。但很多人不这么想,很多人不过是你宴宾客时蹭一杯,你楼塌了时看热闹。

学校里曾流传有关这一届女生的排名,很荣幸我当过一回校花。但随着我跟某学长分手以后,有关我私生活放荡不羁的言论就甚嚣尘上。他们背地里骂我是公交车,骂我是倭黑猩猩。我暗暗冷笑,别的不好说,但要比用生物知识骂人的话我还真没怕过谁。

我谈过大叔,谈过小鲜肉,谈过在酒吧唱软摇滚的歌手,谈过为我黑了女生宿舍供电系统来营造心形灯光的程序员,谈过飞行员,谈过艺术家,谈过品学兼优的学生会主席,谈过开跑车招摇过市的富二代。我像是走在琳琅满目的街头,被各种充满特色的店铺所吸引,但很快清醒那不是我最后的终点。我易怒,容易做出可能正确或者可能后悔的决定。对一个人的厌恶,很可能就是因为当下他说错一句话或者做错一件事,就对此人再无好感。

这就是我,一个爱来得快去得也快的射手座。

姑姑告诉我,去爱慕更好的男性,那是流淌在女性血液里的基因密码。从父系氏社会开始,女性为了生存往往要依附强者。而自然界更是残酷,我们通常看到雄性之间的斗争,皆是为了交配的权利。

我听不下去这种近乎冷血动物似的言论。其实我是希望她狠狠骂我,唤起我十五岁时候的负罪感。同时我告诉姑姑,我不会为了依附强者而去做任何人的附属品,哪怕我再也不谈恋爱一辈子不结婚。此时姑姑反而劝起我来了,显然她是后悔到现在都还没有结婚,恐怕也再没有机会结婚这个事情。

姑姑还拿《围城》里面的话来劝我:再好的衣服放久了也会变旧,款式也会落伍。

但我是一头鲸鱼,一头发出52赫兹频率的鲸鱼,正常鲸鱼频率的区间只有15-25赫兹。你们听不到我说话,以为我是哑巴。我是孤独,我只是在寻找和我同样的无助。

在大学的最后一段时间里,我牵着丁小宁的手,我陪她她陪我前往各处。丁小宁,女,光头,性向和我不同。我并不是赶时髦或者标新立异,我只是觉得因为人家剃光头就排挤她是不对的。我愿意跟她做朋友,哪怕你们也排挤我。

新年前夕,丁小宁因为跟家里闹矛盾而离家出走,我便邀请她来家里过年。虽然丁小宁没有细说,但我知道大概是什么原因。她虽然没有生长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里,但她生长在另外一种传统的思维里。父亲看到丁小宁的时候脸都绿了,他肯定知道一些有关那方面的事情,但迫于面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还是姑姑打了个圆场,介绍丁小宁是我的大学同学,因为工作原因暂时回不了家过年。

丁小宁知道我跟姑姑的所有事情,但她并没有拆穿“妈妈”这个谎言。春节这几天里我们过得非常和谐,父亲既是为了腾空间让给我们,也是有点躲着丁小宁的意思,总是在外面吃饭喝酒。

某天在家吃完晚饭后,我跟丁小宁坐在客厅里面看《使女的故事》。姑姑收拾好厨房见我们看得这么专注,就好奇地问了一嘴。

我立马拉着姑姑一起看,表示作为女人一定要看,看这个乌托邦,把女人当生产工具,生好孩子送给别人的警世预言。姑姑不明所以,但看着看着很快就满脸淌汗,坐立不安。我跟丁小宁都察觉到了姑姑的异常,正用眼神交流时,姑姑脸彻底黑了下来。

彼时电视里正在播放使女把自己生下的孩子送给别人的桥段。姑姑一把抢过遥控器关掉电视,站起来大声斥责国外这些人拍这种剧到底有没有良心。

我跟丁小宁一脸莫名其妙,这分明是反专制,讽刺当今社会对女性的压迫,倡导女性平权的良心之作。怎么被姑姑解读成另一番模样?姑姑强烈的反抗气息让我一下子想到了高三夏天,她不由分说把董阿扫地出门的情形。

这两个时刻她似乎被邪灵上身,仿佛不是姑姑本人在行使意志。或者说,某种相同的动作和情境刺激到了姑姑,触动了她被永久尘封、永远不愿意被提及的记忆。

丁小宁见气氛凝重,提出大家一道去浴所洗澡。大冬天的蒸桑拿确实是非常好的选择,尤其是大家坦诚相见的时候,有再大的积怨跟矛盾都能被化解。但姑姑说什么都不愿意同行——此刻她已经恢复了温婉贤良的本来面目。

无奈我只好跟丁小宁去,临行前碰碰运气约了一个人,幸好他也有空。

“你姑姑刚才到底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她平时都很和蔼的。可能是有什么事刺激到她了。”

“你姑姑不是没结婚嘛,她不会——”

见丁小宁欲言又止的样子,其实我也有同样的怀疑,并在母亲去世的时候就把怀疑和负罪感一同埋进了土壤里。当然只是情绪,并未形成逻辑。所以我今天约另一个人不仅是为了旧友相见,也希望他能够动用关系,帮我查一点事情。

“从你记事起,你是不是没有跟你姑姑洗过澡?”

“从来没有过。”

“这就说不通了,我看得出来,你姑姑很爱你。”

我跟董阿还没有到四年未见的地步。一年见个两三回,偶尔保持微信联系。洗完后,我们三人坐在休息室里,我先把丁小宁介绍给他认识,之后陷入了一阵沉默。我在犹豫,要不要问他毕业以后的打算。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其实我很想知道有关于董阿的消息。董阿继承父辈意志,学医本硕连读还有三年,将来的前景一片光明。接着他反问我,我告诉他目前有求职意向的工作和他在同一座城市。

但首先要完成的事情是在姑姑五十岁生日时带她去冰岛看鲸鱼。

“你姑姑也很喜欢鲸鱼啊?”

“嗯,她有一次看到我的鲸鱼纹身,拉着我说了好半天。”

董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有一只跳跃的海豚。

“那个,我能不能拜托你家医院查一点过去的资料?”

“不是我家的医院,是人民的医院。那个《人民的名义》你们看了吗?不要瞎说好不好。”

我跟丁小宁笑得前仰后合。昔日带点可爱的纨绔子弟,终于变成了三观正确的有为青年。于是我开始旧事重提,开始学鸭子叫,嘴巴张大得恨不能吞下一头牛。董阿只是笑,再没有佯装生气捂我嘴的打闹。也许这就是成熟,也许这就是生分。

我听说董阿爸爸当上了医院院长,这种忙也就是顺水推舟的事情。何况还是我开口要求,我想他应该还记得我。

我想查一下姑姑的病历,想知道她是不是生过孩子,想知道她之所以不敢和我们一起洗澡的原因,是不是肚子上有一条丑陋的剖腹产留下的伤痕。我想知道得太多,我想知道姑姑多年来的隐忍和无奈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她屈尊于“父权”的思想下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

尽管上一辈的事情是迷雾是线球是风雨是剪不断理还乱,但我必须要知道。

晚上董阿开车送我们回去,我们两人坐在后座。我下车慢了一点,趁着这个当口,董阿问我现在有没有对象。

这也是那晚我一直想问他的问题。我自然愉快回答,但我给不了太多承诺。

夜里我问丁小宁,如果我兜兜转转又回到董阿身边,是不是之前那些经历都是徒劳无用的。丁小宁宽慰我,就当是开车走弯路走错路,无非是多费一点油回到正道上,别跟人撞了就行。她把我四年的恋爱经历比喻成费了一点油这令我非常生气,我不禁反问她这四年的经历算什么。

“你知道我原来头发很长吧?但我现在特别喜欢光头。”

“光头还挺酷的。”

“算是能够真正面对自己了,这四年没白费,是一个重新开始的过程。”

我亲吻丁小宁的光头,亲吻她被耽误的毛细血管。我知道相对于我轰轰烈烈甚至是有些洒狗血的恋爱经历,丁小宁属于的少数群体才是真正被忽视和真正被遗忘的。他们艰难地从地下走到地上,还要忍受绝大部分人怪异的目光。

“我记得你跟我讲过那个世界上最孤独的鲸鱼的故事,它从太平洋游到了大西洋。好像最后是找到了跟它一样的鲸鱼,也是只发出52赫兹频率的。”

“对,太不容易了。”

“你看,鲸鱼数量这么少都会找到能听懂自己说话的另一半。”

丁小宁把双手伸出被窝,像是要拥抱整个世界,和凉意,和月亮。她大声歌唱起来:

“我要从南走到北,从白走到黑,我让人们都看到我,但不知道我是谁。”

“哎要是崔健向你表白你答不答应?”

“去死!”

姑姑是处女座。九月份,我们两人乘坐轮船去冰岛看鲸鱼。

船长告诉我们,能不能看到鲸鱼纯粹靠运气。鲸鱼可不会像其他动物一样被人类关在动物园里可以被肆意欣赏,它才是大海真正的主人。若是能够看到,未来的生命里你都会交上好运。

我和姑姑肩并肩站在船甲板上,包裹得严严实实但还是觉得很冷。今日天光充沛,风平浪静,轮船平稳航行。眼前壮景非言语所能形容,世界时常令我们感到渺小。

前一秒我们还在聊最近我工作的事情,下一秒我就突然问姑姑,当年到底是谁跟她把我生了下来。问的时候我脸上还挂着笑容,云淡风轻没受一点刺激。保守了几个月的秘密,我已经学会接受,但必须要知道真相。

姑姑愣住了,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我便把拜托董阿查资料的事情告诉她。

董阿很快帮我查到资料。姑姑是1995年在医院进行的剖腹产手术,生下了一名女婴。而这名女婴在派出所上户口时父亲叫袁泽,她叫袁思思。

我就这样被姑姑过继给了她的亲弟弟。如果不是我发现姑姑的异常,也许他们打算瞒我一辈子。

“说吧,不管发生过什么我都要知道。”

当年,方甜心,袁泽夫妇,还有他们父母五人一同挤在一个只有80平米的房子里。方甜心已经27岁了,相过不下百回亲,但没有一个中意的。父母早就急得跳脚,骂她眼挑不知骨头轻重。但方甜心就是坚持,她追求完美,她在意细节,她希望遇到的那个人也会对自己提出高要求,并理解她的做法。

同时令二老心烦的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袁家媳妇的肚子总是不见动静。久而久之,坊间里流传出小道消息:袁家媳妇压根就生不出来,老袁家眼见着就要断子绝孙了。

吃药,看病,尝试民间的各种偏方,依旧没有奏效。走投无路之际,老袁打算带着一家人去普陀山烧香求子,去过的人都说那里灵验得很。

但老袁并没有带方甜心去,听坊间小道消息说她是红颜祸水。甜心甜心,分明就是吃了比干心脏的苏妲己,带在身边就是祸害。

那天夜里,方甜心早早上床,睡在朝北由杂物间改造成的卧室里,睡在二层楼可轻松翻入阳台的小楼里。她正睡得酣熟,突然有推门声,突然被人捂住嘴,突然从美梦中惊醒。

那力道无法挣脱,四肢也被牢牢固定。犹如被困在一个只能稍许动弹,但看不见尽头的黑暗管道里。那是一种死不了也活不了的绝望分泌,你能做的只是任由他人摆布。

“再动我就杀了你。”

屈从于求生意志,方甜心一动不动,她感到身体逐渐被撕开一道口子。但最清晰的感觉并不是痛楚,而是很多有关于过去的画面浮现在眼前。

幼年时,方甜心带弟弟玩耍不小心让他摔倒在客厅,脑袋撞到桌角,裂开了一道口子。弟弟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方甜心赶忙把弟弟扶起来。闻声赶来的父母见状,不由分说,母亲一把将弟弟抱在怀里又哄又揉,父亲则像两道黑旋风似的抽了方甜心两记耳光,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败家东西”。

方甜心并没有掉眼泪,只是愣住了。她捂着被抽红的腮帮,心里多么想跟弟弟说一声“对不起”。她是爱弟弟的,只不过刚才有些不小心。她也知道,父母也是更爱弟弟的。

那么,自己是这个家庭的累赘吗?一把年纪嫁不出去还占着地方,父母早就对她冷眼相向。她身体里有个声音无数次跟自己说,要不就凑合跟谁过下去吧,一闭眼,没准人生就结束了。

如同那晚,方甜心闭上眼睛,时间像烙铁般火红疼痛难熬。自己仿佛被塞进了离心机,感受翻江倒海的迷失。但慢慢地,那股力道结束了,身体变得轻盈起来,仿佛灵魂脱离躯壳正在慢慢飞升。

黑暗中,家里又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方甜心仍旧一动不动,双眼紧闭。

第二天,老袁一行人回来以后,发现家里被盗立马报案。很快,家里面人来人往,但只有袁泽问了一句:

“姐姐,你人没事吧?”

“没事。”

“贼进家了都不知道,真是败家东西!”

父亲已经老了,不会再像两道旋风一样抽方甜心两个耳光。但嘴上依旧不饶人,且嘟嘟囔囔骂得更难听。方甜心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她感到身体里正在发生变化,无色无味没有感情没有触觉的变化。就像被放大镜聚焦太阳光照穿了无数个小孔,像一片白纸那么单薄。

一个月以后,方甜心发现自己没有来月经,而袁家媳妇因为老袁听信江湖郎中而吃了各种偏方,身体情况越来越差,彻底变成一个药罐子。

方甜心向家人坦白,或者说向住在一起的人坦白。但她只是说了一个少不更事的版本:恋人与她偷尝禁果之后消失无踪,她的小腹却日渐隆起。

袁泽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道:“姐,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做手术。”

那句“对不起”还是有用的。即便世界上所有人都抛弃方甜心,但袁泽永远不会那么做。

方甜心摸摸袁泽的额头,当年撞在桌角的伤疤还在。只是不会再觉得疼不会再觉得痒,变成了一种印象。她把手放在小腹上不停抚摸,抬起头脸上带着痴痴的笑,似乎还挺高兴的。但只有自己知道,这是失心疯的前兆。

方甜心向父母和弟弟坦白,她打算把孩子生下来,毕竟孩子是无辜的。

如果不是高三夏天董阿跟我打闹时捂住我的嘴逼我就范,也许方甜心已经在这二十三年间反复催眠,已经相信了其实她不过是所托非人,事实并没有那么残酷。

老袁斜了一眼躺在卧室床上的药罐子,悠悠地说道:

“就让这孩子姓袁吧。”

方圆方圆,也许本来就是一家。

后来,母亲也做了大量方甜心的思想工作:一个未婚女人带着孩子不仅会被街坊领居戳着脊梁骨骂,孩子连户口都很难上;要是孩子可以过继给弟弟,她可以一直住在家里,也算为家里做了份贡献。

如果做了贡献,就不是败家东西了,就像捐了个门槛。

三个月后方甜心辞了工作,被禁止白天出门,原因不言自明。只有到夜里很晚很晚的时候,弟弟才会拉着她去楼下遛弯做运动。那段时间方甜心在家中的地位急速上升,所有好吃的好喝的都会第一时间想到她。当时医院方面严令禁止做B超提前透露生男生女,老袁只好不信邪,又请了次江湖郎中。只见那半仙在方甜心光溜溜的肚皮上不知抹了什么药粉,然后一阵掐手跳脚翻白眼,告诉老袁这次方甜心的肚子里面准是个男孩。

“他看到我以后,是不是转身就走了?”

“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你生下来以后,你爸来我病房,我们两人一句话都没有说。我抱了会儿你然后给他,他在我面前跪了一天。那时候我就知道,他一定会对你好的。”

方甜心接着喃喃自语:“就算别人都不喜欢我,我弟还是会对我好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真相?”

“那案子后来一直没破,也就没人再提这事了。再说,你是无辜的。”

方甜心和袁泽约定:只要他们不说,我便永远不会知道事情真相。我会永远幸福快乐下去,我会像世界上最庞大的生物,从南游到北,从白游到黑。

我望着方甜心,可我却叫不出口。也许十五岁时候的负罪感,是父亲有意为之给我的惩罚。因为我对于他的姐姐来说,不啻是一场灾难。这个时候,流眼泪跟解释太多都已经不管用了。其实我早有心理准备和心理预设,但这本身就不是一场平衡的较量,我被一种叫作“伟大”的水滴给轻而易举地摧毁。我的心脏狂跳不止,纵使我有鲸鱼那么大的心脏,还是敌不过真相投入水中掀起的波浪。

“你的名字还是我取的。你看思这个字,一个田一个心,是不是就是甜心的谐音?反正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我还是叫不出口,只好找别的话题来说。我告诉方甜心,我最后还是跟董阿在一起了。是他在我被别的男人骚扰时挺身而出,是他不畏流言蜚语,陪伴我保护我爱护我,相信我只是一个频率和别人有些不同的善良女孩。

而且有一天他还凑在我的耳边悄悄说:

“其实吧,海豚也是鲸目的一种。”

我快要讲不下去了,当我和方甜心都抬起脸的时候,我伸手指向远方:

“妈你快看,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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