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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跟陌生猫说话 作者/半岛璞

发布时间:2017-12-12 17:34| 位朋友查看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若喜欢,请推荐给您的朋友。我要分享到:

1

在家苗面前,我始终没有找到做女人的方式。

女人和女人当然不一样了。我一直都没能成为那种具有深刻的性别感的女人。但在家苗面前,的确,我时常无法意识到自己也是女人。

过去,我觉得这是我的问题。

但后来我才明白,这是她的问题。很多时候,她拿我当一个男人在依靠。或者说,有种人,总是要依靠别人才能活下去。不管这个别人是男人还是女人。

我不喜欢被人依靠的感觉。这可能就是让我们的感情走向终点的原因。

 

淋浴间的水龙头大开着,我想任水流淌几分钟后再站进去。她住这里的时候,对我的生活,其实也没有造成过多少不便。

好几回洗澡忘记带浴巾,还是她隔着磨砂玻璃门递给我的。

在盥洗台放上无花果香氛蜡烛的人也是她。

而我,可能正好就讨厌她把“那种”姿态用在我身上。那种在别人的屋檐下,必须要让自己显得有用的点点滴滴。那种闪烁的,追逐揣摩他人脸色的目光,就像明明灭灭的香氛蜡烛——根本不是拿来照明的,不过是增添了一点点悦人的香气。

浴室的热水哗哗击打防滑地砖的时候,家苗应该还没走远。如果当时我决意出门追上她,估计是可以追上的。但我依旧进浴室洗了澡,之后拿吹风机吹干头发,再把热风口转向身体,拉脱了墙上的插头。

我和家苗的联系,就在吹风机的轰鸣里中断了。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靳家苗。甚至当这个名字被人再次提起的时候,时间也一晃两年过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刘君问。刘君只是我的一个同事。

“好些年没联系了。那张照片还是我大学毕业那会儿照的。确切说,大学还没毕业,是实习。在那个蒙台梭利学会。”

“什么梭利?”她问。

“总之,就是一个搞幼儿教育的组织。她那个时候是去接受培训的,我只是在学会里实习。那张照片是他们学员的结业照,我们工作人员也一起合了影。”

 

刘君的前男友要结婚了,对象是在某婚恋网站上结识的。她不放心。不知怎么,到前男友家翻到一张那个女人的照片,上面的合影里竟然有我(相片背后还印有合影者们的名字)。

我问刘君:“你们都分手了,他怎么还能允许你去他家翻东西?”

“我们只是分手了,没说不是朋友啊。”

又过了半个月,刘君跑来跟我说,前男友跟那个女人分了,那女人当人家小三当了五六年呢。

“你说,婚恋网站上能有什么好女人?”

我看不懂她的表情是气愤还是得意。

“就她那种女人,当初也能搞幼教?”

我想她说的是那张结业照。

“那个啊,只要是交了钱都可以去申请培训课程的,培训期满就可以拿到一个资格证,但没有什么官方的权威性,也不要求你以前就是做学前教育的。”

但我还是替家苗感到了担心。 我问刘君,“你怎么知道她做过别人的小三?”

“哈,那个男人终于离了婚,回头来找她,二话没说就把我们家张远给甩了。”

 

合影本来我也有一张的。

来北京这些年,搬了八九次家,相片早就遗忘或丢失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了。但也有可能是被我故意毁掉的。比如拿打火机点燃,然后扔进了马桶。

一点印象也没有了,要不是刘君提起的话。

 

当年,我新闻系毕业在即,找不到任何像样的实习机会。后来瞎摸乱撞去了那个什么蒙台梭利学会,负责给他们做中英文会刊。就在那个时候,我认识了靳家苗。她来上蒙台梭利讲师资格培训班,说是打算之后开家幼儿园。

即将毕业的女大学生,基本处于社会的赤贫阶层。当时的靳家苗可以说是当时的我所向往的那种女人。她说她人大新闻系毕业,之后在通讯社干过,再后来嫁人了。

“彦芝,以后要是来北京玩的话,记得找我。”

在大理石台阶上拍完那张合照,人群散开之时她的确这么说过。她或许也只是随口一说。但去北京的火车票我已经买好了,不过我没提。五一我正要去北京。不是去玩,是去找工作。

后来证明那全都是谎言。

这么说当然也有一点武断。事实是,她只在人大上过一个成教班。去某通讯社实习过几天。后来则没有任何工作经历,跟随一个男人生活,没有嫁人。

 

靳家苗长了一张可以自然说谎的脸。

这些谎,其实也可以说是无关痛痒。尤其是,我只是一个女人,一个才刚开始认识的朋友,之后也不一定真的会再见。

但靳家苗过得比我好则毫无疑问。

那时,她一个人住着一套复式公寓,而我跟七八个人合租在北工大附近一个刚刚建好的小区,房子还仅仅是毛坯。每天要坐两个半小时的公交车去中关村上班。很讽刺,那个工作还是我在人大的招聘会上找到的。

 

五月的招聘会,即使是人大,也没有什么像样的用人公司了,尤其对于文科生。我拿着一张外地二流大学的学生证,门口的工作人员苦笑了一下,还是放我进去了。后来我把这事讲给家苗听,她睁大眼睛,“天哪彦芝,你是怎么敢的?”

“这有什么敢不敢的,如果不让进,就不进好了。”

就在那个时候,她顺理成章地说出,她之前读的是位于清华东路的继续教育学院。中关村的本部校园她还没有去过。至于婚姻状况,我从没刻意打探过。但一切迹象都在显示,那不是一段正常意义的关系。

 

2

八九年前我所领的那份单薄薪水,仅仅能让我在北京维持一种最低限度的生活。

当那个男人不在家的时候,我可以去她的公寓找她。一起看电视,聊天,吃饭,喝红酒。要么去周边的商场逛街,看电影,吃她喜欢的火锅。那个男人不允许她在外头交朋友。

我们偷偷花了很多时间待在一起,纵情享受生活,简直像一对秘密的情人。我也不明白当时怎么就在她家过夜了那么多次,想来是一直都有很多话可以说。她太寂寞了。禁忌的感情又有太多需要抒发的地方。而我拥有的,不过是一份近乎哀婉的羡慕。

无论如何,她是一个看起来很有品位的人。

公寓里充满了价值不菲造型别致的家具,卫生间盥洗台上随意地堆满各种名贵保养品还有香水。家务则由一个小时工阿姨早晚过来包揽。

在她家过夜的时候,她会睡到那个男人常睡的那一边,让我睡在原本她睡的一边。我想,也许是她不愿让我的气味被那个男人闻见。或者,她不想让那个男人的味道混合到我身上。

洗完澡,我会穿她的一件旧棉裙当睡衣。女人之间的交往总带有这样的私密性,富含许多类似于爱情的成分。男人恐怕不太容易理解。

“你真的想过要开幼儿园吗?”靠在床头的时候我问过。

“对啊,是他说的,说开幼儿园以后应该会很挣钱。后来我在网上胡乱搜索,找到了那个培训课程,觉得有必要先了解一下。”

“后来呢?”

“还不是他又不乐意了,说开幼儿园要花很多钱,现在手头的资金不够充裕。”

一两点的时候,男人有时会突然来个电话,问她在干什么。我安静地躺在边上,听她在电话里用一副刻意热情软糯很多的语气跟他聊天。她当然不会说她身边还躺着一个人。哪怕这个人是一个女人。

 

在那套公寓里,我时常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也许我羡慕过那样一种鲜花着锦的生活。甚至也渴望不劳而获。但我发自内心地抵触那样的一种感情模式。近乎表演的日常生活。在每一次来电或者开门前,先找好一副面孔一个声音,穿戴好它们再迎接主人。

也许,贫穷的人总是拥有过剩的自尊。

更多时间,我独自待在自己赤贫的生活里,有时觉得自己应该做个好女人,有时又觉得也可以做个坏女人。

回头想来,可能要庆幸年纪轻轻时生活没能给我更多选择。

又或者我早就习惯了吃苦。

自力更生,也可以延伸一条缓慢抬升的曲线。工作,跳槽,累积资历,逐年涨薪。至少在五六年后,我已决心不再与人合租,独立住一套一居室,虽然位置偏僻。我靠自己的工资卡付掉一切因生存而产生的账单。过上家苗那样的日子,我知道那有多难。我根本不具备那样的性格条件。

 

而我和家苗之间的交往,正如两条方向不同的函数曲线一样,在经过那个必要的交汇点后,慢慢在不同的象限里淡化。生活逐渐向我展示这个城市里更多面向的朋友。是啊,很多时候,我都忘记我比家苗要年轻了。

后来的几年,我们依然保持着联系,但仅限偶尔约出来一起喝杯茶。在买人生中第一罐贵价面霜,挑选第一支香水的时候,我发现,我的选择还是暗暗跟从或者模仿了她。

逐渐地,使用全套的名牌化妆品,攒钱购买一两个奢侈品包包,我发现好像也没有多难。在不知道哪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她在我眼中失去了原有的某种魅力。就像是取消滤镜后,眼前出现了一片令人不适的清晰形象。在大风中我们等着出租车,她急于点燃手上的那支烟,越急越点不着。站在旁边的男人向她伸去了防风打火机,并用另一只手象征性地护住那笔直的火苗。

从鼻孔呼出的蓝色烟雾,慢慢融入傍晚的冷空气中。

她往我身边靠了一靠,不想应对那个人的搭讪。我看着远处,故意专注于寻找马路上空车的影子。那一刻,我又重新觉得自己像一个男人。一个配不上身边女人的男人。我愿意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着,让这份厌恶自行滋生又自行消散。

 

我不是厌恶家苗。我从来就没有厌恶过她。

我只是厌恶那样的一种感觉。

她的感情世界,生活方式,哪怕偶尔说过的几个小谎,在我看来没什么罪大恶极之处。而从她从身为一个女人的本质角度,所散发出来的那种天真和性感,不论男女都会受到吸引。她天然就长了这样的一副面孔,很多人都是心甘情愿被面孔所迷惑的。

却总有什么,在某个时刻,会促发我对她产生一种淡淡的厌弃。就像刚才,她微微往我身边移来的那一两步。

我无法提供给另一个女人某种意义上的保护。我知道我可以,并且也愿意,但我依旧不想提供。可能我讨厌在一段关系里扮演强者的角色。

虽然在这个复杂冷酷的陌生城市里,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当一个弱者。

 

3

棕色的水面就像丝绸。

船行在河的表面,像一把利剪。客船周围还有零星的小舟。小舟上有叫卖声,卖的是渔家饭。大船上有客人想吃的话,就把钱放在篮子里吊下去,船家把盛了饭菜的碗碟放进篮子,客人再拉上去就行了。

我们也买了。好像你吃得特别香。记得吃的是一种烤过的银鱼,焦脆,闪亮。大船一直往前开。吃完后,人们都把空碗碟扔进河里。小舟早就没有追赶大船,他们在下游打捞那些漂浮的空碗碟就可以了。

后来,大船还在一往无前,周围已没有任何小舟了。只有一只只小小的碟子和碗遍布于河面。想来应该是从更上游的船上抛下的。却有船家在下游等它们。

后来自己就变成了那些碟子中的一只。蓝色的。漂浮在轻微动荡的水面上。

不知道为什么,在梦里觉得很幸福,很伤感。

这是家苗的梦。

是她两年前住到我家来的第二天早晨讲给我的。我一直没忘,感触于那个梦里的诗意。虽然她梦见的是同我一起坐船,但加上我,也许只是她叙述时的一番好意。就算真梦见了我,那也依然是她的梦。是她一个人的梦。

 

如今,我还住着这套一居室,没有变换住处。依然待在培训行业。从始至终,我都没有做过任何跟新闻业相关的工作。

也谈过几段无疾而终的恋爱。

因为刘君的关系,靳家苗这个名字才又一次进入我的生活。我们应该与两年前的我们又有了很大的不同。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两年前,她就失去了那个她住了七八年的公寓。当然,说不定现在她又失而复得。

 

两年前。她深夜打电话给我,说喝多了,能不能来我这里睡一晚。我说我可以过去陪她,但她执意自己打车来我家,说毕竟明天我还要上班。

那时候,我已经很少去她家过夜了,也几乎没在一起吃过晚饭。顶多是趁我中午休息的时候,去写字楼附近的商场吃一份简单的定食,再去旁边的星巴克买杯热美式。排队时,她会毫无顾忌地聊起那个男人跟他老婆之间的事。前后排队的人里,当然会有同一栋写字楼里的人,但这好像也没有什么所谓,反正连她自己都不在乎。

打完电话才过了十多分钟,她就来了。手里提着一只KEEPALL 55的旅行袋,皮革证件套上刻着姓氏拼音JIN。

“不是特别醉吧?”我让她进来。

“嗯,有一点儿,”她把行李袋放在茶几边,“可能需要在你这里住几天。我跟老晋的关系现在有点问题。”

 

4

行李袋里的确装了半瓶红酒。

三两下我们就喝完了。她去洗澡,我把高脚杯拿进厨房洗干净,再拿吸水毛巾擦干水迹放进橱柜。又一个小小的谎言。根本没有喝多。

我们躺到了一张床上,各盖一床被子。她的头发散发着我所使用的开价洗发水甜丝丝的人工香味。“喝了红酒的话,可能会做个美梦。”她把被子拉到鼻子下方,隐藏住了脸上一半的笑容。

“我定了早上6点的闹钟,但你可以继续睡。”

“没事,我跟你一起起。”

但这是不可能的。她很少在早上10点以前起过床。

而家苗总是能比我先睡着。我在自己的被子里慢慢脱去睡衣,过程中尽量不暴露身体的任何部分。我睡觉其实从来不习惯穿衣服。

睡衣被扔到了窗边的沙发上。

它躺在那里,像另一个我。

 

第二天早上,我蹑手蹑脚地洗漱化妆,冲咖啡,吃一片烤热的白吐司。晚上再回到家,她倒是神采奕奕的,房间也被她重新打扫了一遍。她甚至清理了多士炉下方积屑盘里多年的面包渣。就在那个时候,她用悠悠的语气跟我讲了头天晚上她做的梦。那个河面上遍布碗碟的梦。

“说得我都饿了。”我说。

她立刻站起来走去厨房,“我炖了冬瓜排骨汤,这就给你盛一碗。晚上要不想吃主食的话,可以吃两块玉米。”

“好啊,正想能有人监督我少吃碳水。”

就这样,家苗在我那里住了一个多月。

始终没提过什么时候搬走。而那个时候我还有男朋友。我不好朝他解释我这个朋友为什么不用上班以及为什么突然没有了住的地方。以前他习惯来我家过周末,因为和同事两人合租,不如我这里方便。

 

我则很少向家苗透露我的感情生活。因为我了解她,她无法用普通眼光看待一般的男女关系。

男朋友自然有一点不满。说如果她老这么住着,至少要付一半的房租才行。

“不行,显得太小气了。何况她也会花钱添置东西,有时候也买菜做饭。”

“这些都是小钱吧。”

“你不了解她,她是大手大脚惯了的人。买起东西来真的非常舍得。”

虽然我是这么反驳他的,但心中的确有了一点不快。

她从来没想过再出去找一份工作。我不知道她那只LV老花行李袋里到底还剩多少家底。但我的家里,开始不缺蜡烛鲜花红酒这样的东西。

 

下班回到家,在玄关处换鞋时,我时常感觉自己像一个对妻子不甚关心的丈夫。但至少我能看出来,红酒逐渐变成了7-ELEVEN里的货色,鲜花也可能是从地铁口买的。

而我的生活,其实根本不需要这些。

不是我不懂情调,更不是嫌弃它们是些便宜货。我觉得她根本就不了解外面这个世界的真实质地。她从没有经历过跟七八个人合租的日子,马桶盖掀起来下面都是别人的尿渍。她不知道,一个人要在这个城市奋斗多久,才能租上这样的一套房子,有资格一个人住,得到渴望多年的孤独,寂静以及隐私。

她不知道我现在拥有的一切,背面都标示出了价格,并由我的劳动在完成支付。但她只想寄生在我这里,直到找好下一个宿主。

 

5

我不知道家苗是否能看出来,我对她的态度在慢慢起变化。

也许这一次,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真的太久了,留给了彼此太多废话,也足以嗅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缺点。

她来我这里住,跟我曾经去她那里过夜,根本不是同一个性质。

但家苗依然维持住了家苗的样子。我则渐渐从原来的那个轮廓里挣脱出来。那个靳家苗的好朋友,闺蜜,诉说隐秘心事的所谓的知己。那样的一个罗彦芝,就像是那件被抛弃在窗边沙发上的薄睡衣。

 

后来的一天,我回家的声音她没有听见。

站在黑漆漆的客厅,我能看见她在厨房里的背影。她轻哼着歌,一只小小的蓝牙音箱搁在厨房窗台上,正放着一张王菲的老粤语专辑。

我叫了她一声,“家苗。”

“你回来了!饭马上就好。”她说,“我做了蔬菜腊肉饭,再煎两只荷包蛋就可以了。”

她买了一只尺寸迷你的平底不粘锅。荷包蛋煎好后,锅子直接端上了餐桌。

“最好不要买这种便宜的不粘锅,涂层可能非常容易脱落,对健康有害。”

她有点尴尬,朝我说了一声对不起。

“而且刚才你还在用铁铲煎蛋。任何不粘锅类都是禁止使用金属炊具的,非常容易划伤涂层造成脱落。”

她不说话了,用筷尖撮一点点米饭不停送进口中。

她何曾如此受过我的教诲呢。但她并没有生气,至少不会让我看出来她生了气。等我把话全部说完,她笑眯眯地把蛋白剥掉,夹出一块扁平的蛋黄放在我的米饭上。

“好啦彦芝,我晓得了。吃一点里面的蛋黄,中间的肯定没问题的。那个锅子我再也不用了。”

但她越这样,越令我讨厌自己。

我像一个在没事找事的丈夫。一边享受着主妇妻子的劳动成果,一边苦苦寻觅她可能存在的过失,进而有发挥自己权威的地方——仅仅因为是家庭的经济来源,就可以处于高高在上的位置。

也许她过惯了这样的生活吧。

有时我又会这么想。

 

在和男友约会时,我们却总因为她的问题爆发频繁的争吵。话头都是我挑起来的,他随便抱怨几句,或者表达自己的不解,却又引起我情绪剧烈的回击。

后来,我们时常给彼此一个礼拜也发不了几条微信。 我知道,这段关系快要结束了。但离开了他,我又不是活不下去。

周末没有约会后,时间几乎都在家中打发。睡懒觉,叫外卖,各自守着各自的手机与电脑。她在看一部非常无聊的室内剧,时常因为剧情而笑出声来。

“可以戴耳机看吗?”

“对不起。”她看也没看我,立刻将耳机头塞进电脑插孔。

“你还要在这里住多久?”我问道。

她扯下了一侧的耳机线,“什么?”

“我说,你打算,还要在我这里住多久?”

此刻,我们都放松地倒在沙发两侧,茶几上堆满中午的外卖盒。她没有做错什么,我也不是一副把工作或者约会情绪带回家的样子。可能吧,她也没料到这个问题会在这个时候被提出来。“那就,这个月底吧。”她说。

再后来,我们都没有解释更多。

不过,当晚家苗就搬走了。

 

6

“就这个。”她从橱柜里拿出一只带提手的蓝色储粮桶。看样子是她买的。

“这里头是猫粮,因为是很好的进口猫粮,所以扔了蛮可惜的。你有时间的话,晚上出去扔垃圾的时候可以替我喂喂猫。就在我们这个楼左手边的围墙下头,那里老停着三辆越野车。大概有四只猫,有时候躲在车底下的。大概9点左右的样子,它们就会在那里等你。”

“好。”

家苗拎上她的手提行李袋,快速地把我的门关上了。半小时前,她接了个电话,热情洋溢地和人问好,余下的通话则是去门外的走廊上讲的。但我能感觉到,打来电话的并不是老晋。

之后,她便笑眯眯地进来说,因为事出紧急,所以今天晚上就得搬走。

靳家苗没有遗下任何东西。一只行李袋就装走了所有生活过的痕迹。除了那桶1.8kg的进口猫粮。

浴室的水龙头哗哗作响。

 

当然,两年前的这些,我都没必要告诉刘君。

而刘君源源不断要告诉我有关张远和靳家苗的事情。

“那女人说她想开个宠物店,张远差一点就拿钱给她开了。”下班后,她约我一起去吃回转寿司。

“我跟他说这女人整过容,他也不信。”

“她应该,没整过容……”

“你哪晓得她现在的样子,你们多少年没见过了。”

“ 你还是喜欢张远?”

我不想跟她继续聊靳家苗。

“肯定是不喜欢啦。但在一起过六年,就算不喜欢了,那也是有感情的。小学同窗六年,毕业还哭得稀里哗啦呢,何况同床六年。”

“谁小学毕业就哭得稀里哗啦了?”

“没看过现在小学生的毕业视频啊?幼儿园毕业都在抱头痛哭。”

传送带转过来一碟猫爪造型的大福,我正想取,刘君先取下了。“对了,教研院那边走了很多人,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还不是上头非要推什么少儿编程课。”

“操,怪不得好多家长跑来闹,说就是初级乐高。”

其实我也挺想走的,只是外面现在也没什么好坑。回到家,打开厨房吊柜,我找出了那只蓝色的储粮桶。密封盖上贴着一个粉色的猫爪图案,和那枚被刘君抢走的大福一模一样。

打开桶盖,一股属于宠物食品的味道扑面而来。

 

两年前的猫粮了。即使闻不出好坏,我也知道现在一定不能吃了。

靳家苗搬走后,我没有去喂过猫。我也不知道它们在9点钟的时候到底有没有等过我。

因为连那个曾一度叫我心折的梦都是她杜撰的,或者说是偷的。

 

在她搬走的第二天中午,我去单位附近的商场吃过午餐,之后进书店随便翻翻。在一本关于生活用品的对话录里,随机翻开的那页正讲到,在日本江户时代,就有那样的一种“开饭船”来往于淀川上,向大客船上的人吆喝兜售饭食,喊着“开饭啦——,开饭啦——”。客人用吊篮吊上饭菜,吃完将空碗碟丢入河水,过后卖家会从河里捞起继续使用。甚至这种摔了也不会破的结实的碗碟后来形成了一个日本瓷器品类,就叫“开饭啦”。

我买下了那本书,之后便一直锁在办公室的抽屉里。

那段同居生活,仿佛因此被压制成了一张无色无味的纸。只有我知道它夹在人生的哪一页。

 

提上那桶过期猫粮,我出门下楼,在左手边的围墙下看见了两辆越野车。腕表上的指针正指向9点整。

墙根下,一筐枯叶里,忽的冒出了一只小小的毛绒绒的脑袋,接着又冒出一只来。车底下又钻出一只。喵喵喵地,竟热情而娇气地叫起来。

“开饭啦。”一个穿着松松垮垮校服的少女从围墙下的小路走过来,用勺子轻轻敲着手里的不锈钢饭盒,那种老式的单柄学生饭盒,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了。“今天吃罐头哦。”

我慌忙转身走去垃圾站,把猫粮抛入垃圾桶,“哐——”的一声。

它们可以等待并依靠的人太多了。我怎么会以为我是唯一的一个。

 

7

张远还是结婚了。虽然这个男人在我的生活里只是一个名字。

刘君把脸埋在一张薄薄的餐巾纸里哭。十个指甲上都有月牙,但指节有一点点粗,应该是一双可以勤俭持家相夫教子的手。

跟张远结婚的也不是靳家苗。

“我哭,不是因为新娘不是我,我哭的是我自己。这么几年都没再遇上一个好的,只能念念不忘一个张远。”

等她哭完,我说了下礼拜就离职的事,她好像也没表示出什么不舍。“没人中午陪我吃寿司了,操。”她擤掉一团鼻涕,“咱喝点酒吧。”

“工作日中午,喝酒?”我看着她已经通红的眼睛。

“喝点清酒怕什么,”她招手问服务生要来酒水单,“没房没车没户口,处了6年的男朋友马上就要跟别人结婚了,能说上几句话的同事,操你妈都一个一个地离职。老子为什么就不能喝口酒安慰下自己?”

酒很快就上来了,但没有烫热。

“我跟你说,”她斟酒给我也给她自己,“我脑袋要清醒,那这个下午我在办公室里就过不过去。”

当然我不能任由自己的一位同事在工作日的中午如此耍性子。

清酒只允许她要了一壶,大概倒出了四五杯的样子。结账出门时,她从收银台边的竹篮里抓了两枚薄荷糖。

“还是别让主管闻见了。”她幽幽说。

 

但是,刘君跳楼了。

就在那天下午下班前,大概4点50左右。

他们客服中心的几个人说,刘君有抑郁症,但最近好像停药了。写字楼下面围上了警戒线,110的红色警灯缓缓闪烁。初冬的下午,天空晦暗不明。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我们都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领导让我们都待在自己的工位上,如果无法做事那至少把嘴闭上。他们临时抽调组成了一个应急小组去善后。

但人群的嘴是管不住的。大家都很激动,不可避免地凑到一起说话。

“刘君怎么可能有抑郁症啊,她那么叽叽喳喳大大咧咧的,中午还在跟我喝酒。”

但他们都拿不解的眼光看着我。

“你怎么能让她在工作日中午喝酒?”

“我也劝了,但她不听……”也许他们都不知道刘君的前男友快结婚这件事。

“彦芝,你怎么不好好劝下她,你老跟她在一起吃饭不是吗?”教务中心的一个几乎秃顶的男同事责备道,“让她别自己贸然停药啊。”

但我连她有抑郁症都不知道。

 

也许,我们从没把对方当成过真正的朋友。

同事罢了。

这四个字在我的脑海里鸣响过无数次。

但更可能的是,刘君拿我当过朋友,而我没有。

 

8

离开原公司,我没有按约定立即去下一家入职。

我对自己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厌恶。

成天待在家里。看电视剧热门综艺。点外卖暴饮暴食。垃圾都不想下楼扔,一包一包地堆在大门外。就这样,直到耗尽了家里的最后一度电。

客厅顶灯突然熄灭的那一秒, 我想到,如果我现在在这个房间里死了,大概很长时间都不会被发现。

 

而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漆黑的窗外已下起了雨。密集的雨点敲打着外面的铁皮雨棚。楼下的院子里,共享单车开关锁发出“滴滴滴”的声音,穿透雨声,不时清晰响起。即使是这样湿滑的雨夜,也有人在为生活而外出奔走吧,或者有一桌晚饭在楼上等着他。我在枕边摸索到手机,按亮屏幕,用支付宝往电卡里充了值。

灯没有马上被点亮。但我想象着电力正缓慢注入这个单身女人的出租屋。第二天早上醒来,所有房间的灯都大开着,笔记本的视频软件正播放着陌生的电影,想来是昨晚点开的那部早已播放完了,视频自动选择跳转到了下一部,下下一部,下下下一部。故事是永不落幕的,但人生变幻不过一个瞬息。

如果不继续工作,我很快就会失去在这个城市苦苦建设出来的这一切。哪怕这一切本不过就是堆在海滩上的沙堡。一场小小的风浪便能将它全部摧毁,不留任何痕迹。

当初,我为什么会觉得我的生活就一定比家苗的要牢靠?

 

尽管推迟了入职时间,我作为一个轻便灵活可替代的零部件,还是摩擦着嵌进新的工作齿轮。在哪里都不过是日出而作日落而不息。

两个月后,我去了张远的婚礼。

刘君当初告诉过我几乎所有跟他有关的信息。在酒店礼堂,曾经的那些形容词还有判断句彼此找到,形成我面前这个新郎的具体轮廓跟面貌。迎宾结束,趁新娘去换装的时候,我和他说上了话。这个还差点跟靳家苗结婚的男人。

“我跟刘君吃过最后一顿饭。”

我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绿色包装纸的薄荷糖,放进他摊开的手心。

“那天吃完午饭后她给我的。她把另外一颗糖含在嘴里的时候,说她真心希望你能过得幸福。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从嘴里喷出来的薄荷味道,到现在我还能闻到。她还说,你的婚礼她是一定要来的。”

他攥紧那枚薄荷糖,把手整个放进了自己的西装口袋。

而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别人的婚礼。

情绪轩昂的司仪,年会一般的舞台灯光。宾客们在新娘步入会场的时候纷纷举起手机。我正想离席,却在隔壁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张看不出年龄的面孔,正朝追光中的新娘笑得甜甜的。

 

9

吃过饭,拿上桌上的喜糖盒还有香烟,靳家苗与我并肩走向酒店的大堂出口。等出租车的人很多,但没几辆空车沿着喷泉池转过来。

“咱往前再走走,前面是一长段下坡,走下去,到大路上应该更容易打到车。”她说。

今天她穿了一双很细的高跟鞋,走起下坡路来不得不把步子放碎一些。我跟在她后面,像一个心怀不轨的尾随者。

“人生最长的路,可能就是下坡路吧。”她突然感叹着。倒也不问我为什么也会来参加这场婚礼。

 

“我跟张远的前女友是同事。”我主动解释。

“哦,我和张远只是普通朋友。”

“但我听说的,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我已经到这个年纪,不会再去吸引那些我不感兴趣的男人了。”她停下,等我跟上她。也许是快要下雨了,厚厚的云层压在我们头顶上。路两边还有鞭炮爆炸后留下的鲜红的余烬。

 

出租车很快就来了一辆,她让我先上。

“有人接我,在那儿等着呢。”她指指不远处的一辆棕色SUV,但看不清驾驶座上人的样子。我应该有很多话可以和她说,但如今也已无从说起。她似乎也无意留给我这样的时间。

“怎么不去马路对面打车啊?咱得在前方掉头。”司机一边开一边抱怨着。

“那就掉头好了。”

尽管是双向四车道,掉头经过时还是看见了对面的那辆棕色奥迪依然停在原地。我想她根本不在那辆车里。

 

住在一起的那段时光,有过一个特别快乐的晚上。

穿着拖鞋和薄薄的裙子,深夜出去找烧烤摊吃烧烤。两个业余出摊赚点外快的男人,收摊前把剩余的肉串和啤酒全都送给了我们。我们坐在早已打烊的小卖部门口台阶上,把那些失去了瓶盖的啤酒一瓶瓶地喝掉。膀胱后来变得胀鼓鼓的。

“可以想象一下,前面就是一片海。”

她踢掉脚上的人字拖,用竹签指着前方空旷冷寂的马路,“但我们不要走到海滩上去。我们在这里眺望就可以了。”

我似乎真的闻见了海滨阵阵咸腥的气息。风是软的,饱含水汽。这时暴雨突然漫天降下,立刻什么都看不清楚了。那场神奇的夜雨,带来海一般的潮声。偶尔迅疾驶过的车辆,发射出像灯塔一样坚毅的光芒,照亮黑暗的悬崖和灰色的船只。

大风一阵阵吹到我们身上。

 

张远说,找个时间再和我单独见一面。婚礼过后一个礼拜,他就给我打来电话问什么时候有时间。

“你们不去度蜜月吗?”我问。

“明年夏天去,去意大利。”

刘君去世后,我无法再吃下任何一口寿司。只要闻到任何鲜肉与微酸的米饭混合在一起的气味,都立马想要呕吐。

张远作主,选了重庆火锅。因为时间是中午,火锅店里几乎没有顾客。

“你跟靳家苗在一起过吗?”我斟了一杯苦荞茶递给他。

他很诧异,但也许立刻就猜到,刘君对我可能是无话不谈的。

“她,在我那儿是住过一段时间。”他把茶杯靠在嘴边上,“虽然我们是在婚恋网站上认识的,不过住到一起之前,她就说了,当她是过来与我合租的。”

“她给过你房租吗?”

“当然了。虽然我其实也不想收,但她坚决地在微信上一次次转账。后来没辙,拿这些钱买点比较贵的水果、饮料、酒什么的,放在冰箱里让她尽管吃。”

我低下头,一点点地搅化香油碗中的盐粒。

“嗯……也买过一条项链送她,几千块钱而已。都是心甘情愿的。喜欢她嘛,当时是七夕节。”

“那她为什么又搬走了?刘君说是有一个男人回头来找她。”

“是家苗这么跟我说的,我告诉了刘君。她搬走后,我也是在婚礼上再见的她。之前给她发微信说了时间地点,没想过她一定会来。”

 

吃完火锅去前台签账。衔着硬币的蟾蜍旁是满满一碟薄荷糖。我拣了一颗,剥开糖纸放在舌头上。张远伸出手抓了一大把,然后放进了自己大衣的口袋。

服务员给出了嫌恶的白眼。我们坦然走了出去,一时不知道接下来的时间该如何打发。

 

10

可能是因为张远家养了一只猫吧。

在商场里肆意乱逛的时候,他在一辆花车前停下来,里面堆放着正在做活动的宠物食品。“我们家拖把最爱吃这个。”他拿起一袋零食,一副高兴的样子。

是一种供猫咪食用的芝士球。

可能就是因为张远有猫,家苗才愿意去他那里住的。但之前刘君没提过张远养有猫。“家苗是不是很喜欢你的猫?”

他不解地看着我,“拖把,就是家苗带来的啊。”

他选了芝士球,真空包装的蒸鲣鱼块,熟鸡小胸还有无谷鸡肝罐头。

“猫居然也有这么多品种的零食。”我抓起面前的一包所谓的“猫寿司”。

“当然了,猫其实跟一个小孩子没什么区别。要零食,要玩具,要人陪。”

“那家苗从你那里搬走的时候没带走她的猫?”

“她说她以后再回来接它,等她有自己的家的时候。”

 

那辆奥迪在出租车的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转弯路过加油站,我看见家苗就站在路边,正心急火燎地招手拦车。窗外的世界开始变得潮湿而模糊。隔在我们中间的,看不清是雾是雨还是巨大的海浪。

“你觉得,把这只猫交给我养可不可以?你现在也结婚了,太太会不会很介意前女友留下的猫?”

“她不介意,她很喜欢拖把,”张远笑道,“而且我有稳定住所,和妻子的月收入加一起在3万以上,目前没打算要孩子。所以,无论从哪方面来说我都比你更适合养拖把。”

“啧,养个猫还这么势利眼。”

我把那袋寿司又扔回花车。

“并不是这样的,”他耐心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好像没有意识到我的上一句话不过是个玩笑。“你养了猫你就知道了,你总想尽全力给它最好的。并不是说全世界最好的,而是自己能力范围内最好的。”

接下来是一阵宁静的尴尬。

“家苗她,不能生育了。你知道吗?所以她很爱很爱这只猫。她就是因为太爱了,才会放在我这里的。”

“如果你跟它说了这句话,那代表你把真心交给了它。”

她手里是一只通体洁白的蓝眼小猫。

“好,我说,我交。”男人举起他的右手。

“你说,”她翻开眼前的书看了一眼,“If equal affection cannot be, let the more loving one be me. ”

“If equal affection cannot be…”他犹豫了,应该是在努力回想下一句。

张远手机里的一条视频。

“起誓仪式,”他说,“她说那是本很神秘的书,说了这句话,猫就会对你不离不弃。哪怕打开了门窗,它也不会逃走。若是因为好奇跑出去了,也会记得回家的路的。”

我笑出声来。

“很美的一句话对吗?听到的时候,我眼泪掉下来了。真的,不骗你。”张远一本正经地说。

我把手机还给了他。排队结账的队伍还是一动不动。

“这只是英国诗人奥登的一句诗而已,诗的名字叫The More Loving One。”我说。

“无所谓吧,具体谁写的。”他踮脚往前望了望,似乎是收银机出了故障。

“If equal affection cannot be, let the more loving one be me.”

他现在熟稔而缓慢地将这句诗背了出来。

“Admirer as I think I am,Of stars that do not give a damn.”这是这首诗的下一句。

“接下来呢?”他心不在焉地,队伍终于开始往前挪。

而我回头望向了商场的入口处。

 

在那里,纷纷扬扬的雪花正缓缓回到天上去。

到了夜里,可能我就会看见一颗稳定的星星。

责任编辑:向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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