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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 作者/胡迁

发布时间:2017-10-09 14:04|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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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祖父,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他年轻时很富有,后来一场运动过后就什么都没有了,那些布店,纷纷充公,他的父亲自杀了。祖父开始酗酒,那时他三十岁,有了第一个儿子,也就是我的大伯,大伯十几岁就跑去了东北。我的祖父很快又有了第二个孩子,第三个孩子,第七个孩子,那时候大家都这样。但现在没有人管他,他没有间断过饮酒,没有人愿意跟他住在一起。

七十岁时,我的祖父被送进了养老院,他咒骂着所有人,因为所有人都欠他的,他说自己当年根本没想生这些烂猪仔,但是他要操女人,所以他们出生了,他从来不关心他们的死活,他也从来没想过让任何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这个一瞬间所有东西都会消失不见的世界。

他与另一个老人住同一间屋,他恨死这个地方了,但又不知道该去哪,即便跟自己的儿女住在一起,他也时常会发狂,然后说起自己那套理论,那套从来不想带任何人来到世上的理论。我的姑姑们,她们都嫁去了很好的人家,有建筑师,有校长,有毛巾厂老板,我的大伯娶了一个画家,我的二伯靠倒卖房子发了财,坐拥着市中心的七八套房产。唯独我的父亲,继承了祖父的一切。我的父亲跟祖父一样孤僻,不与任何人亲近,当他们父子凑在一起时也互相仇恨,他们从来不在一起喝酒,也很少见面,并同其他所有亲人老死不相往来。

我年初有一次去养老院探望他,那所养老院有三层,一层有南北两排屋子,每排十几间,我的祖父住在朝北最角落里的一间,所有大吼大叫的人都住在最里面。他同屋的是一个劳模,床头挂着劳模才有的徽章。我的祖父看着那个徽章,对我说,多恶心,看着就想吐。

但您已经七十岁了,还有那么多看着不顺眼的吗?

小伙子,岁数能解决什么呢?

对,我的祖父叫我小伙子,这已经是很好听的了,他叫他的子女猪仔子,奶奶在世时,他叫她老不死的。

我带来了香蕉,苹果。我对祖父说。

你为什么不带瓶茅台给我呢?你不是去外地上学吗?

我怎么能带着茅台来看您呢。

那你来干吗呢小伙子?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每年都应该来看祖父一次,也许我不想变成他的样子,也许我的父亲也是这么想的,不想变成他的样子。最近,每天中午我的父亲都会拨错电话打给我,他一句话也不说,但已经持续了一周,拨错号。

我下次会带酒来。

不要骗我了,每个人都在骗我。

我一定会带来的,我跟他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呢小伙子,他们跟你说的也都一样。

我保证下次会带来。

为什么不现在去买呢?我又出不去这个臭烘烘的院子,你知道人老了有多臭吗?

我离开了养老院,我不能带酒给他,他喝了会发疯,那样我可能永远都不能再来看他了。

后来,我的祖父不知道从哪搞来了酒,然后,据说那个劳模偷喝了几口,祖父大吼大叫。他们关系一直不好,祖父总是觉得劳模想弄死他。劳模偷喝了他的酒,当天夜晚,祖父用一根拖把棍,把劳模的脑袋砸烂了。监控录像透过窗户记录下了一切。他们问祖父为什么要打死劳模,祖父说劳模一直想弄死自己,偷他的钱,偷他的酒喝。

我被通知的时候,还站在宿舍里,我刚在舍友身上扎了两刀,他就倒下了,流了一屋子的血。之前我等了好一会儿,周围也没有发生什么,就接到了这个电话,通知我祖父发生了什么,不过是两天前的事情了。

现在是假期,学校里人很少,我不想回家,但我的舍友要留在这里跟他女朋友在一起,也不回家。他都干过些什么呢,他经常在半夜手淫,而我有神经衰弱,有几次我发现了,我说你在干吗?我当然知道他在干吗,我意思是能不能不要发出声音,但不行。他说我在自慰。我说你把灯关了。他只是把灯的亮度调小了。还有一次,他急匆匆地跑回宿舍,脱下了一条沾着屎的裤子,整个宿舍如同固化了一般,我坐在自己的桌子前,困惑他留下裤子后去干吗了。他去厕所清洗了。天啊,我每天在遭遇的都是些什么。

当然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我的女朋友跟人劈腿后,我每天都呆在宿舍里喝酒。实际上,喝酒这件事,不需要破产或者家破人亡,哪怕摔伤了膝盖,或者一根手指不小心被划伤,都可以喝酒。然后我的舍友,他的女朋友经常来看他,他责怪我为什么总是呆在宿舍,可我又能去哪儿呢?回家会想自杀的。而呆在宿舍会妨碍他们,于是他跟女朋友在外面开完房,他因此多花了点钱,回到宿舍嘲讽我,他说我女朋友走得对,应该去追求正常的生活。我怎么能允许一个拉裤子的人如此奚落自己,于是我在他胸口扎了两刀,他也很吃惊,摔倒的时候睁大了眼睛看着我,还说,你在干吗啊?

之后我坐在宿舍里,看着血顺着一切流淌,又流淌过一切。我接完了那通电话,想着祖父也许不好过了,但他起码不会进监狱,我就不一样了,作为青壮年,即便我以精神病为借口也要进去呆很多年,在里面我会真的疯掉。

我骑上摩托车往家跑,有三百公里,中途去油站加油。便利店里不出售酒,不过我带了一瓶朗姆。我坐在加油站,喝光了那瓶朗姆,再次骑上摩托车以后,没多会儿就失去了意识。

等清醒过来,已经是白天,我从路边的沟里站起来,一身的伤,可能谁撞了我。我看到摩托车在十米开外的路边,车壳碎成一片片,散落在更远的地方。我感觉是谁撞了我,以为我死了,就扔进这个土沟里。

我把摩托车推起来,居然还能发动,就骑上车,手腕和肩膀就像被扯开一样痛。没办法,我要回家去看我父亲一眼,告诉他发生了什么,我必须要告诉他。告诉他,他将我带到这个世界上,然后这二十多年都发生了什么,我从来不跟他交流,我们不说一句话,但现在我必须要告诉他了。

可惜的是,摩托车只行驶了四五公里,就再也走不动。我在路边点火有十分钟,还是发动不起来,就把摩托车扔在了路边。

我一瘸一拐地走着,没有什么好办法,中间我试图拦车,但他们不撞死我已经谢天谢地了。

走了很久,大概有两三个小时,我休息了两次,真的走了很久,接着,我看到了祖父,他撑着一根拐杖,看样子他也走了很久。

啊,爷爷。

祖父回头看我,他脸上还沾着血呢,我也是,但我分不清那是我的血还是舍友的。

小伙子。

祖父笑着,这算什么呢。

爷爷,您要去哪?

逃跑啊,他们想把我抓到别的地方去,我已经没几天可活了,还要换地方。

就这么走着吗?

你怎么一身血?

啊,我骑车摔伤了,我喝了一整瓶,之后就不记得怎么了,醒过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够倒霉的,你不该喝酒还骑车啊小伙子。

是啊爷爷,我还做了别的事。我把舍友捅死了。

祖父停下来,看着我,好像在看一个更为陌生的人,虽然小伙子这个称谓已经很陌生了。

看看你都干了什么。他说。

我噗嗤笑了出来。我的祖父,用木棍打死劳模,把那个脑袋打成摔碎的西瓜之后,居然教育起我来了。

我已经忍受不了了,我不知道这么多年您是怎么坚持到现在的。

为什么要捅人呢?

那人笑话我,他拉过裤子,把那条裤子扔在宿舍里,还每天半夜起来打手枪,做了这些事之后,笑话我。

笑话你什么呢?

笑话我女朋友跑了。

跑了不是很好吗,我半个世纪才甩掉那个老不死的。

那不一样,我跟您岁数不一样,还没有结婚呢。

你带酒了吗?

都喝光啦,看看我这一身伤,我走不到家啦,也快饿死了。

有你受的。

对,太多太多了。

我们一起沿着马路走,这下子更没人停车了,祖父戴着一顶绅士帽,不知道他从哪搞来的,穿着风衣,那根拐杖是金属的,冒着光,他看起来气质真是很好,怎么也不会让人同一个酒鬼联系起来。我就很落魄了,衣服烂兮兮,膝盖那磨得露出红彤彤的伤口,衬衣上沾着的土怎么拍也拍不干净,我的手也是脏乎乎的,但祖父只是脸上带点血。

爷爷,我饿了。

是吗小伙子,但我身上没有吃的。

那怎么办呢?我已经要饿得走不动了。

好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块桃酥。他果然还是藏了东西在身上。我抓起一块儿吃了,口干舌燥。

我们得弄点儿水啊爷爷,这样走会渴死的。

谁会背着水逃跑呢。

但我们得喝水,不然哪也去不了。

祖父站住,四下看去,但周围怎么看也不像有水,没有房子,没有井,没有河流。

再往前走走。他说。

我们接着走,实在太疲惫了,我真想瘫在地上,但一个老人都不肯放弃,我又能怎么样呢,就继续跟在他身后。我从路边捡了跟树棍,这才好受些,如果能再喝点水就更好了。

当有骑自行车人的路过时,我去要了瓶水,他们问我怎么回事,我就说家就在附近。祖父只喝了一小口,他一滴汗也不出,现在我也没有汗流出来了。

后来,我们翻下了护栏,朝着田野里走去。我们远离了公路,也不知道朝着什么方向。在阴天,什么方向都判断不出来。

走了有多久呢,天还没黑,但已经开始暗了点儿,每多走几步又会暗一点儿,我们已经远离了公路,看不清路旁的栏杆了。而祖父,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累了,他突然站定在那儿。

我到了。他说。

您到了哪?

出生的地方。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啊,而且您是出生在医院里的,至少也是在家里。

不,我出生在这里,我站的这个地方。

那好吧,接下来呢?

你要帮我挖一个坑。

我可干不了这种事儿。

你人都杀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那好吧。

我开始帮祖父挖坑,我用他的拐杖,他虽然能走路,但体力活已经做不了了,连土都翻不起来,他大概什么力气都没有了。我也没有好到哪去,挖了很久,也才挖出一个三十公分深的坑,估计可以躺进去了。

祖父坐在土地上,等着我,这是我唯一替他做过的事情。四周真是太荒凉了,连棵树都没有。

我已经挖不动了。我说。

祖父掏出刚在放回口袋的桃酥,在考虑着什么,这太令人心酸了。

我就算吃掉这些桃酥也挖不动了,已经透支啦。我说。

那只能这样了。他说。

祖父仍旧坐在地上。

你走吧。他说。

你呢?

我不能再走了,这是我出生的地方。

好吧,那我真的走了。

他把桃酥递给我,我接过来,放进口袋里,像他一样。这也是他唯一给过我的东西。我站在那儿。

最后,祖父坐进了那个土坑里,看着我,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对不起了。他说。

真的吗?

真的,对不起了。

我重新朝公路走去,一路上我嚎啕大哭,我从来没有这么伤心过,也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如此伤心,如果在此之前我知道的话,根本不会拿起那把刀。

哭了有多久呢,直到什么都看不到,天黑得如此彻底,没有一颗星星,没有灯光,什么都没有。

而我根本判断不了自己出生在哪。

责任编辑:阿芙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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