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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大地深处 作者/老王子

发布时间:2017-10-24 15:42|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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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买这个房子的时候,我的老婆还只是女朋友。买好之后我电话告诉她,她隔空跟我发了脾气,我满怀的开心变成了委屈和怨恨。要知道,我早上5点就起床了,从浦东赶到这个什么鬼的古北湾大酒店,和一帮大爷大妈抢房子,排队排了三个小时。她呢?她什么也没有做,只管在家呼呼大睡。排队时我前面只有一个人,我排在第二位。我早早瞄好了18号楼的302室,觉得自己一定可以摘到。但我没有料到当时的情况会变得如此没有秩序,当销售拉开护栏的时候,所有人一哄而上,排我前面的大爷想要的502室被别人摘走,他情急之下,居然摘了我的302,我完全来不及斥责他,这是房子又不是白菜,可以这么随意吗?我愣了三秒,不知如何是好的情况下,只好摘了102的牌。这个楼盘的开发商全国知名,只要是他们的房子,一开盘就能售罄,我自我安慰,能买到不错了,1楼有1楼的好,甚至外面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园,而价格和原本的3楼也差不太多。是在做好这些心理建设之后,才给女朋友去的电话。啊,我买到了,但是302被人买走了,我只好买了102……女朋友在电话里愤怒地打断了我,那你就不要买了啊,为什么还要买?我不要住在1楼,说好的3楼呢?我向来不会应对这样的言辞,只好支吾着解释,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当时的情况太乱了,而且1楼也差点被抢走,我觉得能买到就不错了,毕竟是HS公司的房子嘛……但她完全不听解释,喋喋不休,认为我就应该当场放弃,或者肯定是呆头呆脑抢不过别人。我没法说下去,很快就挂了电话。我伤心坏了。我没有说出的部分是,别人都是一家几口过来抢的,你也不来帮个忙,却只管提意见。虽然是女朋友,但我们看起来已经快结婚了,我们住在一起,买房子的决定也是共同作出的,到了这个关键的日子,她却睡懒觉不肯起床。

 

302室从那天起就变成了我们心里的一根刺。我们没有买到的,高度刚刚好的,302室。房子是现房,买好了就要装修。但装修期间女朋友还是不大出现,不想操心。结果都是我一个人在张罗,而她不知道怎么想的,出乎意料的也没有提出要加名字的事儿。那次吵过架以后,我们的关系变得疏远了些,但我们也都没有谈过是不是要分手。HS小区16-18号这一排楼房是一起开盘的,业主大多是和我一样的小年轻,我们开始装修的时间也差不多,我站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抬起头,就能看到302的阳台,也能看到他也已经启动了装修。啊,令人憧憬的302!但令我意外的是,102的房型不错,交房那天我仔细对比了,发现1楼的面积比所有楼层都要大,并且有一个他们都没有的院子,图纸上看院子不大,实地考察就知道它完全够用,甚至还有些奢侈,甚至能辟个菜园子也说不定——我还是太土,按我女朋友的想法,她一定是要种花的。装修队入场那天,我房前屋后的跟着转悠,待一切交待清楚,我站在厨房间发愣。过了好一会儿,装修队老板在院子里叫我,他姓严,据说一期的房子很多都是他装的,他有点结巴,但一口安徽话很有特色,隔再远也能一下子就听出是他。我到院子里的时候,他指着一个坑跟我说,先生,你,你的院子角上有个洞,洞,底下是空,空的。我愣住了,说,填起来啊,这个有安全隐患吗?我要不要去找开发商?他说,不用,跟地基没,没关系,这里以前是农田,可能是什么动物打,打的洞,我们看了一下,还挺深,深啊,你要是愿意,我们可以帮你做成一个地下储藏室。我说,这能行吗?他说,能行能行,我们帮你做吧。我问,那别家有这么做的吗?他说,没有,我做了这么多家,没有人做过,但是他们也没有你这个机,机会啊,我是觉得这个洞填起来太可惜,不知道是什么动物打的,打,打得还挺像样子。和小严说话太累,我确认了以后就赶快离开了,但觉得这个洞挺好玩的,就又电话了女朋友告诉他,说,我们1楼的院子里有一个地洞呢,可以做成一个储藏室,比302好多了。女朋友在电话里说,噢,那有什么稀奇的,302采光肯定比我们好。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把电话挂了。

 

严氏装修队的水平还挺不错,中途几次过去,都看到他细致地在地下储藏室帮我做防水,最后交房验收的时候,我还叫了个监理来挑毛病,竟什么都没挑出来,可以说是顺顺利利的金牌交付质量。至于那个洞,现在变成了院子角上的一个带锁的盖子,盖子打开,可以顺着楼梯走下去,下面接了电源,有灯泡插座,有通风和排水,是个四四方方的小空间,大约有10平米,就是层高低了点,只有2米,但我已经很满意了。女朋友还是跟我一起从出租屋搬进了新房子,她虽然挑剔,但看着装修好的房子,居然没有再有什么微词,本来就是嘛,多好的房子啊,谁看了心里不喜欢?她果然一来就站在院子里说要种花,兴高采烈的。我赔着笑,满口答应下来。但是女朋友不喜欢这个地下室,她觉得空气不好,压抑,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她就在搬家的时候进来看了一眼,之后就再也不肯下来了,于是这里就成了我专属的空间。我在这里放了个折叠的椅子,落地灯,椅子上摆了个靠垫,家里的桌子放不进来,我又买了个小圆台面架在一个高凳上当桌子,我幻想夏天的时候可以把台面收起来,挨墙铺一个席子,席地而卧。对了,我还弄了个小吸尘器放在这里,没事儿了就打扫卫生,把这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剩下的空间里堆了一些家里用不上的杂物:旧电扇,旧书,朋友们过节送来的礼物之类的,虽然有点挤,但我得说,比起自己本来的房子,我更喜欢这个地下室。我是从小地方来上海的,买这个房子更像是一种家庭的投资,所以它对我本身的需求而言还是太大了,即使加了我女朋友进来也还是大,我总觉得这套房子太空旷,坐在里面心神不宁,而这种心神不宁的感觉在我进入地下室的时候就会消失,因此只要一有机会我就搬着笔记本电脑下来了。我喜欢在地下室呆着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女朋友之后从不进来。搬进新家之后不久我们就遵双方父母的嘱托去领证结婚,那天起,她就正式成了我老婆。我老婆热衷于入侵我所在的任何一个空间,本来两室一厅的房子挺大,我想找个独处的地方也挺容易的,但我老婆不这么想,她开始把自己的东西塞得到处都是,我收拾衣服的时候能从我的袖筒里翻出她的袜子,我找书的时候能从书架里带出她的头绳、发夹,我的笔记本电脑背面总会多出莫名其妙的贴纸,我坐在小房间里安安静静看书的时候她会每隔5分钟唉声叹气的从我面前经过一次,我歪在沙发上睡着醒来会发现自己身上放着一个小熊或者娃娃……我老婆只要在,这种奇奇怪怪的事情就会无休无止地出现,让我无法专注在自己该做的事情上,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推开院子的玻璃门,从墙角的入口下到地下室去。说来也奇怪,只要我去了地下室,我老婆就再也不过来了,其实我觉得地下室挺好的,有时候心情好,我甚至邀请她下来坐坐,但是她怎么也不肯,她说,我和你不一样,我才不去那个讨厌的地方。于是她就坐在客厅看电视,过去她看电视,我在次卧里,她就总是会来敲我的门,但是我进了地下室的话,她就不敲了。总算在家里有这么一块地方可以单独呆着,让我从锣鼓喧天的生活里喘口气,我觉得开心极了。

 

住在新房子里的第二个冬天,我老婆在厨房间做饭的时候惊叫了一声,我从客厅起身过去看,她说,墙上有一只壁虎。我看了看,并没有看到,于是责备道,哪里有啦,你小声一点,吓死我了。她生气了,说,我说有就是有啊,你凶什么凶?我说,我没有凶,再说冬天怎么会有壁虎呢?你有没有科学常识?她说,可是刚才就是有一只壁虎从这里爬过去了啊。我说,好吧。她说,你不相信我。我不说话。她又说,我就知道你不相信我。然后她沉默着,黑着脸开始翻箱倒柜,企图把这个壁虎找出来。可我们的厨房间,称得上家徒四壁,有限的空间被几个橱柜紧紧封死,别的地方全是白色瓷砖,如果有壁虎,早就一览无遗。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又走回客厅。老婆跟出来,继续嚷嚷着说我不相信她,我只好扭过头继续和她争吵。吵的内容从壁虎到感情,又从感情到壁虎,完全没有新意,吵到后面我觉得累,就自己躲进了地下室。房子的隔音一般,没隔多久,我就听到老婆开始哭着在家里收拾自己的东西。洗手间的门被她拉开,然后是卧室的大衣柜,最后是门口的鞋柜,大约半小时左右,我听到门砰一声关上。她走了。我松了一口气,又过了一会儿,才从地下室里回到房间。这时我听到厨房间的烟洞里发出一些异响,不知道是什么,但可以确认不是壁虎,这个季节是不会有壁虎的,并且壁虎也发不出这么大的声音。我坐在厨房门口的餐桌前,望着烟洞出神。那天晚上,我觉得自己暂时没办法睡在和老婆每天一起睡的床上,只好抱着一床厚褥子和垫胎睡在了地下室的地上。这一睡不打紧,我发现这里比卧室舒服多了。虽然有点冷,但我睡得是莫名其妙的好,那天是个礼拜五,我一觉睡到了礼拜六中午十二点多。要知道,之前和老婆一起睡,我老是在半夜紧张得惊醒,并且一醒就睡不着了,常常就瞪着眼直到天亮,天一亮,我刚有些困,我老婆又要起床上班,她在家里叮呤咣啷地收拾,还要嫌我懒,不起床上班,我就难过得无以复加。

 

老婆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我们算是为了一只不存在的壁虎离婚了,我们恋爱谈了五年,结婚两年,为这样一个理由分了,怎么也说不过去。我和我们共同的朋友说起这件事,他们都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他们反复地追问我后来有没有见过那只壁虎,以及我究竟是怎么把老婆惹恼的,但他们听我说完之后,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我才好。我后来回想了一下,我得说我的前妻,她是一个非常奇怪的人,她不止能在厨房看到壁虎,之前她还看到过猫头鹰,菜花蛇、大面积的顶棚漏水……但这些东西,其实都是子虚乌有。而且我怎么说她也不愿意到我的地下室里来玩,尽管她知道我有间地下室,并且刚来的时候还下来过一次。她不肯听我的,却只会弄一些壁虎菜花蛇这样的事情出来,我知道她是想引起我的注意,可这样对我是没有用的,在我的身上放小熊和娃娃,在我的电脑上贴可爱的贴纸,或者骗我说光洁明亮的厨房里有一只壁虎一条蛇……这都是些没用的小把戏。你们男人也真的是难搞。听我说这些的朋友也露出迷惘的表情。她是我老婆的闺蜜,本来是想来调和我们的,现在她打算放弃了。送走了她之后,再也没有别的朋友愿意来掺和我们这点事情,我和前妻就算是彻底玩完了。

 

短时间里,我没有再找女人的打算,我觉得一个人呆着挺好。但是一个人呆在这么大的房子里有点傻,于是我叫来小严,让他帮我把地下室扩扩大,小严答应了,他研究之后表示可以花一个月时间,把我的小院子底下全部挖空,都开辟成地下室。这么一来工程比较大,我得去物业报备,物业来勘察了一次,勉强答应,但那个穿制服的小伙子告诫我不要声张,说我们这个小区远离市区,所以这么搞还不会被市政部门查封,但是如果有邻居举报就危险了,他们也保不了我。在上海这样潮湿的地方,地下室最大的问题就是防水,我买了最好的防水材料给小严,由他亲自给我施工。由于天气好,工程进展得很快,竟比之前快了一个礼拜,在阳历新年之前,我就顺利地搬进了地下室。地下室现在估摸着有近20个平方了,我在宜家买了不少组装的小家具进来,这里妥妥善善地变成了一套单人间,小严把水管也走了进来,还装了淋浴房,我在这里可以洗澡,烧开水,因而回主屋的机会就更少了——除了上厕所。一个人的生活并不寂寞,反而多了很多自由。我渐渐觉得自我得以伸展,每天都活在一种淡淡萦绕的快活之中。我上班的地方在市区,回家总要从始发站搭一路直达小区门口的公交车,我们小区是这路公交车的底站。到底站之前,车里剩下的基本都是小区的邻居。有天下班,我注意到有个胖子一直在车上打量我。我留神过这个胖子,他经常出现,是从离小区不远的半路上来的,每次下车都跟在我身后。那是春末的时候,白昼开始变长,下车的时候天还没有黑透,他跟在我后面,我也留心观察他,结果发现他是我隔壁17号102的邻居。果然,我转身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和我打招呼了,他快步走上前来,我警惕地看着他,他一开口,满嘴北方话,哥们儿,你是18号102吧?我说是啊。心想,上海人叫你,都喊朋友的,没人叫哥们儿,这人肯定跟我一样是外来的。他说,我是你隔壁,我问你个事儿。我说好。他说,你是不是挖了个地下室。我惊恐地望着他,想了想,说,你有什么事儿吗?他说,嗨,你别担心,我也想弄一个,我感觉你弄得还挺好,想咨询一下你。噢,原来是这样,不是要举报我,我就放心了。我点点头,把他请进了家门。胖子很客气地脱了鞋,我也没给他拖鞋,他穿着个白袜子,在我的地板上走,脚汗在地板上留下了一串印子,像狗。接着他成了我前妻之外第一个进入地下室的人,他细心地看着我的布置,不断地发出感叹,哎呦,真不错啊,等于一下子多了一个房间出来,太好了太好了,我一定也要挖一个,你这花了多少钱啊?我说,光挖没有多少钱,装修的时候弄的,就给工人加了些工钱,另外就是防水比较花钱,总的我也没算过,不到一万吧,大概,你重新弄的话会贵一些,但应该不会贵太多。他点点头,仍没有走的意思。我接着说,你要弄的话,我把装修队电话给你。后来他拿着小严电话千恩万谢地客气着出去了。没多久,果然我就看到小严又在附近出现,还笑嘻嘻地结巴着跟我打招呼。而胖子,他后来又来了一次,给我送了他老婆烤的饼干作为答谢,他告诉我他是东航的飞行员,时忙时闲,忙的时候天天在天上飞,闲的时候天天窝在家里。他毕业于北航,从小在北方长大,北方有很多防空洞改建的地下室,所以他对地下室心心念念的,一直想弄一个。他说着,我听着,但并不搭话,过了一会儿他觉得没劲自己走了。胖子从这次起,展露出了想和我做朋友的意思,每次在公交车上,路上,都来和我搭话,有时甚至敲门邀请我去他家打游戏,我懒洋洋地应付着,但没有主动找过他。

 

就这么过了差不多半年的样子,一个周末,我在小区里散步,突然发现我这一排房子,16-18号的每个1楼,包括我对门的101,都挖了地下室,接工程的肯定是小严,因为这几家地下室入口处的那个盖子都一模一样,这让我一下子站在路边笑了起来,也是巧了,听见我笑,胖子突然从院子里直起身来,原来他刚才一直低着头在摆弄一根水管。他说,嘿,哥们儿,笑啥呢?我说,这几个地下室,全是你介绍小严给他们挖的?他笑,说,哈哈是的,他们都是看到咱俩挖了,跟风儿呗。我说,你们可真够呛,要是被人举报了,我们一起全得给填了。他说,不会,如果只有咱俩挖地下室,反而讨厌,现在每个1楼都有了,就法不责众了。我不说话。他说,我有个想法。我说,什么想法啊,他说,咱们一起把地下室连起来吧?就咱们几家,商量一下,开个门儿,互相可以直接串门儿。我说,啊,为什么啊?他说,你是一个人吧,没媳妇儿。我说,是的。他说,我媳妇儿从来不下来,嫌潮,我本来想弄个影音室,让她一起来看片儿,结果她腿有风湿,下来了腿疼,看了一次就不看了,我寻思着你们可以到我这里来玩儿。我想了想,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当天心情好,就答应了。我也是忽略了胖子的动员能力和嘴皮子,我从不知道,一个飞行员的嘴皮子可以这么厉害,他竟然串联了16-18号连我在内六家1楼住户,说服我们全部把地下室打通,并规划了各家地下室的用途。六户人家全部都是男人出面的,我们一起在胖子的影音室碰了个面。16101买了个麻将桌,16102买了个桌上足球台,17101买了个乒乓球台,17102也就是胖子家仍旧做影音室,不过胖子去买了个PS3,还可以打游戏。而我,为了交这几个朋友,就把杂物都清走,买了书架,沙发床,把我的藏书都搬了下来,弄成了一个阅览室的样子。18101,也就是我的对门,是一个我从来都没有见过的中年男子,要不是胖子,我甚至都意识不到他住在我对面,他是上海人,一副很讲究的样子,花了不少钱和功夫把地下室弄成了威士忌&雪茄吧。只要是我们六个人过去,所有的酒和雪茄都免费。每个房间之间的门都是通的,我们一般不锁,我们建了个QQ群,在里面约着什么时候去哪边玩之类的。渐渐,六个人混熟了,我了解到,16101、16102,还有我对门的18101都是一个人住的。16101是个运动服装品牌的采购,工厂就在我们小区附近,所以买在了这里;16102还在读大学,他是本地镇上的土著,HS的楼房一开盘,他的父母就给他买了一套,是让他以后结婚用的,所以他这套房有时父母也会来住一住,给他带饭,帮他打扫卫生,他父母的老房子就在不远处的镇上,他去那边的时候也挺多,最后他就把家里的大门钥匙留给了胖子。胖子是我们这伙人的联络员,全是靠着他掺和起来的。17101是一对矮墩墩圆乎乎的中年夫妇,他们的乒乓球台是早早就自己买好的,设想正好两个人一起打——现在变成了我们一帮男的光着膀子挥汗如雨的地方,要说中国人乒乓球水平好真是有道理的,我们随便六个人,个个都是乒乓球好手。他们是附近大学的老师,都是博士。胖子的老婆不上班,自己做一些票务生意,她看着比胖子还胖,也不大和我们多说,但后来我们每个人出差,都从她这里弄到过便宜机票。18101的大叔开始很神秘,后来我们发现他是个资深股民,不上班——按他自己的说法是在陆家嘴有个不大去的办公室,但很显然,他是我们之中最有钱的一个。虽然各个地下室的职能都弄清楚了,但是我们能凑齐的时候不多,都是晚上下班我找胖子打个实况,或者一起在大叔那里喝喝酒。人最齐的周日下午,我们一般在麻将室里赌钱,落空的俩人在边上玩桌面足球,靠着输钱的多少轮换。聚会了有三四个月的时候,16102的小伙子从学校带了俩女同学来,其中一个是他喜欢的,但另一个也挺漂亮,女生们都文质彬彬的,于是我们指引她们去我那边看书。她们被我们的地下工程震撼了,“像防空洞一样”,其中一个姑娘说,我笑而不语。留下她们俩在我的阅览室看书以后,我回去接着打麻将,打着打着大家把她俩都忘记了,2个多小时以后吧,我回去找她们,发现她们从地下室进到了我的房间里,我稍有点不开心,觉得她们自说自话了,但看到他俩在我客厅的沙发上坐得好好的看电视,心肠就又软了下来。其中一个女生一看到我就开口说,先生,你这个房子只有你一个人住吗?肯不肯出租给我们?我有些犹豫,啊,那怕是不方便吧?她看着我说,我们就是边上大学的学生,也是齐佳的同学,要考研了,想租出来有个复习的地方,我看你好像是住在这个地下室里,上面都有点落灰了,我们俩就租一间,好不好?还可以帮你打扫卫生。我说,让我考虑一下吧,我们下去吧,大家都在等我们了。那天晚上,是16102的齐佳做东,叫了外卖在他家,我们一帮男人和俩少女一起吃饭。齐佳看上的是其中一个叫郭蔚的姑娘,出面和我谈租房的就是她,那个不大说话的,眨着大眼睛,留齐刘海的是她同学,叫李晓丹。郭蔚在饭桌上又提起了想租我房子的事情,齐佳听了就对我说,老赵啊,本想让他们俩住我这里的,但是我父母有时候常来,就不是很方便。然后我对面张哥老是出差,那房子像狗窝一样俩姑娘看了不满意。你那里方便吗?我估计她俩也就住个一年了不起了。我看看16101的张伟,他喝了点酒,脸通红通红的,看到我看他,就说,我那里不方便,真的不方便,我要带姑娘回来的,哈哈哈哈。我心里有点恼,想,我就不像要带姑娘回来的人吗?但转念一想,这离婚快两年了,我确实一个姑娘也没往家领过,而且我确实天天睡在地下室。这个房子不隔音,他们肯定能猜出我的行踪,感觉确实完全没有不租的理由啊。于是我想了想,说,那就租给你们吧,把主卧给你们,把次卧给我空着,但是要帮我打扫房间的。俩姑娘露出笑容跟我碰杯,说没问题。

 

家里要搬进两个漂亮姑娘,我觉得不是很方便,就想着要把自己可能用到的东西都弄进地下室,但我收拾了半天,才发现除了一些洗漱用品和杂物之外,屋子里竟也没有什么我的东西了,我叹了口气,只好像模像样地把次卧给锁了起来。没多久之后,俩姑娘都进来了,拎了俩大箱子,我帮着她们做了一些使用指引,看着她们从箱子里掏出电脑,衣服,书,娃娃……每个女生都有娃娃,我想起前妻的那些小熊,不知道说什么好,后来听着她们俩的对话越来越不见外,忙掉转头回到了地下室。她们住下来之后,很注意地不去打扰我,每天都蹑手蹑脚的,那时吧,郭蔚应该已经和齐佳在一起了,她经常去16102找齐佳,房间里常常就只有李晓丹一个人。她们住进来有一个月的时候,有天晚上下班后,我在地下室坐着玩电脑,外面李晓丹敲我顶上的盖子,老赵,你在吗?我能不能借本儿书?我打开盖子放她进来,她跟我点点头,就去架子上拿我过去读书时的教材《中国古代史》,说,我的忘在学校了。我看看她,就说,记得一定要还给我。她说,好。之后就转身上去了。后来又过了几天她又来还书,这次郭蔚也在。我看着她们俩欲言又止,就问,你们俩是有什么事吗?她们说,没事没事,就又上去了。她们俩不在的时候,我偶尔会经过客厅,主卧,看到她们确实在把我家变得更美好。就像我那间生机勃勃的地下室一样,房子是一定要人住的,这样才有生气。她们应该是每天都会吸尘,擦台面,还去附近的花鸟市场买了些盆栽。那个不太用的餐桌正中放着一个大花瓶,花瓶里的花,每周都会换新的。有时冰箱里还有她们买进来的水果、可乐和酸奶,这些东西,我并不吃,但打开来的时候,就会觉得温馨。我心里觉得,把房子租给她们俩,真的是租对了。两个考研的姑娘,在我这里就这么相安无事地住着,一年到头,竟又续了一年。第二年,郭蔚和齐佳居然分手了,但两个人还是朋友。郭蔚和李晓丹都考上了本专业的研究生,而且还是同学,三不五时,仍旧会加入我们的麻将局或者酒局。第二年的时候,我给她们俩涨了500块房租,她们居然也没有显得生气。两个小姑娘的人品得到了我的认可,交新房租的第二天,我就把自己根本用不上的次卧门打开,等于把整套房子彻底让给了她们俩。李晓丹从主卧进了次卧,算是有了自己单独的房间。

 

这些年来,如果不加班,每天下午六点,我都会在徐家汇坐那班直达HS小区门口的公交车,每天下午,我都在第六百货商店门口的那个公交站等着,这样的情况,雷打不动。应该是个礼拜三吧,我下班稍微晚了一点,站着等车的时候,突然一辆酒红色的日产小轿车停在了我身边,窗玻璃摇下来,居然是李晓丹在开,她叫道,老赵快上来,我顺路带你。我上了车,问她,怎么是你啊,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说,嘿嘿,我偶然路过,离得老远,一眼就看到你了。我说,你买车了啊,她说,你不知道了吧,我一直有车的,我家在宝山呢,在闵行上学太远了,我爸把家里的车给我开了。我说,挺好。之后就不知道说什么好。李晓丹开了一点点电台,也没有说话。到家的一路上景物变换很大,中环以内,还有很多餐饮店杂货店,到了外环的时候,开始有工厂和重卡车出现,外环和郊环之间,则充斥着废弃的荒地,巨大而荒凉的汽配城,新建的突兀无比的,不知道能派什么用场的大楼——以我的愚见,无论什么公司开在这里,都是不会有人来上班的;到了郊环以外,路两边已只剩破旧的老居民区,偶尔出现的灰头土脸的小镇,以及成片成片的农田。偶尔加班到深夜,我也会打车经过这些区域看到这些景物,但今天,因为身边有李晓丹,竟觉得这些重复的景物有了几分亲切。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李晓丹突然说,老赵啊,前面有片儿地方挺美的,我带你去看看吧,我感觉,你也不大出去转悠。我说,好。任由李晓丹开着车子掠过小区门口,继续朝前开。渐渐地,我们发现,这条路到了尽头。所谓尽头,是这条路的终点。这条在市区破破烂烂的路,在这里反而被特别修缮了,双黄线,斑马线,路牌,红绿灯,一应俱全,还都是崭新的。然而最终生生被农田截断,像个突兀的休止符。农田和路面之间种了密密匝匝的灌木,挡住了视野,然后路面上堆着落叶,菜叶,和一些不明质地的垃圾,当然,也有修路剩下的黄沙和水泥块——我看着车灯扫过这些东西,认真地看着。由于路面很宽,且3公里以内已经没有车辆,这里形成了一片寂静的空场。李晓丹开着车,缓缓地在这空场停下,说,就是这里。我看看四周,四周一片静寂。我说,啊,这里好安静啊。李晓丹说,是的,每次累的时候,不开心的时候,我就自己开车,到这里来,停下来,这里离市区远,也不像市区那么亮,所以顶上透过天窗能看到星星。不过现在冬天了,田野里很安静,如果是夏天,外面的农田里还会有蛤蟆叫。我说,蛤蟆叫好听吗?李晓丹说,没什么好听的,但我听了觉得很开心。我说,在上海找一个这样的地方不容易。李晓丹愣了一下,笑着说,哈哈,老赵啊,在上海找一个你那样的地下室也不容易。我说,啊?什么意思。李晓丹说,老赵,我们早就想问你了,我和郭蔚,我们一直弄不清楚你是怎么回事儿,一开始我们觉得你有毛病的,但后来又发现不是,你人很好。我愕然地望着李晓丹。她靠在主驾驶的靠背上,并不看我,只是轻轻继续说,你天天在地下室里呆着,你一回来就呆在里面,这么大的房子,你从来不用,我们第一次来你地下室看书,之后上去找洗手间,发现你的房间里面都落灰了,像没有住人一样,我们吓了一跳,后来租了房子进来,发现……怎么说,那种感觉太奇怪了,就像我们俩是这房子的主人,而你反而是我们的租客。我们就觉得你肯定是自闭,或者就是个怪叔叔,但是没有啊,你太正常了,除了住在地下室这一点之外……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想了想,说,你不觉得我的地下室装修得很不错吗?而且我只有在这里才能睡得好。李晓丹笑着说,哈哈,你隔壁那个开飞机的胖子也这么说,但他应该就是偶尔下去睡一睡,估计天上飞多了觉得在地上睡得比较踏实。他有老婆的,你以为他老婆肯让他天天下去睡地下室?我听着,不知道说什么好。李晓丹又说,其实也没啥,你自己呆着舒服就好。我说,确实也没啥,我真的也就是觉得地下室呆着舒服,而且地下室的生活比地上丰富啊。到地上的时候,要上班,要见人,地下室后来打通了以后,有吃有喝有玩有朋友,我真的是夫复何求。李晓丹笑着说,哎呦,那你要一辈子呆在这个地下室里吗?我看看她,觉得这个小姑娘对于人世的道理确实似懂非懂,反而自以为很懂,为了不让她继续居高临下地评价我,我定定神,拿出长者的气势,认真地跟她说,人如果能够一辈子呆在地下室里,那才是真正的幸福,而我所有的痛苦都在于,我每天都得从地下室里出来,看到你们,看到你们在这里走来走去,还要跟你们说话,还要去上班,你们想长期租我的房子,我没有问题,多久都行,毕竟你们是齐佳介绍的,他是我朋友,我可以租给你,但请你和你朋友对我客气一点,不要东想西想,对我的生活妄加揣测说三道四,我也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我有我自己的想法,我也没有骚扰过你们。大家是房东和租客,井水不犯河水……李晓丹从座椅上扭过来,瞪大了眼睛,说,老赵,你说到哪里去了?我就是好奇而已。我不想再理她,开门下车,大声说,你要是想住,可以继续住,要是想搬走,随时可以搬走,我是不愁租给别人的!说完我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这会儿四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李晓丹的车亮着光,她还停在原地,没有跟上来。四下都是旷野,风大极了,但我挺开心,一跳一跳地朝前走着,我走得很快,应该不出十分钟就能到家。地下室里,电暖气早上就没关,一定暖和极了,大叔的酒柜里有酒,胖子新买了PS4……嘿,这日子,有什么好说的呢?脑子坏掉的女大学生,爱去哪儿去哪儿,谁在乎啊?这里是上海,房子什么时候愁租?再说我什么时候那么想租啦?都是她们神经病要租的,从来都对地面以上的世界毫无兴趣好吗?什么东西嘛,全部被洪水冲走也不怕!我心里快活极了,明明没有喝酒,竟有了一丝醉酒的感觉,我听到背后的远处,李晓丹踩响了引擎,但我没有回头,我觉得自己浑身都闪闪发亮,要真论起来的话,不用说,你们才都是假的,疯掉的,嘿,骗子们!我,只有我,才是真正的光,别想骗我,这种世界,有什么意思?我不会上来的,早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责任编辑:金子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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