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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阴路厨师 作者/凉炘

发布时间:2017-10-23 19:08|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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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年仅二十岁的崔五一像小姑娘试探游泳池水温一样,轻轻触碰了他在上海滩瞥见的第一块水泥地砖。被人推搡着踩实这一步伊始,他将要耗费足足另外一个二十年,在这片油光锃亮的地界上绞烂所有天真烂漫的鳞毛。等他换上一身精致的死人的衣服回到家乡时,神农架三汪台的人们所看到的就是一头四十岁的畜生了。

 

那时候的新翠饭店是一间二十五平米的主营面食的小馆,每天除了喂饱陌生食客的胃之外就是给山阴路地下的钢铁肠管里注满泔水和臭油。这间面馆从门面到装潢都主打绿色,迎合着“新翠”的主题。万幸的是当时的人们对绿色尚不敏感,甚至觉得春意盎然,吉祥得很,欢喜地走进来,打发早中晚饭。面是随便的面,葱油底子,该有的那些浇头全凭顾客自选,没什么特色就是特色本身。人们吃完,揣着一肚子的碎面走出百十米远,回望新翠面馆,发现它安安静静地挂在细溜溜的山阴路上,宛如史前的巨大叶片。于是当初来乍到的崔五一顶着一定绿色的帽子出现在面馆门口的时候,老板娘一眼就喜欢,觉得此人非常“新翠”,好有诚意。

 

收留崔五一做学徒,是时年二十七岁的柳叶一生中第二勇敢的决定——第一勇敢的还要数她真的狠下心来、抢先正房一步给有妇之夫生了个儿子,成功上位,摇身一变成为在上海拥有一半房产的年轻婆娘,并把丈夫的前妻气了个卵子破裂,疯了,自我诊断终身绝育,头套塑料袋在575路终点站一旁田家桥下面的臭水沟闷死了。虽然街坊邻里都骂柳叶是臭小三,加上她又是个不招上海人待见的皖人,臭小三的名分上又泼了婊子的浇头,但她听在耳朵里,心里不在乎的。她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世界上总归要有婊子的,婊子不会灭绝。我这条命赶上了,我都没得办法,你能拿我怎么办”,引得面馆老板秦岳山又爱了她几分,怜惜地抱住她,如饮珍馐地又给她口了几回。有一个事情是不接受反驳的,那就是一个鞋底踩不出两种脚印。从招聘崔五一的内心历程中你可以再次看见柳叶小姐秉信的那种均衡理论:世上一定要有婊子,和良家妇女达成平衡。同理,“一定要有傻子,去中和精明分子”,她觉得面馆里人人心里都有刀子,大厨,二厨,伙计,每张嘴里面都有小瓣儿,这时候必须要雇佣一个傻子,来当传话筒和白板儿特务。秦岳山拿卫生纸抹了抹嘴,问她,什么是白板儿特务。她说:“就是不知道自己是特务的特务”。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崔五一的生活里只有吃面和端面,烫了七回手,弄洒两碗面,被四位客人教训过,很快他觉得一切索然无味,并深刻意识到这种寄人篱下的生活像一个愈发收紧的塑料袋子,正把自己逼向窒息的边缘。穿过狭长的暗色弄堂,收起腹部,勉强挤进充当员工宿舍的库房一隅,再弯下腰把自己折进板床里。他躺下来,透过清亮脆薄的玻璃窗发现行星闪烁的速度略快于自己的脉动频率,这种“对不齐”的差异促使他做出人类有史以来为数不多的伟大尝试:用意念调节自己的心率。从第一个睡不着的夜晚开始,他连续不断地挨过了其他六个失眠的长夜,之后于一个中午,在意念崩碎、心跳消逝之前,终于神志溃散,一头扎进不知名的树坑里不省人事了。再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双腿上。这双腿盖着发霉的皮氅子,散发臭烘烘的大蒜、马桥香干剩菜外加放坏了的桂花酒味道,而自己的额头深处也传来尖锐细密的冰凉。在一个喷嚏过后,银针被他体内的乱流所冲击,从头上掉下来。就在此刻,出于好意帮崔五一做针灸治疗的许先生大声叫唤:“银针不能落地啊!银针落地之日!医道崩坏之时!”崔五一被这声叫唤彻底拉回到世界的阳面儿上来,他发现自己站在许先生的小阁楼里,浑身精光,阴毛蓬松,肯定是被人好好清洗了一回。顺着脚上的剧痛,他发现银针自由落体之后正正插在脚背,插出血来,便告诉许先生,“没落地,在我脚上”。

 

大悲转大喜,许先生一高兴,就想给崔五一算上一卦。老头儿用镀银的铜盆子和新鲜的桂叶汁子洗了一会儿手,然后从梁上悬挂着的小皮箱里掏出细细密密的挂片。数不清具体有多少根的挂片在半臂见长的木桶里头上下翻飞,随着那副老朽僵直的身躯艰难地翻滚,有那么几个瞬间险些全洒出来,但就是一根也洒不出。崔五一如果能在这时候一脚把这老头踹倒,他也就不会被最终抖落出来的三个挂条困扰一生了。两天之后,许先生的阁楼毁灭于楼下三郭庄饭店的一次失火,火的舌头伸出极长,末端还分叉,在房间里一顿乱搅。那枯树皮一样的皮肤,连同它们所裹挟的精瘦的肉体一起化为黑炭,散发鸡蛋烧焦的臭味。消防队的水管子水压巨大,把许先生烧成渣滓的碎骨头进一步冲碎了,流进下水道,片子大的,冲出废墟飞向花池,片子小的,在万顷空气中飘零。人们被突如其来的火灾和快速有效的救援所震撼,从胆战心惊到歌功颂德的过程里,没一个人意识到许老头还在上面。只有崔五一,握着三根挂片和不知所云的一串梵文小字,盘腿坐在地上一个劲地哭,眼泪路过鼻翼钻进唇缝,把自己整条舌头都哭咸了。

 

柳叶的白板特务计划很快宣布破产,因为特务本人是个呆瓜,从不与其他员工交流,不论问什么都说不甚了解。柳叶心里着急,光与雾水的朦胧里她看见崔五一浑浊而真诚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并用极为谨慎的声音说,“大厨,晚上,对着你的照片打飞机”。这条没有任何情报价值的情报,弄得柳叶脖颈通红,再也无法面对厨房烹制出来的任何一碗员工餐。崔五一立刻被轰出门外,坐在山阴路的树荫下拨树叶玩,他没想到自己能遇见许先生的儿子。一个中年人,披麻戴孝,揪着崔五一的衣领,问是不是他把自己的老头害死了。崔五一急坏了,嘴巴里吧嗒吧嗒解释了二十多分钟,混杂着湖北方言的一阵激辩过后,小许先生选择暂且相信他。银针落地之日,医道崩坏之时,小的崩坏是说武功全废,大的崩坏则指家毁人亡,现在就出现一个需要辩论的问题:崔五一的脚算不算地面的一部分,崔五一那一个把银针挤压出身体的喷嚏是否真的无法控制。两个人就这样在灌满阳光的柏油马路上激烈讨论着脚和喷嚏的问题,最终竟然勾肩搭背成为朋友,一齐向小许先生的宅院走去。

 

小许先生向崔五一展示了一系列伟大创想,首当其冲的就是一个叫做“外送食品”的商业模式。实际上他家的墙壁装饰全部由杂乱的稿纸与图钉构成,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样胡乱涂鸦在不同质感的纸上。有些纸崭新洁白,散发光辉,有些纸老弱卷曲,腐气淋荡。许先生就是从西边的墙上将“外送食品”这一张取下来的,自从右手握上那张纸,他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仿佛完全从丧父之痛中出走,正正站在窗户边,肩膀扛着一道夕阳光,试图用语言洗礼崔五一的脑神经。“你先告诉我,懒惰,是否是人的天性”,他抛出一个问题,紧接着补充道,“你先承认这一条,我才能跟你讲下面的”。见许先生如此之严肃,崔五一也不敢信口开河随便回答,而是谨慎地回溯自己的前半生,究竟是否一直有懒惰的成分。他思考的时候又听见许先生把问题加以深化,“也就是说,在没有生存压力与社会属性束缚的情况下,人一定会向着懒惰大步进发,这个大前提,你是否承认”。崔五一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来到上海,没错,因为懒,因为不想再种地了,一望无际的黄土,每一寸土地,都要盯着黄牛的肛门,闻着牛屎味从东到西彻底犁上一回。然后播种,把生大豆一颗一颗按在土里,保持弯腰的姿势,不敢起身是因为血液回位时将迎来巨大的酸胀感。不敢抬头是因为抬起头来会看见前方一望无际,框子里待种的大豆还深不见底。秋天收割,根须都在地下,一株株拔起来,甲沟炎持续渗血,伤口和土地摩擦,久了就会麻木,一年下来,崔五一不知道把多少血洒进了臭烘烘的田埂。听闻大城市不种地,随便什么工作都比种地舒服,他就来了。在火车上,想好了,端盘子洗碗之余,要去接受教育,报个技能专修班,或者去技工学校。但是,每天从面馆下班,自己又像监狱里放风的囚犯一样,迷醉在山阴路偶尔轻快的冷流和冰柜里的啤酒上,微醺有度,床板舒服非常,动也不想动一下。为什么不去接受教育?因为懒。周末假日,不想出门,宿舍的电视机散发着永恒的诱惑的光亮,无论什么节目,都是神农架望尘莫及的,可以盯着看上整整一天,还是因为懒。包括许老头,在算命之后,给自己写下一些梵文,又扔给自己一本巨大的字典,他说,“命数乃天机不可由人口泄露,撰写成生僻圣洁的文字,把字典给你,你自己对照着去查罢”。还是因为懒,那么大一本字典,那么小而扭曲的一段梵文,天黑之前恐怕查不完,查不完可就赶不上晚间的“超级变变变”节目了。就索性把字典撂在许老头失落的眼眸下,说改天再查也不迟,一个改天,连人带字典,带房子,全烧没了。全是因为懒。

 

不思考还好,一旦这么仔细思考起来,崔五一现在完全同意自己是一头世纪懒猪,并陷入思想漩涡中。任凭小许先生拿着一张大手在他面前来回晃动,他还是回不过神来。这个从夕阳西下一直冥想到路灯启明的小伙子,逐渐地双眸失焦,鼻涕横流,两个拳头越握越紧,直到一盆清水从后脊梁泼下来,才正式起身。一句庄严的思考产生的结晶脱口而出,“我是一个懒屄”,崔五一走了两步,“我是一个农民,一个农民,世上看起来最不懒的一类人,都相信自己是懒人。城市里的人,也不可能勤快到哪去,你说得没错,人人都有懒的天性”。小许先生拍手称快,在大前提达成一致的情况下,后面的讲解就轻松得多。诸多绘制有更多细节的纸张被摆出来,铺平了,展现在崔五一面前。“外送食品”需要靠电话来链接用户和商家,订餐拨1,质量问题拨2,订单催促拨3。拨了1之后,雪菜肉丝面拨1,爆鱼面拨2,三鲜面拨3,以此类推,最后一例是炸酱面,需要连续拨两次3。所有的选项都被小许先生提前规划好了,写成清晰的分层脉络图表。在讲解的结尾,小许先生口干舌燥,但由于面前这个崔五一是父亲金盆洗手三十年后第一个燃起他算命欲望的神奇人,他便还是硬撑着嗓子说,“这一定是未来的大趋势,你懂吗,外送费,一元,中午送十户,晚上送十户,一天就能赚20元,一个月多少?600,你再也不愁吃穿”,他看天色已经不早,拔出烟盒里最后一支烟,点燃后说,“能在家里吃叫来的饭,人绝对不会再迈腿出去吃,懒惰是永恒的”。

 

没过两天山阴路上的人们经常看见崔五一发疯一般地骑着秦岳山的自行车,车把子上提溜着几个保鲜膜密封的大碗。他呼啸来去,活像一头被针扎了屁股的会骑自行车的野山猴。如果你也能在十九年前的山阴路上瞧见他,你会发现他不是在路上辗转腾挪,摇铃骂街,就是在巷头子询问弄号——为此还专门练会了上海话中“12345678910的叫法”。一个月下来,私藏在后厨隔间里的电话旁边的小白本子上,写满了歪歪扭扭的丑字,如果仔细看你会发现他写的是“正”字,共计199个完整的“正”,加上一个不完整的“正”,也就是说,这一个月之内,他踩着足足998个人的懒惰天性,爬上了“先富起来的一部分人”的高墙。并最终对“外卖食品”这种商业模式作出伟大改进:面和浇头分开包装,以防止面条口感的提前崩坏。

 

腊月过了,时年一九九三,崔五一疯狂的革新行为和世上其他大部分改革运动一样,很快要遭到上级的镇压。倒不是说自古以来上级都是固步自封的蠢狗,实际上无论是谁,任何人,只要踏上“上级”这个地位,都看不上年轻人在底下嚷嚷着要改革。让后辈改了革,老子的老脸往哪里搁?秦岳山气得牙里酸溜溜的,酸楚的尽头又窜出痒痒。当崔五一上刑场一样地被其他两个伙计押解到秦岳山面前的时候,大家的眼睛明确且不受控制地发现,小山民的脚上所驾驭的东西已经脱离了鞋履的范畴,而是明晃晃的奢侈品。报喜鸟牌的新款皮鞋,价值一百一十元,绝对是上海的新郎官们借着嫁妆的油水才敢奢望的大件。秦岳山把伙计们支走。门还没关紧,那两个还没来得及垫脚探窗的伙计,就听见两声辛辣的脆响。门里面秦岳山开门见山,先是扇了崔五一一个正反手,又把满口的茶叶水吐在他脸上。紧接着是一系列复杂的殴打动作,复杂是因为业余,如果教拳击手来打崔五一,则明朗简洁很多,不像这位整日沉迷于柳叶身体落下个肾虚体弱的秦岳山,打起人来,自己倒是成了四仰八叉的那一个。崔五一逐渐闭上眼睛,他当时在想什么,谁也不能猜到。有一种说法是说他是用自身肉体的剧烈苦痛来报答和抵消秦岳山的收留之恩,因为有人听见他在挨打行为的结尾问了一句,“爽了吧”?

 

秦岳山当面砸烂了崔五一的接单电话,并把那199个正字撕了扬在空中,有的落在地上,有的粘上崔五一潮湿的面庞,他现在认为自己就像一株铁树,在纷纷坠落的愚昧之雪中伫立,被满眼的白色蒙住了心眼。“我不允许你搞这些歪门邪道,你太自以为是了,知道吗”?秦岳山用毛巾擦了擦手,把手掌摊平了伸向崔五一,“这个月,面馆的客人明显来得少了,你先把你从面馆揩的油拿出来”。崔五一一边掏钱一边说,“但是营业额并没有下降”,他把足足七张一百块钱掏出来,看着秦岳山蘸着唾沫数钱,“反而增加了”。秦岳山把钱安排到钱包里,不想再听崔五一废话,但见他的眼睛像一头水牛的眼睛,浑圆亮洁,忍不住就又说了明晃晃的四句话。现在谁也不知道这四句话是怎么说的,就连崔五一自己也忘了。直到很久以后他坐上返乡的列车,这四句话才反刍一般地从脑髓里冒泡探头,散发出一些令人发指的腥臭味,以至于恨不能把自己绑在高铁车头上,让额头蹭着轨道行进百十公里,把深藏在脑浆子里的这些东西给刮出来。一,你从穷山恶水来到上海滩不容易,我不轰你走。二,你送饭的行当,干扰了上客率,坐在店里吃饭的客人少了。三,每天店里的人头稀啦啦的,我怎么跟投资人商量开分店的事?四,究竟有多少人吃到了我的面,不重要,重要的是面馆里有多少客人落座,是否人满为患,值得投资。

 

这七百元钱是白拿,而在一切花钱行为中,花白拿的钱是最舒服的——三个月后秦岳山定制的价值六百八十元的西装到了,由专人上门通知去南京西路取货,传说这家西装店的哑巴裁缝的老爹战前给杜月笙弄衣服,战后给周恩来弄。秦岳山见了那套衣服,实在舍不得穿,这一身简直可以点亮一间陋室、照耀一条丑街、感化每个重刑犯的衣服,和柳叶结婚都配不上穿,六十大寿也配不上穿,哪怕成了静安区首富都配不上穿。由于完全想不到有什么样的人生中的闪光时刻才能点燃穿这套西装的心情,秦岳山只好先把它藏起来。

 

新翠面馆开到第七家分店的时候,崔五一身上原本淡薄的孤僻也重叠了七倍那般浓郁。他现在主管衡山路上的一家新翠面馆,上班不和人说话,手上端面端出老茧,拿打火机对着老茧烧五秒钟才能觉着烫。下班他就钻进阁楼,铺开了大面积的纸张,研究着自己的构想。渐渐地大家普遍认为崔五一已经疯了,他每天抽几包烟永远是众人用嘴巴把玩的神秘数字,总之如今这个胡须浓密、走路佝偻、眼神总是担惊受怕的人,下楼倒垃圾的时候总能倒出一整桶烟灰,如遇气流,则扬起大面积的粉尘。但这种从不影响他人的静默式疯癫倒也无伤大雅,有人说他在研究梵文,有人说他写一些现代诗,还有一个上高中的男孩声称自己从垃圾堆深处捡到了崔五一撕得不太碎的废稿纸,并收取一毛钱的观看费。那些交了一毛钱的好奇分子在稿纸上看到不成文的几个字,“——猜想和相适应的商业模式设——”。直到一个平常的冬天的到来,雨水淌过崭新大楼的胴体,蚊蝇的在地下深眠的卵子阵阵颤栗,风中的气流吹乱了伞檐的水滴,吹进炸油条的油锅,炸起一阵濒死的沸腾。所有在早餐摊面前排大队的人一齐听到从崔疯子的阁楼传出来的呼喊。以寻常的“啊”的发音,这个啊声嘶力竭,仿佛紧接着就能听见声带上溅出的血滴子坠地的闷响。接下来,人们看到崔五一腋窝里夹着一大卷稿纸奔向山阴路。

 

倒不是崔家克许家,自古以来也没有哪家克哪家的说法。就算那天早晨崔五一没有兴冲冲地敲开小许先生的门,小许先生可能也会在不久的将来自杀身亡,要问为什么,恐怕承受着常年内心苦役且带有自我毁灭人格的创想家的人生实在不好解答,那可是另一个关于许家的故事了。总之那一天他被人从睡梦中吵醒,然后被摊开在自己研究台上的稿纸所迷醉。耳朵里,他听见崔五一把文件名字反复重提,《未来人类的生活方式的猜想和相适应的商业模式设计》,这里面提到未来的公民汽车持有量将夸张地上升,而自行车将变成低级代步工具,告别家庭重要资产的地位,进而不难想到它将沦为共享用品,满大街都是自行车,以公民信用绑定的方式来避免折损和保持盈利。还提到一种时间买卖的合作模式,比如甲可以花钱买乙的时间,让乙从虹口区买个什么虹口那边特有的东西,送到松江区来,而不用甲亲自去一趟。配合着崔五一的生动讲解,小许先生越来越自卑,他的指甲抠紧了手掌,他的呼吸让自己感觉羞耻,显而易见的颤抖和痉挛中他走向窗户,双手撑在那,额头淋着冰雨也没法洗去自己牢固的惭愧。他最后一次扭头望向收纳着自己成千上万个寂寞夜晚的房间,无数贴在墙壁的创想现在如同废纸,不着边际的构思没有哪一个比得上崔五一口中的灼见。而崔五一正盯着自己,嘴巴大说特说,眼睛和第一次见时一样激荡着炯炯光芒。“对了许先生!还有一个!当年你告诉我,外送食品是餐饮业的未来。我现在告诉你,错!大错特错!外送服务的平台,才是我们真正要做的东西。你想啊!小许先生,天下有多少餐馆?天下有多少懒汉?我们做到何年何月去?所以,我把你的想法提炼深化了一下。我们做一个服务平台,就像现在广播站找人一样,谁想当外送员?我们招聘进来。哪家店想开展外送服务?我们进行合作。从本质上来说,我们不生产食物,我们是食物的搬运者,准确地说,我们应当是食物的搬运者的组织方”。话音至此,就连自己此生最为得意的,并已然在崔五一穿了三年还光亮一新的真皮皮鞋上得到权威验证的模式,都被彻底重塑和升华,他一下子就跳下去了。只不过二楼摔不死人,小许先生跑了两步,脊椎骨被一辆别克凯越拦腰撞折。秦岳山骂骂咧咧地卸除安全带,跑上前去对着尸体踹了几脚,并故意大声喧哗以便让围观群众迅速知道这场事故是对方的全责,“找死你也不用从楼上跳下来吧!啊?飞尸啊”!崔五一站在风洞一样的窗前哑口无言,小许先生死后,他的房间也变得摇摇欲坠,招来狂风的喜欢。稿纸被吹散,笔墨被打翻,柜子吱吱作响,野猫顺着崔五一的肩膀窜进去,追捕倾巢而出的鼠群。他看了一眼日历:1994年12月30日。就在这一天,用奇思妙想打开他视野和思维的大门的人,给自己寄来《资本论》和《瓦尔登湖》的人,情愿花半年时间辅导他天文知识的人,在山阴路上变成一地无用的骨肉和血水。他忽然感觉山阴路是一个奇怪的厨师,把生活在上面的人烹饪成人与鬼的中间体。

 

崔五一总感觉自己的想法是对的,并且有一个回荡在耳膜内部的声音越来越洪亮:周围的所有人都是傻屄。在几次因为文凭和政治面貌不清晰的关系被青年发明创新大赛拒绝之后,他放弃了一切。从前他是不愿出门的幽居人,现在他就是喜欢在房顶上呆坐的雕塑人。就像一个早已洞悉未来之事的丑陋先知,巴不得时间之水迅速穿过自己的胸膛,带自己去遥远的未来验证自己无用的想法。他也站在逻辑学的角度上去分析自己的情绪:当一个人觉得周围的人都是傻屄的时候,那么,不难推断有且仅有两种可能,一,自己才是终极傻逼。二,没错,周围的人的确都是傻屄,但由于傻屄人数众多,出于少数服从多数的群居型灵长类天性,自己显得像最傻屄的那一个。这么看来,猪八戒照镜子,里外都不行。索性就坐着,实际上如果放在今天那是一种行为艺术,表达了一种无声且坚定的控诉。但当时的人们相对淳朴,对崔疯子的呆坐没有过多的解读。春去秋来,当崔五一消失在房顶的时候,大家反而觉得眼皮子上面少了点什么。有人议论说他一直在想事情,现在想通了。有人说他夜里会去嫖娼,最近染了淋病,去治病了。更有一位换锁工人提出一种最富创新的猜想:“我给他家换过锁,他家里全都是柳叶的照片,是个变态。估计憋出病来了,要去强奸谁。肯定要被抓起来。”

 

后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不叫强奸,实际上,半推半就这个成语所具备的浪漫质感,永远和后两个字没有关系。柳叶有生以来做过第三大勇敢的事情,就是帮登门造访之后以一句“你如此美丽,而我如此寂寞”作为见面礼的崔五一洗了一回澡,还剪了个头。全世界都公认的山阴路头号疯子,有一天褪去他癫狂的假象,以真诚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而且尽显疲惫,单凭这一点柳叶的心就化了半块儿。从这颗三十岁的心上迅速坠落下来的是一些琐碎的松针似的小刺,这些因长期生活在骂名和侮辱中生长出的东西,在崔五一面前显得无用而不礼貌,纯属自然脱落,那下面暴露出来的则是从没有人见过的、甚至写出来都非常刺眼的奢侈品——少女的柔情。往日的情分和沐浴露打出的泡沫一起覆盖了崔五一的身体,他仰着头,听见剪刀发出嚓嚓的温柔的小声音,那一刻他贪婪地渴望自己的头发具有断裂后即刻修复的功能,以便在这种上比唐古拉雪峰、下比可可西里春日草芽儿的嚓嚓声中永远沉沦。“姐姐”,他叫出了柳叶在他心中的定位,“姐姐啊”,这个几乎包含了所有男人对理想中的女人质感完美总结的词语——温柔、知性、母性、对家乡的思念、对怀才不遇的感概——配合长期吸烟烘制而出的浓厚嗓音,让柳叶夜不能寐。他们仓促又剧烈地在远离山阴路的诸多旅馆做爱,而秦岳山恐怕是世上唯一一个在捉奸时能笑出声音的人。在鑫宏宾馆的308房间,当着三五打手的面,先富起来的那批人中的佼佼者,秦老板,望着柳叶身上连自己都从未见过的蚀骨妩媚,握着一根狼牙棒,着实是笑了。因为那一瞬间他想起多年以前,崔五一顶着一顶绿帽子站在新翠饭店总店办公室里的样子。

 

崔五一被暴打的样子让柳叶觉得恍惚,流不出眼泪的双眼让人想起戈壁中干枯的罗布泊。她毫不掩饰自己的赤裸,乳头与鼻尖一样骄傲地上扬,盆骨之间,曾因对上海房产的念想而生满杂乱的灌木丛,而今天那些灌木已经温顺如草地,稚嫩如樱桃谷。以至于打手们将崔五一打成一摊烂肉之后,回眸看柳叶,都难免被她的轮廓扰乱,被随即而生的欲望灼伤。秦岳山注意到了打手们如泔水池里捞出来的眼珠子,失望之情让他对每个人都动了粗。可以预见的是如果有人在几十年后问这些打人的年轻人们,这辈子对哪具肉体印象最为深刻?他们将统一遗忘自己一辈子爱过的那些女人,并迅速联想起年轻时提着棍棒冲进鑫宏宾馆的那个傍晚。黄色的灯光下,伫立在床边,静静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情人的女人轮廓,他们猜不到那一轮剪影究竟需要花怎样一番人生去酿造,而且转瞬即逝。

 

“颅骨开放性骨裂,脊柱多处断裂,肝脏穿透性损伤,脚趾缺失,眼角膜撕裂,鼻骨断裂,阴茎海绵体断裂,右侧睾丸缺失”。当崔五一从长达十五年零两个月的昏迷中醒来的时候,他花了十分钟时间,仔细地研读了自己的病例。

 

十五年过去了,刘付东已经从普通的八年制毕业的医大学生,变成三院的主治医师。在他的理论分析下,崔五一是大脑组织损伤引起的永久休克,并非丧失能动性的植物人,因为这件事他几乎和所有认识崔五一的医生吵过架。所以当崔五一当着他的面动了指头,扭了扭头之后,刘付东欣喜若狂,立刻准备向全院昭示,并赢得一份足足等待了十五年的肯定。不过在恢复行动能力之后,崔五一所做的第一件事竟不是去探索自己的下体,看看睾丸还在不在,而是和刘付东商量隐瞒自己复苏回魂并且制造一份死亡证明的事情。他花了足足四天时间,分享自己所有的记忆,从轻轻触碰了他在上海滩瞥见的第一块水泥地砖开始,一直讲到最后一次握住自己的龟头抚摸柳叶胸口的傍晚。这次讲述让刘付东的嘴唇挣扎了半天,却流着眼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拿出装着崔五一个人物品的木箱子,只说了一句,“行,我认识殡仪馆的朋友,你可以死”。

 

崔五一踏出医院的门,握着自己的病危通知书、重症监护室说明书、死亡通知书和火葬场付费收据来到崭新世界。在花去半个下午学会智能手机之后,他把共享单车骑向公园座椅,并以“静安公园进门右转第三个椅子”为地址,点了一份新翠面馆的外卖,雪菜肉丝面。外卖员认为崔五一是一个在公园座椅点外卖的幽默中年人,坐下来和他聊了几句天,又跨上电动车,载着保温箱消失在车流之中。崔五一认真地将面吃尽,用紧密的咀嚼来中和眼前成群的摩天大楼带来的恐惧。后来他漫无目的地神游在装修奢华的书店,费尽心机买下一本《梵文词典》。

 

三个月之后的普通的一天,充满阳光,春日里万物复苏。秦岳山被绑在椅子上大呼小叫,抽泣着在麻绳与木椅子的缝隙间挣扎。在他对面五米远的地方,正正坐着一个头戴绿色毛线帽子的人。崔五一手里拿着一个热吹风机,插上电,打开开关,从五米远的地方朝秦岳山吹风。这个五米远的距离,很快就会变成五厘米,五厘米又会变成两厘米,风口正对着秦岳山的脖子,迅速干枯的皮肉随时处于燃烧的边缘,冒出一丝一缕难以察觉的烟。秦岳山扭曲的面孔上淌过眼睛分泌泪液,他听见崔五一关了吹风机,“对我说一句,我希望听见你对我说的话”,他刚要开口,就被崔五一把嘴堵上,“好好想一下,别着急,你只有一次机会”。秦岳山看着崔五一在自己的房间里翻箱倒柜,翻出那件红布包裹的衣服。当着自己的面,脱去衣服,浑身精光,在青花瓷瓶里撒尿,然后换上那西装。他感到自己的血液疯狂地朝脖颈涌去救急,却在那里堆砌出一个巨大的肿块。

 

秦岳山是被吹风机近距离的热风活活烫死的,那枚脖子上的大窟窿恐怕够法医好好研究一阵子了。皮肤先是干涩龟裂,然后马上起泡,泡下面是饱满的清澈血清,泡越来越大,很快破裂,湿润的地方全部烧焦,碳化变黑。更深层的红色重复着裂开的过程,头一批冒出来的血液很快被热风吹干,直到动脉破裂,血的流量终于战胜了热风,咕嘟咕嘟地涌出来,被风吹出花纹,改变航向,流遍通身。整个过程中,崔五一穿着那身六百八十块的定制西装,右手一动不动,持续输出狂热且愈发腥臭的风。因为他听见的不是一句“我错了”,而是“也许是我错了”。这个也许让他感到绝望,他羡慕秦岳山有资格说出“也许”。而自己看似辽阔的生命,却难以容下一个“也许”。

 

在回乡的动车上,崔五一终于静下心来,抱着字典,开始破译老许先生留下的那一行梵文。破译所花费的时间比想象要少,大概是苏州站到南京南站的花费。“你会烧死那个杀死我儿子的人,然后穿着只有你才配得上的衣服回到家乡,并用剩下的生命去思念一个自杀死去的女人”。

 

他把自己的命运用中文一笔一画地写下来,然后低头舔了一圈舌头,摸向自己已不存在的右侧睾丸。

责任编辑:向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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