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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狗 作者/施一凡

发布时间:2017-10-09 14:03|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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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梦见一只半人高的黑狗,从窗外有围栏的绿化带间跑过,两只耳朵甩在半空,拍打出啪嗒啪嗒的声音,黑狗没有牙齿,对他说了他听不清的话。他不知道内容,却莫名流下眼泪来,最后一句他听清楚了:“粉红色的云朵。”那声音像是一个尖细喉咙的女人刻意压低声线说话,也像是一个扯起嗓子的男人。然后他蓦然惊醒,朝窗外看过去,竟然真的有一团黑色的毛发挂在冬青树的枝丫间。

他想对妻子说点什么,但这太疑神疑鬼了,所以他只是说:“我还没看六月的意林,但一张书签夹在里面了。”他希望妻子能意识到有什么神秘的事情发生了,可妻子捂着胃躺在床上,哼哼着不回答他。

然后门铃就响了,那个胖得看不见脖子的女房东说,他们必须把后三个月的房租一次付清。

他忽然被从恍惚的世界里拖出来了,据理力争,嘟嘟囔囔说:“但当时住进来的时候不是这么讲的。”

“如果早说我们就不住你这边了。交通也没那么方便。”

“一楼的虫子太多了。”

“我们的备选里,当时有个地铁站直达的房子呢。”

说着说着,他发现对方和自己都非常明白,现在搬家已经不可能。他前天刚借来冲击钻,紧了螺丝,让放电磁炉的台子更稳当了;他们花大力气才弄明白了换乘的路线;还有窗外伸出去的挂钩,也不可能拿下来。

前一天煮汤面的味道飘出房间,带着一丝暖洋洋的气息,让那个有黑狗的世界更加虚幻。他想到买面条时,自己还向摊主做自我介绍,用不标准的普通话说了:“以后常来照顾你生意。”隔壁次卧穿红色拖鞋的老太太正托着漱口杯侧身穿过客厅,差点把编织袋里的马扎和锅碗瓢盆碰倒在地。她转了个身,改为面对着那块立着的旧席梦思,看起来像在床垫上攀岩。

他对房东说:“行吧,行吧,我晚上给你送过去。”没脖子的女人还是不动,看起来是不马上拿到钱誓不罢手。他只好让妻子缩起脚,从床铺的最里面掀开被罩和褥子,给她现钱——这本来是下午要给医院的。喉头被什么塞住了,他感觉到呼吸不畅,像是有什么猛兽忽然压了上来,他觉得看到黑狗的眼睛。

那女人拿到房租就走了,一分钟都不愿意在自己的这个三居室里多呆,隔壁的老头老太太同时开始咳嗽,隔断墙薄得像片纸,让他感觉那停不下来的咳嗽和喘气就在耳朵边。

他说:“要在出发之前重新算一遍账。”妻子说:“那你算。”

她面朝墙躺着,搞得他好像在自言自语。

“这笔钱迟早要给,其实早给晚给都一样。不行明天打电话给王爱根他们,先再借一点。”

“ 反正就是拆东墙补西墙。”

妻子又不回答了,隔壁的老太太再次拿着漱口杯出来,他感到恍惚,人需要一个早上刷两次牙吗?还是刚才出来的是她丈夫?但不对,她丈夫的拖鞋是深蓝色的,刚才他看见了红色拖鞋。

他戴上老花镜,坐在膝盖高的小板凳上开始算账,把剩下的钱拿出来数,每七八张就舔一下食指,到十张就折起来放在一边。他用余光看见那个老太太敞着洗手间的门,正用牙刷清洗假牙,她的两只手一同发抖。当注意到这个细节时,他莫名有些自豪。

在四十分钟之后,他得出了结论。靶向药不受影响,菜金的预算也可以暂时不变,但轮椅买不起来了,只能继续跟住院部的人租,下星期本来说要炖鸽子汤,现在也先放一放,一只鸽子没多少钱,但做出这个决定,好像就能改变什么,弥补提前给出房租的亏空。

“不能怪房东,这边的人就是流动性很大的。”他总结,“医院附近什么事情都有。”

“而且她跟多少人打过交道了。有点警惕也正常。”

“以前肯定有人不给房租就跑了。”

说话间,他发现那扇一米见方的高窗照射进来的阳光照在了右手上,他手掌多肉,手指短粗,小拇指的指甲留得很长,在家乡时不止一个人说过那是一双孩童的手。而如今它不是了,一整个夏季的奔波,让他的手背和小臂变成了浅咖色,芝麻大小的浅色老人斑被衬托得很明显,他还不到五十五岁,却戴上了老花镜,有了一双这样的手。这让他短暂地感到凄凉,他从床头的小圆镜里看自己的脸孔,好像看不清楚了。他在昨天的面汤里新下了西红柿和土豆,以及一把手擀面。像以前每次吃饭时一样,妻子说,没有家乡的挂面好吃。北方的面食并不怎么样。也许是这儿的水质不行。我们在黄河口时吃的兰州拉面,也和别的地方口味完全不同。

白色棉印花睡衣,蓝色拖鞋,头顶长出来白头发,一只脚跷在凳子上。接下来她夹起一块西红柿,嚼到一半又吐出来说这一块是梗。

他不知道要聊些什么,于是说:“今天早上那个老太婆刷了两遍牙。”

他以为妻子仍旧不会回答,可妻子举起手,那速度快得就像升格镜头里长起来的一棵树,梳子重重砸在他的肩膀上,梳齿还刮了一下他的下颌。

“我要去领报告了,你惦记的是这个吗?”当妻子嚎哭咒骂起来,原本的午睡计划也就落了空,他们像敌人一样争吵着,他不顾及妻子是病人,妻子自己也不顾及,那样子就像是冲锋陷阵的士兵,她一会儿拍打矮桌,一会儿用手指着他。

“把你的那个手放下去我告诉你给我放下去,不要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

“你从来不把我当人看你就是来完成任务的你就盼着我死呢。”

他们两个同时说话,然后他停了下来,妻子说起出发之前商讨抵押房子时他的不情愿,说起他一开始不想用靶向药,说起医生第一次宣布“你夫人最多再活三年”,他没有立刻哭出来。

他感觉到非常无趣,这些话题已经聊了一万遍,妻子是怎么做到每一次都是一样的斗志昂扬?房间里像是升腾起了云层,他觉得有一个自己坐在旁边看着这个疲于应付的自己。于是他出门去,走出单元楼,坐在门口最近的一张长凳上抽烟,那个卖挂面的是河北沧州人,他在那儿当过兵,门口开小卖部的是浙江人,他太奶奶祖上是浙江的所以他们算半个老乡,还有卖早点的,那个最熟,是一个徐州人。每次买东西时套的这些近乎,将来能起到什么作用呢?可在家乡时,他就是认识街头巷尾的每一个人,知道籍贯,知道姓氏,让他感觉自己在这儿不是无依无靠的。

看的专家都是北京本地人,他就不知道怎么搭话了,只能说:“我之前也来过北京好多次呢。”专家从来不接他的话,只谈和病有关的事情。如果能不来北京,不租这个卧室,如果妻子没有生病,那能少去多少窘迫啊。来的第一天,他跟妻子特意去门口的护国寺小吃要了一碗豆汁,为了表明除了看病,生活还有点别的盼头,那味道那么奇怪,喝了一口就被他们放在一旁,到现在他都不知道那是好的还是腐坏的。

拐进对面马路的便利店里,他就听见那两个老头子在柜台后面讨论着:“这个诗,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那前头一句是什么的?”

两人一时间都想不起来,他一下觉得巧了去了,这是他在家经常教女儿背的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他把“中”字说得很像“宗”字,“映”还没发后鼻音。他们那儿的口音就是这样的。那一胖一瘦的两个老头子就都看着他,也不说话,瘦的那个一只拖鞋翻了面,在离脚半米远的地方也不去够。

他感觉自己是不受欢迎的但还是坚持说:“我们那儿老背的这个,都会。”

等回去他可以把别人不回答的部分省略掉,讲给妻子,让它变成一个值得分享的荣耀,然后还可以讲给女儿,虽然女儿的反应他也能猜到,女儿会喊话,会耸起肩膀,缩起脖子,整个脸皱成一团,一半眼白漏在外面。那神情会跟刚才妻子吵架时的一模一样,她会喊——不要再背诵这首烂诗!你就会这一首吗!永远都是这一首,你是不是还想解释几遍?

所以说就是巧了,怎么会走进店里,就有人在背他最为熟悉的一首诗呢?

“那这是谁写的知道吗?”那个瘦老头把拖鞋勾回来,问他。

他这下倒被反将了一军了!他只知道这是很有名的一首唐诗。

“全唐诗里的诶,唐诗三百首里也有。”他说着拖延时间的话,希望有个名字快速蹦到他脑海里来,可这事情并没如此发生,他太久不看诗集了,至少二十年。

他决定瞎编,那两个人也未必知道!

“孟浩然的嘛。这我还不晓得?”他说。

那个瘦子像是抓住了什么宝藏:“肯定不是!错了错了!”

胖子说:“我也记得是个不大有名的。”

“我能没你们晓得嘛,这诗,天天教孩子背的。”他说,“我教给女儿,女儿再教给外孙女子。”

他明知道这首诗不是孟浩然的,他也没有外孙女。女儿把头发剃成板寸,每天坐在家里敲电脑。可上次坐公交时遇到的售票员也是一口这样的京片子,售票员说你前后鼻音不分我哪听得懂,让他一遍遍让他要去的地方,他就架着租来的轮椅站在台阶堵住了路,一次次想把“西土城”三个字说得再好一些,后面被堵着的人都不说话,妻子坐在轮椅上也不说话,他就像争分夺秒地单独通过一场艰难的考试。

所以他又重复了一遍:“孟浩然的嘛。”那两个老头一起发出嗤笑,其中一个把手伸进背心里:“切,肯定不是。”

“我没你晓得么!”他依然表现出笃定的样子,如若必要,他打算再说一次外孙女。冰柜前的两名中学生回过头来,其中一人说:“叫崔护啊! ”

另一人附和说:“对啊,写课本里了。”

“那不是课本,是个课外的册子。”

“但反正叫崔护! ”

那俩学生议论着,把和课本同样装帧但不同颜色的册子拿出来,翻到有插图的那一页,这首诗叫《题都城南庄》,他之前也不知道。那一页纸果不其然画的都是粉红色桃花,和一个站在桃花底下仰头的古代男人。

“所以这个是巧上加巧,先是他们谈论这两句诗,然后又有人正好随身带着书能查。就像天意。”他回去扶着妻子的腰,把她从床沿挪到轮椅,妻子力气耗尽,两手垂落,嘀咕:“反正你不管我的死活。”

同样的话,他后来又去便利店里说了两遍,一次那两个老头不在,一次那两人都在。两次他都淡化自己记不清楚作者,而强调“巧得不得了了”。那一开始只是为转移孟浩然带来的尴尬,如今却真的显得过于巧合了一些。

为什么会有人偏偏那时候念那诗,还有人随身带着书?

反复想着这一点,竟真有一些冥冥之中的意思。联想到妻子现在的病症,联想到那只黑狗。

那天妻子也没等到宣判。

“状况很复杂。”他们说。

“如果经济跟得上,可以尝试新的药物。”

“也可以加入我们的实验计划。但那个要填写申请。”

申请多久能知晓结果呢?

“那个很快,一个星期的时间。”

他们填了表格,千恩万谢,妻子说食欲好了,晚上想吃点肉菜。如果加入了实验计划,那接下来的花销就不到原计划的十分之一了。

他分析:“带来这个消息的根本不是专家,是他手底下的研究生你发现没?那个研究生也没通知别的患者,先就告诉的我们,那小伙,我平时经常跟他没事就聊一聊,他东北的,我就说,我八几年就扒火车去过东北,你们那边冷哪!有用呢,看到没有?”

“也不晓得后续他能不能帮忙。”

“这个你就不懂了,决定哪个参加实验的不是他们,是他们那个医学院,这个他肯定管不了,他老师管的。但我估计可以让他提前帮我们打听结果。”

妻子点头称赞说:“还是你有门道。”

他也接受了这个赞扬,但心里不能十分地确信实验与东北人之间的因果。

“最近就是很神秘的。很多事情都巧。”他最后总结。

他们在电磁炉里下了半盒羊肉片,剩下的半盒放在客厅的小冰箱,那个冰箱很久没人用了,光是挪位置,找插孔,就搞了二三十分钟,后来他们又花了快一个小时清洗内部。搞完这个他们不想刷碗,在超市火锅调料的味道里睡去。然后他又梦见黑狗。今天黑狗说:“雨水会很多。”

当听到这句,他觉得什么东西在拉拽他。积水沿着灯牌尾巴上的点横竖撇捺滴落在手背,掰开石榴时沾上的汁水半干发粘了,他搞不清楚自己是六岁,还是十五,然后妻子的呼喊就传来,她的手指枯藤一样缠在他的胳膊:“疼啊,疼啊!你又说梦话,打呼噜!”

“你早点叫我,我就侧身去睡。”

“有什么用呢。我疼啊。”

他看向窗外,今天没有黑色的毛发。可到了午饭时分,真的开始下雨。当看到马路湿漉漉时,他对妻子说:“一定是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有不一样的规律。”

他看过一两本关于大爆炸和虫洞的科普书,那是在女儿还小的时候,还有一篇报道说,现在时间之间已经证明有裂缝了。还有些缘由可能要从宗教上找,道教讲过人的出体。

他搜肠刮肚想讲出有建设意义的话,但那些内容全都想不起来。他只能泛泛说:“不得了。”

他把两条手臂平举,闭上眼睛,心里默念说你觉得你的左臂在伸长,伸长,它还在伸长。然后睁开眼睛——左臂真的长了半根指头的距离。

这是初中时代,美术老师带全班做的游戏,也是他所知的唯一跟神秘倾向搭得上边的玩意。今天不用去医院。他把时间花在等新出炉的馒头。

“那蒸汽是对人体好的。”在等待馒头的时间里,他把黑狗、出体、古诗的巧合连起来讲了一遍,却总结不出这是什么征兆,反倒让一切听起来平庸了,像是什么在茶余饭后咀嚼的东西,像是个无聊的人硬是把不相干和不相干撕扯到了一块。

晚上他跟妻子去看了电影庆祝,因为那个研究生打电话来,说“概率是很大的”。他们千恩万谢地把电话挂掉,然后商量是去公园还是吃一顿好的,但好像都不够好不够特别,这些事情好像以往都做过了。那个公园一半的植被露出来,而且夜晚太黑推着轮椅不够方便。

就是那个时候智能手机推送了广告,特价的电影票。他俩临时决定去看。“正好,平时也没发这样的消息。”他说,好像又找到了什么特别的例子。 

“平常不这样,今天偶尔放松一下好呢。”他这样总结,“以后也可以每个月看看,如果有新的片子。”新型靶向实验——世间为何有这么好的事情?

妻子能因此多活多久呢?还是会立刻死去,或者还是跟现在一样?这个问题在这个晚上好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什么轻盈的东西升腾起来,他们甚至在取票厅讨论说要不要买一盒薯条。

剧情他们看不明白也没什么兴趣,电影里房子颤抖晃动,肥胖的男人在舞台上挥舞双手,戴头巾的女人因为一辆货车的消失而几乎歇斯底里,最后她的丈夫喊说:“还要到什么时候!”然后她家的卧室里始终摆着不属于她的鞋子。

“我什么都没有看懂。“妻子说。

他觉得自己看懂了一切,可想解释的时候,又说不出什么来。

“这个是比较深刻。”

“深刻什么呢?你给我讲讲撒。”

“深刻,就是……它比它原本的生活多一层东西,那个渗透是很厉害的。”

而妻子看着他,那神情是说,我知道你在胡说八道。 

他反复告诉自己不要生气,夜晚是美好的不要破坏任何事情,可以看看灯光的黄晕,或许一会儿能看到夜行的鸟。而路过那间便利店时,他看见两个初中生在打闹着,一高一矮,是那天告诉他诗名的那两个。他看到他们时就莫名感觉到了屈辱。夜晚是美好的不要破坏任何事情——这句咒语不顶用了。

“你觉得我不懂吗?我告诉你,不要这样揣测我。去问问看这个电影的人,最重要的就是我讲的这个东西。“他对妻子喊道。

“什么渗透?那你说详细了。”

他不想自己愣住,所以飞快地说:“那个男的怎么一点点鼓起勇气。“他说,而说出来的刹那,他又觉得一切是如此偏离,这不是他想说的话,两个高中生从旁边路过他们看着他笑了。妻子在说着什么而他听不清楚。

妻子因为这不相干的事情越来越生气了。到后来她说:“你总是在盼着我的死亡的,我死了什么就都好了不是吗?”她莫名其妙地说着,并且因为自己这个猜测而掉下眼泪来。

“你总盼着别的事情发生。你盼着,这样你就能逃跑了。你觉得除了跟我在这边等死,什么都行。”

“别胡说八道了。”

“所谓试验药,就是换个地方等死。“

那个夜晚逐步褪色。

他往前走着,觉得拖鞋在硌脚,此时他还并不知道,第二天的早晨,一切还会更加褪色。

医院的电话或许一大早就会打过来,而妻子或许看到号码就会怀疑是出了什么变故,或许就会哭。

或许他会终于醒得比以往早一些,然后看见那只黑狗被一个抽着烟的嗓音粗嘎的女人牵着从远处走过来。狗和女人都再常见不过。那女人买完早点,就和路旁的人打着招呼谈论天气,狗因为绳子没有拴好而跑进这边的灌木,长毛被挂在树上。

然后他就闭上眼睛,假装这不过是再常见不过的一天。

责任编辑:阿芙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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