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站不是ONE一个官网,是粉丝自建的非盈利性民间网站,ONE一个粉丝QQ群104818250
当前位置:ONE一个 > 文章 >查看内容

黄记士多 作者/莫非是

发布时间:2017-11-06 19:09| 位朋友查看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若喜欢,请推荐给您的朋友。我要分享到:

花园街左转95号,金麒麟鱼翅海鲜酒家斜对面的那栋建筑,就是康乐大楼。

它看上去有点烂,不知是蓝还是绿的外墙,挂满斑驳又老土的招牌:红白楷体的星光大药房,嵌有彩色灯管的阳光时钟酒店,镶镀金边的烧鹅大皇,以及全英文的欣欣补习社等等。于是角落里那块写有黄记士多的小牌匾便显得极为随意和寒酸。

坚持卷帘门和铁栅栏的士多店在前年终于换上落地玻璃推拉门,采光一下得到很大改善,阴郁逼仄的形象也豁然开朗起来。

进门的货柜上堆砌着色彩缤纷的零食和糖果,后排货架则用来储放罐头食品和主妇之选,立在一旁的酒柜放的却是豉油和生抽,底层倒是藏着几瓶积灰的洋酒,也不知道开过没有。

店面的左手边更加乱中开花,招揽小孩子的玩意一样没少,贴纸闪卡,玩具漫画,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印着维他奶字样的落地雪柜紧挨着漆木柜台,台面上各式汽水一字排开,可乐雪碧七喜绿宝,都怀着升腾的气泡努力站好。店招刻得苍劲有力,黄记士多四个大字似草非草,也许放在旧时的武馆更为形神一体。木头楼梯则趴在横梁一角,方便黄伯登高取货。而最里面的角落还供着一台游戏街机,版本还是任天堂的大金刚。偶有街坊订下的腊味和火腿也就大方地悬挂在头顶上方,咸香色润,闪着油光。

 

1. 半斤八两

黄伯的士多店在这里已开了好些年,但自阿栋懂事以来,黄记士多好像就一直处于蚀本转让的惨淡状态。尤其在路口的百佳超市开业后,为了维持生计,黄伯还开始兼顾街坊们的午餐外卖,炒粉煎蛋,咖喱鸡饭,鲜虾云吞,叉烧芥兰。

除去常餐外送,黄伯的另一大业务则是日用修理。大到家俬电器,小到雨伞灯胆,连出门划破丝袜也能到他那里急救一下。虽是牙缝小利,但胜在见缝插针的商业脑筋,正如他时常对阿栋说的那样,“不增值,就没饭吃”。

虽然也已五十好几,黄伯仍然收拾得像个飞仔,敞口靓衫,破烂牛仔,左臂有些褪色的纹身天真地刺着“天公地道”,右手腕缠着暧昧不清的珠链和手环。

关于这四字真言的来历,黄伯用他一贯的模糊态度一笔带过:“年轻不懂事,老来多羞耻。”又或者其他。毕竟身为外乡人的黄伯仗着一口诡谲的口音,已经靠此耍赖过几次。阿栋有时也不太清楚黄伯的话,还有他话里的意思。

除去他自己,黄伯一概百无禁忌,简直如同给一部弹幕机安上血肉之躯,又刻薄又无赖。不难想象街坊大婶们未免遭遇黄伯心直口快的寒暄,是如何逐步逐步地放弃了黄记士多。

花园街并不长,来回不过几百米,却盛产鱼龙混杂且相距甚密的廉租房,卡在街尾转角的康乐大楼也基本大同小异。底楼士多旁还有几间商铺,二楼是欣欣补习社,黄伯住在三楼,四楼被改造成一家练舞房,阿栋家在五楼,顶楼则住着高佬何一家。

热闹而模糊的门面下,花园街每天都像是被施了魔法。

新鲜开张的发廊一夜间人去楼空,哭惨了省吃俭用办卡的无辜主妇。

在街口搭台吃过宵夜的租客突然就要回老家,来不及相识更来不及道别。

等了很久才到货的iPhone新机已经有人蹲在巷子里贱价回收。

上个月才在酒楼摆完喜宴的新人又不知为了何事大打出手。

搞到每个人都要强调自己抑郁或焦虑,好像没有问题的人才反而有问题。

然而不同于每天都在喊活不下去的黄伯,他的死党华叔,也就是阿栋的老爸,却对这种被他称作“空虚症候群”的社会风气嗤之以鼻。

华叔是做货运的,开一辆染灰的面包车,不送鲜花果篮的时候就给人搬屋快递。世道无论怎么坏,他都会在五点半准时醒来起早贪黑,至今仍然生龙活虎。

他总是有很多的事要做,有很多的忧虑在心里焖焖炖炖。

自从他接替阿栋妈妈参加完儿子的家长会后,看到遍地开花的试卷错处,华叔那晚真的很想打人,可他想到以后自己除了要做爸爸,还要当妈妈,他忍住了,从此便和与日俱增的忧虑携手共进半生。

但他又好像对所有事都心甘情愿,没什么不满。唯一的抱怨也只是以前扛米袋和煤气都不带喘气,如今抬一箱猫砂倒有些力不从心。阿栋只道是华叔逐步年迈,后来才发现他愤愤不平的其实是猫砂而已:“我们当年为了吃饭多辛苦都要挨,现在的年轻人连自己都搞不定,却买袋沙子比米还贵!”

也不同于黄伯的三缄其口,华叔很爱忆苦思甜。过去如何倒班跑夜路、回家还要给阿栋把屎把尿地辛苦在他口中不断咀嚼,发酵出一个光辉父亲的寂寞身影。不过是想赚多一点钱,作阿栋读大学的储备金。可看到时下今非昔比的大学境况,想来华叔的艰辛都有点茫然错付。

从“多劳多得”的纷乱中走来,华叔要在天道酬勤的美梦中苏醒已是艰难,显然无法理解“我们都有病”时代的唉声叹气。旧时光也被衬托得更朦胧美好、叫人怀念,而来时抹过的泪也已混入跌打药酒里,渗入了磨损的腰肌。历史的意义在华叔身上体现为,无需人教的忘记,回首时一切都美。

越是对过去惦念,就越是对将来忧虑。所以,华叔很讨厌阿栋发白日梦。他不清楚儿子以后打算做什么,也不确定他将来可以去哪。问得急了,阿栋就会胡乱说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想干嘛干嘛。华叔多半会不耐烦地回敬,那你不如去非洲当野人,鬼才理你。

说得多了,非洲便从一个借口变成了一个目的地,有生之年阿栋真的很想去一次。再大一点他才知道,其实非洲也是有人的。不过没关系,没有什么是完美的嘛。

 

2. 水中花

抠门守旧如华叔,又或者愤世嫉俗如黄伯,无论怎么努力,再与时俱进也无法挽救士多店的无人问津。可人人都认为迟早要完的黄记士多,却在风雨飘摇中几易面貌,苟延残喘下来。

为此,阿栋坚信,黄伯一定有着不一般的背景。

尤其是黄伯喜爱平日藏匿在士多店角落里无所事事,不是看漫画就是打游戏,醉眼惺忪的脸上总透着一股中年寡欢的烟火气——所谓“历尽沧桑,心头有雨,眼底有霜”。

但如果你像阿栋一样见识过他专注做事的凌厉神情,“扔垃圾如同掷三分球的优雅淡定,修伞仿佛铸剑般的虔诚用心,打牌犹如赌侠式的潇洒阔气”,或许你也会开始怀疑,这个貌似无所不能、兼具生活百科功能的异乡男子,“可能是个隐姓埋名的退役杀手”,因为黄伯实在太符合落魄大佬“见龙在田,卧薪尝胆”的悲剧设定。

而那早已不合时宜的黄记士多,“应该就是任务接头的交易场所了”。

当阿栋在日记本里写下这些捕风捉影的论据时,他忽然如释重负地回想起,几年前的某个傍晚,曾经有个异乡人费尽周折地寻到黄记士多来,呆了几日又再离开。黄伯曾让阿栋拿着一捆油纸包去追此人,阿栋仔细摸过,里面包的并非腊鸭腊肠,而是平整而细软的纸张。阿栋相信,那可能就是用来买命的赎金。

于是,阿栋在合上日记本后,落了一个很大的决定,此后要以对待一个暮野英雄的方式为黄伯作传

他将记载着黄伯离奇举动的日记本悄悄藏好,慎重得像要孕育一个传奇。

 

3. 顺流逆流

阿栋就是这样,有点疯,又有点傻,顶着华叔给他剪的冬菇头,格仔衫每每都要扣到领口。

坦白讲,阿栋生得都还算好看,小时候更是被他妈妈抱着出街收集赞赏,逢人就笑。可能是那时候笑得太多,也可能是长大后潮流兴扮酷,阿栋后来便很少笑了,清秀瘦弱的样子,轻易便暴露了他的自闭倾向。

华叔对此的说法是,因为阿栋妈妈不要他了。可阿栋记得黄伯说过,多数将失败归罪于女人的男人都是信不过的。所以阿栋觉得自己并未有什么童年阴影,更没有什么自闭,他只是容易对一些东西产生抗拒,仅此而已。

阿栋既不聪明也不醒目,平平淡淡的成绩,马马虎虎的能力。一早认清现实的华叔早已戒掉了对他的非分之想,不求他有朝一日发达,只盼他能平安无事、快点长大。

所幸,阿栋便借此逃过很多不必要的苦难,楼下补习社轰轰烈烈的煎熬在他眼里就是另一个世界了。阿栋与这个世界的短暂交集,都因为要追回华叔养在黄记士多的一窝猫咪。

有年刮台风,黄伯息铺后发现士多店来了一只逃难的小猫,觉得麻烦便要送去给楼上的补习社,幸而被华叔拦下,他说年轻人下手既没分寸又少责任心。两人合力用纸皮箱和旧床褥给小猫搭建起新窝,还给它取名叫“台风”。

台风长得很快,又爱到处乱跑,有时去补习社捣乱,有时又会去练舞房睡觉,阿栋追着它楼上楼下地跑。追着追着,便又多出几只小台风来,挤在一起贴脸贴背。喵喵叫的黄记士多才又有了来往人客的帮衬,生意渐渐回温,台风顺理成为店招法宝,衣食无忧。

日子长了,小台风们有的被抱走,有的没再回店里,终于都散去,只剩台风自己趴在糖罐边专注地舔毛。看着她的悠然和淡定,阿栋好想知道,她会不会也想念离开的宝宝,还是会期待将来有新的宝宝。

没过多久,台风被人抱上天台,体验了一把飞翔的滋味,她飞得太高,回不来了。

阿栋闯入补习社课堂大闹,被大孩子们修理欺负,听了很多不堪的话。当晚,华叔上楼把他领走,向负责人道歉,然后牵着哭到抽搐的阿栋回到士多店,和黄伯处理了台风的窝。

阿栋哭累后沉沉睡去,醒来已是深夜,黄伯在给指节上药,华叔也有半张脸高高肿起。年少的阿栋躲在货架后呆呆地看着,无法想象两个老伙计经历了什么,才能笑得如此心虚又如此得意。

后来再在街口撞到那几个大孩子时阿栋才知道,那晚他们和黄伯华叔在巷子里进行了一场大战,拳拳到肉,势均力敌。他很诧异一向本分老实的华叔怎会和黄伯一起任性胡闹,却严令禁止自己在学校打架,可能长大的一个好处就是你从此有了做坏事的借口:凡事都可以是逼不得已。

阿栋对这样一幅充满少年鲁莽的画面有些后怕,却也无法摆脱脑海中两人魂斗罗的并肩姿势。不知道黄伯使的是功夫还是现代搏击,有没有带武器。

就这样,台风飞去了别的世界。

而属于阿栋的那个世界,也还不知在哪。

学校教的东西阿栋都不太想学。他认为人们需要明白的事情,自然将来就会明白。看似懂很多的补习社成员,还不是一样充满无知和愤怒。所以,到死都明白不了的那些人或事,也就由他去吧。

阿栋习惯记日记,那是他接纳和吸收外间事物的方式,并不严谨,也不客观。里面收录了种种黄伯信口开河的警世名言:

什么不能相信童话,水晶鞋要是真的合脚,灰姑娘最初也不会掉。

什么做人不要贪心,吞不下的东西,不妨吃少一点。

什么好坏都是概率,有百分之多少的成功率,就有剩余比例的失败率。

什么切勿盲目乐观,暂时还没摔的坑,只是踩得不够深。

还有不可轻信人言,科学都无法确保真理,何况无从鉴证的道理。

如此,阿栋听过太多这般自带酒精含量的话,而它们通常都会在黄伯的一番自嘲里潦草收场。他说有许多也都是他年轻时听人讲的,一部分后来应验了,一部分还未知,但大体上都是废话。

往往说到这里,他又会变得很生气,接着骂天骂地,告诫阿栋千万不要接受别人抛来的概念和规矩,凡事行不行都要试多几次。最后,他会哼上一段曲子,然后摁住阿栋的头叫他少学自己,空想无用,还是多向脚踏实地的华叔学学来得实际,起码会比较容易满足。

阿栋猜想黄伯恐怕是被人出卖过,才会对别人充满敌意,又对自己太过用力。也许是组织内部的上位之争,也许是兄弟之间的因爱生恨。故事里培养一个杀手的过程总是五花八门,摧毁他的方式倒是统一标准。

尤其是他的腹下伤疤被阿栋在海水浴场发现后,一个喋血街头的决裂场景便在阿栋的日记本里连夜成型,尽管黄伯平淡地解释那不过是道盲肠炎手术的证据。

阿栋听不进老师教的那些定理,也听不懂黄伯讲的这些道理,倒是他哼的那段旋律比较洗脑,常在自己发梦时无端想起。

大家好像都在试图用一个规律概括和解决所有的麻烦,阿栋对此听完就完,他从来不是一个热衷解决麻烦的人,最好就是顺其自然,放任发展。在他看来,答案和问题不过是硬币的正反面,可能看过去的角度不同,不过始终还是同样一枚硬币。

阿栋也没什么信仰,直到升中学之后的某个晚上,他翻到一句写在日记里的黄伯醉话:你只可以拥有现在这个自己。对着这行字,不知道为什么,阿栋忽然想到了台风和他妈妈。原来,人活得越久,失去的也越多,始终都只得“自己”一个。

至于阿栋自己,其实什么都无所谓,能拥有多少都没关系,只要华叔、黄伯还有安安,大家能永远在一起,就抵过了整个世界。面对不太好的处境,或者你也可以好似阿栋这样,轻轻闭上眼,然后发梦。

从日出到日落,花园街人来人往,倒闭的铺头很快又换过面目重新登场,脚手架渐渐盖过了沿街的窗台,施工的绿纱帐偶尔被风掀起下摆。而远处的康乐大楼,此时正是阿栋最喜欢的模样。

黄记士多早早地挂牌打烊,赶着上补习课的学生哥陆续涌来,灯牌亮起,车鸣不息。顶楼天台彩灯闪烁着,晾衣架被推到一边,换上了两台麻将桌,黄伯和华叔正在热火朝天地杠上开花。安安的爸爸高佬何正用电磁炉炒着田螺,吹不到风扇的背影充满怨气。安安和大楼里的小鬼抢着从社区娱乐中心借来的拙劣音响在一旁K歌,麦克风一旦磁暴,便会惹来麻将桌那边一阵抗议。而捧着杯面的阿栋会乖乖坐好,看着安安又唱又跳,都顾不上杯面凉掉。夜风刮过,田螺的辛香挟裹着稚嫩的歌声,摇摇晃晃,飘飘荡荡。

所有的一切都很好。就像阿栋喜欢看的LEGO英雄传主题曲,《Everything Is Awesome》。

 

4. 一个人

何安安住在阿栋楼上,她爸高佬何是华叔和黄伯的夙敌。

但是冥冥中阿栋知道,自己将来一定会娶她。

和阿栋一样,安安很早就没有了妈妈;不一样的是,安安自己慢慢就变成了一个妈妈。和阿栋一样,安安也喜欢发白日梦;不一样的是,安安的梦好现实,她喜欢唱歌。阿栋发现,大家喜欢做的事情通常都没有什么前途,譬如爱吃烧鸡的人,就不会有人为他举办吃烧鸡大赛,也不会有人走过来夸赞他你好厉害。

可安安是真的厉害。身体好,人缘好,功课好,什么都好。

哪里超市减价,何时储换印花,样样事都精打细算,井井有条。连时下潮流搭配和全球最新八卦,也照样无法难倒她。

安安总是嫌时间太少,于是几件事同时开工,一边清洁打扫,一边敷脸美发,一边追剧还一边直播,炉上也许还煲着阿栋爱喝的罗汉果骨汤。

除了有时为黄伯看铺子,安安放学后还要为补习社发传单,给加班的白领遛狗,为外出的街坊喂猫,偶尔也会给康乐大楼里晚归的人家照看小朋友。

她有好多的社交账号,美食、潮流、爱宠、电影,发帖很勤力,但粉丝却很少。她一路紧跟着大众的浪潮,博客当红就写博客,微博势好就发微博,然后又转Instagram和公众号,后来又玩起了直播。一路风风火火,不曾落伍,但也没有一样让安安红起来。黄伯总笑安安徒劳无功,阿栋倒觉得还好,安安只是不知道要做什么,于是能做的就不会轻易放掉。

安安在学校就一直罩着阿栋,因此很少有人欺负他,连取笑都很少。大家都知道阿栋和安安的关系,青梅竹马,老夫老妻。

安安也时常煲汤送下楼给阿栋和华叔进补,华叔被她哄得心花怒放,对她横看竖看都觉得欢喜,美中不足便是想到日后自己的亲家会是高佬何而已。

她的爱明明白白,直来直去。喜欢一个人就落力对他好,也不顾父辈们的嫌隙,更不理什么自闭不自闭。

阿栋没有问过安安为何喜欢自己,因为黄伯说爱是一种本能,只有是不是,没有因为所以。不过黄伯也说,爱情就是彼此阉割,得了太平,就没了自由。

就好像他曾经喜欢过的一个姑娘,当时多么好,都以为可以相看到老,结果还不是糊里糊涂就分了手。可他还是会摇头晃脑地称赞对方,什么人又美,心地又好,特别是说到她有一双好靓的手,黄伯难得沉静下来,对着阿栋幸福地笑笑。

阿栋仿佛看到一个踩着机车的黄伯,像《天若有情》里的华弟一样周身水洗牛仔,戴着厚重的大头盔,身后倚着楚楚动人的吴倩莲向山顶飞驰,有一双好靓的手紧紧抱住他。配乐响起,却是黄伯吹曲的懒散声音。

回过神来,黄伯早已哼哼唧唧躲进士多店角落,开始与街机大金刚激斗厮杀,徒留背影一方。

阿栋也会想,华叔当年是否也有过这样的时光,和妈妈摇曳泛舟,月下共对。有没有都好,这样的画面总是令人沉醉。

于是,他试着用更加旖旎的心境去体会自己对安安的心动,有没有一双手一双腿可供他在岁月中回味。

他想到了安安在天台晾衫吹头的样子,湿漉漉的长发下眉眼温柔。

还有她因为看不到剧集大团圆收场而怒关电视的模样。

简直靓到爆。

 

5. Stand Up

终于有一日,阿栋不知从哪看到有关去非洲做义工的相关报道,他将网上的招募信息摘抄下来拿去给安安翻译,备注清楚时间和限期。

宣传海报上广袤祥和的草原落日,还有招揽图中赤诚原始的一张张脸孔,和神采飞扬的野生动物,令阿栋在遥远的电脑这头热泪盈眶。

他想去做义工,他想去非洲。想到这些,阿栋好开心。

虽然很想陪阿栋实现梦想,但安安只想去文艺复兴的浪漫欧洲,对大草原和大沙漠没什么兴趣。何况她根本停不下来,去到一个无所事事的地方,等同于是对生命的浪费。她仅仅是把阿栋给她的讯息翻译好,再抄还给他,态度平静到让阿栋都有点害怕,要知道独自去非洲这样的事情怎可能不招来安安无休止的叮嘱和啰嗦。然而她什么也没说。

另一个什么也没说的人是华叔,可不用说也知道他不会同意啦,毕竟他哪也不想去,没有什么地方好得过家里。

黄伯可能是唯一支持阿栋的那个,他觉得年轻人天大地大,就应该来者不拒。事实上,只要不是问他学校的功课,黄伯都能说个一知半解。他说自己年轻时浪过太多山川海岛,现在要不是驮着黄记士多这个包袱,未尝不会更逍遥。

阿栋回去就在日记本里描绘起黄伯和冰岛的邂逅。他硬是觉得每个杀手都应该去那里金盆洗手,可能因为冰岛的“冰”字让仪式感更残酷一点吧。想象中身着皮袄的黄伯会站在船头,对着漫天游移的极光,呵出一口白茫茫的雾气。身负万物,面朝空无,总要丢点什么落水才像样,所以杀手丢掉枪,黄伯丢掉曾经的自己。

为了去非洲,阿栋也必然要丢掉一些东西。艰难地早起,艰难地锻炼身体,艰难地练习口语。

日晴便沿着花园街跑步,刮风落雨就在楼道里跳绳倒立。阿栋体弱,协调力也不佳,往往没做多久便要休息换气。

黄伯给他买了很多关于非洲的书籍,他躲在课堂上默默地翻看,终日发梦自己和斑马羚羊们在高草丛中跳跃嬉戏。

他还想到欣欣补习社去报个英文突击,可惜课程多数应试应题,还不如拉着安安虚心纠正用词和发音。安安有时也陪他到天台跳操,阿栋总会给她讲自己从书中看到的非洲常识,没过多久安安就烦了,又只剩阿栋自己。

黄伯不知从哪搞来一批稀奇古怪的养生酒,又是蝙蝠又是壁虎,背着华叔偷偷给阿栋醒气,浓郁的中药味混合着爬虫类生物的气息,顶胃又刺鼻。

看到阿栋认真又笨拙的努力,华叔也慢慢松口,不光会当着街坊牌友的面宣扬儿子要去非洲当义工,还放宽了伙食开支,为阿栋补身提神。

阿栋在安安帮助下提交了申请手续,快乐地等待着下一批公示名单降临。闲来发梦,阿栋都可以闻到沙尘扫过的原野草腥,他觉得自己离非洲好近好近,近到所有的动物都在回望他、等待他,近到日落星稀后一群蝙蝠红着眼朝他扑来。阿栋惊醒,他感觉到难闻的药酒在嘴里灼烧。

然后,阿栋病倒了,高烧不退。

他没有去到非洲,可卧床的十来天里,迷迷糊糊中他每天都在非洲,和华叔、黄伯、安安一起,和斑马羚羊们在高草丛中跳跃嬉戏。

新一批公布的义工名单里,也都没有他的名字。

关于非洲的梦境如豆腐渣工程般率先坍塌,散落一地。这件事后来也没人再提,非洲又从某种目标变成了某种典故,就此结束。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是阿栋自己看漏了招募条款,还是安安译错了申请表单?是黄伯搞混了药酒的功效,还是华叔在饭菜里做了手脚?又或者,谁都没有错,不够格仅仅就是不够格,没有什么理由可用来苦笑。世上有十万个为什么,但很多事照样没有解释,只能接受现实。

总之,阿栋没能做成义工,没能去成非洲。身体不让,老天也不帮忙。非洲又回到远方大陆的模样,道阻且长。

病好后,华叔带阿栋去对街的金麒麟鱼翅海鲜酒家丧食了一顿。阿栋没想到华叔都可以这么豪,既惊且喜,塞了满肚感动。

当晚,黄伯又开了支藏在士多店柜底的洋酒,给阿栋满满斟上,用不标准的口音说道:“年轻人不能什么都想要,有时要不到也没什么大不了,没有非洲还有其它州……兰州扬州杭州广州,个个都好到没话说,得闲还可以上潮州去赛龙舟……没有非洲还有艇仔粥,不喜欢还可以换牛肉粥……你饿不饿,我还剩点白粥,要不要试下。”

阿栋原本还打着饱嗝,但听完黄伯这番话,好像又有点饿,很想来碗白粥压压惊。他忽然有点为肚里的海鲜鲍鱼感到难过,也为被黄伯用艇仔粥比下去的非洲感到难过。他灌下满满一杯酒,哭着向对方解释,非洲的洲和白粥的粥,根本是两回事。

最后谁也没听懂谁的意思,却拉拉扯扯了大半夜。那是阿栋第一次喝醉,他吐了一地。黄伯心疼士多店新铺的菱格纹地砖,忍不住破口大骂,骂完又在旁拍着他背脊安慰,喝不掉就少喝一点啦。

阿栋揉着翻腾的胃,此刻才明白了一点黄伯所讲的道理。可能人生就好似吃自助餐,吃到芥末,就再去吃口甜筒咯,遇上限量供应的龙虾雪蟹,就排队等多一阵咯,那如果吞不下的东西,就不妨吃少一点咯。

但非洲到底是需要排队等多一阵的龙虾雪蟹,还是阿栋吞不下的一些东西,没有人知道。

 

6. 几许风雨

花园街很快被一股网红带起的直播潮流席卷,人手一部机,个个都是歌手、段子手和美食好手。理发煮饭购物化妆,无处不是镜头。某直播平台更是砸下重金扶持培养,一些资质平平的素人也莫名其妙地吸粉强劲,一时间大家都开始发白日梦,理想做明星。

正逢安安因为升学而殚精竭虑,她想唱歌,想去外国读音乐。

高佬何在这方面毫无门路,也对女儿的声音条件无甚信心,只好放下芥蒂拉来黄伯华叔在士多店里搞了个多方会谈,想要好言相劝安安趁早放弃。

可能是故意要与高佬何作对,商谈的结果是,黄伯愿意教安安弹琴,还要给她找老师培训。华叔只好转头给悔青肠子的高佬何做心理建设。

长这么大,阿栋还是第一次知道黄伯识乐器。不过他向来都是后知后觉,华叔说这都是他成日发梦的后遗症。也是第一次,阿栋去了黄伯在三楼的公寓。可能是黄伯在士多店昼伏夜出久了,致使阿栋一路都以为黄记士多就是黄伯的家。

黄伯的房间很乱,东西很杂,和士多店的格局异曲同工。贴满海报的卧室里还有吉他和架子鼓,实在是卧虎藏龙。床头一张有点像非洲的海报阿栋印象最深刻,在一片走投无路的荒原前有一汪绿草圈起的水潭,两个不知所措的背影,好像在赶路,又好像在逃亡。片名阿栋看不太明,问过安安,安安讲那是德语。

黄伯又瞬间国际化起来,大排档吃干炒牛河的样子也出落得更加文艺,恨不得要配上杯Dry Martini,尽管他平日都是喝啤酒配卡乐B。黄伯的屋子让阿栋感觉窥到了一个杀手手无寸铁的内里,掩饰在乱糟糟的杂物下,一些和时间、和意义有关的恐惧。阿栋将此细致地写入日记,包括黄伯的衣橱和影碟,门后和床底。

黄伯开始在天台教安安弹吉他,但来来去去都是同一支曲子。他又说,学完能够打动老师就行,凡事都要讲求效率。

安安通常都一边学琴,一边开着直播,双管齐下。阿栋照旧坐在一边,静静观赏,反正他也没什么事要做。黄伯教着教着就会开始自娱自乐,弹一些老掉牙的流行曲,咿咿呀呀地跟着唱。碰到安安也会的歌,她没有太多技巧的嗓音就挤在黄伯无所谓的唱腔里,不管不顾,隐隐都有些滑稽。弹到兴致高一些的舞曲,黄伯也会跟着安安扭扭拧拧、甩胯转腰,直播间则会随波点亮并收获一轮礼品。于是他们的天台唱跳应大众呼声很快成为安安直播的固定环节,阿栋不敢确定受欢迎究竟是因为气氛感人还是肢体够搞笑,反正躲在镜头后傻笑的他觉得此刻很好,喜欢的人都在笑,谁也没有烦恼,就差天外飘来彩色的泡泡。

不久直播平台搞起流量大赛,人人又开始刷粉打卡,整个花园街都声势浩大。发廊饭馆用折扣优惠来置换街坊们的互动和送礼,洗头房谢霆锋或奶茶店吴彦祖如雨后春笋一夕间冒出,甚至安安都靠着黄伯“吉他大叔”的客串而屡创新绩。

另一边,高佬何托人找来的音乐名家要对安安进行面试考核。安安弹了黄伯教她的那首曲,唱了首《外面的世界》。

名家和高佬何的意见空前一致,不过没有对她讲出来罢了。

也许是为证明自己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名家收了高佬何一笔重金,答应会好好打磨栽培这个充满梦想的少女。

安安受到众人鼓励,志在必得,直播也做得越发风生水起。名师更提出让安安住到他家里接受更系统的指导练习,高佬何忙送了笔食宿费聊表心意。

直到有晚在士多店吹水时无意被黄伯点醒,阿栋才意识到安安去外国读书会带来的山长水远。他忽然不知应该如何反应,又难过又生气,难过可能有好长一段时间无法再见到安安,生气这样的离别同妈妈当年都有几分相似,难过安安没有对分别表现出足够的介意,又生气为何安安能够去到属于她的那个非洲时,自己会如此苦涩。

这晚过后,阿栋去了欣欣补习社,还在楼下的练舞房报了名。他不知可以做什么来驱散内心的情绪,他只想令自己不再发梦,他怕没有安安的梦境,变得越来越清晰。

黄伯看阿栋有点反常,又拿出上次那樽洋酒拉阿栋谈心。说了整晚电影对白,都是阿栋还无法参透的红尘俗世,欲望苦海。不过这次阿栋醒目许多,没有为情买醉,但不哭也不代表没有心碎。

他只不过想起那句“你只可以拥有现在这个自己”,然后就觉得一切都没什么所谓了。黄记士多分分钟寿终正寝,花园街迟早也会面目全非,何况他们。就像白晶晶阔别至尊宝时说的“你我都要相信这是天意,也是传说中的缘分”。可惜这些对白被黄伯用奇怪的口音讲来,再多深情也被消解得干净。

阿栋代入白晶晶的成全心理,连夜对着台灯写了封信,不是给安安,而是给不知道哪里的外国音乐学校。他以为推荐信是人都可以写,于是擦着眼酸着鼻将满心诚意倾注于此。

信还没寄出,安安却已经从名师家搬回了花园街。

名师坦言安安实在难成大器,当然高佬何的学费也已给得差不多了。大家都在议论安安像被拒收的瑕疵商品,在与胜利临门一脚的喜悦中打回原形。但安安远没有死心,仍然在努力练声练气练舞练琴,也仍然活跃在社交网络积极直播,只是天台上得少了,难得玩闹,整个人变得好僵硬。

举办大赛的直播平台因为有色内容而陷入危机,很快被叫停。安安兢兢业业赚来的奖励金也被冻结,成了泡影。有人转战别家平台,有人借着既得利益更上层楼,而花园街的大多数人,还是如安安这样,一声叹息。反正很快又会有新的潮流登场,这些落空,那些又再继续。

名师曾断言,若非奇迹,安安胜算为零。不过黄伯说过,好坏都是概率,既然胜算的概率为零,那么奇迹的概率便被迫升到百分之百,想不发生都难。事实证明,奇迹也没什么了不起。安安真的拿到了不知道哪里的外国音乐学校录取单,拿在手里,轻到一吹就掉。

高佬何在天台请黄伯和华叔吃饭,大家开开心心地喝酒庆祝。绑在铁架上的电蚊灯劈劈啪啪的,和周围施工队盖楼打桩的声响相持不下。阿栋整晚都盯着身旁的安安,嘴巴又张又合的,他其实不是想说什么,而是想亲她。

饭局进行到一半,下雨了。大家又狼狈地转台拖凳,躲进檐下避雨。

阿栋不知要说什么,除了祝福和再见。于是他像往常一样,静心地等待安安说话。安安会意,叽叽喳喳地讲起来,还是些日常的嘱咐和叮咛。阿栋点头听着,滴落的雨点顺着安安的脸颊滑落,一滴一滴,越来越密,连她的眼睛都被浸红。

后来黄伯拨弄琴弦,唱了那首他时常哼的曲。他说这是猫王的歌,《Summer Kisses Winter Tears》。也许是不太熟曲,黄伯弹得很慢,唱得也很慢,气息滞涩还略带轻咳,并不标准的英文发音也盖不住歌里不免有些悲伤的东西。阿栋坐了一阵,实在心潮澎湃,他突然站起身来随歌摇摆,尽可能地晃动身体。他没去理会其他人吃惊的眼神,即使明知自己现在很糗,他仍然想和安安一起摇一摇、跳一跳。阿栋朝着安安傻笑,这笑里有熟悉的羞涩和陌生的凄然。这一次轮到安安静坐着欣赏阿栋表演,她看得很开心,开心到眼湿。也许爱情真的有令人失智的魔力,却未必有让人手脚协调的能力,虽然这已经是阿栋好几次练舞房课程后的成果了。不过没关系,没有什么是完美的嘛

随着黄伯越弹越快,大家也都加入进来,拍手转圈圈,干杯跳恰恰,屁股扭扭,眼眉弯弯。连冤家聚头的华叔和高佬何也能互拍肩膊,一笑泯恩仇。

一道彩虹下,两个年轻人,三个胡须佬,四面喧嚣。

花园街的魔法永不失效,却如同海市蜃楼,越美丽越不可碰。

后来大家才知道,没有奖学金,高佬何无法供安安去国外读音乐,而她也不想一家人太过艰苦,于是还是留在了这里。

如火如荼的拼搏和如火如荼的狂欢都相继落幕,偃旗息鼓。

至于阿栋那封语法拙劣的推荐信,究竟有没有送到对方手里,也因此已经不重要了。

 

7. 何日

安安好似想通了很多事情,不再执着于唱歌,也开始接受自己并不会唱歌这个事实,反正喜欢又不一定要当饭吃。想要唱歌的时候,总还有一个天台可供消遣,也总还有一个阿栋相看不厌。

之后,安安考入能提供奖学金的名牌大学,阿栋也在一年后中学毕业,正式踏入社会,在一间进出口贸易公司做文员,记录马桶盖的仓库存量和到货时间。

高佬何一直为安安没能走成而愧疚叹谓,为给女儿创造更好的条件,他和人一起搞起了投资生意,可惜不懂装懂又轻信友人,钱没赚多少,还因为商业诈骗被起诉入狱。

经此变故,安安终于放慢脚步,停下来思考自己到底想要些什么。于是,她将对未来的期望又转嫁到世俗幸福的筹码中去:买一间屋,过属于自己的日子。

“无敌海景房包家俬和电器,钻石海景楼有保洁和电梯,碧海大厦有黄金浴场和桑拿馆,彼岸豪庭有空中花园和健身房VIP。”——看过了各式各样的楼宇推介,安安把自己泡在地产广告里东挑西拣,阿栋则陪她一间间一户户地考察比较。尽管这些房子在他眼里都无甚差别,甚至远不及康乐大楼的零星半点,但只要安安想要,他便觉得哪里都好。

慢慢的,看楼这件事变得比要看的楼本身更重要,像是定期约会,或者周末郊游。

由于要参考采光环境,他们通常会在风和日丽的周六晨早出门,搭乘地铁,再转巴士,上高架落高架,穿过半个城市,才能到达文案中被夸得天花乱坠的各式楼盘。然后在新房中随意转转,打发掉上午的时光。之后他们会借故甩掉殷勤的地产经理,在附近还未竣工的地盘上进行野餐,畅想如果他们搬过来以后的生活。下午则到附近的配套设施区域勘察,以确保未来日常活动的方便和丰富。看一场戏,唱一唱歌,偶尔还能遇上溜冰场和保龄球馆。再在傍晚时分坐巴士搭地铁原路返回,到黄记士多和黄伯喝上两杯。

生活温柔如水,没有人注意到底层暗涌的波涛。

那段时间黄伯为了士多店夜夜借酒消愁,干咳也更加生猛。士多生意不景气难以为继,又遭逢有人试图以低价盘店,华叔劝他不如就此把铺位转手早点上岸。黄伯固执,坚决不肯向来收购的连锁品牌低头,仿佛硬气不合作就能将对方拖垮一样,输少就当作是赢。

看不过眼的华叔自作主张,为两方牵头拉线,极力撮合这桩加盟,没想话不投机,还引发口角。收购商找人放料,宣扬士多店储货不当和卫生糟糕。作为反击,黄伯跑遍方圆几里的连锁店,将他们的方便面及薯片大面积捏碎破坏。梁子结大,对方一纸律师信将黄伯告上了法庭。

照故事发展来看,黄伯是时候为时势所迫重出江湖了。阿栋还在担心他是否会再掀血雨腥风,黄伯却晕倒在士多店门口,突然进了医院。

他的检查情况并不乐观,肺癌恶化,胸内出血。华叔、阿栋和安安站在他的病床两侧,耐心地听取医生给到的治疗方案,倒是黄伯一连吃下几个椰青罐头后,若无其事地咂嘴决定,当晚便要出院回家。

华叔拗不过他,黑着张脸去给老友办理出院,阿栋和安安想要扶他上车,也被他强硬地推开:“干嘛要扶我,以为我不行了吗,我还死不了呐。”黄伯叼着烟站在街边,路灯照不进他的眼,左臂的纹身若隐若现。

落车的时候,黄伯让阿栋和安安去士多店检查门锁安全,还强调“粘鼠板记得要放在酒柜下面”,而他自己和华叔则先回三楼休息。不知为何,阿栋望着黄伯行楼梯,高大的背影静静地没入黑夜,他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强烈的预感告诉阿栋,他可能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了。

果然,黄伯真的不辞而别,离开了花园街。

他三楼的那间公寓挂起了待售牌,而死不放手的黄记士多则留给了阿栋。

华叔说,黄伯想趁身体还行的时候回家看看,可阿栋已从他破斧沉舟的决心里读到了他的结局。他一定是想在死前再见一见当年的敌人和朋友,辜负的爱或好靓的手。

黄伯走后,华叔将他公寓和士多店的东西整理变卖,清扫一空。阿栋间中到公寓去拾回许多旧物,那幅像是非洲的电影海报因为撕不掉而留在那里,他特意去查了一下德文片名,直到世界尽头的意思。他费了好大力才在网上找到这部片的镭射碟,却看不到半个钟就茫然睡去。阿栋看不懂这部片,就像他也看不懂黄伯,看不懂这个世界。

士多店渐渐搬空,阿栋尤为不舍,夜夜闷在柜台后写写记记,靠此填补黄伯的缺席。那个陪伴他长大的老年浪子,仿佛还猫在士多的角落打游戏,哼着猫王的曲。而那个不久于人世的失意杀手,虽然阿栋从没见过,何时何方何模样,却已经真实得毋庸置疑,此时此处此模样。他被黄伯遗落在阿栋的日记里自力更生,而日记却被遗落在士多店里被华叔翻到,他很生气。

华叔说阿栋完全是胡言乱语,放着太平日子不过,非要想些心术不正的故事。阿栋不忿,还在执意摆事实列证据,想要说服他黄伯的江湖传奇。华叔见儿子入戏太深,只能幽幽叹口气,给他讲了另一个故事。

曾经有个年轻人,他不太快乐。生活的小镇太拥挤,周围环境又让人泄气。他认识了一帮飞仔,他们逃课作弊、打球组乐队,叛逆躁动的生命热情让年轻人看到了新世界的可能性。但他们也很危险,如同沙子,活在浪里,随波逐流。年轻人自然也跟着奔奔走走,横冲直撞,关二哥就是他的信仰。赖以相信的大佬会教他处事和生存的法则,更教他打破法则的暴力。很快年轻人就因为行差踏错成为亡命之徒,逃往南方。他怕家里人伤心,随口编了些谎话敷衍,一去不返。直到在异乡遇上安守本分的阿华,两人从互相不妥发展为相濡以沫。可年轻人总想着回家,总想能再次意气风发,阿华就一直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来安慰和开导他。年轻人还是不太快乐,直到有一天,远方的大佬派人来寻他,告诉他已经为他摆平事端,但需要钱财打点,让他筹备好一笔钱乖乖等着,很快就可以回家了。年轻人并无存款,只好向省吃俭用的阿华借,阿华犹豫了好几天,还是借给了他。之后年轻人就这么听话地等啊等啊,等过春秋冬夏,等到两鬓生花。他一直如那个大佬所说,乖乖等着,躲在一间小铺子里,没有离开过。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早已不再年轻,世界也天翻地覆,而成为中年人的他却再也找不到当年出走的路。这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中年人,依旧不太快乐,外加上愤世嫉俗,从此变得又刻薄又无赖。

故事讲完,华叔期待阿栋能够幡然醒悟,不再沉迷于虚幻的英雄主义里自我感动。黄伯不是暮野英雄,不是独行侠,也不是退役杀手。没厮杀过敌人,没抗争过命运,也没拯救过谁。没去过冰岛,没看过极光,没传奇也没生活。有的只是逃避、追悔和不甘。在后半生即将告终的时刻,他才选择去面对,去找回前半生的失去。

听完故事,阿栋在士多店呆了很久,他将记忆里的黄伯一块块拼凑起来。有的咒骂人生,有的怀疑爱情,有的却教会自己生存和爱。有的是英雄,有的是飞仔,有的是独行侠,有的是浪淘沙。

真真假假又有什么关系,毕竟没有什么是完美的嘛。

黄伯就是黄伯,“何须多见复多求,且唱一曲归途上”。

年轻人也好,中年人也好,至少他现在是快乐的吧。

 

8. 每当变幻时

华叔讲的故事让阿栋意识到后悔的可怕。他不想像黄伯一样傻傻地等啊等啊,等待非洲,等待发达。于是,在安安总算选中一套房的时候,阿栋便将黄伯留给他的士多店抵押,贷款供楼。

站在新屋阳台上,阿栋向安安求了婚。他们拖着手,面朝青山,夕阳西下。那一刻,台风、妈妈、黄伯,甚至是非洲的羚羊和斑马,都化作天边的云霞,渐飘渐远。

花园街的整修还在继续,城市不断陷落又重塑。广场舞到处都在跳,倒是康乐大楼的练舞房没了,改成了瑜伽馆,顺应全民健身时代的洪流。

黄记士多终究还是气数已尽,关门大吉。阿栋取下店招,想来想去也不知要挂在哪里,结果摆在门口被当作破烂被收走。

阿栋在痛定思痛后递交辞呈,想着做点什么生意保本。他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黄记火锅的主意。他既不懂经营,也不懂餐饮,却大胆将士多店改成了火锅店,理由只是因为火锅店不用请太多伙计帮手,比较划算。并且仍保留了黄伯的冠名权。

生意倒是红火了一阵,可惜后来一场金融海啸,令安安在股市里不见了七成身家,无奈之下,又只好把贷款买来的新房转卖出去,一场空欢喜。

到头来,他们依然留在花园街,依然还在奋力储钱买楼,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不过阿栋觉得这样也挺好,因为万一哪天黄伯回来的话,也还是能够找得到。

很多年前,阿栋还不理解人们为何只有在中秋食月饼,月饼那么好,应该像蛋挞和钵仔糕一样随时都可以吃到。黄伯为满足他的心愿,在那年大量囤货,黄记士多成为花园街唯一可以在中秋后买到月饼的地方。但两个月保质期很快就过,满箱满柜的月饼却没卖出多少,人们嫌它太油太腻,没有节日铺垫也就失了它的意义。不想浪费的阿栋一口气吃完了一大箱月饼,胖了好多斤,他觉得自己已将一生的份额吃尽。等到第二年再在柜底发现旧年的漏网之鱼时,已是生满绿毛。虽然坏掉,却得以见证了两年的月圆,不知是幸是憾。

也不知是因为月饼太甜腻难消化,所以须要慢慢享用,点到即止。还是因为它时令太短暂,才必须要够甜够腻,足以叫人回味到下一个中秋。就像烟花易逝,美梦难长。

许多世事人情也一样,无论多美味,都终将沦为一枚发霉的月饼。

反正后来阿栋没有再吃过月饼,除了华叔去世那年中秋,在他的坟边,阿栋咬过一口,象征着团圆。

他也没有再过中秋节,剩下的,只有他和安安。

 很多年后,阿栋也成为了一个中年人。可依然很瘦弱,也依然爱发梦。他终于都明白了黄伯过去所讲的事情,然而顿悟归顿悟,没有还是没有,失意也都还是失意。

闲来无事,他将黄伯的杀手故事放到网络上,故事里的黄伯历经劫难,披荆斩棘,好像懂很多道理,却还是会无能为力。

故事居然很受欢迎,还有人追着催更新。没人再笑他发梦,也没人追究故事里的意义。要是华叔还在,看到这些“胡言乱语”、“心术不正”的故事竟能找到受众群,应该会气到捶胸顿足吧。

底下的每一条评论阿栋都看得很仔细,他希望能借此找到黄伯。如果他读到,应该会在大骂几句粗口后无比得意吧。不知道黄伯有没有回到家,有没有找回那些他心心念念的东西。

合上电脑,阿栋又要起身为客人添水送肉了。

黄记火锅说不上生意兴隆,却也算有出有进,阿栋和安安还没有看到合适的新房,也还在存钱摆酒,度蜜月说不定会去非洲,希望不要感染疟疾。一切都是待定,阿栋已经学会将目标定得很小很近,如果不行就再接再厉,但要是实现了就千万要记得感激。

火锅店内热气腾腾,人人吃得面色红润。墙上贴有报章杂志的采访图文——阿栋笑得一脸尴尬,旁边还配着一行成功学大字:吞不下的有些东西,就不妨吃少一点啦。

花园街左转95号,粉刷一新的康乐大楼一角,黄记火锅的招牌闪着温暖而明亮的柔光,默默照耀。

责任编辑:金子棋

ad

推荐图文


随机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