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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姆酒不如苏州白 作者/杜梨

发布时间:2017-10-27 11:23| 位朋友查看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若喜欢,请推荐给您的朋友。我要分享到:

她脸上刷着一片白,珍珠粉把她的脸箍得紧,看着纳米服务员拿小白玉壶往小杯子里倒茶,音箱里飘来一句蒋月泉,“更不要想起扬州这旧墙门”,鼻子一酸,眼里明晃晃,心里雾惨惨。不敢抬头,未婚夫就在眼前呢。

林楚池坚定地伸出手,把一个边角镶金的檀木盒推到她面前,她捉住它打开,红丝绒底,里面是一枚铂金戒指,上面嵌着钻石做的小松鼠头,这是到时候了,她想,这枚小松鼠头骨恐怕不是他能想出来的,想到这里心里又涌上了潮水,痴痴地盯着这个戒指,不说话。

他闻到她手腕上隐隐蒸上来的香膏味,又看见她耳垂儿通红,禁不住有些恍惚,她把头发烫成时兴的波浪,斜戴着白的法兰绒小折帽,面纱下的脸像苹果一样半百白红的娇愚,有种幼童的憨气,眼帘垂下,嘴唇微微张着,粉若淡暮,初春的柳芽。

“那……” 他终于开口,却分明看她紧张犹疑,黑瞳仁儿转了一圈又一圈,眼睛有些红,他迟钝,以为她只是由于见了喜欢的东西,为了即将到来的场景而酝酿情感,殊不知她另有心思。于是他换了个口吻,减轻她的压力,“喜欢吗?”

她眼睛抬起来,“哪里找到的这样式?”

“你常去的那家珠宝店,里面的设计师知道你最爱小松鼠,就设计成这个样子了。”

“什么,我最爱的明明是你。”她好歹笑了一下,撒谎的时候眼睛也不眨,就算到了这样的时候,还不敢承认。

“那……那你答应吗?”他还是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她看了实在是难为情,喝了一口茶,又看了一眼戒指,仍是把微笑凝固在唇角,“答应什么?”

“答应嫁给我呀?”

“你还没有把戒指套在我的手上,怎么能就这样轻易地求婚?”

他把戒指轻轻地套在她手上,她不动声色转了转小松鼠头,摆手对他笑笑,“好看么?”

“好看,你戴什么都好看。”

“不好。”

“什么,怎么了?”

“我说,嫁给你,不好。”

他的脸骤然冷下来,眼里有被羞辱的委屈在眼圈里打转,“你怎么能这样?我已经等了你这么久?”

“你是想要我爱你还是跟你结婚?”

“都要。”

“人不可以太贪心。”

“王甯鹤,你说爱我又不嫁给我,你到底怎么想的?” 

白天工作的时候,松鼠会在笼子里焦躁地跳来跳去,未剪的指甲和笼子栏杆发出丁零当啷的清脆声响,如美人环佩于花廊缓行,她闭上眼睛,觉得这个声音将永生永世地留存在自己的记忆里,困于笼中的绝望和潜在的自毁倾向让小松鼠鼻头的上方磨秃了一块毛,想找到出口逃出去的愿望是那样纯正和强烈,她决定以后再也不养松鼠了。虽然她根本克制不住想要抚摸它们柔滑的身体,望进它们黑瞳孔,揪它们小小耳朵的欲望,正如她无法抗拒被人爱时那个满眼发光,精心雕琢的自己。

但总是把心爱的动物囚禁在不属于它们的地方,无疑就是虐待,自从松鼠住在笼子里那一刻起,她的感知也被锁进了笼子,松鼠磨笼子的时候,她也很焦虑;但如果把松鼠放出来,它会咬碎一切能接触到的东西,家里就会充斥着狼藉和骚气,她困于工作,无法时刻陪伴它,爱的矛盾就在于此……

“甯鹤……你在想什么?你在听我说话吗?”

“嗯,怎么了?”

“为什么?你是不是爱上别人了?” 他又变得像小狗,眼睛汪汪,似要流泪。

“我只是不想结婚,你我好这么久,你不是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害怕有朝一日,你我就像被囚的松鼠,没人开锁,早晚撞死在婚姻的笼里。楚池,你不是不知道我有多爱那只松鼠,又多怕它死在笼子里。”  

“你想得太多了,”他总算松口气,不怕移根换叶,反正她也逃不出自家院子,遂缓和口气,“戒指你先收下,我知道你喜欢,结婚的事我不逼你,等到你愿意,反正我也没有别的想法。”

“好的。”她露出无辜的笑容,心里的忧愁蛋糕被塑料刀切开,露出一道红丝绒剖面。

“想吃什么?” 他捉住飘浮在空中的点餐飞碟,恢复了一贯的温柔优雅,“要不先来一个朗姆冰淇淋?”

 

身体虽然被捆在椅子上,但是她的思绪还是飞回了几年前在不列颠的某个夜晚,他们几个在一起聚会,突然小溪说要调莫吉托给大家喝,于是他们赶在莫里森超市关门之前冲到里面,买了一大瓶朗姆酒和苏打水,一盆薄荷和绿柠檬。

调酒时小溪倒多了朗姆,糖和苏打水都不成比例,大家尝了一口都觉得不是滋味,笑她,“你丫朗姆搁多了吧,绝对不是这个味儿”,“要不咱们还是喝超市成瓶的吧”,但小溪坚称自己的配方没错,“你们都没有喝过真正的莫吉托”。

大家笑得滚作一团,亲密无间,酒劲上来,他们发现自己正迷迷糊糊地走在小城坚硬的石子路上,青草味的微风潮湿冰润,蟋蟀在叫,好像下雨了,这漫长的秋夜啊,像苏州。那时林楚池走在她的身边,她别过头,唇膏蹭在了他的袖子上,能感觉脸颊被朗姆酒烧得热起来,倚在他胳膊上,两人就那样走了一路。

楚池比她大三岁,当年作为机械工程的博士学长接待他们,席间话不多,只是看着他们笑,说些一本正经的叮嘱。后来他们才知道他家是做仿生人生意的,只管让他去读书,在英国掌握核心技术以后好研发产品。

第二天小溪对她说,你昨晚一直粘着楚池的胳膊,他搂着你就像土星环包围土星,小心翼翼,生怕把你撞碎了。

都怪你搁多了朗姆酒。她耸肩摊手,一脸无所谓。

小溪也笑,我才发现,我他妈真是搁多了朗姆。

“你是不是喜欢上林楚池了?”

“你别瞎说。”王甯鹤冲小溪嚷,她们一起去不列颠留学,同样热爱摇滚乐,一见如故。

她不知道自己对林楚池到底是什么感觉,但是她心里明澄澄地知道,林楚池一定是爱上她了,不然她靠他胳膊的时候,他那么爱惜羽毛的人居然没有躲,任她把玫瑰色的口红蹭在他的白色土星短袖上,那件土星短袖是她两周的饭钱。

 

直到如今,她细细地看着这小松鼠头,也不明白,那个朗姆之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让林楚池坚定不移地认为她喜欢朗姆口味的食物,喜欢穿着土星短袖的自己,而不是即兴的依靠呢。

不咸不淡地聊了一年,还是在一起了,虽然楚池的脸不动人,但她看中他的稳重和不动声色,觉得他是大贾家里自小培养出的公子,和那些行商家里浮浪的小青年还是不同。她也和那些想拴住男人,心急催婚的女孩子不同,她是害怕结婚的,从来不提婚事,只顾两人开心度日。林楚池回国后开始创业,压力骤增,也是看中她这一点。他一直觉得是她懂事,后来才知道是恐婚。

一不留神好了这么多年,虽然每天在床上重复一样的事情,也能从中得到机械的快乐,但她总觉得是在和仿生人接吻,嘴唇机械张合。她握住他散发着大地香水的手腕,发现他的脉搏平缓,一点激动都无,为此她常常在他身上找寻开关,“楚池,你是不是假人?”

“为什么这么问?”他迟钝。

“那你就是不爱我,为什么接吻都没反应。”

他还是温和地笑笑,“我天生心跳得慢,跟你在一起就算顶快的了。”

“薄情的楚池,天生的商人。商人的心跳都慢,重利轻别离。”她还是吊在他膀子上,仿佛天生就没有骨头似的,指着他的胸口,“恐怕你对我的爱,也是按部就班计较好的,和你家生产的仿生人一样程序化,或者你根本就是你父亲造出的仿生人,像模像样地受洗,领圣饼,每日祈祷,去英国读书,伪装成世界上最好的自然人来和我恋爱。”无时不刻,想要讨好恋人的谎言,用甜蜜的语调说出来,便没有人再怀疑她的真心,男人最好哄。

“瞎说,你的小脑子里天天装的都是些什么呀?”他微笑地摸着她的头发,从头顶心一直覆到尾椎骨,宠溺从他的眼睛里滴出来,不到唇边都知道甜得发腻。林楚池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处处顺着她,明明过节想去巴黎却被她带到摩洛哥,生怕她不开心,像苏绣那样捧在手上,张飞绣花,每一个针脚都细致,好得她挑不出毛病,好得四平八稳,好得死水一潭。

她还是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贪他的好,还是爱他这个人,直到在那家叫苏州白的珠宝店见到归春秋,她才隐隐觉得,她还是做错了选择,到底意难平。

少女时期,常常有一些难题围困于心,比如去药房抓药,碰见面如朗月的男人,手长而秀气,把药钳在手里放在她手心,叮嘱一声,“要按照底方服药。”她就知道她是喜欢这种男人的,没有女孩不喜欢这种男人,长得好看,坐在阴暗的窗口里拣药都这么好看,他看着她缓缓向他走来,目不转睛,一眼能扎进心里去。可是往往选择的,却是身边样貌平庸,会在早早开好车,在医院门口等她,上车便会递上奶茶的人。她多想和美貌有趣的人谈不间断的恋爱,而不是过早安稳下来,生面貌无奇的孩子在花园里跑,可惜没有遇见过漂亮的男人,漂亮的小伙子都是一瞥。她是个天生的花痴,贾宝玉式的疯魔,知道自己会怎么对待漂亮男人,欢喜从眼睛中汩汩涌出,唇齿间恨不得嚼碎对方的美貌,通通咽进肚里,飞蛾扑火,要不得。

归春秋就是这样英俊,眉目如刀刻,嘴唇如石雕,皮肤几乎看不出毛孔,简直是卢浮宫墙上的秀美青年,就差一件貂皮银氅。常去那家珠宝店不是没有理由的,喜欢看他在灯下,热情地帮她低头找款式时,睫毛下完美的扇形阴影。漂亮的人真是百看不厌,没有死角的完美。这款镶钻太密,戴在手上像暴发户太太,那款宝石又有些沉淀,觉得不够纯洁,所以总是使唤他一样一样地摆出来看,反正她在家工作,有的是时间来打发。他从来没有厌烦过,也从来不会流露不满,从来都是笑嘻嘻地给她推荐,并细心地告诉她怎样搭配最好看,什么颜色的珠宝才最衬她白,她很受用。林楚池太直了,这些他不懂,只会赞:好看。

戆徒,寡味。她在心里埋怨。

从店名看,店家或许是个苏州人,或者爱过苏州人,总放评弹,软而有力的吴语配上细碎的琵琶,再烈的词也唱得如楚剑裹红绸,温柔尖尖地抹喉,像虞姬,像柳如是,听得她想家。楚池是北方人,她跟着他来到北方发展,也是不得已。有天店里不知怎么开始放吴语的《四季歌》,恰好那天下大雪,天寒地冻连乌鸦都叫不出,楚池一向忙得不见消息,松鼠在笼中睡下了,她嫌闷,穿上衣服出来找归春秋说话,刚喝一杯热茶,耳听得“醒来不见爹娘面,只见窗前明月光”便窸窣窣地开始抹泪。春秋正从橱柜里拿出一条粉钻项链,忽然见她泣涕,便又从小柜子里拿出一方白丝帕,递给她,待她眼泪止住,才发问,“好点了?”

“春秋,你家在哪里?”

春秋一愣,手呆在半空中,镂空的白金马蹄链摇来晃去,小小的粉钻显得有些魂不附体,“广东佛山吧。”

“想不想家?”

他眉毛上挑,一副呆呆样子,“在这里,常常见你,所以不想。”

她笑笑,不再为难他。他旋即又恢复了那迷人的笑容,“不要伤心,又不是回不去了。”

“如果我要嫁给他,定居在这里,恐怕很难回去。”

“那就留下来,我也在这里。”春秋盯着她,“我会说吴语,也会唱昆曲,你知道的,老板要求,我什么都得会。”

她的脸隐隐透出红,太晚了,可惜。

“若你中意我讲白话,我也可以给你唱粤语歌,你说过你喜欢老港片。”

“嗯。”她开心起来,“给我看看这项链?人家都说,千金易有,粉钻难得?”

“千金配粉钻,一物降一物。”他小心托起项链,“要不要我帮你系上?”

她转过头去,感到他的手指拨过她的发丝,颈上很温暖,皮肤光滑柔润,一点也不粗糙。接着转过头,看到镜子里的项链,马蹄上的粉钻又让她有些忧郁,“你说我套上这马蹄,能不能立刻回到苏州去?”

“哈哈,林太太要回苏州去啦,你家那位公子可是要把你追回来的。”

还是被“林太太”这三个字扎了心,不如叫“林妹妹”才像话,最好有春秋这么好看体己的男孩,才可以相配唱一折戏。对,林楚池的确如父如兄,池子里的太湖石般沉稳,做他妹妹倒是合适,可惜,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只好矢口否认,“我还没有成为‘林太太’,你这么着急把我往他身边推?”

归春秋还是那副不知愁的甜蜜面孔,“林太太冰雪聪明,你留下来,我们才有生意做嘛。”

单线程思维,或许是故意装傻,没法跟他解释,似是而非的打情骂俏,做过的也当忘了,这张漂亮的嘴里送出来的话,总是这么勾引人。她正色道,“那我要看订婚戒指,你有什么好推荐?”一边看他脸上的神情,有没有风吹草动。

归春秋皱起眉头,短暂想了一秒,“店里的款式怕你都觉得俗,不如我思考一下画些草图,你再来挑?”

还没等到她去挑,林楚池就已经提前摊牌了,晚上开车载她一路向西,去了要用一年才能订上的太空餐厅,这个废弃的航天训练基地被某二代承包下来改作餐厅,一直对外界保密,只有预订上的客人才知道它的具体位置。坐在楚池的捷豹电动车里,她透过天窗望向天际,白日刚吹过大风,夜晚的星星高远明朗,她的心微微颤动。林楚池是执着专情的处女座,今夜他的心意,就是夜空中最亮的那颗角宿一,甯鹤不用想就知道他要求婚了,只是这句话来得太急,她还没来得及去珠宝店跟春秋告别。

她只想要她喜欢的,哪怕就挑这一次,可惜林楚池连这个机会也不给。

两人坐在失重包间里,被绑带束在椅子上,而椅子被有限的链条拴在地上,两人面对面坐着有些滑稽,耳边传来熟悉的《宝玉夜探》,她有些惊讶,直截了当开口,“哥,有什么事情要对我说?”

他费力地从口袋中掏出一个盒子,看到盒子的一刹那,她抽一口冷气,错不了,这肯定是归春秋做的戒指。他知道了。

这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她拒绝了他的求婚,又好言相劝一番,楚池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似乎未流露出半点嫉妒之意,“怎么啦?想什么呢?吃朗姆冰激凌吗?”

他肯定知道了归春秋,他怎么没问她?她了解楚池,他不是出阴招的人,在两人的感情中他向来步履分明,他的每一步棋,她都清楚得很。当年他们在伦敦跨年,她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会在《神秘博士》主题曲响起来的时候告白。

当音乐响起,她激动地跳着冲着楚池嗷嗷叫,他笑着从怀里变出两只神秘博士运动手环,一只套在她手上,另一只套在自己手上,在一帮喝多了的英国人中,对她嚷道,“Let me be your doctor !(让我成为你的博士吧!) ”她向他抛出那句贯穿了几十年的经典台词,“Doctor who? (哪个博士?) ”

他咧开嘴,牙齿在黑暗中闪闪发光,“Doctor who is going to marry you.(将来要娶你的那个博士。)”

警报一样的音乐诡艳扭曲,从伦敦眼中喷出来的烟花天真短暂,她低下头就着黄绿闪光看着那个塑料手环 ,手环上画着进攻的怪物Dalek,它们叫嚣着“Exterminate! (消灭!)”“Exterminate! (消灭!)”,那时她就知道,楚池是什么样的人了,他是解救处女的屠龙骑士,绝对自信,步伐弥坚,当她是游乐场里诱人的商品,想用一个手环,就把她套牢。但又挑不出毛病,丈夫不就是妻子喜欢什么,他就买来什么?

但这次他过分了。

“不,不吃,楚池,朗姆酒放得太多了,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那就喝点热水吧,你是不是不舒服?”林楚池有些闪躲,“我叫服务员。”

“是不是一开始,我们就沉醉在了那种不合适的错觉中?小溪调的莫吉托放多了朗姆酒,导致我对你产生了不应该有的依赖……”

“你是不是有些发烧了?”他还是像往常一样伸手贴上她的额头,她把他的手拂走,“别装了,我们面对现实吧。”她知道,只有逼他,他才能说出实话。

“别这样,甯鹤,别这样。”他握住她的手,手心里出了汗,手指一直在抖。

“我不想再吃与朗姆有关的一切,我已经醉了太久,我们不合适,我们不能结婚,现在不能,以后也不能。”

“哼……”他松开她的手,终于冷冷地笑起来,“我就知道你爱上了别人。”

她也笑,也不再忍着哭,眼泪扑簌簌掉,举起手来摆弄那个戒指,“看样子你知道了,不如你说说看。”

“编号Si 916,归春秋。”他在空中的显示屏里调出一段录像,那是归春秋眼中的她,一颦一笑,饱含深情。

“你从未用那种眼神看过我。”他咬牙切齿地看着显示屏里的王甯鹤,声音像被撕裂的鹊桥。

“你自作自受。” 她不断地扯着纳米布,把眼泪甩出眼眶。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楚池,你真是漏洞百出。我从未告诉他我喜欢什么,每次进店时恰好会听到店里在放,或是他在哼我当日播放了许多次的歌曲,这难道都是巧合?长相完美,精通粤语、昆曲和评弹,普通话又没有一点口音,一个普通人如果那么完美会甘于做珠宝设计师?况且他的手那么柔软,一点茧子也没有,根本就不像是会打磨珠宝的手;他的家在广东佛山,而你家的仿生人制造厂不就在那儿?”

“你继续。” 林楚池仿佛有了赞许的意思。

“最致命的一点,楚池,是你把这个‘苏州白’开业的消息告诉我的,你知道我爱珠宝,希望我可以时常去散心,别在家里闷坏了。一个正常男人怎么会放心他的女朋友天天幽会另一个漂亮男人,哪怕那人是同志。”

“你还不明白吗?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你不是为了我,你是为了留住我。你太了解我了,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就拿出什么来留住我,正因为此,我才感到害怕。” 她的睫毛微微抖动,眼妆花了些,仍旧看着那枚戒指,真正撕破脸,还是难过。

“我知道你喜欢漂亮的脸,我知道你想回苏州,我知道你喜欢评弹,我知道你喜欢港片,我知道你喜欢跨年烟火,哪怕这些我都没有,我都不喜欢,可我也要努力试着去喜欢,因为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想留住你,我想和你有话说。可是我内心深处知道我没法去整成你喜欢的样子,我也没法喜欢上你喜欢的事物,年纪越来越大,我就越来越难假装,但是我怕因此彻底失去你,更怕会出现一个符合你口味的人把你带走,那我想不如我自己去造一个完美的人来陪着你,这样你就不会注目于他人,这就是我费尽心思研发那个仿生人的原因……” 他把眼泪从她的眼眶中拿下来,它们粘在指尖,让他想到童年渴望得到的玻璃球。

“要是这样也就罢了,楚池,你为什么还要给他安上生殖器?一个服务型仿生人为什么会有性功能?难道这点你也做不到?”她笑笑,“你是不是特别想知道我怎么知道的?算了,我的一举一动,都活在你的监视下,你肯定明白。”

“这是我的完美主义,我不能做出一个太监,尤其是我觉得他是我的衍生品……请你原谅我,甯鹤,你原谅我。”

 “不,我不会原谅你。”王甯鹤不看他,松鼠指甲划过笼子的叮当声似乎就在耳边,“你的自私和欺骗毁了我对爱的想象。你对我的爱已经开始衰退,还妄想用一个仿生人来拴住我,你竟然还琢磨着让我原谅你?”

“那是因为我觉得,归春秋就是我啊!他用我的编程和设计去和你对话,我用我力所能及的一切给你所需要的,这难道也有错吗?我甚至都可以向你保证,咱们结了婚以后一切照旧,你甚至可以把他带到家里来……”

 “别逗了,你是你,他是他,你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归春秋既然是仿生人,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不然你也不会吃醋。这件事让我发觉,无论怎样,你我早晚也是要分开的,这个仿生人坏了,还会有下一个,我们的感情,不是技术可以解决的。”她缓缓地点了一根烟,“我明天就回苏州去,不必送。”

“甯鹤,那我把他销毁好不好,你忘掉他,只有我们,好不好?你想谈多久的恋爱都可以,我绝对不再逼你结婚。”

“可我已经爱上他了,我背叛了你。”她凌厉地扫过他的脸。

“不,这不是背叛,他就是我,他就好像是我恋爱的短板,我的爱情义肢,我所不能拥有的那一面,我创造出来了他,他就是我,你爱他,就是爱我。”

“不对,弗兰肯斯坦创造出那个怪物,他会承认那个怪物是他吗?归春秋就像莲藕做的哪吒,不可能会是你。我爱上他,就代表我爱的是你无法拥有的部分,或许我一直都没有……”

“别说了,我不想听。”林楚池虚弱地笑笑,随即恢复了中年商人常有的麻木表情,钝痛隐于皮下,他觉得自己真像一个执行完任务的机器人,关上电源,遁入虚空。他软软地移到她身边,悄悄地握上她冰凉的手指,“我们要壶热姜母茶,给你驱寒,好不好?”

她沉默地啜饮着姜母茶,房间渐渐暗下来,头顶是坐标相对应的模拟星座点,眼角余光看见他的脸上闪动着莹蓝的星光,看不清表情,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酸涩泛上舌尖,“你知道,仿生人是不会拥有自主意识的,他对你的千般好,不都是我对你的心意吗?”

“我能听到你的心跳声,你的脉搏终于加速了。”她咬咬嘴唇,“林楚池,你真傻。”

 

第二天她被北风吵醒,闻到枕头上熟悉的薰衣草味,心里突然生出留恋,转眼看见楚池站在床边,似愁非愁,“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她站起身来,缓缓踱到笼子边,“戒指留给你,松鼠我带走了。”

林楚池没有说话,跟在她后面看着她仔细地梳妆打扮。

“你穿这件最好看,咱们第一次见面你穿的湖蓝色丝绸衬衫。”他举着衬衫,不甘心地看着她,最后再穿一次吧,就算是为了我。

她笑了笑,拿过来随手套上,他一颗一颗纽扣地帮她系好,抬起头来,深望她一眼,他的指尖有些粗糙,滑过她肚皮,有些刺痛。

他们随意吃了早点,豆浆油条咸菜。等到她收拾妥当,把松鼠装进手袋里推门而出的时候,发现归春秋正站在门口,目光有些失焦,两人呆望了对方半晌,反倒是春秋的眼里,最先滚出泪水。

松鼠在手袋里咕咕地闹。

“从哪儿弄的水蒸气?装得还挺像?”她心里复杂,林楚池就站在身后不远处,沉静地看着。

“非如此不可吗?”春秋张开玫瑰花瓣般红润的嘴,一滴眼泪刚好干在唇边。

“非如此不可!”

她推开他就往电梯走,松鼠已经开始嗑包了,它憋得不耐烦了。

“那我也去,你等我!”

没听清是谁说的,电梯门合上了。

责任编辑:阿芙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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