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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已至此 作者/贾若萱

发布时间:2017-11-28 22:35|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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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妻子怀孕那一刻,我内心一阵窃喜。为何是窃喜?因为她怀的不是我的孩子。我没疯,更不在乎什么绿帽子,倒期望她把我丢下,不管不顾奔向那个男人。这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和小刘在一起,且过错方不是我。当然,就算是过错方也无妨,我没房子,没存款,没什么可以拿走的。但妻子是个麻烦的女人,我犯一丁点错,她可以在我耳边嗡嗡一年,如果我出轨,她可能要一辈子缠着我。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你不生气?难道你不该问问孩子的爸爸是谁?妻子拉下脸,仿佛错的是我。

于是我假装愤怒,把桌子掀翻,饭菜扣在地上,是哪个狗日的?

我猜下一步她要羞辱我了,然而,她说,和你有关系吗?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们认识多久了?

三个月,不过,这也和你没关系。

好吧,我想,还是我先出轨,我和小刘好了一年多,但我永远不会让她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把孩子生下来。妻子斩钉截铁,盯着我的眼睛,她的手握成拳头,似乎下一秒会打在我脸上,我紧张地咽口水。不过转念一想,出轨的人是她,我他妈才是受害者,我不能怂,要硬气。

怎么生?跟我生吗?我故意抬高语调。

当然不是!妻子皱眉,我要和孩子的爸爸生,和他在一起。

我的大脑飞快运转,浮出小刘的脸,那圆圆的大眼睛,软绵绵的身体和声音。我抑住笑的冲动。真希望妻子立刻就走,和她多说一句都是浪费生命,此刻我只想给小刘打电话告诉她这个喜讯,也许她会开心地跳起来,毕竟她一直说希望我们光明正大在一起。

你在想什么?妻子皱起眉头,盯着我,我怎么觉得你挺高兴的?

放屁!我也皱起眉头,王小芳,你给我戴绿帽子,我能高兴起来?

怪了,妻子说,这不像你的风格。

什么风格?

就感觉有点怪,你太冷静了,这不正常。

难道我还要去自杀?我问,看向窗外。院子里有一棵绿油油的杨树,父亲小时候栽的,这套平房也是他的。我们住他的房子,他住养老院。

事已至此,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我很绝望。我发出悲伤的声音,连自己都差点相信我是真的很绝望。

没错,妻子说,事已至此,我必须得走。

你走吧。我把脸埋进手心。

她站起来,高跟鞋发出清脆声响,看来她早已打算要走,一般情况下她不穿高跟鞋,和小刘不一样。妻子人高马大,小刘小鸟依人,性格方面也完全相反。以前我喜欢妻子这种类型,结婚后我喜欢小刘这种类型,人总是在不断变化,最可怕的事就是一成不变,比如女人经常说的那句:你要永远爱我。老实说,听到这句话我就想死。还好妻子从未说过类似的话。

高跟鞋声音停在门口,她突然说:不如我吃个午饭再走吧,我给你做饺子吃。

我抬头,她站在门口,又把高跟鞋脱掉,换上她常穿的粉拖鞋。

不用了,我自己吃,你想走就走吧。

不,我们来一顿最后的午餐。

 

事已至此,最后的午餐有什么意义?

她摇头。

走吧,我说。

她叹气,不行,我必须亲自给你做一顿饭。

算了,我不吃饺子。

别的也行,你想吃什么就做什么。

我突然觉得她有些悲伤,谁知道她又想到什么过去的事。女人总是这样,离开时优柔寡断,不离开又无法忍受。

那就饺子吧。我妥协了。

她咧开嘴冲我笑。我在心里咒骂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吃午饭的要求。

她走进厨房,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太隆重了,我想,不就离个婚吗,搞得生离死别一样。我走到她身边,她正在和面。我说,我们去外边随便吃点得了,自己做太麻烦。我们很少去外边吃饭,基本都是我做饭。一是因为我没有正式工作,整天呆在家写东西,闲着也是闲着,二是经济状况不允许,在家吃省钱。好在王小芳从未提议让我找份正经工作,她喜欢我写的东西,这点非常难得。她说她小时候的梦想是嫁一个作家。

不行,她拒绝,这可是我们结婚十年,最后的一顿饭,由我开始,由我结束吧。

不知为何,我竟觉得她的声音含情脉脉。我只好从冰箱拿出肉馅,送到她跟前,还需要点什么?

你去买点韭菜吧,韭菜鸡蛋肉,行不行?

我点头,走出家门。菜市场离家很近,出了胡同右拐,再左拐就到。我们住在老城区,治安很差,睡觉前必须把大门锁死。邻居全是老头老太太,他们被孩子扔在这里,每月要点钱,白天晒太阳,晚上跳广场舞,也算自在。他们比我父亲有福气,我四十岁了还在啃老,连一套自己的房子都买不起,难怪王小芳要和别的男人生孩子。我突然一阵沮丧。

走进菜市场,我想起,我和王小芳第一次见面就在这里,她告诉我的,但我没有印象。我第一次见她是在酒局上,她爱喝酒,不停混各种局。那一次她喝得有点醉,看到我后一把抱住我,你记得我吗?我在菜市场见过你!我仔细回忆,什么菜市场?她说,天元菜市场啊!你在那儿冷冰冰地挑土豆!最后算账时钱不够,又去掉几个土豆。她哈哈大笑,又灌了几口酒。我看看她的脸,她不算好看的女人,我自然没印象。但她依然紧紧抱着我,好久没有女人抱我了,我心里升起无法言清的感觉。吃完饭,我提议送她回家,她同意了。我把她塞进出租车,她贴上我的嘴。那年我们都是三十岁,都单身已久,干柴烈火,一点就着。

我找到卖韭菜的摊位,拿起一捆递给老板,称重,付账,大功告成。我拨通小刘的电话。

 

喂?她奶声奶气的声音传来,我想到她的身体,细胳膊细腿,精巧的小胸,像个刚开始发育的未成年人。她刚刚二十一岁。

宝贝,吃饭了吗?

吃了,怎么啦?

没事。我不知如何跟她说这个消息,我想让她好好震惊一番,当面看她的表情。想你了,看看你在干嘛。

我在床上躺着,很无聊。

我突发奇想,觉得应该好好庆祝一下,你想去旅游吗?

旅游?我们俩去?

当然,你不是一直说想度蜜月吗?

可是……你跟她请假方便吗?你怎么找理由?

方便,很方便。

那就好,我听到她细碎的笑声,我们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去多久?

你想去多久就去多久。

她咯咯笑,我今天好好想想,你在干嘛?

我在吃饭。

什么时候来看我?

今天就去。

能过夜吗?

能。我没有像以前一样犹豫。

真的?

真的。

太好了!

爱你,宝贝。我挂掉电话。小刘比我小十九岁,刚大学毕业。很多时候,她像个情人,又像个女儿。每当我看向她,她低头吃饭,或摆弄手机,或者在我身下呻吟,我的心脏仿佛被人揪着,她那样柔弱,我不得不充满怜爱,扮演一个理想中的英雄。

 

回到家,王小芳已经把饺子皮弄出来了,我把韭菜放到厨房,打算躺到沙发看电视,她一把拉住我说,我弄肉,你帮我弄韭菜。

不行,我说,我还要看电视。

她用看怪物的眼神看我,顾东,这可是我们最后一顿饭,你想想吧!我们在一起十年了!

我很想说十年不算长,有的夫妻过了三四十年还离婚呢。但我什么都没说,而是乖乖坐到垃圾桶旁择韭菜,如果说出那样的话,王小芳可能会把油锅泼到我身上。

什么时候办离婚手续?我问。

明天吧。

行。过几天也行。

怎么了?你有事?

我点头。明天我肯定是和小刘躺在一起赖床,虽然我挺想离婚,但不想在这样的时刻被打扰。

什么事?

我明天想去养老院看爸爸,告诉他这件事。

告诉他他也不明白,他根本不认识你。

那也得说一声。

行,那你今天下午去。

成,早点离婚也好,不用老是想着了。

你这人真不会说话,是不是早就想离婚了?

难道你不是吗?

她笑了笑,虽然和你共同生活了十年,但始终没猜透你。

这话太文艺了,不像老夫老妻应该说的话。我把烂韭菜扔进垃圾桶,把新鲜韭菜放到盆里,并没有看向她,我说,我有什么好猜的?我就是个失败者,没房子没存款没孩子,现在连老婆也没了。

别这么说呀!王小芳停下手中的活儿,蹲到我面前,细细看我,不知为何,我觉得她有种少女的神态,像第一次见面,醉醺醺,身体透出一束束光。

我说的不对吗?

我一直都觉得你挺好的,不然当初也不会嫁给你。

你嫁给我是为了在城市落户,可是你亲口说过的。王小芳出生在农村,她最大的愿望是留在这个城市,所以对我展开追求。

这是一部分原因,还有一部分是别的啊,比如,你写东西。

别安慰我了,走就痛痛快快走,追求你的理想生活吧。

怎么听上去像在讽刺我?

没有的事。

真的?

当然。

你真奇怪。她说完就站起来。

怎么老说我奇怪?

她没有接话,把剁好的肉馅放进油锅,发出滋滋的声音。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到我们领结婚证那天,俩人坐公交到民政局,她来了例假,白裤子上都是血。我把衬衣脱下,她缠在腰上盖住屁股,我光着膀子穿过两条街给她买卫生巾,回来的路上民警非要检查我的身份证。他问我是干啥的,我说我来结婚的,他问我未婚妻呢,我说坐门口等我送卫生巾呢。然后我跑回去,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前方的路被太阳照得发亮,像一面反光的镜子。我几乎睁不开眼。我问她你真的愿意嫁给我吗,我还没有买房子。她说愿意,房子以后会有的,都会有的,幸福会降临的。

我把韭菜洗干净,用菜刀剁碎,她在碗里打上五个鸡蛋,拿筷子快速搅拌。我们看对方一眼,谁都没有说话。然后捞出炒好的肉,在锅里放上油,等了一会儿,她把鸡蛋放进去,翻炒起来。我们从没一起做过饭,都是我在她下班之前做好,渐渐地,甜蜜期过去,她的抱怨越来越多,:怎么这样油腻?怎么没味道?炒得太生了。她似乎对所有事情不满意,我想不到那个男人如何让她满意的,该有多辛苦,不过也没准,万一俩人一拍即合呢。

没你事了,出去吧。她没有回头,用手擦了擦脸。

 

我走出厨房,打开电视,躺到沙发上,不知看什么节目,跳来跳去,随便找了一个连续剧,看了几分钟,也没搞清楚在演什么。我关掉电视,望着天花板,想回忆和王小芳的婚姻细节,想来想去却只浮现出小刘那张嫩脸蛋。

吃饭吧。王小芳端出两碗饺子,放到餐桌上。

怎么没醋啊?我跑到厨房拿出一瓶醋,浇到我碗里,你要不要?我问她。

我不要,我不想吃酸的,我想吃大辣椒,她咬一口饺子,不行我得去拿点生蒜。

家里没蒜了。

你怎么忘了买蒜呢?

你没告诉我啊。

不告诉你你就不知道买?

我怎么知道要买蒜?

那你现在就去给我买!

不去。凑合吃吧!

不行,我就得吃蒜,没蒜我吃不下去!

我不理她,把饺子一个个塞到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她的喘气声越来越粗,这是她生气的标志,然后她把我的筷子夺走,死死地盯着我。我突然非常烦躁,于是我说,我受够你了王小芳,你这都是什么臭毛病?

我想吃蒜怎么了?你还有脸说我?你一个大男人出去买几头蒜委屈了?

我在吃饭,我不想去!要吃自己去。

顾东,操你妈!她把我的筷子扔饭地上。

你他妈赶紧滚!

一瞬间,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望着我,任凭它往下掉。这十年里我没见过她哭,她是棺木一样的女人,又冷又硬。不管是她的父母出车祸死掉,还是我们的孩子死于腹中,她都没掉一滴泪。今天竟然因为几头蒜哭,我真的被吓了一跳。太反常了,莫非有大招?我赶紧说,小芳,你别哭,我立刻就去买蒜。

不用了。她擦掉眼泪,把醋哗哗倒进碗里,我就吃醋吧,酸儿辣女,儿子好,我喜欢儿子。

我不知所措,茫然地盯着她把饺子塞进嘴里。

你再去拿双筷子,继续吃吧,好吃吗?她的语气恢复正常。

好吃,好吃。我又去厨房拿了双筷子,这次我不敢吧唧嘴了。

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耳垂上是菱形的耳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打的耳洞,也没送过她像样的礼物,我们甚至都没庆祝过纪念日——我和小刘还在认识一周年那天吃了顿浪漫的烛光晚餐。我想,是我和王小芳把每一天都搞得一塌糊涂,才会失去重建新鲜的兴趣和信心,不过,新鲜感没了就是没了,不可能再次拥有,除非换人。

孩子几个月了?

两个多月。

哦。

你还记得我们那个孩子吗?

我没说话。我当然记得,我以为我要当爸爸了,甚至有了为之奋斗的动力,发誓重新开始生活,但我最终还是失去了。

六年了,我们怎么就没继续努力呢?

我摇头,谁知道呢,事已至此,还能怎么样?

她低下头,吃掉碗里最后一个饺子,我们做最后一次爱吧。

我拒绝,不行,你是个孕妇。更主要的原因是担心自己硬不起来,我们已经好久没做爱了,何况晚上我还要去找小刘,肯定要云雨一番。

没事,你轻点。

不,千万不能冒险。

我们多久没做爱了?

记不清了,一年多吧大概。

我们吃了最后一顿饭,就该做最后一次爱。

有什么关系吗?

这才是个完美的离婚嘛!大家都这样!

不行,我们不一样。

 

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跨上我的腿,一屁股坐下,轻轻扭动腰。她的肚子很平,不像怀我们的孩子时那么大,对,才两个多月,孕相不明显。她一边摩擦我下体,一边在我耳边吹气,我闻她身上的气味,茉莉花,带点汗味,还有洗发水的味,脑子里闪现出我们第一次做爱的场景,也是在凳子上,后来我把她放上餐桌,分开她的腿,一挺而进,她放声大笑,一边笑一边说,好疼啊好疼啊,我的处女膜,我说,去你妈的处女膜,说完我就射了,射完她还在哈哈大笑。

你硬了。她说着,站起来,把手伸进我的裤子里,一阵冰凉。我低头看着下边支起的小帐篷,非常惊讶。

不可能吧。

这一年你光打飞机了?

我没理她,继续说,这不可能。

我要。她边说边套弄起来。

我把她抱进屋,放到床上,我脱去裤子,她也把内裤扒下。我们抱在一起,摩擦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有多硬。不管了,都去他妈的,我想着,狠狠插进去,她发出呻吟声。

完事后她躺在床上,哀怨地看着我,我猜不透她眼神的意思,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痛苦。我说你洗澡吗,她摇头。那我去洗,她点头,把身子转过去,裙子褪到腰部,我看到她屁股上的痣。我问你怎么了,她没点头也没摇头,什么都没说。这种古怪的气氛又回来了,我不得不走进浴室,用凉水冲击自己的身体,我紧紧抓住鬓角的头发,内心揪成一团。

等我洗完澡,王小芳已经走了,床上放着她的钥匙,钥匙扣是一个小马头,是我们去银川,她在沙漠里捡的。那时我们刚结婚,商量去哪里度蜜月,她说要去银川,到沙漠里吃沙子。我们买的硬座,二十二个小时的车程,口头上说沿途风景更美丽,其实是没钱,要是有钱,谁还受这些罪。在银川呆了一周,花钱的景点都没去,光在沙漠里溜达,给她拍好看的照片,或者躺在沙子上接吻,发呆。我确信我爱过王小芳,是慢慢爱上的,又慢慢不爱了,什么时候到顶点的,我们都不知道。

 

我穿好衣服,找小刘的冲动冷却了,打算去养老院看爸爸,上周我去看他,他还是不记得我,反而和一个老太太玩儿得很好,稀里糊涂跳交谊舞。他就我一个儿子,我妈在我十五岁那年死的,乳腺癌,死得很痛苦,爸爸没有再娶。我结婚时他还很正常,塞给王小芳五万块钱,说年纪大了,希望我们赶紧要孩子。他退休那年,王小芳怀孕了,他很开心,整天买这买那,变着花样做好吃的,结果王小芳意外流产,他低迷了好一阵,脑子越来越糊涂。抗争了两年,他把我们全忘了,有时候独自跑到外面,我们担惊受怕找一整天,有时候半夜突然大叫,看见什么摔什么:这是在哪,这是在哪,你们是不是杀人犯?王小芳累了,我也累了,只好把他送到养老院。

在路上,接到小刘的电话。

亲爱的,什么时候过来?

五六点吧,晚饭之前。

我想吃酸菜鱼。

好,去吃。

你在干嘛?

我有点事。

快来哦,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

小刘是个喜欢菲茨杰拉德的文学少女,温柔,写小说,穿棉麻裙,听张浅潜。她在网上私信我,让我看她的小说,求我提出修改意见。我本来不回复陌生人的私信,但我点开她的相册,发现是个大眼睛美女,恰好是我喜欢的类型,于是我耐心看完,认真写了一篇评论。她为了表示感谢,要请我吃饭。我们见面后,对彼此的印象还不错,后来又约会过几次,一来二去,我们就好上了。我问她为什么喜欢我,她说崇拜我。

到养老院,我找到爸爸的房间,护工正给他按摩腿。他穿白色汗衫,身上的肉往下垂,仅有的几根头发呈灰白色。我观察他的脸,呆呆的,眼神里没有光泽。

爸。我喊他。他没有抬头看我,还是直愣愣盯着地面。

我示意护工先出去,接着喊,爸,我来了,你看看我。

他还是不动。

爸。我坐到床上,摸他的肩膀,爸,我是东子,我来看你了。

他终于看向我,眼里一点点恢复神采,他笑起来,握住我的手,东子,东子。

哎,爸!你还记得我!

记得记得!他很兴奋,看向左边,又看向右边,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啊,爸。

爸?我是东子的爸?

是,你是我爸。

你妈呢?他站起来,想去外边。

我妈早死了。

你儿子呢?

我没有儿子啊,爸。

你没儿子?你没儿子?那我是谁?

你是我爸啊,爸。我哭笑不得。

对,我是你爸。你找你爸干什么?

我来告诉你件事。

爸爸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他转过头,不再看我。

爸,我要离婚了。

离婚?你结婚了?

是啊!爸,我要和王小芳离婚了。

哦。他点头,你结婚了?

是啊!爸!

哦。离婚,那孩子怎么办?

我们没有孩子。

没有孩子?他眼神里充满恐惧,你是谁!你是谁!

爸!我按住他,我是你儿子,我是东子!

你走开,你走开!他甩掉我的手,我没有儿子!

爸,别这样。

别叫我爸,你个神经病!他下床,往外跑,却被凳子绊倒在地。我走过去,想把他扶起来,他冲着我叫喊,别碰我,来人啊,来人啊,有人要杀我!

护工跑进来,我只好走出去。临走我看他一眼,他充满恨意地望着我,这种眼神和王小芳的眼神很相似,很多时侯她也是这样看我,她恨我,我可以理解。

 

我不想立刻去找小刘,我需要缓一缓,但我不知道我在缓什么。我走到养老院附近的公园,四处溜达,最后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这里没人,对面是个人工湖,湖里漂满荷叶,拥挤不堪。一阵风吹得我昏昏欲睡,于是我把手机和钱放到胸口,抱着胸躺下。我心想别真睡,闭着眼眯一会儿就行。想着想着我就跑到高速路了,我坐在驾驶座,手扶方向盘,脚踩着离合。我转过头,发现副驾驶上坐着我的初恋女友,齐刘海,长头发,穿着仙女裙。我非常惊讶,我说你咋来了,她冲我笑着说,我为啥不能来,你不是要离婚了吗?我说是啊,然后我想到小刘,突然觉得她们两个长得很像,我问,你是小刘吧,初恋女友生气地回答,小刘小刘,小刘你妈逼啊。这明明是王小芳的声音,我出了一身冷汗,不敢再乱说话,我可不能暴露小刘的身份。汽车往前飞驰,外面的天空阴着,道路看不到尽头,我不知道这是往哪里去,某种空虚的感觉又控制了我。我回头,发现后边竟然坐着我妈,三十岁左右,脸上没有皱纹,穿着一件绿色的雨衣,我说妈,你怎么回来了,我妈说你别瞎折腾,离婚干啥?我说你怎么都知道了?我妈说我什么都知道。我刚想解释离婚的原因,结果我妈变成一只绿色的小鸟越飞越远。我准备加速,却突然想起我根本不会开车,连驾照都没有,然后我双手失控,有什么东西拉扯般,汽车一个急转弯,撞上护栏。我感到眼前一黑,又突然一亮。

手机在我怀里不停震动,按下接听,传来小刘娇滴滴的声音,问我怎么还不过去,我说马上马上,马上就到。一看表,已经五点半,竟然一口气睡了三个多小时。我连忙走到湖边洗把脸,清醒一下,走出去拦出租车。半路小刘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要饿死在床上了,所以我决定先去超市给她买点零食。我走进超市,从外往里看,整个超市就像灾难现场,人们挤在一起,表情扭曲,喷射出不可遏制的欲望。我肯定也是这样的神情,我和他们越来越像,某天早上,我站在镜子面前,察觉到眼里的东西,才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小刘打开门,我走进去,把零食放到地上,她笑眯眯望着我,我一把抱住她,手伸进她的睡衣里,抚摸她紧致的皮肤,我需要提起我的性欲,好让那家伙硬起来,但摸半天依然毫无起色,完了,我头皮发麻,我要在小刘面前失去男人的尊严。

我姨妈来了,她推开我,充满歉意地说。

我松了一口气,那就不做了,身体要紧。

她又抱住我,你对我真好。

我给你买了蛋糕。

谢谢亲爱的,我真的要饿死了。她拿起一块蛋糕,咬一口。我先吃蛋糕垫垫肚子,等天黑了再去吃饭,安全。

好,我盯着她脖子上浅浅的绒毛,宝贝,我要告诉你件事。

什么?她转过身来看着我,大眼睛里满是期待,昏黄的阳光落到她身上,我竟然有点睁不开眼。

我要离婚了。

什么?她眼里的期待变成惊愕。

我要离婚了。我说着,想在她眼里挖出一些惊喜的成分,但除了惊愕没有别的。

为什么要离婚?

很复杂,说不清楚。

是不是为了我?

我不知怎么完美回答这个问题,只好点头,算是吧,你不是一直说,想和我光明正大在一起吗?

她勉强冲我挤出一丝微笑,干巴巴的,你要娶我?你打算娶我吗?

我们先去度个蜜月吧,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那以后呢?

我也不知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我不太想结婚……她撅起嘴巴,还没说完,我的电话响起来,一看,是王小芳。我挂断,它又响起来,我接着挂断,她又继续打。

接吧,小刘说,我不说话。我点头,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按下接听键。

 

干嘛?

顾东,顾东,我要死了,我在医院!

什么?

孩子死了!流产了!她喘着粗气。

什么?我的身体崩得紧紧的,艰难地咽唾沫,我想说点什么,但舌头被冻住般,一动不动。

怎么不说话,顾东,现在他走了,不要我了,你赶紧来医院陪我!我要做手术,需要你签字!顾东,你听见了吗?

面前镜子上布满白色的斑点,是小刘刷牙留下的痕迹,我望着镜子中的自己。

前三个月不能做爱,我不该和你做爱,我不该对你心软,顾东,我好恨你。现在我要摘除子宫了,我完了。

我转动舌头,感到根部一阵疼。

操你妈,你想说什么?你来不来?你个懦夫!她嚷嚷,明白了,顾东,我和你,就是绑在一起的,你知道吗,我们是绑在一起的,顾东,我们谁都挣脱不开谁,我们这辈子注定一起烂到底。她突然嚎啕大哭。

挂断电话,我走出去,有那么一瞬我差点心脏骤停。小刘坐在床边,疑惑地看着我,怎么了?脸色好差。我摇头,没有回答,我的舌头还在冻着。怎么了?到底怎么了?她继续追问,额头出现一层紧张的抬头纹。我还是摇头,慢腾腾挪到窗边,天黑透了,马路上的车连成一条条火光,明亮绚丽,远处,一座高塔披着五彩的外衣,像电影镜头。我想找到点什么,或者重新创造,然而仍一无所获。我只能这样目不转睛盯着窗外,背后是小刘紧张的呼唤声。

责任编辑:卫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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